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磋商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2萬 字
1
魍獸騷動過後隔了兩天──在珞瑟的帶領下,八尋再次來到前山下碼頭。
爲了調查衝撞岸壁的貨船內部。
然而費盡千辛萬苦在燒焦的船內繞完一圈,比利士藝廊得到的結論是:魍獸冒出的原因不明。
「……結果這艘船並沒有在外海跟可疑船隻接觸過的形跡,對吧?」
港灣事務所的接待室。代表連合會偕同調查的雅格麗娜聽完珞瑟做的報告,便露出難以形容的臉色。
想「證明沒有形跡」,會比反過來證明有要難。雅格麗娜應該也在猶豫對於藝廊做的報告究竟要聽信到什麼程度。
「從船隻的航行數據來看,至少在行經浦賀水道時仍看不出異狀。這代表如果船內發生過異象,會是在進入東京灣以後。」
珞瑟坐在雅格麗娜的面前,繼續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報告。
調查魍獸爲何出現是比利士藝廊主動要做的事。連合會信或不信,對八尋及珞瑟都沒有影響。然而,個性一板一眼的雅格麗娜似乎很不想承認這一點,仍要跟他們追究。
「表示查到最後,依舊搞不懂魍獸從哪裏來嗎?」
「是的。換句話說,我們無法否認同樣的事故有可能再次發生。」
「但我聽說船內有人倖存?」
「約有十名坐守船艙與機房的乘員平安無事。遺憾的是,他們似乎也不清楚魍獸出現的原因。」
「這、這樣啊……」
「所幸貨物大多沒事,船本身也只要經過應急修理就能自力航行。看是要運往近海自沉銷燬,或者調人修理都請隨意。」
「我知道了……那就讓連合會這邊來安排吧。」
雅格麗娜沉重地點了頭,然後俯望依舊繫留在岸壁的貨船。
她清秀的眼睛流露出濃濃倦色。魍獸騷動的善後工作應該讓她忙得無法獲得充分休息。
被船衝撞的岸壁至今仍遭到封鎖,不過碼頭本身已經重啓辦公。受到那麼多魍獸襲擊,設施的損傷倒是奇蹟性地少。這要歸功於久樹與丹奈在短時間內壓制住魍獸。
「可是,竟然真的光靠你們就能收拾魍獸,不死者之力可真驚人。」
「爲什麼妳會那麼想呢~~?」
「底牌?妳是指彩葉的神蝕能嗎?」
丹奈若有所指的用詞讓彩葉困惑地反問。
「是啊,非得感謝丹奈他們纔行。多虧這樣,我們才省得自揭底牌。」
珞瑟莫名愉悅地揚起嘴角,讓八尋有些受到驚嚇。
雅格麗娜彷彿不能把那些話當耳邊風,急着探身過來。
「呃……丹奈小姐,請問妳跟湊先生是什麼樣的關係?」
「共犯?」
「謝謝,茱麗,多虧有妳才找到了可愛的款式。」
八尋委婉地替丹奈他們說話。
珞瑟靜靜地搖頭。
思緒在腦袋裏打轉過後,彩葉直接說出自己率先想到的字眼。
雅格麗娜把視線轉向八尋,感觸深刻地說道。
「好像。哎,雖然她本人從一開始就那麼說過……」
「打倒魍獸的是湊跟姬川,我們什麼也沒做。」
雖然跟連帽衣款式的防彈制服一樣,宿舍裏也有配給用的內衣庫存,不巧彩葉的胸圍難以說是一般尺寸。即使借茱麗的內衣也只能湊合,結果她就被迫十萬火急地出發找內衣了。
「在我方返抵橫濱的當天,載着我方貨物的運輸船就受到魍獸襲擊。以偶然來說,你不認爲巧得過分了嗎,八尋?」
正因如此,彩葉對目前的八尋有所不滿。
「能看彩葉試穿內衣,我也大飽眼福呢~~……美少女的乳溝……柳腰……呵呵呵。」
「妳說在願望實現之前……指的是……」
八尋瞪着珞瑟問道。
珞瑟又繼續仔細說明。
她的笑彷彿是要告訴八尋:明明同爲日本人,你怎麼沒有先想到呢──
「慢着,難道妳想說那場魍獸的襲擊是爲了誘出鳴澤八尋的陷阱……?」
珞瑟對八尋說的話表示肯定。然而,她提到的感謝理由卻與八尋料想的不同。
「咦?我嗎?」
「不過多虧他們,船上載的貨物得救也是事實吧?畢竟我們可沒辦法像他們那樣只打倒魍獸,又不傷及周圍。」
身爲地龍巫女的鳴澤珠依召喚了魍獸讓萊馬特企業垮臺,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要算準時機喚出魍獸,令其襲擊貨船,這點事情除她以外的龍之巫女應該也辦得到。
雅格麗娜恍然大悟地瞠目。
「那、那倒也是……呃,可是,有那麼便宜的手段能利用魍獸嗎?」
「讓物質液體化啊。我有聽過傳聞,不過還真是棘手的能力。畢竟那表示再牢靠的防禦,在他們面前都會變得完全無力。」
彩葉捧着裏面塞了新品胸罩的托特包,道出感謝之語。
彩葉瞪着在旁邊賊笑的丹奈,繃緊了臉孔。
「八尋現在的目的是殺他妹妹,那絕對是錯的。畢竟那樣的話,八尋跟珠依未免都太可憐了啊!」
「彩葉,妳又是怎麼樣呢~~?」
彩葉用似乎不感疑問的語氣提出主張。
彩葉發現自己受到誤解,連忙補充。
沒錯,緊急的課題就是內衣(胸罩)。彩葉沒另外帶衣物就跟藝廊會合,所以沒有內衣可供替換。
彩葉並沒有深入思考過,但被對方一問,她發現自己跟八尋之間的關係確實相當曖昧。
「就是龍之巫女之間沒有互相廝殺的理由。」
「來見你們的日本人是嗎……那女的身爲龍之巫女是真有其事?」
八尋用撇清關係的語氣說完,忽然回望了雅格麗娜一眼。她理所當然地說出龍之巫女這種超脫常識的詞,讓八尋覺得意外。
珞瑟說的話讓八尋目瞪口呆,感覺完全被戳中了盲點。
「哥哥……?」
始終感到困惑的八尋問道。
「重要的事情?」
「龍之巫女嗎……!」
「妳說久樹小弟嗎~~?我們是共犯喔~~」
「洗心革面?八尋小弟有犯什麼錯嗎~~?」
爲了找內衣,茱麗帶着彩葉去了橫濱要塞的護牆之外,過去作爲民營鐵路轉運站的車站大樓曾經繁榮一時的百貨公司舊址。
2
她從之前就隱約有這種念頭,實際說出口以後內心更有體會。
「這我也有感覺到,應該說時機太剛好……」
「沒問題啦~~反正很少會有強盜特地找印了民營軍事企業商標的裝甲車下手,何況我也有一兩樣自保的手段~~」
「是的。妳對八尋小弟是怎麼想的呢~~?」
珞瑟自言自語般嘀咕。她跟雅格麗娜一樣在提防神蝕能,但她似乎已經明確地設想到跟丹奈他們交手的狀況了。從她委託八尋弒盡所有龍的立場來看,或許那倒算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彩葉沒想到丹奈會這麼回話,便不自覺地正色沉思。
「你忘了重要的事情喔,八尋。」
副駕駛座上的是護衛帕歐菈,後座則有丹奈,還有將鵺丸抱在懷裏的彩葉。只有四名女性搭車移動固然稀奇,但是這樣的組合有其理由。
「目前查明的龍之巫女,全都是倖存的日本人。她們見面以後,最初會有的想法不會是互相廝殺,而是彼此合作纔對吧?」
然而,丹奈什麼也沒有回答就搖頭微微笑了笑。
彩葉對八尋懷有不滿,那就是他不珍惜家人。他想親手殺害自己唯一的妹妹。彩葉惱火的正是這一點。
丹奈低頭看了縮在彩葉腳邊的鵺丸,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原來是這樣──彩葉略感意外地心想,又問了:
「難道我想錯了嗎?刺探彩葉的弱點,不就是打算殺她?」
「親人間互相殘殺,我倒覺得沒什麼稀奇耶~~……」
略顯喫驚的表情彷彿在說:難不成這個女生喜歡哥哥(是個兄控)?
