第五幕 真相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1.7萬 字
1
八尋以爲自己遇見了天使。
對方的存在,就是如此異類而脫離現實。
即將倒塌的研究所一處。她站在熊熊燃燒的火焰當中。
穿着輕薄病患服來到這裏,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女。
頭髮剪得像少年一樣短,全身上下纏着繃帶。
瘦弱的手腳,看似不健康的蒼白肌膚。
即使如此,她仍然美麗。
美得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非人的存在。
「我問你,你想活下去嗎?」
少女朝倒地不起的八尋問道,冷冷的嗓音不帶感情。
「妳是……誰?」
八尋抬頭仰望,想要反問她。
實際上,八尋的話並沒有化成聲音,只有冒出沙啞的呼氣聲。
不過,那也無可厚非。八尋被妹妹捅了心臟,已經瀕臨死亡。考量到出血量,他現在還有呼吸簡直令人不可思議。
「我沒有名字。不記得了。」
即使如此,少女仍回答了八尋的疑問。
連自己會弄髒都不介意,她蹲到滿是血跡的地上,觸摸八尋的胸口。
她的病患服貼着標籤,上面只寫了片假名「イ」與六碼數字。
單純爲了區別實驗體而使用的記號。「イ」便是伊呂波的「伊」。
她本身應該沒有把那種記號當成自己的名字。
彷彿每一顆細胞都正被火炙燒。
然而大地並沒有被鑿出新的冥界之門。
「只要你能幫忙殺我,可以喔,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不,他想起來了。
少女用冷淡的語氣說道。
火災的直接原因是前一刻發生的大地震,研究所的建築物不時會大幅搖晃,則是斷斷續續的餘震所致。
雷光劃破夜色,而後延伸向天。
那火焰的來源,是血。那一天,她給八尋的龍血。
「妳……快逃……」
八尋擠出聲音。
那番話讓八尋聽出她是被關在這座設施,關在由八尋的父親管理的這棟研究所。
巨獸低吼;龍的咆哮。
八尋回想,之前的大殺戮爲什麼只造成首都圈毀滅就在半途結束了?
刀刃被她不假思索地推入,鮮豔的血珠從而滴落。
「我不曉得,因爲我一直都待在房間。建築物倒塌以後,總算纔來到外頭的。」
「我已經厭倦一個人活着了。因爲我死不了。」
鳴澤八尋一度完全化爲龍,又爲什麼會變回人樣──
原本覆蓋着意識的黑暗,被耀眼火焰的光輝照得蒼白髮亮。
她正朝這裏接近過來。
少女把手術刀抵到自己的頸子。
斥退死亡的不死者之力──
「我……」
是她在呼喚。
「啥?」
「你還想活下去嗎?」
「如果你能跟我做個約定,我願意救你。」
之前八尋想不起來,就是因爲那樣。
「我還……不能死……我必須阻止她……」
那超越了憎惡與怨恨,屬於純粹的破壞衝動。
八尋忍着灼傷般的痛,嘴脣微微顫抖。
少女從地板上凌亂的醫療器具中撿起了一把手術刀。前端所附的刀刃固然小,要割開血管、奪取人命卻已經足夠。
目睹那道雷的時候,八尋這才完全理解。
「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回答問題。照這樣下去,你會死掉喔。」
那火併不是來自龍人體內。
黑色龍人聽從那股衝動的號令,準備將長出巨大鉤爪的手臂插進地面。
然而,腦海底部確實點起了一盞火光。
盲目的破壞衝動至今仍將他的意識塗成漆黑。
「這樣啊。」
原本一直在拍攝黑色龍人狂亂身影的雅停下了數位攝影機。
龍人發出了歡喜的笑意,氣息從咬緊的牙縫間流泄。
†
他認爲這片慘狀是珠依乾的好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珠依……下的手嗎……?」
那並非人的喊聲。
話說完,少女摸了摸停在肩膀上的動物。那是大小與實驗用白老鼠差不多的白色獸類。八尋沒見過那個種類的生物。
有聲音持續冒出。
那是因爲八尋先遇見了她。
龍之本能有意壓碎人的靈魂,因而加強力道。
浮現於腦海的,是帶着白色獸類的少女生氣的臉。
還被她賦予了力量。
理應已經被召喚出來的地龍爲何會消失?
吼噢噢噢噢噢噢──────!
「雅,怎麼了?」
研究所的建築物正起火燃燒,八尋他們所在的房間也煙霧瀰漫,開始籠罩熱氣。待在這裏的話,少女遲早也會被煙困住而喪命吧。
山瀨不悅地蹙眉,並將視線轉向市區。
因爲她那一心求死的孤獨感覺實在太可悲了。
八尋回望少女並問道。少女點頭,重複一開始說過的話。
「約……定?」
「你被人用刀捅了呢,流了好多血。是這孩子發現了瀕臨死亡的你。」
少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斷斷續續回話的八尋,並且吐了氣。
狀況只像發生了天災,八尋卻莫名有把握。
足以劈開大地,毀滅文明,連世界的界線都能撕裂摧毀。
大概是研究所內的藥品或瓦斯泄出引燃了火頭,爆炸聲正持續從別處響起。
問題的答案早就決定好了。八尋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得救,被捅的傷口太深,流出的血過多。
意識發出嘎吱作響的尖銳聲音。
她的祈禱化爲龍氣,流入不死者作爲器皿的肉體。
跟四年前的那天一樣。
全身熱得像受到燒灼。
「問……題?」