「當然是爲了復興日本啊。」
從彩葉遇見他算起,其實還不到一個星期。然而對彩葉來說,八尋已經在各方面都成爲別具意義的人了。
「丹……丹奈小姐,妳這樣有點噁心……」
「這當然只是假設。如果船內有留下什麼證據就好了。」
「運輸船衝撞的碼頭離我方基地只有咫尺之隔。魍獸若在那裏作亂,比利士藝廊大有可能投入戰力。投入對付魍獸最有效的戰力──」
「啊……」
「妳們對於是誰想要彩葉的命心裏有數嗎?」
幾乎同一時刻,茱麗駕駛的裝備裝甲車正奔馳於前橫濱市內的國道。
珞瑟淺露笑意。
「妳說合作,是爲了什麼?」
這不代表八尋信任對方,但至少他現在沒有理由跟丹奈或久樹交手,況且就算要打,想必也無法輕鬆獲勝。沼龍的權能可將物質融成爛泥,對八尋而言也頗具威脅性。畢竟肉體被融化的話,感覺不死者的治癒能力便無用武之地。
丹奈納悶地眨了眨眼。
他以爲自己被人挖苦了,但雅格麗娜並沒有那種意思。嗯──雅格麗娜點了頭,然後露出沉思般的表情。
「咦?因爲我們家小朋友都很可愛不是嗎?跟他們幾個一起相處的話,我想八尋也是可以洗心革面的。」
「我是不知道流傳到什麼樣的地步,但只要在連合會當到幹部等級,應該都對內情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不過我在親眼目睹以前,也沒有相信過所謂神蝕能的存在──」
握方向盤的茱麗用略顯得意的語氣說道。
「我呢,是希望八尋可以當哥哥……」
八尋尷尬地別開目光。
對方打算調查彩葉的神蝕能,就表示襲擊貨船的主謀並非珠依。因爲雙方在萊馬特基地相遇,已讓珠依見識過彩葉的神蝕能了。
「啊,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希望他能當我們家那些弟妹的哥哥,不是我的。」
彩葉與丹奈並不希求互相廝殺。沒必要光是因爲龍之巫女的身分就殺害對方,想毀滅世界的珠依反而纔是特例。
「我們已經知道有人辦得到那種事。」
這是爲了解決彩葉緊急且嚴重的課題。
「對方想確認彩葉的神蝕能,理由是刺探她的弱點……八尋,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彩葉「磅」地敲了裝甲車的門並且斷言。
即使如此,丹奈似乎還是不太能理解,就維持頭歪一邊的姿勢問:
「專程跑這麼遠算值得了吧。那棟車站大樓可沒有什麼人知道喔。」
「就像八尋小弟想殺珠依那樣,久樹小弟也有他想實現的願望~~在那個願望實現之前,他絕對不會背叛我喔~~」
雅格麗娜話說到一半,就畏懼般肩膀發抖。或許是因爲目睹不死者的戰鬥力,使她認清那足以對連合會構成威脅。
「更重要的是,妳擱下湊先生好嗎?他是妳的護衛吧?」
由於最初遇見的龍之巫女是珠依,使他不小心有了誤解。
彩葉有種強烈的焦躁感,認爲自己非得替他想想辦法。
百貨公司裏的貴重品幾乎都已被傭兵洗劫一空,但是連女用內衣都要的人實在不多。彩葉從幾乎毫髮無傷保留下來的大樓裏拿了大量自己要找的內衣,當然也包括妹妹們的份。
「原來你們也知道龍的存在?那些情報是傳得多廣啊?」
丹奈用與柔和笑容並不相稱的無情語氣說道。
彩葉鬧脾氣似的「唔~~」地噘嘴。原本應該是她在問丹奈跟久樹的關係,不知不覺卻落得都在聊自己的下場。彩葉對此還沒有察覺。
「八尋他……是幫我改變了世界的人……」
「改變世界?」
聽來耐人尋味──丹奈亮起眼睛。
「之前我都跟鵺丸還有那些小朋友一起在二十三區過日子,光是要活下去就費盡了心力,明明知道不可能一直留在那裏,卻也沒辦法離開……」
「這麼說來,你一直在影片裏對倖存的日本人講話呢~~」
丹奈用不經意的口氣答腔。
一瞬間,彩葉似乎想起當時的心境,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的。八尋就在那時候帶着藝廊的夥伴們出現了,還帶我們到了外頭的世界。」
彩葉回想他帶着茱麗等人出現的那個瞬間;回想他們兩個在法夫納兵的追殺之下,一路從廢墟之城逃離的夜晚。
大殺戮過後,首次遇見的同齡少年。而且,對於當直播主的彩葉來說,他也是唯一一個給了回應的寶貴對象。
所以──大概是這樣吧,彩葉覺得自己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八尋,有種彼此總算見面的感覺。
「多虧有八尋,我對小朋友們的將來也有了希望,還認識了丹奈小姐你們。明明如此,最關鍵的八尋卻依然困在爲舊事復仇的情緒裏是不行的!」
「彩葉……妳是想賦予八尋活下去的理由?」
帕歐菈之前都默默聽着對話,卻在這時候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
彩葉感到有些喫驚,並認同或許就是這樣。
「呃……是的。我覺得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彩葉,妳來當理由不就好了?而不是利用小孩們。」
茱麗仍舊握着方向盤,還劃清界線似的斷然告訴彩葉。
伊呂波和音的影片播放數最多也就三位數,平均差不多幾十次。
「我倒越來越搞不懂和音被選上的理由了。」
彩葉滿臉通紅,說不出話。對在小孩子們圍繞下成長的彩葉來說,這一類話題的刺激性太強。
「纔不要!倒不如說,丹奈小姐妳有湊先生了不是嗎!」
「妳不否認自己屬於直播界底層呢。」
茱麗納悶地回頭。
「妳說企業委託……是哪裏寄來的?」
彩葉用高八度的聲音抗議。丹奈則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彩葉說:
「久樹小弟?我跟久樹小弟不是那樣的關係喔。」
「爲、爲什麼丹奈小姐要引誘八尋啊!」
「恭喜……」
用日文直播也是一種障礙,更重要的原因在於內容無聊。
然而,衝昏頭的彩葉似乎沒有八尋那種正常的思路。
然而聽丹奈的口氣,感覺好像仍有爲數可觀的日本人在某處活了下來。對彩葉來說,那是震撼的情報。
彩葉被攻其不備,因而全身僵住。
「我、我接到……我接到了……!」
「……咦?」
問題在於,彩葉並沒有親暱得會用郵件互動的熟人。
妳絕對是被騙了吧──八尋用狐疑的眼神看向彩葉。
彩葉訝異地向帕歐菈確認。因爲珞瑟跟八尋對話總是隻講公務上最基本的事,感覺實在不像對他有好感。
彩葉反射性地想回嘴,然後露出了納悶的神情。丹奈說的話有讓人掛懷之處。
「雖然我也能理解彩葉的心情~~但考慮到目前日本人的總人口,儘量多生小孩會比較好喔~~」
途中八尋等人各自弄了自助式的飲料,然後才就座。
珞瑟若無其事地吐槽,聲音卻沒有傳進彩葉的耳裏。
彩葉對珞瑟的解說使勁點頭。
「我跟八尋也不是!」
「是的。今晚我立刻就去引誘八尋小弟試試看~~」
「測、測試……?」
茱麗隨口提到的疑問意外地讓丹奈感興趣。
「爲什麼珞瑟的名字會在這時候冒出來啊!」
「咦,是嗎……?她那樣叫中意?」
八尋眉頭深鎖,啜飲了由燙變溫的咖啡。
「彩葉?妳接到什麼了?」
「原來如此……關於不死者是否能交配的問題嗎~~耐人尋思呢~~一般在自然界都是幼體生存率越高,生產數就越少,所以不死者就算沒有生殖能力也不奇怪呢~~……」
八尋聽了彩葉不得要領的說明,便困惑地反問。由於她興奮得提着包包亂甩,差點掉出來的內衣也令人在意。
大廳裏有已經先到的茱麗、帕歐菈以及丹奈的身影。
帕歐菈簡短回答了彩葉的疑問。
「彩葉,跟她們見面對你們來說未必是幸福的事呢~~……」
「妳說總人口……難道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日本人倖存嗎?」
由於彩葉在宿舍的玄關前嚷嚷,藝廊的戰鬥員及員工被勾起興趣,就開始聚集過來了。雖然被人聽見也不至於造成困擾,但因爲這種沒營養的事情受注目可讓人受不了,所以八尋開口提議。
潤了喉嚨的彩葉似乎情緒鎮定了點,便操作起手機,再度把簡報資料遞到八尋眼前。
無論怎樣,和音都不是國際企業會認真理睬的對象,應該懷疑是詐欺或者惡作劇──八尋如此心想。
「企、企業委託!我接到工作了~~!」
「不不不,妳們等一下。沒什麼好恭喜啦!」
「那種大企業怎麼會想發業配給屬於實況界底層的和音啊?」
「嚇你一跳對不對?我完全不曉得呢。因爲知流花在影片裏幾乎都不講話,字幕也都是英文或法文。她的影片很有名,我也常常看。」
「呃,不知道是誰……我想……是和音的影片觀衆寄來的吧……」
「也對。那麼,我們到大廳吧。我口都渴了。」
「畢竟,小珞好像滿中意八尋的啊。」
茱麗若無其事地天外飛來一筆。
「那個人來委託和音跟知流花連動,然後,GE就是連動影片的贊助商。」
顯示出來的影片縮圖是個彷彿可以在印象派繪畫中擔任模特兒,氣質有如妖精的美少女。年紀應該與八尋他們相同,或者再小一點。
「沒錯,非常有錢的名人。據說他目前在着手替直播主進行製作。」
「這位叫麥裏厄斯的人是GE會長的兒子。原來他的本職是影像製作人。」
3
然而,彩葉在看見郵件主旨的那一瞬間,就驚愕地睜大眼睛。接着──
「發業配給我的是這個人,直播主知流花。據說她隸屬於麥裏厄斯•基貝亞的事務所。這個人也是日本人喔。」
「我叫妳們別說了……!」
「好耶,彩葉。」
「有……」
「這表示肯看的人都有用心在看啊。」
「總之這樣也沒辦法靜下來講話,我們找地方坐着談吧?」
哼哼──彩葉自豪地挺胸。那種毫無根據的自信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啊?如此心想的八尋無力地搖頭。
多虧如此,八尋纔回想起來。簡報資料一角出現的商標跟以往陳列於超商等門市的礦泉水品牌一樣。
「哎,用那麼大的聲音吵個不停,當然會渴……」
日本人據說在四年前的大殺戮就滅絕了。假如活下來的只有彩葉的弟妹們以及龍之巫女和不死者,那就用不着以總人口這個詞來表達。
沒想到連帕歐菈都開口祝福,彩葉不禁大叫。丹奈看了彩葉那種青澀的反應,就賊賊地奸笑。
「除了和音,原來還有其他直播主是日本人……?」
如彩葉所料,收到的郵件是寄到伊呂波和音名義的電子信箱。
「小、小孩……?」
「基貝亞環保企業──簡稱GE,是從事水資源開發的歐洲企業,作爲化妝水與礦泉水廠商也是舉世知名。」
「那麼,我們折衷一下,拜託小珞去試怎麼樣?」
「彩葉,不然妳要試嗎~~?」
丹奈不予否定,卻又帶著有些憐憫的表情搖頭。
帕歐菈卻默默地表示認同,那種態度莫名有說服力。
「咦咦咦咦咦咦……!」
彩葉拿出手機打開收件匣一覽表。比利士藝廊內部的通訊會用專屬的密碼迴路,因此不可能是八尋或珞瑟的聯絡。除此之外,能想到的寄件人只有彩葉在網站上發表的影片的觀衆而已。
即使目前日本國內的通訊基礎建設已經分崩離析,使用低軌道衛星訊號的手機依然能順利通訊。所以,收到郵件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嗯~~來稍微測試看看好了~~……」
「彩葉有郵件?誰寄的?」
丹奈也滿意地做出結論。茱麗則透着照後鏡豎起拇指說:
影片內容主要是關於化妝與美髮造型,使用GE品牌化妝品教觀衆怎麼化妝的影片播放數尤其多。所謂的美妝系直播主,對八尋來說完全在興趣範圍外,不曉得她的名字也是合情合理。
彩葉看似不可思議地回望八尋說:
文案收件者爲伊呂波和音小姐。換句話說,這似乎代表從事直播活動的彩葉接到了來自業主的工作邀約。
她們理應是跟彩葉一起行動,不知怎地卻都露出疲憊的神情。恐怕是在八尋等人回來以前一直被迫聽情緒激動的彩葉講那些事吧。想像到那一幕,就連八尋也不禁同情起她們。
「說得對呢~~只要彩葉跟八尋小弟結婚,八尋就會自動變成那些小朋友的哥哥啊。這樣一切都解決了不是嗎~~」
「知流花……這個人嗎……」
她慘叫般的大叫聲響徹裝甲車內。
彩葉望着丹奈問道。然而,丹奈還沒說出答案,彩葉的連帽衣口袋就傳出了細微震動聲。是手機收到郵件的通知。
藍髮少女那人偶般的美麗臉孔浮現在腦海中,讓彩葉倉皇得連自己都嚇到了。反觀茱麗則是一臉平靜地說:
八尋回到宿舍以後,等着他的是懷裏的包包莫名其妙裝滿內衣的彩葉。她一注意到八尋,就連衝帶撞似的跑了過來。
丹奈無視彩葉的處境,自顧自地提出期望。
「基貝亞!基貝亞環保企業……!」
八尋用自己的手機搜尋知流花的影片。
彩葉尖叫到聲音變調,並將握着的手機拿給八尋看。上面顯示着以英文寫的商業文案,好像是某項企畫的簡報資料。
除了外表稍微好看點,彩葉既沒有多了不起的專長,口才也不算好,所以這是理所當然。以非名人經營的業餘影片來說,反而算是拚得不錯。
「對了,八尋跟彩葉之間生得出小孩嗎?」
在八尋身旁的珞瑟似乎看不下去,因而做了說明。
「妳這麼說,又是什麼意思……?」
八尋一邊偷偷嘀咕一邊走向位於宿舍一樓的大廳。
「所以說,那是哪裏的公司?」
「你們想要幾個小孩呢~~?」
「那當然是表示我的實力獲得了肯定啊。」
「說真的,妳那種謎樣的自信是怎麼來的?」
「哎,自己主推的直播主突然成名,八尋你會覺得心情很複雜吧。我懂。」
彩葉露出藏不住的賊賊笑意,一邊猛拍八尋的肩膀。這女的好煩──滿腹苦水的八尋臉都垮了。
「妳有什麼想法呢,姬川丹奈?」
珞瑟面色不改地詢問在附近另一桌的丹奈。
真不希望被捲進這件事──大動作聳肩的丹奈彷彿是這個意思,並且回過頭說:
「這個嘛~~……至少在統合體成員當中,應該是沒有GE的名字~~」
「統合體?難道妳想說這件事跟龍之巫女有關?」
八尋正色看向丹奈。
倘若麥裏厄斯•基貝亞是統合體的相關人員,這次企畫則是想借故找身爲龍之巫女的彩葉過去──那麼,沒沒無聞的直播主和音會接到聯絡就能獲得解釋。
「要是那樣,事情倒算單純呢~~」
丹奈用曖昧不清的語氣說道。她似乎是懷疑事情可能跟龍之巫女有關,但也沒有把握。
「欸欸欸,他們找和音拍連動影片,具體來說內容是什麼?」
累得趴在桌上的茱麗只抬起臉問道。
彩葉滑動寄來的簡報資料,對商業文件特有的陌生詞彙板起了臉。即使如此,她仍努力加以解讀,然後回答:
「我猜的啦,他們好像想請我擔任GE新企畫的宣傳人員。」
「宣傳嗎……」
八尋頭上冒出了問號並且嘀咕。找和音這樣的無名實況主宣傳有效果嗎──除了彩葉之外,現場所有人都懷着如此的疑心。
「信裏說詳情會在直接見面後說明。」
珞瑟替雙胞胎姐姐接話說明。