即使如此,八尋仍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畢竟讓珠依發狂的人就是身爲哥哥的自己──
山瀨帶着納悶的表情看向她。
彷彿內心有所糾葛,龍的意志停下活動。
鳴澤珠依召喚的龍氣勢頭越是加劇,越會湧出與之抗衡的火。
得阻止她纔行──八尋心想。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感受,可是他不希望眼前的少女死。
「什……麼?」
龍人口中釋出了吐息。
少女用平淡的語氣告訴八尋。八尋茫然看向她。
在淋到珠依的血而被變成龍之前,八尋就已經跟她做了一個約定。
某處傳來了獸類的遠吠。
「不清楚。但是,我覺得魍獸的行動有稍微改變。」
那火隨着滿布的血管逐漸運行移轉至全身。
於是她割開自己的喉嚨,鮮血朝八尋傾瀉──
火災,還有毒物外泄。
然而,八尋也明白那是自己的聲音。
少女聽了以後訝異得瞠目,還露出喜極而泣般的表情。
所以,八尋把那句話說了出口,說出爲了阻止她的新約定。
「請你,殺了我。」
2
與那天見到的她絲毫不像,任由脾氣發作的情緒化模樣──
黑暗的勢頭再次加劇。
從地底無窮湧現的漆黑黑暗。
即使如此,生而爲人的意識還是不會完全消失。
那是召喚了漆黑大地之龍(史佩爾畢亞)的巫女所懷的心願。
「哈……」
黑色龍人在地表鑿穿的冥界門有二十座以上,從中爬出的魍獸應該超過六百隻。
那些魍獸一起攻擊了市區。就算橫濱是傭兵雲集的城市,也無法長久這樣守下去。
實際上,受魍獸攻擊的人類是否會變成魍獸,大受周圍的瘴氣濃度影響。在一般的環境下,發生魍獸化的可能性並不算多高。
然而在另一方面,只要瘴氣夠濃,魍獸化的機率就會一舉攀升。二十三區有巨大的冥界門,魍獸出現率異常高就是因此所致。
從這方面來看,橫濱現在可說是最適合魍獸化的環境。
橫濱要塞坐擁的傭兵人數達十萬以上──
倘若他們遭受魍獸攻擊,魍獸化的比率恐將超過兩成。換句話說,一夜之間就會有兩萬頭以上的魍獸出現。
如此誕生的成羣新魍獸應該會以位於橫須賀的美軍基地爲開端,逐步擴散至日本各地。透過山瀨與雅開設的頻道,其影像更會廣傳至全世界。有幾億,不,幾十億人類將目睹龍催生出魍獸的模樣。
要誘發新的龍之巫女覺醒已相當足夠。
這就是統合體規劃的未來藍圖,而山瀨他們承包的工作則是依計行事。
理應順遂的工作進度卻出現了些許破口。
「怎麼回事?橫濱要塞應該還有人類吧?」
「是啊……不過,槍聲明顯減少了,魍獸的數量也沒有增加。」
雅甩過長髮嘀咕。
靠風龍操控大氣的權能,她可以精確探查周遭情況。跟潛水艇的主動聲納一樣,雅聽得見好幾公里遠的聲音。
她所說的想必不會錯。
山瀨不禁咂嘴,眯眼瞟向背後的白髮少女。
「喂喂喂,這怎麼搞的?跟說好的不同啊,鳴澤珠依。地龍之力就這樣嗎?」
「哥哥正在抵抗。」
珠依故作面無表情地回答。
「嘎啊……!」
「你可別以爲只有自己才能飛在空中!」
「什麼……?」
明知如此,善還是什麼也做不了。
「善!」
澄華愣住似的說道。
下個瞬間,全長近五公尺的龍人就發出震天聲響倒下了。強猛的重力朝他來襲,其巨軀逐漸陷入大地。
珠依朝着化爲怪物的八尋伸出手。
「快……住手……澄華……!」
善再次舉劍躍起。
「不要緊。無論你變成多麼醜陋的模樣,我都不會拋棄你。」
她騎在以時速幾十公里疾奔的魍獸背上,卻絲毫沒有畏懼之色。少女信賴着魍獸,彷彿把它當成自己的手足或家人。
她那有如人工物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那就是盡奈彩葉嗎……」
全長達七八公尺的白色魍獸穿梭於地面鑿穿的豎坑縫隙,朝這裏拔腿跑來。
隔着半龍化的八尋,兩個少女面對面互瞪。
因爲珠依動用了地龍本身的權能,將漆黑龍人重叩在地。彷彿被巨巖壓住的衝擊使得龍人痛苦地掙扎。
純白的冰霧襲向龍人。
而擋在山瀨他們面前的人,則是外傳會成爲下任天帝的妙翅院迦樓羅。
三年前。大殺戮剛結束,山瀨在依然亂象頻傳的時期遇見了雅而獲得不死者之力,就嘗試潛入殘存於京都山中的天帝領進行取材。
保有人樣的善要跟逐漸接近完整龍身的八尋用神蝕能較勁,力量實在差太多了。
疊加的傷勢來不及癒合再生,山瀨全身已經滿目瘡痍。若他並非不死者,應該早就斃命了。
一個是穿着華麗哥德禮服的鳴澤珠依。
山瀨緊握着刀,低聲驚呼。
至今肉體尚未恢復的善自然不用說,連理應跟珠依有合作關係的山瀨都無法攻擊彩葉。
不久,魍獸越過冥界門的密集地帶以後,在漆黑龍人跟前停下。
「來,哥哥,只要你當乖寶寶,我就會發獎勵。喝吧。」
理應被推落冥界門底部的善又回到地表,向珠依發動了奇襲。
珠依冷酷刻薄地低頭看着拚命抵抗的龍人,並且下令。
被壓在地上的善,視野裏映出了正俯視着自己的漆黑怪物。受到珠依操控的龍人用權能【千引巖】,打算把善壓扁。
山瀨釋出衝擊波子彈打算迎擊善,善卻靠水蒸氣爆炸抵銷了他的攻擊。接着更用上超高溫的水蒸氣形成雲霧,包裹住山瀨全身。
黑曜石般的漆黑鱗片比鋼更堅硬;從不死者肉體造育而成的身軀當然是不死身。這頭猛獸無比接近於神話傳說中歌頌的怪物或神。
肺臟被瞬間烤熟,山瀨痛苦地吐氣。
當着這樣的龍人眼前,騎在魍獸背上的少女毫無懼色地露出微笑。
即使明白了這一點,善還是莫可奈何。
「道慈!」
血肉之軀的澄華要是遭受龍人攻擊,應該招架不住。
純白魍獸再度朝夜空咆哮。
另一個則是身穿比利士藝廊制服的魍獸使役者──盡奈彩葉。