『直升機的識別碼確認過了,姑且屬於非武裝民航機。所有權人爲GE──基貝亞環保企業。我會引導他們到二號停機坪。』
八成會被她們敷衍吧──一反八尋的預料,珞瑟坦然說明來客的身分。
「咦,不會吧!」
老人名叫艾德華•瓦倫傑勒,是在松戶車站舊址附近開業經銷來路不明的進口雜貨,可疑古怪的店老闆。
「咯咯,看來你過得挺好,八尋。連句問候都沒有就消聲匿跡,薄情的小子。」
八尋用嚴厲的口氣詰問麥裏厄斯。
「妳說的玄機是指?」
彷彿表示自己忘了的茱麗看向珞瑟,珞瑟默默地點了頭。雙胞胎姐姐嫌麻煩似的聳聳肩,妹妹便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然而飛彈對魍獸不管用。因爲一般飛彈無法追蹤魍獸,而造價更高昂的飛彈也沒理由用來對付魍獸。換句話說,想買飛彈的客戶就是算好要用在人類之間的紛爭。
買機炮的彈藥還能理解。在高級別的魍獸當中,有不少非得用大口徑機炮對付,否則便無可奈何的個體。只要是在日本國內活動的民營軍事企業,應該有不少部隊都需要用到。
「直接見面?對方是要求跟伊呂波和音的真身對話嗎?」
彩葉對一口咬定的雙胞胎感到強烈困惑。不知道該說是善良還是正直,她屬於容易被缺德商人取巧拐騙的類型。如此心想的八尋對彩葉的將來感到擔憂。
八尋驚訝地眨了眼睛。茱麗與珞瑟也對彼此點頭說:
「爲什麼妳能這樣斷言?」
「妳說運貨,是被魍獸襲擊的那艘船嗎?」
「八尋、八尋,這你就錯嘍。」
「原來如此……當中有這樣的玄機啊。」
「當然是爲了談生意。」
「基貝亞……?」
「妳們說的客人是誰?」
至於地點,是在藝廊基地內的諮商室。
八尋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是日前貨船運來的那批貨的買家。」
艾德一臉泰然地說。八尋的眼神變得更加嚴肅了。
「所以呢,你是來做什麼的?」
離地高度不到一百公尺,即使從大廳窗戶也能確認機影。機體側面繪有感覺眼熟的商標,是小型的泛用直升機。
而直升機的乘客笑容可掬地對彩葉揮着手。
茱麗回答了八尋的疑問。看來在目前的時間點,茱麗她們也尚未得知來客的目的。做生意這麼馬虎行嗎?八尋也不是沒有如此想過,但仔細思考就會明白這是非法軍火商人在跟客戶打交道,雙方交易自然不會循正常途徑。
八尋等人領口的無線電傳來喬許的說話聲。他似乎是今天輪值基地保全工作的人員。
而向這樣的彩葉伸出右手的人,據說是基貝亞環保企業會長家的少東,一位年輕的影像製作人。
「海上?」
「在海上。」
「有客戶想收取向比利士藝廊訂的商品,我是雙方的仲介。」
八尋訝異地與彩葉面面相覷。
「GE跟比利士藝廊之間並沒有直接的交易關係。我們做生意的對象是日本獨立評議會,艾德華•瓦倫傑勒則是他們的代理人。」
「我是麥裏厄斯•基貝亞,幸會。哎呀,妳換了服裝?」
「是的。內容是機炮的彈藥與飛彈。」
八尋反問珞瑟的聲音跟丹奈的嘀咕聲重疊了。看來丹奈也想通麥裏厄斯有何目的了。到現在還掌握不了狀況的好像只有彩葉跟八尋。
「咦咦!爲什麼!」
然而八尋等人對彩葉的勸阻在這時突然中斷。
茱麗對茫然看着窗外直升機的彩葉提出建議。
表情生硬緊張的彩葉發出變調的聲音,並且深深地行禮。
「那是在大殺戮中活下來的日本人所組成的流亡政府。不過,目前倒沒有國家肯認同獨立評議會是正統的政府組織。」
「啊,是的。因爲之前的服裝在槍戰中變得破破爛爛了……」
直升機排氣聲已經嘈雜到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了。
「擅自把我的情報賣給比利士藝廊的傢伙有資格講這種話嗎……!」
「咦?妳說換衣服,是爲什麼……?」
身穿窄版華麗西裝的高個男子,染成虹彩色澤的極短髮搭配大耳環,跟GE寄來的簡報資料裏附的照片同一張臉。
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活過大殺戮的日本人,這應該是值得坦然慶幸的情報。然而他們想取得彈藥的事實卻讓八尋不知道該如何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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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尋沒好氣地向對方撂話。
八尋瞪着坐在珞瑟她們面前的老人,不爽地壓低了聲音。
彩葉戰戰兢兢地問,珞瑟對此冷冷地呼了氣。
「哎呀,客人嗎?已經這麼晚了?」
「但我聽說GE是搞水資源開發的公司,他們爲什麼會來找藝廊談生意?會跟這些傢伙訂的商品都是武器還有彈藥一類吧?」
「噢,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您、您好,我是伊呂波和音!」
所有環節都令八尋不爽。無論是這個可疑老人在藝廊做的生意當仲介,或者他交易的對象是跟彩葉扯上關係的人物。

「談生意?」
「那些人都在哪裏呢?」
八尋之所以會一臉不悅,原因出在這間諮商室裏的另一名人物──與麥裏厄斯同行的嬌小老人身上。
「我是指麥裏厄斯•基貝亞看上彩葉的理由,比想像中還要單純。看來他似乎有事要找倖存的日本人。無關乎是不是龍之巫女,他想找的是外表較爲出衆的日本女性──」
「你們曉得日本獨立評議會因爲大殺戮而喪失所有土地與財產之後,是怎麼活下來並且取得糧食及生活物資的嗎?」
「要說到獨立評議會,八尋你們不曉得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畢竟他們成立是在大殺戮終結之後。」
GE的直升機在恍神杵在原地的彩葉面前緩緩着陸。
然而,高大的影像製作人只是略顯困擾地聳了聳肩。他那彷彿事不關己的態度讓八尋感到強烈憤怒。彩葉也疑惑地望向麥裏厄斯。
聽聞麥裏厄斯•基貝亞的性別姑且是男性,但他的服裝及舉止都傾向於中性,給人十分洗練的印象。儘管體格高大結實,卻不是適合動粗的那種人,所以八尋對麥裏厄斯並沒有抱持多大的戒心。
「實際上是由誰出錢,之後又會用在什麼地方──我們接下來纔要透過交涉進行確認。倒沒聽說對方會搭直升機過來就是了。」
「飛彈!到底誰會買那種東西?」
「彩葉,妳也許趁現在先去換衣服比較好喔。」
彩葉瞪圓眼睛,然後看了好幾次直升機與手機裏的資料做比較。
現場沒有人特意回答她那幾近於尖叫的問題。
「爲、爲什麼麥裏厄斯•基貝亞先生會在這裏……!」
彩葉的嘴脣連連顫抖,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八尋提起些許戒心並問道。儘管比利士藝廊自稱藝品商,實質上做的卻是軍火生意。八尋隱約能想到對方應該不是正派的客人。
八尋蹙起眉頭。日本獨立評議會,沒聽過的組織名稱。妳認識嗎──八尋用眼神詢問彩葉,但她也只是搖頭。至少在四年前──大殺戮前,八尋等人所用的教科書裏沒有記載這樣的名稱。
「這是詐欺吧。」
「原來,倖存的日本人多到能自稱流亡政府嗎?」
渦輪軸承引擎排氣發出的轟然響聲撼動了大廳的窗戶玻璃。旋翼機特有的斷續性節奏,直升機的飛行聲。
麥裏厄斯聽見彩葉的說明,清秀的臉就嘻嘻笑了出來。看來槍戰的說法似乎被他當玩笑話了。正常來想,被捲進足以讓服裝破破爛爛的激烈槍戰,彩葉本身就不可能平安無事,因此他會那麼想也無可厚非。
「妳說我錯,是錯在哪裏?」
「很可疑呢。」
茱麗用無邪的口氣說道。八尋無視並反問她們倆:
「太好嘍,考試不會考到呢。」
眼珠子睜得快要掉出來的她眼裏映着坐在直升機客席上的人影。
喬許單方面講完便切斷通訊。
她換了衣服,目前穿的是讓人聯想到巫女裝束,暴露度高的直播服裝。頭上戴了銀色假髮,還有仿獸耳的髮箍。
珞瑟面無表情地吐了氣。八尋納悶地看向她。
茱麗與珞瑟都坐在寬廣會議桌的下座,八尋則露出不悅得嚇人的臉色站在雙胞胎背後。彩葉跟麥裏厄斯握了手以後就逃也似的回到八尋旁邊,怯生生地在爲她準備的位子坐下。
「妳們說的日本獨立評議會是怎麼樣的一幫人?」
「槍戰……?」
這個墨西哥老人在生意上有跟藝廊聯繫的管道。八尋身爲不死者的情報,也是艾德轉達給茱麗她們的。
『公主、小姐,抱歉在妳們談話時打擾,但我這裏收到了通訊。有架直升機請求在這座基地的用地內降落,來訊者是先前的客戶。』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艾德?」
彩葉原本還準備反問,霎時間,有所察覺的她表情僵住了。
意外的是,茱麗在這個時候插嘴了。她那一如往常的親暱態度,讓八尋氣勢大減地吁了一聲。
隔着會議桌,麥裏厄斯在彩葉面前用優雅的動作入座。
因爲在藝廊基地的上空出現了飛行機接近而來的動靜。
被珞瑟用冷冷的語氣反問,彩葉說不出話了。那並不是因爲她不知道問題的答案,恰恰相反,她是因爲想通了答案才只能保持沉默。
「……靠掠奪,對嗎?」
八尋替彩葉答道。噢噢──茱麗誇張地表示驚訝並鼓掌。
「大致猜中了。說得更精確一點,他們是靠海賊勾當。」
「海賊?原來流亡政府的人在海上?」
「之前他們都靠襲擊貨船來取得必要的物資啊。雖然到現在也還是一樣。」
茱麗大剌剌地回答,八尋因而一臉苦澀。
在海上就不會有魍獸出現,況且日本近海有許多無人島,擁有船隻的人若要潛伏,可說是絕佳的環境。日本獨立評議會能夠持續當海賊長達四年,應該也是拜這樣的地利所賜。
然而,八尋無意給予讚賞。
從同爲罪犯的層面而言,或許靠偷竊藝品餬口的八尋沒有資格責怪他們。然而,八尋做的是回收留在廢墟里的無主藝品。即使會受到魍獸襲擊,他也沒想過要向人類打劫。
雖然說都是爲了求生存,對於日本獨立評議會襲擊無罪貨船掠奪物資的行爲,八尋並沒有辦法贊同,感覺他們明顯跨越了界線。
「藝廊居然打算跟海賊做交易?」
「因爲我們是商人。只要肯付出對價,藝廊是不會挑客戶的喔。」
珞瑟面無表情地回望責怪的八尋,並且坦然答話。
「不過我們曾有疑問。要支應添購彈藥與船隻的維持費用,光靠海賊勾當是不可能的。假如沒有贊助者從某處支援他們,那事情就怪了。」
珞瑟說着就把視線轉向麥裏厄斯。
茱麗接着妹妹的話說下去。
「所以他們的贊助者就是GE嘍。」
「正是如此。」
麥裏厄斯使壞地挑了眉微笑。八尋大感混亂地看向他。
「據推測,三崎知流花是山龍『瓦納格洛利亞』的巫女。之前聽說她逃出了統合體的監控網,看來是日本獨立評議會將她藏起來了。」
彩葉亮起翠綠色的眼睛,表示對艾德的提議感興趣。八尋窘態畢露地猛咳。彩葉看八尋慌成那樣,就更好奇地催促艾德繼續說下去。
「……我明白你們支援日本人流亡政府的理由了。」
「真有愛呢。」
彩葉帶着彷彿一不做二不休的開朗表情說道。
彩葉收斂原本笑容洋溢的臉。沒錯──麥裏厄斯附和道:
「她在評議會的船上。雖然爲了活下去也是不得已,評議會至今確實一直在進行掠奪行爲。爲了讓日本再次獨立,必須抹去那樣的負面形象。要不然,他們應該就不會被認同是正統的流亡政府。」
八尋用認真的眼神對麥裏厄斯質疑。
「……啥?」
「哎,艾德要當妳們跟日本獨立評議會交易的中間人,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啦。但是麥裏厄斯先生,你會找彩葉談合作是爲什麼?」
「確保……水源?」
「山龍巫女嗎……」
可是,假如他們當中有龍之巫女,疑問便能輕易獲得解決。
八尋仍存有疑心地瞪着他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像GE這樣的大企業去支援海賊有什麼好處?」
「因爲知流花是日本獨立評議會的一分子。」
「你對GE的主要業務瞭解多少?」
「哎呀……聽你這麼一說,或許是耶。」
珞瑟沒有理會,又繼續淡然說道:
八尋粗魯地吼了露出下流笑容的老人。
八尋隨手朝得意忘形的彩葉頭頂劈下手刀。淚眼汪汪的彩葉似乎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被修理,還幽怨地瞪向八尋。
「妳喔……!事情可是跟妳自己有關,多提防一點啦!假如被找去幫那些人的海賊勾當出一份力,妳打算怎麼辦!」
「好啊,當然可以。」
不知怎地,她還對板起臉的八尋比出V字手勢笑了笑。
「咦,我想聽!」
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八尋感到迷惑。麥裏厄斯覺得有趣似的交互看了八尋與彩葉的表情,然後說道:
即使如此,還有一件非確認不可的事。
原本八尋就不是這次談判的當事者,他沒有立場對這次的商談插嘴。既然找彩葉參加連動企畫的人並非海賊勾當的當事人,八尋便沒有理由繼續抱怨。
八尋所知的日本人倖存者,就只有身爲龍之巫女的丹奈與不死者湊久樹,以及彩葉那些弟妹。雖然不知道日本獨立評議會擁有多少人員,但是要靠海賊勾當來維生的話,最多也就幾百人吧。縱使讓出日本的七成水源,想必也難以對生活或經濟活動造成妨礙。
「咦!真是的,原來是這樣嗎,八尋!」
「吵死了,艾德!那本書是你委託我回收的吧……!」
老頭,你往生吧──八尋這麼咒罵。嬌小的老人見狀就賊笑個不停。
「「……咦!」」
他的話讓八尋無從否定。
彩葉訝異地看向珞瑟。
「你不介意這麼辦吧,麥裏厄斯•基貝亞?」
「哎呀,沒那種事喔。既然和音是日本人,她與日本再次獨立就脫不了關係。而你也一樣,鳴澤八尋。」
「你們肯的話就省事了,但我不會立刻要求。」
「不要緊,我們不會做那種事。」
「哎,或許是啦。」
麥裏厄斯優雅地微笑。他看來有幾分滿足,大概是談判順利的緣故吧。表示彩葉與日本獨立評議會接觸是符合他期望的發展。
雖說有得到GE的支援,在世界各國軍隊聚集的日本近海,日本獨立評議會能夠持續掠奪近四年之久,冷靜想想就會覺得是件怪事。
八尋與彩葉同時發出了聲音。
「或許身爲日本人的你聽了也無法開竅,地表上可供人類利用的淡水可是非常寶貴的資源喔。作爲飲用水自不用說,無論是對農作物或生產工業製品而言,優質的水都不可或缺,某方面來看堪稱匹敵石油的戰略物資呢。」
毫無預警就談到的重大情報讓彩葉當場愣住。
艾德啜飲給來客的咖啡,並且開朗地露齒笑了笑。
彩葉害羞地撥弄頭上的獸耳。總是充滿謎樣自信的她似乎在這種時候也還是不會謙虛。