好似被隱形巨巖壓頂的衝擊使得善驚呼。地龍權能原本的運用方式應該就是像這樣把敵人壓扁,而非當成護身屏障吧。
「嘖,傷得太淺──」
然而龍人不以爲意。
那幅光景甚至讓善戰的山瀨等人都受到了懾服。
善朝着挺身擋在珠依面前的山瀨舉劍衝去。
各種外觀的魍獸都追隨着彩葉,好似要保護她。
「雅……妳也辦得到一樣的事嗎?」
「嘖……!」
滴着鮮血的手腕伸到倒地的龍人嘴邊,準備讓血流進其中。
接着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玻璃片,不假思索地割開自己的手腕。
他在背後引發水蒸氣爆炸,再利用其爆壓一舉拉進數公尺的距離。
「這是……怎樣啊……好猛……!」
鳴澤珠依的命令是壓扁善,而八尋正在用全力抗拒。雖然沒有根據,善卻明確地如此感覺到。就算這樣,八尋龍人化之後的力量依舊是壓倒性,善的肉身正以來不及再生的速度持續遭到破壞。
「對。真是個令人費心的哥哥,看來或許要管教一下才行呢。」
有幾十只──不,幾百只魍獸追着彩葉,陸陸續續集結到她背後。
「叫你住手!」
那是水龍的神蝕能【冰瀑】。
在隱形重力塊將澄華壓扁的前一刻,龍人卻訝異似的停下動作。
可是,爲了救這樣的善,澄華反覆朝龍人展開攻擊。
負傷的善與澄華,還有山瀨與雅,都從遠處圍觀這一幕。
山瀨用流露出嫌惡的語氣說道。
迦樓羅用天帝家相傳的「寶器」逼退山瀨他們。當時她用的跟此刻彩葉所用的一樣──都是操控魍獸的權能。
身爲巫女的珠依能做到這種事,是因爲她完全支配了龍人的肉體。
沒有人打算闖進珠依與彩葉之間。
善帶着困惑的表情凝望彩葉。他大概無法判斷她是自己的敵人,或者同伴。
穿制服的少年舉着西洋劍,從倒地的龍人身後現身。
「跟妙翅院迦樓羅相同的神蝕能……嗎?」
「抵抗?難道鳴澤八尋還保有自我?他沒有完全變成龍,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其攻擊的速度讓山瀨瞪大了眼睛。起碼與駕馭狂風飛翔的山瀨一樣快──過人加速力簡直讓人覺得那根本是在空中飛。
珠依無視山瀨,只顧朝伏倒於地的龍人靠近。
覆有漆黑鱗片的龍人體表因而泛白凍結。
山瀨跟八尋同樣身爲不死者,屬於成爲龍之器皿的那一方。如果是以自身意志操控龍之力也就罷了,看龍人淪爲任巫女操控的玩物,他的心裏應該不會覺得舒坦。
「……嚇我一跳。你是怎麼逃脫的?」
因爲彩葉率領的魍獸並不是只有她騎着的那隻純白四腳獸。
它厭煩似的撥開裹覆鱗片的冰,並將深紅眼眸轉向澄華。
「因爲這會讓死狀太慘,原本我並不想用──別怪我!」
「地龍……!」
結凍的大氣化爲水沫飛來,珠依立刻設下屏障,勉強逼退攻勢。然而縱身後退的她,左手腕已經連同滴落的血液一同結凍。
原本出神似的癱坐在地的澄華亮着眼睛站起身,山瀨就板起臉拔出刀。善會從冥界門生還,對山瀨來說似乎也實在料不到。
爲了得知大殺戮的真相,還有天帝家在那當中履行的職責。
3
因爲他全身的骨頭都被壓碎,而再生尚未完成。
體型大者;體型小者;模樣近似既有動物者;難以形容而堪稱異形者;從一眼就可看出屬於高級別的大型魍獸,乃至威脅度之低與人類差不多的魍獸都有──
善在停下動作的山瀨周圍接連引發水蒸氣爆炸,使得山瀨忍不住後退。
「水蒸氣爆炸嗎……原來如此,所以水龍的權能不只可以結凍,也能提高溫度。」
它背上有個用兜帽遮着臉的少女。
滾在地上的山瀨右臂被炸得稀爛不留原形,還噴出白色蒸氣。肉烤焦的異味瀰漫四周,較晚傳達到的劇痛讓山瀨皺起臉。
「嗚汪──────!」
善仍然保得住意識,是因爲龍人手下留情。
霎時間,漆黑龍人這才完全停下了動作。
純白魍獸固然巨大,但是黑色龍人的威迫感毫不遜色。
宛如自身體重變成好幾倍的重量讓善承受不住,骨骼隨之嘎吱作響。
「真狠。」
支撐肺臟的肋骨碎裂,沒辦法呼吸。頭蓋骨彷彿隨時都要碎開。
善原本想對山瀨展開追擊,卻似乎被外力壓垮而摔倒在地。
「這招夠狠……!不過,你可別忘了,相樂!你們的對手並不是我!」
雅短短髮出尖叫,而山瀨粗魯地咂嘴。
漆黑龍人高舉手臂,朝澄華揮下。
液化後的極低溫大氣洪流──然而發招的並不是善,而是澄華。
澄華身爲水龍巫女,自然可以使用龍之權能,但其威力不及善。因爲澄華並不是不死者,肉體就無法承受神蝕能的反作用力。
接着,少女也有樣學樣地用高亢清澈的人類嗓音大吼。
善靠着快要被壓碎的喉嚨拚命訴說。
善感到疑惑,耳裏就聽見了魍獸的高聲遠吠。
山瀨壓低聲音問道。
雅毫不猶豫地搖頭。
「沒辦法。要率領數量這麼多的魍獸,我猜連妙翅院迦樓羅都辦不到。」
「這樣啊。」
山瀨坦然接受了雅的意見。
魍獸基本上不會攻擊龍之巫女。但是,不會被攻擊跟能否讓它們聽從命令完全是兩回事。花時間調教的話,或許能馴服一兩隻魍獸,然而要讓剛遇見的幾百只魍獸追隨自己,若非動用特殊權能,應該是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珠依並沒有動搖。因爲她已經見識過彩葉操控魍獸的力量。
「妳想做什麼,和音?我可不記得今天的轉播有找來賓喔……」
珠依用直播主的名稱來稱呼彩葉。
彩葉顯得不以爲意,還自信地露出笑容。
「別擔心。事情辦完我就會立刻回去。」
「……事情?」
「沒有錯。我是來把八尋要回去的。」
「……唔!」

珠依瞪着公然放話的彩葉,眼皮隨之抽搐。接着她激動地斷言:
「哥哥纔不是屬於妳的!」
「對啊。不過,八尋已經是我們的家人了。」
「妳說……家人?」
珠依錯愕地睜大眼睛。彩葉回望珠依,挑釁似的點頭。
「嗯。所以嘍,八尋要回來我們身邊纔可以。」
「就叫妳閉嘴了吧!」
「彩葉……是妳嗎……」
彩葉回望龍人被破壞衝動附體後的深紅眼睛,將原本蓋到眼前的兜帽連同藝廊作爲制服的登山連帽衣一塊脫掉。
那陣火焰的勢頭隨即變旺,籠罩了龍人全身。
因爲彩葉帶來的那些魍獸一起攻向了珠依。
「就算妳是龍之巫女,大搖大擺地靠近失控狀態的不死者也會有危險吧!鳴澤八尋沒有恢復神智的話,妳已經死了耶!」
「來吧,復仇的時候到了……!」
戴在假髮上的獸耳簡直像真耳一樣抖動搖晃着。
有一副新的身軀如蜥蜴脫皮般從龍人裂開的背出現了。
山瀨望着從火焰中出現的八尋,愕然吐氣。
從她全身釋出的漆黑龍氣流入八尋體內,半龍化的八尋痛苦掙扎,卻還是朝彩葉舉起巨大鉤爪。
八尋不知道這段逸聞是否爲真,他也不感興趣。重要的事實是這柄刀能夠承受八尋身爲不死者的膂力,僅此而已。
「這……這樣喔,不要緊的。」
情緒爆發的珠依發出怒吼。
所以八尋瞭然於心。
原本理應染上憤怒與憎惡之色的眼睛蘊藏着知性光彩。
可是,那火焰沒有燒到彩葉。不久,形同將彩葉捲入的火焰更顯旺盛,將兩人的身影完全包裹住。
「算啦。簡單說就是盡奈彩葉干擾了地龍的召喚吧。既然如此,只要沒她這個人,事情就又能照着規劃走……!」
「──相樂……?」
但彩葉沒有逃跑。
善與澄華想殺自己的理由,還有山瀨與雅的目的。
可是,率先朝八尋靠近的人卻不是他們任何一方。
長長的銀髮流瀉,反射月光散發出光輝。
一瞬間,八尋發現自己差點認真地點頭,因而露出苦笑。
忽然被初次見面的少女臭罵,彩葉畏懼似的稍稍退後。
珠依忍不住向八尋求救。
原本想將彩葉捶爛的龍人在她眼前停下手臂。
「對吧。高興嗎?你高興嗎?」
她催生出隱形巨巖,朝彩葉施放。
從肉體內側燃起的火焰正在焚燒龍本身。
「我懂。」
「真夠厚臉皮耶……不過,妳幫了大忙……」
彩葉不理會周圍的那些視線,擺出伸爪的姿勢將手掌朝向八尋,一臉得意地再次喊出名臺詞。
彩葉從白色魍獸身上被推落,因爲重力急遽增加而喘氣。
山瀨等人已經擺出架勢備戰,八尋便瞪着他們拔刀。
漆黑鱗片七零八散地剝落,從裏頭出現的是八尋的真面目。
「咦,會嗎?」
彩葉與八尋的眼前立起了厚實冰牆,隨後飛來的無形子彈便將冰牆粉碎。風龍作爲權能的衝擊波,山瀨道慈的神蝕能。
「八尋……!」
「鳴澤八尋,讓開!」
雅驚訝地瞠目,澄華則是含笑發出歡呼。
「啊哈哈……什麼跟什麼嘛。那不能算答案吧……!」
拔出的打刀利刃浴火,散發寒光。
不知爲何,在充斥魍獸低吼聲的環境中,唯有彩葉的那聲「嗚汪」聽起來格外清亮。
「哥哥,救我!我命令你救我!」
爲了保護自己不受陸續撲來的魍獸侵擾,珠依放棄對彩葉的攻擊,改爲在自己周圍展開屏障。即使如此,魍獸們仍毫無怯色地不停朝珠依湧來。
從鱗片縫隙冒出的,則是樣似滾沸熔岩的灼熱火焰。
「因爲八尋是我的頭號粉絲。」
瞭解到澄華是在替自己擔心,彩葉顯得有幾分高興。
「珠依,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來?歡迎妳喔。」
彩葉用雙臂將仍未解除龍人化的八尋緊擁到懷裏。
覆蓋八尋全身的鱗片發出聲音掉落在地。
山瀨將手上的數位攝影機換成了短刀,並且厭煩地搖頭。
然而,善的攻擊並不是針對八尋而來。
「哪裏不要緊!」
「啥!」
彩葉意外似的歪過頭,澄華則更顯愉快地笑彎了腰。
「不會吧……哥哥……」
「好、好重……!」
本就蒼白的肌膚完全失去血色,變得像一尊精巧的人偶。
「乖乖乖,我們總算見到面了呢,八尋。」
從制服底下出現的是將巫女服改造過,暴露度偏高的直播用服裝。
強猛的龍氣迸發,大氣結凍。八尋蹦也似的回頭,還反射性地打算保護彩葉。
「……妳閉嘴,盡奈彩葉。」
「嗚汪~~!」
4
「什麼嘛!這些傢伙要幹嘛!」
先前他的從容已然消失,臉上浮現了精明狡猾的神情。那恐怕纔是山瀨原本的面孔。一路從嚴酷戰場走來的強者特有的氣息,是八尋與善身上找不到的。
然而,珠依的權能直到最後都沒有將彩葉壓扁。
宛如有一名喜愛扮裝的直播主誤闖血腥戰場,讓人強烈地感到不搭調。
清瀧澄華瞪着站在八尋身旁的彩葉,並且破口大罵。
八尋面無表情地俯望珠依,然後把視線轉向她背後的山瀨。
包覆龍人巨大身軀的漆黑鱗片發出了像血一樣的紅光。
彩葉滿臉得意地反問。
何止如此,她簡直像等候已久地主動迎向前去。
說不出話的山瀨連攝影機還在拍都忘了,善則是困惑地蹙起眉頭。
「……受不了,害我要多費手腳。」
彩葉把帶來的刀遞給八尋。八尋收下用來早已順手的那柄刀,朝着山瀨與善──兩名不死者笑道:
彩葉自信滿滿地挺胸,使得澄華目瞪口呆地回望她。
彩葉不看場合的服裝與舉動成了臨門一腳,被珠依以瘋狂意念支配的八尋因而清醒。
雖說並不完整,被當成地龍召喚出來的龍卻聽從其他巫女的呼喚停下了攻擊。
種類被稱作「打刀」的日本刀,刀名九曜真鋼。據稱是從平安初期活到戰國末期,享壽近八百歲的夢幻刀匠以蛟血鍛造而成。
那是絕無可能出現的畫面。
看彩葉那樣,澄華就氣消似的放鬆表情。接着她露出與年紀相符的純真笑容笑了起來。
善一直襬臭臉看着澄華,卻突然將處於備戰狀態的劍刺了出去。
「咦?妳是誰?」