八尋認同彩葉的意見也有道理。
「咯咯咯……八尋,你這小子情竇初開啦?想當年,你還在二十三區的舊書店物色性感偶像寫真集……」
「不對,我在問你……」
「喂,你們別鬧了!」
「信任你不會出問題吧,艾德?」
「對了,小妞,有時間的話,要不要聽聽八尋以前的故事?我想想,就從這小子第一次來我店裏的時候說起──」
艾德不以爲意地將八尋瞪過來的視線應付過去,然後愉悅地眯起眼。接着他又轉向坐在八尋旁邊的彩葉。
「莫非你指的是知流花?」
「我先一步搭直升機回去,各位與評議會會合將由瓦倫傑勒先生負責引路。」
八尋傾全力挖苦,也被麥裏厄斯用從容的笑意打發掉。
「是的,沒有錯。我們會研發過濾海水及工廠處理廢水所需的裝置,也會承包管理淨水廠。不過,我們在確保水源方面同樣投注了相等的勞力。」
「這樣的話,爲什麼要找彩葉?這女的跟你的目的毫無關聯吧?」
龍之巫女的神蝕能被日本獨立評議會利用於海賊勾當了。
「在這裏煩惱也沒用啊。我們去跟流亡政府那些人見面談談看。既然真的有幸存的日本人,我也想跟對方見面,況且志在讓日本再次獨立又不是壞事。」
「我要去。」
「知流花是……龍之……巫女?」
無論日本獨立評議會或GE有何盤算,向彩葉提出連動企畫的人是知流花,姑且能想成山龍巫女對彩葉是友善的吧。雙方應該不會突然演變成互相廝殺的局面。
各位敬請放心──麥裏厄斯以如此的態度斷言。
麥裏厄斯用帶有跌宕起伏的動聽嗓音說明。不愧是知名的影像製作人,本身演講技術亦屬一流。
「就這麼回事。要讓你多關照啦,八尋。」
八尋替彩葉問道。
「敢要求國家的七成水源,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三崎知流花?爲什麼珞瑟會知道她的本名呢?」
「你在擔心和音,怕她會被邪惡的大人拐騙。」
麥裏厄斯望向八尋,然後莫名陶醉地眯起眼睛。
「……難道你要叫我們也參加流亡政府?」
「哎呀,不好意思。八尋真是的,因爲他從以前就是我的熱情粉絲。呵呵呵……」
麥裏厄斯的表情蒙上了些許陰影。
「爲什麼要找和音?你那邊還有更受歡迎的直播主吧?」
「那是要叫妳成爲日本再獨立計劃的宣傳大使。身爲倖存的日本人,一直孤零零地向日本人發表影片,既堅強又可愛的直播主。妳不覺得這份工作正適合妳嗎?」
八尋稍微降低了對麥裏厄斯的戒心。
「啊……那麼,GE企畫簡報裏提到的宣傳……」
「開發水資源啊──我是這麼聽說的。」
「那當然。」
跟日本獨立評議會講好的時刻預定是在早晨,於凌晨五點進行會合。對方應該是看準軍方的監視會在黎明前放緩些許。
麥裏厄斯是日本獨立評議會的贊助者,知流花則是麥裏厄斯製作的直播主。兩人間毫無關聯才比較不自然吧。
藝廊的雙胞胎向麥裏厄斯確認。
儘管八尋一副不懂規矩的態度,麥裏厄斯卻沒有改變表情。身段豔麗優雅的他托起腮幫子,然後語氣和緩地反問。
被視爲海賊的日本獨立評議會目前所在地,連與其交易的比利士藝廊都不得而知。爲了將商品運往他們那裏,必須有中間人引路才能到會合的地點。
「很遺憾,她有個問題存在,所以沒辦法成爲這個計劃的形象人物。」
「我對和音的期許,就只有請她協助日本獨立評議會的宣傳活動。具體而言,就是希望她擔任評議會的形象人物。」
八尋還來不及反駁,彩葉就叫了出來。先前緊張的模樣都不知道去了哪裏,她亮起眼睛,嘴角還盈現滿足的笑意。
「怎麼說?」
「好痛!」
「──原來如此。直播主知流花就是三崎知流花嗎?」
這次似乎是由艾德承包了這項任務,對八尋來說心境很是複雜。
然而,冷靜想想就會知道那是可預料的事。
八尋茫然嘀咕。他首先體會到的是強烈的不快感。
「哎呀?考量到日本現在的人口,我認爲七成仍算節制呢。」
「她是統合體目前掌握的六名龍之巫女之一。」
麥裏厄斯用含笑的語氣說完,對彩葉拋了媚眼。
「不管怎樣,我們爲了將商品送到都非得跟日本獨立評議會接觸,到時候彩葉跟着一起去就行了啊。不中意對方的話,大可直接在那裏說掰掰。」
珞瑟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現在才總算釋懷般嘀咕了一句。
5
「而日本這塊土地坐擁的水資源之豐厚,放眼全世界也算屈指可數。我們之所以會支援日本獨立評議會,這就是理由。等他們有朝一日取回日本統治權,GE就可以獨佔並利用日本七成的水源,我們雙方已經如此訂了契約。」
爲了及時抵達,八尋等人在大半夜從基地出發。
特地早起來送行的人是彩葉那些揉着惺忪睡眼的弟妹。另外,還有至今仍繼續在藝廊當食客的丹奈與久樹。
「請你們路上小心喔~~」
穿着睡衣的丹奈一邊揮手一邊朝八尋他們喚道。
素顏加上麻花辮;寬鬆T恤底下只穿了內衣褲的鬆懈打扮。大概是剛離開牀鋪的關係,她仍散發着半睡半醒的氣息。
不過久樹在丹奈旁邊好好陪着,扶穩身形蹣跚的她,儼然一副夠格稱爲忠犬的架勢。
「是指日本獨立評議會對不對?丹奈小姐之前提過的其他倖存的日本人。」
彩葉準備好出發以後,就湊向丹奈提出了問題。看來彩葉早就從丹奈口中得知有其他日本人倖存了。
丹奈帶着比平時略顯年幼的表情柔柔一笑,然後回答:
「對啊~~這樣妳能明白之前我說不要見面比較好的理由了嗎~~」
「啊哈哈哈……我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是在當海賊。」
彩葉含糊地笑着打哈哈。
雖說彼此同爲倖存的日本人,對方卻是遭到世界各國軍方通緝的海賊。確實可以說是難保不會讓希望破滅,早知道便不深究的真相。
「你們不跟着去會一會對方嗎?」
八尋感到不可思議,看了丹奈他們。只在乎丹奈一個人的久樹也就罷了,八尋總覺得事事都好奇的丹奈也會對日本獨立評議會感興趣。
然而,丹奈慵懶地緩緩搖頭。
「嗯~~我沒興趣耶~~無論是讓日本再次獨立的命題,或者山龍巫女。」
「真意外。」
「不盡然喔~~畢竟他們的願望太無聊了,不是嗎~~反正復興國家之類的,感覺都無關緊要嘛~~」
「先不談是否無關緊要,我也覺得妳對那些確實不會有興趣。」
茱麗笑着調侃八尋。的確──珞瑟也點頭附和:
「下流。」
「等一下,我是不是根本不受信任啊?這是什麼情形?」
丹奈辛辣地置評,讓八尋露出一絲苦笑。久樹聽見他那麼嘀咕,便兇悍地挑起眉毛。
「怎麼了嗎,瑠奈?妳的意思是要我帶鵺丸去?」
結果,瑠奈就這麼黏着八尋,直到出發前一刻。
「嗯……」
猛一看,抱着鵺丸的瑠奈就站在八尋與彩葉身邊。
珞瑟不以爲意地斷言。坦蕩蕩的拜金主義。
八尋傻眼地反問。圍繞神蝕能的傳言全是些讓人無法相信的內容,這在那當中又屬於格外有疑竇的情報。就算不是八尋,應該也會認爲自己被戲弄了。
青白色雷光照亮黎明前的天空,帶電的空氣釋出臭氧的氣味。
「艾德跟我纔不是什麼朋友。我可一次都沒說過那個傢伙能信任,是妳們擅自要跟那傢伙交易的吧。」
「原來那些話不是開玩笑的嗎?」
珞瑟從舒適寬敞的卡車副駕駛座用無線電答道。問題不在那裏啦──八尋撇了嘴。
這一週以來,他們已經習慣比利士藝廊的習氣,跟戰鬥員們也算混熟了。就算與彩葉分離一兩天,恐怕也不用操心。
我不服──彩葉鼓起腮幫子。這樣真的搞不懂哪一邊纔是小孩了。