即使在化爲龍人的期間,八尋也有聽見山瀨與善的對話。喪失自我導致八尋沒辦法做出反應,但他們對話的內容,八尋全都記得。
「對呀。呵呵,不然你覺得看起來像天使嗎?」
「就這樣被壓扁吧,醜陋的狐狸精!」
包覆八尋的漆黑鱗片縫隙間,依舊有深紅如血的火焰冒出。
八尋帶着像是剛醒來的茫然表情看她。
彩葉用雙手包覆單膝跪地的八尋的臉。
珠依因驚愕而皺起臉。
兇猛地露出犬齒的八尋低語。
深紅燃燒的血鎧──那是八尋被「血纏」包裹着的肉身。
「地龍被解除召喚了嗎……!」
「妳在想什麼啊!」
珠依囈語般嘀咕,並當場頹唐地坐到地上。
八尋把手伸向刀柄。
山瀨不假思索地揮刀。
產生的無數衝擊波同時朝八尋等人灑落。
將其擋下的是善。他操控地中水管殘餘的水分,接連引發水蒸氣爆炸,讓衝擊波的軌道偏離。
「山瀨道慈!你爲什麼要支持統合體到這種地步……!」
「早說過了吧,我討厭不公平。」
山瀨回答了善的質疑。
在這段期間,兩人的搏鬥仍持續着。然而,戰況對善壓倒性不利。
與龍人化的八尋交手已經讓善嚴重消耗,反觀山瀨幾乎沒有受傷。何況善還有必須一邊保護彩葉一邊作戰的枷鎖。
剛再生完畢的善又變得渾身是血,山瀨見狀便加緊攻勢。
「真相可不是俯拾即得!總會有人刻意設局讓你產生那樣的觀感!既然如此,由我們成爲主導演出的一方又有什麼錯?」
「你要爲了那種無聊的想法就殺害好幾億人嗎!」
在不停掀起的狂風當中,迴盪着善的吼聲。
山瀨嘲弄似的對這樣的善笑了。
「哈,相樂小弟,你還真是一板一眼。難道說,你屬於相信這世上有正義的那一型?」
「怎樣?」
「這世上哪會有正義啊。經歷過大殺戮,你居然還無法理解嗎?真夠蠢耶。除了我以外的人死得再多,與我又有何干?反正每個傢伙都是在真相朝着自己張牙舞爪之前,就只會看自己想看的東西的俗人。」
「唔!」
善突然吐血了。被血鎧包覆的他皮開肉綻,從中還冒出鮮血。善就像溺水一樣將嘴張開,痛苦地猛抓喉嚨。
善周圍的氣壓極度下降,使他肺泡破裂,而且光是體溫就足以讓血液沸騰。當然,善更不可能呼吸。縱使不死者擁有再優秀的再生能力,也無法在真空狀態下持續作戰。
「風龍的神蝕能【真空迴廊(Radio Valve)】。『因爲這會讓死狀太慘,原本我可不想用』──哎,就當禮尚往來吧。『別怪我』。」
「你知道嗎?光是大氣壓力減半,人類就會因爲缺氧或高山症而輕易送命,即使是不死者也一樣。你就暫時在那裏『不停地死』吧。」
表示只要使出與投刀冢同等的力量,就可以打倒山瀨。
山瀨釋出壓縮的空氣子彈。
可是,即使明白這一點,彩葉眼裏仍然沒有懼色。
然而,雅並未回應山瀨的呼喚,只是默默將攝影機的鏡頭對着他。
「多虧如此,我的腦袋輕鬆多了。這樣就能毫無牽掛地殺珠依。要攪局的話,你也是我的敵人。」
被可以讓神蝕能失效的淨化之焰一燒,山瀨的權能隨之消失。大氣洶湧地流入原本氣壓低落的善身邊,善猛烈咳了起來。
山瀨低頭看着倒在地上的八尋,笑了出來。
山瀨納悶似的挑眉。
化爲異形的山瀨被斬斷的右臂落在地上,因而皺起整張臉。
八尋像是被那聲音引導,幽然起身。
眼冒血絲的善抬頭仰望手中長刀纏着火焰的八尋。
珠依仍然癱坐在地,像個無力的孩子軟弱地搖頭。
山瀨回頭朝八尋施展攻擊。
「燒光這一切,【火龍】──!」
彩葉細語般朝八尋喚道。
「嘎啊……!」
可是,這時候山瀨已經繞到八尋的背後。荒謬的速度足以匹敵音速衝擊波。
宛如體內空氣被人強行抽出的異樣感覺,讓八尋猛抓胸膛。
接着,灑落火焰的龍就跟現身時一樣,在轉眼間溶入虛空消失了。
「燒光……這一切……!」
善與澄華屏着呼吸,茫然仰望浮在虛空的巨龍。
現場只剩大地焦爛的慘狀。化爲熔岩的地面仍發出紅光,熔解而玻璃化的岩石散發星星般的光彩。
因爲在善周圍製造真空狀態的龍捲狀風渦,突然熠熠生輝地燃燒起來。
因爲八尋知道還有實力更加過人的可怕強敵。
山瀨的身影再次消失。
「啥?」
清除得連痕跡都不留。
可是,山瀨的神蝕能在觸及八尋他們之前就消滅了。
「嘎……啊……!」
即使如此,這仍在雙方出手的間距之內。理解這一點的八尋靜靜告訴對方:
猶如太陽本身,灼熱的淨化之焰。那在轉眼間延燒開來,以耀眼光輝包裹了半徑數公里的範圍。爆炸的衝擊搖撼大地,火焰將夜空照得彷若白晝。
八尋站在彩葉跟前,全身有濃密的龍氣如蜃景般升起。
視野變得朦朧,意識逐漸遠離。
「喂,妳在拍什麼?」
「喂喂喂,你怎麼保護起相樂啦,鳴澤八尋?這當中有沒有什麼誤解?那傢伙可是來殺你的耶。」
山瀨用漏風而難以聽辨的嗓音說道。
山瀨朝背後的雅怒吼。
八尋不假思索地上前。
他的目的是除掉彩葉。
「有誤解的是你,山瀨道慈。」
彩葉勇敢地笑着叫了八尋的名字。
「討厭……快住手,哥哥……!」
龍人化的山瀨確實很強,卻不會令人畏懼。
龍人化的山瀨察覺八尋起身,因而回過頭。
「怎會……有龍……這是啥名堂……?」
他用的短刀已經熔化,無法再當成武器使用。即使如此,只要再次龍人化,就可以用堅韌的鉤爪戰鬥,還能使用操控大氣的神蝕能。山瀨應該是在主張這一點。
他身上披戴的並不是八尋或善的那種血鎧。
「啊,這個嗎?」
就跟先前龍人化的八尋一模一樣。
山瀨站在熔化的地面中央,發出沙啞的聲音。
他跟山瀨的距離約爲七公尺,並非短刀或日本刀能觸及的距離。
「我對相樂懷着感謝,因爲他讓我想起了遺忘的記憶。」
「還有意識啊?虧你撐得住……不過,換成這招呢?」
神蝕能發動。
辦得到嗎?八尋自問。哪怕只有短短一瞬,自己是否能發揮出跟那個男人同等的力量?
這樣的他表情忽然僵掉了。
他肯定比現在的山瀨還強。
「雅!妳在搞什麼!給我更多力量!」
那顆無形子彈在爆發性膨脹後,化爲衝擊波飛射而去。
八尋從山瀨的視野中消失,來到他的背後。
「搞什麼!你剛纔的身手是……!」
「要上嘍,八尋。」
然而這時候,地表的模樣已經面目全非。
憑八尋的現狀不可能勝過龍人化的自己,山瀨有如此的把握。
是八尋用火龍的神蝕能燒穿山瀨的權能,幫助善脫離困境。
只要八尋沒有跟投刀冢交手,還見識過對方的實力。
「怎麼……可能……」
八尋用自己發出的爆焰迎擊那道衝擊波。
霎時間,宛如脫落的齒輪重新咬合,八尋體內有某種東西接通了。
山瀨用挖苦的語氣告訴善。
肌肉膨脹得近乎原本肉體的兩倍,表面覆滿了厚實鱗片。何止如此,連骨骼本身也開始有了變化。
「啥?」
他的把握並沒有錯。不,本來是沒錯的。
八尋一邊慵懶地嘆氣,一邊來到山瀨的正面。
近距離挨中衝擊波,使得八尋的身體浮起。然而山瀨的攻勢並沒有這樣就結束。他在自己的拳與刀纏上狂風,在緊貼狀態下連發衝擊波。八尋身披的血鎧碎裂,被打爆的肺臟湧出鮮血。
壓倒性的龍之力與自己合而爲一的感覺。將其納入手中的瞬間,八尋吼了出來。
山瀨的速度比投刀冢慢,他不及那個身手如雷光的男人。既然如此──
大概是三半規管遭到破壞,站都站不起來的八尋發出呻吟。
「八尋。」
「簡單明瞭,不錯。我中意你,鳴澤八尋。既然如此,就算我站在你妹妹這邊,你也怨不得人!」
「你……那副模樣是……」
八尋感覺自己聽見了她那充滿謎樣自信,又一如往常的嗓音。
原本龍人化的他被轟掉大半肉體,纔剛再生成原本的人類面貌。他的下半身沾着像破布一樣的衣物,剛恢復的肌肉正湧出白色蒸氣。
那是條巨龍。看得見八尋身後有龍。全長達數十公尺的緋色巨龍幻影,像在守護八尋一樣浮現了。
可是全身的血管熱得像是被灌了滾沸的油。
化爲疾風的山瀨身手無法捉摸。八尋從死角挨中強烈衝擊波,回過神時,已經被人從背後重叩倒地。
八尋在錯身之際已經出刀,山瀨究竟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呢──
「你會喪失自我,是因爲你想拒絕龍之力。接納龍氣不予抗拒,並且用自身意志去接近龍的話,不死者便能獲得強大力量。就像這樣!」
浮在虛空的巨龍幻影吐出火焰。
八尋用地龍之力鑿穿的無數冥界門全都消滅得不留痕跡。
那股龍氣在夜空描繪出奇妙的幻像。
先前無法比較的爆發性衝擊波朝八尋來襲,勢將殃及彩葉。
就算彩葉是龍之巫女,此刻龍人化的山瀨還是有能力殺她。哪怕彩葉派出幾百頭魍獸應戰,應該也傷不到山瀨分毫。
山瀨露骨地擺出不滿的表情瞪向八尋。
投刀冢透。蒙受雷龍(特利斯提帝亞)庇護,被稱爲最強不死者的男人──
只要彩葉消失,八尋又會回到珠依的支配之下,到時候就沒有人可以干擾八尋的龍化。所以山瀨纔會打算殺她吧。
山瀨嘲弄人的說話聲聽來格外遙遠。
不同的地方是山瀨即使在龍人化狀態也保有理性。
快過山瀨身纏的狂風。八尋把自身肉體化爲灼熱閃光,疾奔而過。
「你辦得到。」
彩葉彷彿看透八尋的心思,用脣語告訴他。
捨棄人樣的山瀨看似本能性地感到恐懼而後退。
山瀨令氣壓極端低落的權能依然有作用。八尋受其影響還能站起身,難免讓山瀨感到喫驚,但就算這樣,他並沒有認真提起戒心。
山瀨口中發出糊塗的聲音。
山瀨不耐煩地瞪向雅。
雅這時候才總算抬起臉,然後她靜靜搖頭。
「是你輸了,道慈。死心吧。」
「啥!妳說我輸給那種小鬼頭?」
「不,不是那樣的。我們早就輸了,在你奮發要揭開真相,卻害怕妙翅院迦樓羅而逃掉的那一天。」
雅說着撥起了蓋在自己臉頰上的頭髮。
她原本用長長瀏海遮着的右眼──
那並不是屬於人類之物。
具有縱長的細細瞳孔與瞬膜,如蛇一般的眼睛。龍之眼。
「雅小姐……妳……」
八尋靜靜地嘆了氣。
當雅用理應瘸了的左腿正常走路時──不,當她發揮超越人類的敏捷度躲開八尋的火焰時就可以察覺了。她的肉體跟三崎知流花一樣。
龍人化。
龍之巫女沒有像不死者那樣的再生能力,還動用超越極限的神蝕能,結果便是雅此刻的模樣。龍人化的肉體已經無法恢復人樣。
她提到了跟妙翅院迦樓羅的那一戰──
爲了拯救當時落敗的山瀨,雅纔會龍人化吧。
於是她失去了身爲人的右眼與左腿。
然而,雅毫不羞愧地大方露出了自己的那副模樣並微笑。
「收手吧,道慈。當我們利用同是日本人的孩子們,還打算扭曲真相時,早就已經失去身爲新聞工作者的資格了。」
「雅……妳在,說些什麼……?」
妳還在記仇啊?如此表示的八尋板起臉。
八尋對抵在自己臉頰的柔軟觸感產生困惑,並提出了疑問。因爲從正面抱住八尋的彩葉正使勁把她自己的臉頰貼過來。
「停,別當着人前做這種事。」
「因爲我似乎是正義的一方。是你自己這麼說過的吧?」
彩葉用和緩的嗓音喚了急得咬緊牙關的八尋。
失去龍氣的細胞乾枯萎縮,像灰一樣乘着風逐漸被吹散。
背棄跟龍之巫女的誓約時,不死者就會喪失不死之力。
跟神喜多天羽身亡時一樣。弒龍「英雄」身爲不死者,會讓他們沒命的是「誓約」──「誓約」將在被打破的時候化爲「詛咒」。
匹敵大型拖車的巨大身軀乘着狂風扶搖直上。
原本愣着的澄華忍俊不禁似的笑了出來。
接着從他的內側冒出了新的肉體。
雅望着這樣的他,冷冷地笑了。
以山瀨肉體造育出的龍,如今已膨脹成小牛的尺寸。
崩解的連鎖並沒有就此停下。
『不準拍……不準拍我的模樣啊──────!』
爲了與其抗衡,山瀨打算吸納更多龍氣。
「既然你那麼想拍攝龍的模樣,大可將自己的德性公諸於世,我會幫你。不過喪失不死者資格的你能否承受龍之力,我就不曉得了。」
『火龍────────……跟那女人,一樣的力量……!』
山瀨自嘲地露出一絲笑容,下個瞬間便化爲灰完全消失了。
「誰管你。」
「你可沒資格這麼說,鳴澤八尋!」
從她毫無芥蒂笑着的表情已經看不出對八尋有敵意。
諷刺的是,結果那暴露了「象徵寶器」所在的位置。