羣青色的天空中仍留有星辰閃爍,另一方面,黎明前的光芒已將海平線附近染白。那片由光芒形成的漸層色確實是在二十三區看不見的景象。
「閉嘴。你這傢伙對丹奈懂什麼?」
實際上,從國際性大企業GE匯給自稱藝品商的比利士藝廊的款項,在昨晚就乾淨俐落地處理完畢了。這年頭就算走私軍火,似乎也不會搞出在行李箱裏裝滿金條再帶到交易現場收受的把戲。
硬是被彩葉帶到水邊的鵺丸排斥海浪,只好鑽出她的懷裏,結果她就跌倒了。
「八尋。」
不知怎地,珞瑟卻對八尋的笑容投以白眼。
「這裏就是跟獨立評議會講好的會合地點?看起來只像普通沙灘啊……」
與其說那是在撒嬌,感覺更像在替八尋打氣,希望他加油的態度。
「說得對呢。只要你跟彩葉變得親密,龍的權能理應就會跟着增加力量。」
丹奈似乎真的有誤解,彩葉便認真地糾正她所說的話。
她默默地凝視彩葉,然後將手上抱的白色魍獸用力塞了過來。
不過多虧這種搞笑的互動,彩葉原本對別離的不安似乎跟着淡化了。凜花與蓮及其他小孩的臉上也都看不出擔心受怕的情緒。
「爲什麼!」
彩葉散發的氣息嚴肅到像是今生不能再聚,反觀京太、穗香與希理這三個九歲兒童就幾乎與平時無異。硬要說的話,他們的態度像是家長要送幼童出門跑腿。彩葉難免對此露出不服氣的表情回嘴:
艾德身爲交易的中間人,在收了仲介費用轉告會合地點的座標以後,老早就跟藝廊分道揚鑣了。照他的說詞,中間人的工作是居中提供情報,帶路並不在管轄範圍內。
話少的瑠奈拋來視線,當中有股難以抗拒的莫名壓力。
跟鵺丸親密程度僅次於彩葉的瑠奈預定會在這段期間負責照料它。
八尋喫驚地循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八尋哥,彩葉姐姐就拜託你了。」
話雖如此,儘管八尋信不過艾德這個男人,他帶來的情報卻一向正確。至少艾德連面對身爲日本人的八尋,也從未說過謊。想必艾德不會欺騙身爲軍火商的比利士藝廊,給自己招怨。
「來了喔。」
†
八尋環顧周圍的景色說道。
乖喔乖喔──彩葉一邊拚命安撫一邊摸了摸魍獸的背。
絢穗則是從稍遠處略顯羨慕地望着那一幕。
彩葉莫名其妙沾得渾身都是沙,還自顧自地尖叫。
黎明前的昏黑海面,有個像芥子一樣的黑色物體橫越而過。
『二十毫米機炮彈藥約三千發,垂直髮射式的巡弋飛彈共八枚,另外還有攪亂飛彈用的僞裝物與機槍彈。說來算是與標準驅逐艦同規格的補給物資。』
「這次我們留在橫濱看家~~請讓我負責幫彩葉顧小孩。」
「呃,他們並不是我的小孩,而是弟妹喔。」
彩葉跟八尋一起從卡車下來後,望着拓展於眼前的大海發出歡呼。
「我可是初次聽說。那麼假的情報,誰會信啊。」
「但我應該告訴過你,龍願意出借神蝕能的對象就只有龍之巫女愛上的人啊。」
「好窄……爲什麼對方盡是需要這麼多彈藥啊?」
然而,瑠奈卻叫彩葉把鵺丸帶去。
「爲什麼啦!」
白色魍獸掙脫彩葉的手臂跳下,並且隨咆吼發出了強烈雷擊。
另一方面,LCAC的缺點是噪音。令人聯想到暴風雨的螺旋漿聲勢驚人,讓彩葉抱在懷裏的鵺丸擺出應戰態勢。
鵺丸卻不肯放鬆戒心,純白體毛豎起,周圍迸散出青白色火花。
況且只要小孩們留在基地,彩葉就絕對逃不過藝廊。這恐怕也在茱麗她們的算計當中。
八尋受到無邪笑着的彩葉牽引,露出了苦笑。這不是在軍火交易現場該思考的事,但他輕易想像出彩葉穿泳裝戲水的模樣了。
「啊,慢着,鵺丸!給我站住!哇噗……!」
「可不能因爲我們不在,就放縱過度喔。」
好了啦好了啦──丹奈打圓場似的笑着說:
卡車上載了裝滿彈藥的貨櫃,以及裝載於專用容器(Canister)的巡弋飛彈。那是日本獨立評議會向比利士藝廊下訂的貨物。
鄰近藝廊根據地所在的橫濱,警備又不如美軍睜亮眼時時盯着的東京灣內側森嚴,是想得相當縝密的會合地點。
「居然有可能嗎……!」
『──請停車。前面就是會合地點。』
「是啊。」
「鵺丸!」
有三輛用帆布蓋住貨臺的大型卡車在護衛的裝甲車包圍下行駛。
妳玩得開心實在太好了──八尋不禁莞爾。珞瑟則面無表情地看着八尋。
「氣墊船?」
無線電再次傳出珞瑟的聲音,卡車隊伍同時開始減速。
「那我走嘍。你們要乖乖等待。」
無視八尋這些困惑的念頭,彩葉備感稀奇地望着大海。她湊向岸邊,戰戰兢兢地用手碰觸了海水。
彩葉困惑地接到手裏。
當八尋思索這些現實(無情)的事情時,突然間,連帽衣的下襬被人拽了拽。
八尋跟貨物一起搭乘於貨臺,還踹了佔空間的彈藥貨櫃抱怨。
瑠奈把鵺丸交給彩葉以後,就用空着的雙手朝八尋緊緊抱了過來。
目前地點是在三浦半島底部附近,前逗子市與前葉山町邊界一帶的海岸。從設有美軍基地的前橫須賀市來看,剛好隔着鷹取山位於另一側。
順帶一提,事先付款也是軍火交易的基本規矩。否則,就會有客人把剛到手的子彈當成武器的費用拿來轟軍火商。
『不成問題。因爲他們已經付清費用了。』
「哪有什麼情形,我倒覺得他們給妳的建議很中肯。」
彷彿在海面上蹦跳前進的那道形影,並非想像中船隻會有的動作。乘風傳來的反而是近似直升機的轟鳴聲。
真搞不懂讓這傢伙生氣的雷點在哪──八尋嫌煩地嘆了氣。
「鵺丸,安靜。不要緊,那不是敵人。」
「某處派來的諜報員嗎!茱麗!」
「不對喔,就是這個地方沒錯,按照八尋那個老爺爺朋友給的情報來看的話。」
茱麗望着海平線隨口說道。
「你氣的居然是這個嗎……?」
珞瑟向不具軍用船舶知識的八尋說明。
「LCAC……氣囊型登陸艇。靠那個的話,確實沒有港灣設備也能靠岸。」
『有可能呢。』
之前便有過久樹受到驚嚇而突然拔劍相向。帶着魍獸去見其他龍之巫女很危險,因此他們決定將鵺丸留在基地。
「哇……好美……!」
八尋不好將年幼的她甩開,只能跟彩葉面面相覷。
鵺丸發動攻擊的對象並不是朝海岸靠過來的LCAC,而是滿載彈藥的軍用卡車。潛伏於車後的人影被雷擊火花照亮現形。
旨在將部隊運至敵地而研發的氣囊型登陸艇,就算在沒有港灣設備的海岸也一樣能直接上岸。對這次必須躲避軍方監視運出物資的任務再適合不過。
要運送日本獨立評議會下訂的大量彈藥一類,需要相當尺寸的大型船隻。可是,指定的會合地點卻只有荒廢的海水浴場舊址,到處都找不到能夠讓船靠岸的設施。
「啊哈哈。雖然沒有泳裝,你要跟彩葉在岸邊青春一下也是可以。比如兩個人互相潑水,或者追來追去。」
「盡奈姐,妳才別給知名直播主添麻煩呢~~」
「能下水游泳的話會很舒服呢。早知道就帶泳裝來了。」
「區區海賊用不到這種武裝吧。難道他們想攻打核能航空母艦?」
隨後──
八尋認真對茱麗的說明提出反駁。
隨後,彩葉帶着像在忍耐不哭的悲愴表情轉向那些弟妹。
「交給我!」
橘發少女宛如一頭髮現獵物的肉食野獸,朝對方疾奔而去。
藍髮少女掌中已經握起了手槍。那大概是從外衣底下的槍套拔出來的,連八尋也沒有目睹拔槍的瞬間。如魔法一般的神速槍法(Quickdraw)。
被鵺丸逼出的人影像一道黑影,全身都穿着黑色系裝備。緊而貼身的漆黑連身衣,外加同樣漆黑的頭盔。
另一方面,那個人並沒有穿戴會發出多餘聲響的護具之類。服裝追求隱密性到了極致。
當中只有左手握的武器不是黑的。
裝飾金亮的太刀。
茱麗察覺到這一點,臉龐頓時閃過緊張之色。
「──小珞,不妙!那是神蝕能!」
銀光從橘發少女眼前飛馳而過。