聲音沙啞像寒風呼嘯的山瀨發出呻吟。
「燒光這一切,【焰】──!」
「假如要揭發別人的祕密,就該有被人揭發自身祕密的覺悟,這才叫公平!」
東南西北,從全方位吹來的狂風被吸入龍的口中。
「八尋。」
龍吞下那些風,並且逐漸茁壯。
善默默從她面前轉開視線,然而他並沒有否定澄華說的話。
彩葉不知怎地用嘔氣般的口吻說道。
再次張口的風龍打算吐出衝擊波。
「哦,接吻嗎?兄妹之間?啊,記得你們是不是沒有血緣關係?」
然而,攻擊並沒有施展出來。
在這裏會礙事──八尋對善他們撂話。
「珞瑟她們不是一直在說嗎?我們感情要好的話,你的力量就會變強。乖乖乖,你很努力呢。」
山瀨現在的思路已經沒有邏輯可言。他只是湊合僅剩的零星知性,再任由情緒發泄出咒詛的言語罷了。
因爲趕在那之前,八尋已經先發出爆焰轟掉了龍顎。
跟僞龍化的萊馬特伯爵一樣。可是,有個部分與那時候不同。
「抱歉,麻煩你們換個地方調情。」
全長將達十公尺、百公尺而後一公里。莫非其巨軀會匹敵四年前出現的地龍──足以籠罩這座城市。
『相樂善……!你爲什麼要替鳴澤八尋撐腰……!』
超過十五公尺的巨大身軀伏倒於大地,強烈顫抖着。那是絕命前的痙攣現象。
「問我在做什麼?這是擁抱啊,擁抱。」
龍的巨軀冒出龜裂,從中到處湧出鮮血般濃密的龍氣。
善握着滿是傷痕的西洋劍嘀咕了一句。
彩葉彷彿在哄小孩一樣,摸摸他的頭。
風起了。
身爲龍之器皿的不死者。有新的怪物咬破其肉體,準備誕生於世。那已經不能算是山瀨了,而是奪取山瀨軀殼化爲實體的龍本身。
「對啊。像上次也是,珠依還爲了這個逼八尋吻她。」
不久龍的肉體就像承受不住本身的重量,開始崩解。
以往曾是山瀨道慈的怪物──風龍(依拉)發動了攻擊。
八尋從他身上感受到有某種東西正逐漸脫落。
跟龍的巨軀相較,那短短一瞬的攻勢顯得太過渺小而靠不住。
從龍顎釋出的衝擊波子彈針對彩葉而來。
其成長不知道會持續到何種地步。
風龍伴隨着咆哮灑落狂風。
水龍的權能──水蒸氣爆炸。善使用的神蝕能。
風龍龍氣聚集得最爲濃厚的位置,那裏有龍之核。
儘管山瀨不顧一切地想逃,卻跑不了幾步就腿抽筋而難看地跌倒。從雅身上灌入的龍氣支配山瀨的肉體,奪取了他的自由。
「──山瀨道慈,死了嗎?」
「住手,雅!住手,住手啊──────────────……!」
現在的八尋看得見。
在剔透如玻璃的灰當中,最後只剩山瀨萎縮得像老人一樣的身影。
可以確定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讓龍繼續成長下去的話,人類將不是對手,得趕在那之前將龍消滅。完全消滅。
「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山瀨畏懼似的看向雅。
「啥?」
與龍人化的八尋不同。
爆炸的衝擊讓風龍的巨軀摔落大地。風龍有意爬起,更被結凍的地面逐漸吞沒。那簡直像是束縛風龍四肢的冰鏈。
趴倒在地的山瀨背部隨之裂開。
八尋無意識地回頭,就被輕柔的芬芳香氣包裹住。
八尋讓灼熱閃光乘在利刃之上,並且揮刀猛劈。
憤恨畢露的山瀨喊道。
「噗嗤……啊哈哈哈哈。這是哪招啊?彩葉,原來妳的同伴說過那種話喔?」
澄華睜大眼睛,意外似的說了。
而且還不停巨大化。
「彩葉?妳在做什麼?」
八尋同情般簡短告訴他。
善冷冷地告訴山瀨。
然而,其攻勢引發的破壞甚爲劇烈。
澄華訝異似的看向八尋。
從身體深處一直到指尖,有種神經正一條一條逐漸覺醒的感覺。
彷彿害怕被人拍攝的山瀨扭身抵抗。
原本緊繃的肌肉隨之放鬆,恐懼與焦慮逐漸轉淡。
此刻的山瀨只是個變成怪物的人類。而構成怪物核心的是山瀨留存於體內的「象徵寶器」──龍之巫女結晶化的血。
而在八尋等人的眼前,大地迸裂了。
風龍持續巨大化的肉體受到火焰焚燒,開始崩解毀壞。
『閉嘴──────!』
「哦,只要不是當着人前就可以啊?」
山瀨發出恐懼的哀號。
善搶着回嘴,澄華則哈哈大笑出來。
澄華語帶捉弄地把臉湊過來,善就擺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回絕。
「原來有這招喔。那麼,我也來吻善好了。」
儘管情況如此急迫,她的態度實在太我行我素,使得八尋近乎傻眼地嘆氣。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這些人,總是要來阻擾我……!』
山瀨用近似獸類低吼的沙啞聲音嘶喊。
風龍的全長已經超過十五公尺。
而且龍被破壞的肉體沒有展開修復,因爲變成龍之器皿的山瀨早就被剝奪不死者的資格了。
5
但是,大規模爆炸就在風龍頭上出現了。
被釘在地面的怪物使勁掙扎,身爲風龍巫女的雅拿攝影機對着他。龍人化的雅右眼浮現了對山瀨的同情與鄙視。
自己被對方利用。
結果還被迫與原本敵視的八尋聯手。
而且跟自己同樣是不死者的山瀨就這麼死了。
靜靜的聲音裏蘊含着釐不清的無數情緒。
「怎麼樣,相樂善?接下來要殺我嗎?」
八尋瞪着善問道。
坦白講,八尋對善與澄華並無恨意。
如今他取回過去的記憶,反而認爲他們會恨自己是當然的。
所以八尋不想跟他們打,甚至覺得死在對方手上也無妨。
八尋懷着的這份感傷,被彩葉突兀的聲音打了岔。
「相樂……啊啊!難道你就是擄走絢穗的犯人……!」
彩葉敵意畢露地瞪向善他們。
仔細想想,彩葉跟善他們是初次見面。換句話說,她連對方是誰都不明白,就跟善他們聯手了。
而且善他們似乎也察覺了這一點。善尷尬地閉緊嘴脣轉開視線,澄華猛然在眼前雙手合十。
「呃……對不起!可是,我們那麼做是有緣故的!」
「啥!還敢說緣故,難道妳以爲那樣就能替綁架的行爲開脫──」
彩葉橫眉豎目地準備逼近澄華。
寶貝妹妹遭受危險,使得彩葉的怒氣瀕臨爆發。包含有意殺八尋這件事在內,善他們給彩葉的印象糟到了極點。
然而,她沒有把氣出在善他們身上。
因爲在彩葉眼前的八尋力竭似的跌了個踉蹌。
「這算什麼跟什麼……」
跟不死者的死眠類似。
目前珠依已經用盡生命力,陷入昏睡狀態。
八尋叫了他的名字。
「山瀨也提過同樣的字眼。你們說的八卦,是指什麼?」
到現在,珠依仍然希望讓大殺戮重演。既然認清了這一點,總不能放她逃走。畢竟沒人能斷言她不會再次利用八尋來召喚地龍。
這就表示八尋的身體已經像屍體一樣冷透了。
八尋瞪着統合體的代理者說道。
「抱歉,現在還不能讓你殺她。畢竟地龍的神蝕能仍有用處。」
她的體溫感覺格外地熱。
「我是奉天帝家的敕命行動。天帝家雖是統合體的成員,下任天帝人選妙翅院迦樓羅卻另有目的。她認爲鳴澤珠依的能力是必須的。」
以理服人的彩葉連珠炮般說了一大串,讓八尋無話可回。
善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後沉默了。他大概沒有完全理解尼森所說的話,卻好像想到了什麼。八尋催生的巨龍幻影恐怕並不是毫無關聯。
「什麼?」
既然他出現在現場,要輕易殺珠依恐怕是不可能的。
橫躺着的珠依身上看不出有明顯外傷。她只是睡着了。
八尋瞪着尼森問道。利用山瀨等人讓珠依跟八尋接觸的,本來就是統合體。而尼森身爲統合體的代理者,想必不會乖乖將珠依交讓出來。
「你們殺了山瀨道慈啊。看來是到達八卦境界了。」
八尋表情嚴肅地瞪向站着像在保護珠依的雅。
對尼森這句話起反應的人是善。
尼森身爲統合體的代理者,同時也是珠依的護衛。
善急忙對彩葉的決定唱反調。
「……你說的迦樓羅小姐,有什麼目的?」
「──唔!」
「降服……?意思是你要投降?」
毫無防備地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是個穿西裝的高大黑人。
八尋用生硬的語氣問雅。
「我知道了。就這樣約定嘍。」
「沒錯。而且我要求藝廊將鳴澤珠依當成俘虜,給予人道的待遇。」
尼森先發制人地朝準備發動攻擊的八尋說道。
雅用打趣的口吻說道。
「奧古斯托•尼森……!」
不過,那也有種像是失去活下去的氣力,自暴自棄的感覺。要殺珠依的話,連自己一起殺吧──雅似乎隨時會說出這種話而令人堪憂。
尼森袒護珠依似的站着搖搖頭。
「……你的目的是什麼,尼森?統合體的代理者在盤算什麼?」
然而八尋不知道尼森有什麼能力。
若把八尋情緒上的問題擱到旁邊,尼森的提議對他們大有好處。
「說這種話,是我太自私了。對不起……」
表情爽朗得像是放下了執念。
尼森愉快地眯起眼睛。
捧着數位攝影機的雅腳邊倒着一個白髮少女。
黑長髮的美麗女子用溫和語氣喚了八尋。
「慢着,盡奈彩葉,放鳴澤珠依一條活路實在太危險。」
但是在那之前,八尋有非做不可的事。
尼森用吟詩般的口吻回答。
彩葉連忙抱穩差點倒地的八尋。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所有神蝕能只要用到純熟,就能操控世界本身。八卦指的是那最初的一步。」
他們不明白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突然出現天帝家的名字。
「就是嘛。妳怎麼擅自作主啊,我們纔沒打算放過她。」
對知道珠依危險性的八尋來說,尼森的要求太過單方面且不合理。那實在不是能接受的條件。
天帝家知道不死者的存在。
「天帝……家?」
尼森望着彩葉而非八尋說道。
「咦?」
龍人化加上連番動用神蝕能,而且又流了太多血,此刻的八尋即將陷入死眠。
八尋連要攻擊他都忘了,只能無語地茫然杵着不動。
然而,尼森的答覆對八尋等人來說卻出乎意料。
「不要盯着……我現在的模樣……」
而問題的答覆從意外的方向傳來。
「欸……八尋!」
「能不能請妳把珠依交出來?」
「要找她的話,在這裏。」
尼森所說的內容異想天開,而且正因如此纔有股莫名的真實感。
八尋視線朝地形全然變樣的公園舊址繞了一圈。
她那龍人化的右眼依然暴露在外。八尋並不覺得那有損對方的美貌,但他也沒機靈到懂得直接告訴她本人。
「讓所有變成魍獸的日本人恢復人樣,並將這個被奪走的國家搶回來。這就是她對統合體,還有這個世界的報復。」
彩葉歪過頭問。尼森點頭,並且繼續說道:
「救鳴澤珠依與統合體無關。這是天帝家的意思。」
「沒錯,盡奈彩葉──不,櫛名田,黃泉的女王啊。」
「雅小姐……」
雅看着遲疑的八尋,嘻嘻笑了出來。
「她要──報復。不對,應該稱作反攻吧。」
八尋氣得聲音發抖。
八尋與彩葉各自發出糊塗的聲音。
最糟的情況下,會變成當場跟他開打。
男子的嗓音嚴肅地響起,讓八尋反射性擺出了架勢。善也重新握緊了劍。
「畢竟他說過不會逃了啊。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這樣剛剛好。還是說,你要挑現在跟尼森先生打?贏得過嗎?」
彩葉語帶困惑地問了尼森。
但是冷靜想想,八尋便轉念認爲這是有可能的事。因爲他聽說過爲了殺日本獨立評議會的神喜多天羽,派出投刀冢透的正是天帝家。
「什……什麼?」
善他們最爲警戒的,就是珠依會再次引發大殺戮。在他們的立場看來,怎麼樣也不能認同讓珠依活着留在八尋身邊。
既不用跟至今底蘊未明的尼森交手,又可以確實抓到珠依當俘虜,反而利多得讓人懷疑當中是不是有陷阱。
「八卦?」
「……我不要緊。重要的是,珠依在哪裏?」
「把珠依交出來,尼森。」
與殺氣騰騰的八尋呈對比,尼森用淡然的語氣嘀咕。
自己目前消耗甚鉅,也不保證能打倒他。
「那可不行。」
然而,彩葉卻爽快地認同尼森的主張。
「既然如此──」
「所以,我們願意降服於比利士藝廊。」
澄華也對善說的話表示同意。
一瞬間,八尋聽不懂對方講了什麼,因而僵在原地。
「彩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