龜裂的柏油路面被穿破,從中生出了讓人聯想到巨大利刃的金屬結晶。
由金屬結晶形成的那道利刃斬斷了茱麗放出的鋼絲,並且打落珞瑟的槍彈。
「茱麗!」
「唔!」
當着大叫的八尋眼前,茱麗陸續躲過了從腳邊生出的利刃。
眼睛看見才反應是來不及的,她幾乎是靠野生的直覺識破金屬結晶的發動時機。換成常人應該早就淪爲肉串。
藝廊的戰鬥員們總算察覺事態有異,便紛紛朝黑衣人開火。可是,他們發射的槍彈都被地面陸續生出的金屬結晶利刃擋下。何止如此,反彈的子彈還朝開火的戰鬥員們飛了回來。金屬結晶利刃與跳彈構成的雙重反擊,讓戰鬥員們無法繼續攻擊。
「停止開火,全體人員退下。對方是不死者。」
珞瑟用冷靜的聲音向部下們發出指示。
八尋聽了她說的話,總算才掌握到狀況。
鵺丸發現的黑衣人並非單純的諜報員,對方跟八尋一樣是不死者。
「你在介意什麼?對你來說,擁有不死之軀的人並不算稀奇吧?」
天羽的傷勢靠不死者的再生能力痊癒了,然而那並不代表連她穿的衣服都能復原。結果她那件被斬成兩截的衣服就像果實成熟後迸開一樣,朝左右裂損解體。
鵺丸用不悅似的低吼聲回應八尋的感謝之語,或許是被叫成毛球讓它不滿意,它扔也似的將嘴裏叼着的八尋放開。
天羽露出在夜裏也一樣鮮明的白皙肌膚,發出有些裝傻的聲音。
沒錯。來者未必是想對日本獨立評議會不利。
「話是這麼說……沒錯……」
她的傷勢幾乎已經痊癒了。天羽似乎想跟站在眼前的八尋握手,便朝他伸出手──
所以才叫妳別動嘛──八尋有點進退兩難。
強烈的殺氣從人影釋放而出,不祥的寒意竄過八尋的背脊。
她的肉體正受到蜃景般的蒸氣包圍,漸漸再生。八尋首次目睹自己之外的不死者再生是何情狀。
名叫天羽的女子對八尋的疑問點了頭,並且起身。
肯定有日本人與否定獨立評議會的丹奈一樣,對他們的海賊勾當難以苟同。從那些人的立場來想,就會希望阻止日本獨立評議會取得彈藥纔對。
被黑色連身衣包覆的體態偏單薄,異常細的腰圍很是醒目,明顯並非男性體型。在斬開對方軀體以後,八尋總算才察覺這項事實。
那道巨大身軀背上有長髮飄逸的彩葉。而鵺丸嘴裏則可以看見穿着連帽衣的八尋背影。
黑衣人咂嘴,再次發動神蝕能,並非用於攻擊,而是爲了防禦。
「八、八尋你不準看──!」
八尋腳邊的沙灘隨之隆起,無數利刃如劍山般探出。
樹脂材質的頭盔被劈開,鎖骨與幾根肋骨斷了。其衝擊讓黑衣人飛到後方。骨與肉被切斷的不快觸感直接傳到八尋握着刀的手。
彩葉在目睹少女臉孔的瞬間便訝異地叫了出來。
從人類死角發出的那波攻勢被八尋驚險閃過。
被劍山遮蔽的視野中,彩葉的聲音響遍另一端。
熔燬的屏障另一端,可以看見黑衣人愣着不動。
想得到好幾種不死者來襲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以阻擾藝廊跟日本獨立評議會交易爲目的的思路。
她想撐起上半身,八尋便連忙制止。八尋的態度像在關心直到前一刻仍彼此廝殺的對手,讓她忍着痛楚噗哧笑了出來。
山下碼頭出現魍獸作亂,也被點出有可能是針對八尋等人而來。即使有勢力想除掉新來到橫濱要塞居留的不死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黑衣人將飾刀的利刃插入地面。
在青白色光芒籠罩之下,覆有純白毛皮的魍獸出現了。
女子擦掉從口裏吐出的血,並且忍俊不禁。
「剛纔那刀可見效了。希望你多少手下留情。」
「不、不可以……天羽……!」
然而,反作用力比想像中還要小,因爲黑衣人的身體輕盈。
而天羽這麼做讓胸口發出了意料外的衣物窸窣聲。
八尋粗魯地撂話。
應已潰爛的傷口逐步癒合,變回原本白皙的肌膚。那一幕理當讓人感到詭異,此刻卻顯得唯美。八尋以及彩葉,還有毫未鬆懈地拿着武器的茱麗與珞瑟都被她奪去了目光。
「不死者竟與魍獸並肩作戰……!」
「哎呀?」
「天羽──!」
有聲音從堤防死角傳來,原本躲在那裏的陌生少女探出頭來。
然而八尋卻動不了。碎裂的頭盔脫落,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八尋藉着被鵺丸扔出的力道,一舉拉近跟對手的距離。
「我是日本獨立評議會議長,神喜多天羽,還請比利士藝廊的各位多多指教。」
每道利刃的長度各有兩公尺以上,全身遭到捅穿的話,就算有不死者的治癒能力也沒有意義。從地面長出無數劍山的權能──那正是這個黑衣人所用的神蝕能。
「知流花!」
儘管臉上的神情依舊十分恐懼,她仍下定決心朝倒地的女子靠過來。
而且,還有另一個可以想見的襲擊理由,那就是──
然而──
「燒光這一切,【焰】──!」
那是恐怕與八尋等人屬於同年齡層的嬌小少女,彷彿從印象派畫作裏走出來,令人驚豔的美少女。
八尋的攻擊幾乎將天羽的上身斬斷了一半。
八尋腳邊的地面好似要炸開一樣急遽膨脹,那不是八尋能夠逃掉的攻擊範圍。無數利刃從地面探出,爆發般佔滿了周圍一整片沙灘。
「死吧,不死者──」
有短短一瞬,黑衣人動搖般停下了動作。
原本應已縮成中型犬尺寸的鵺丸取回了原本面貌──全長近七八公尺的巨大雷獸,彷彿以狼、狐還有老虎混合而成,既兇猛又美麗的怪物。
黑衣人想再次發動神蝕能,但八尋的攻擊比較快。他將橫掃而過的刀直接上挑,並再次由上段劈落。
八尋釋出的灼熱炎刃輕易熔斷了金屬結晶屏障。
「啊啊……」知流花則露出絕望的表情凝視天羽。
「居然是針對我這邊!」
金屬結晶利刃像牆壁一樣由地面長出,從八尋的視野裏藏起黑衣人。
嬌小少女被叫到名字,就驚恐似的肩膀隨之一顫。
「女人……?」
八尋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眼睛就被彩葉用雙手捂住了。
八尋低頭看向倒地的黑衣人,茫然嘀咕。
「目的是阻擾交易嗎?」
八尋從背後的盒子取出了九曜真鋼。
當八尋即將被無數利刃吞沒的前一刻,疾奔趕到的鵺丸救走了他。
對方身高比八尋矮一點,肩寬也較窄。
連槍彈都能彈回來的利刃屏障。那不是八尋用日本刀能斬斷的玩意兒。
「八尋,你還活着嗎──!」
體重應該有近二十公斤的差距。
「──勉強還活着!被你救了一命,毛球!」
氣質凜然的年輕女子,年紀大概二十過半。儘管負傷的劇痛讓她皺着臉,長相仍足以讓人評爲秀麗。
知流花──三崎知流花帶著有些拚命的神色,想攔住天羽。天羽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意外,納悶地歪過頭。
對手若是不死者,受到刀傷是死不了的。非得趁對方再生完畢前將其拘拿纔行。
「我要爲單方面發動攻擊的無禮向你道歉,不死者少年。我測試了你的實力,因爲我們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黑衣人從頭盔底下靜靜地宣告。
「慢着,妳先別動……!」
不過,既然是神蝕能的產物,應該可以靠神蝕能加以淨化。用彩葉的炎之神蝕能──
「知流花?那麼,妳們就是山龍的巫女與不死者嗎……?」
「……搞什麼……原來你沒發現嗎……?」
「──【劍山刀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