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Prologue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3770 字
穿過蒼鬱茂密的竹林後,有一片優美的街景。
感覺不像現代景象的奇妙都市。
如棋盤般劃分成格子狀的街道上,木造的精緻房屋井然有序。
位於都市中心的則是讓人聯想到古時平安宮的成羣紅漆建築。
有一名女子背對那些建築,站在寬闊的大路上。
彷彿從童話故事跑出來,身穿豪華和服的美女。
「喲……妳就是妙翅院的公主?」
山瀨道慈朝着女子用粗魯的語氣問道。
髒兮兮的工作褲與釣魚背心。氣息與獵犬有幾分相像,氣質恰似攝影師的男子。
鬍渣使他顯老,墨鏡底下的真面目卻意外年輕。
握在右手上的數位攝影機於此刻仍不停地繼續記錄着街道的影像。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現在的日本還保留有這樣的都市。之前我以爲是哪裏蓋的主題樂園。」
山瀨緩緩望了杳無人煙的街道一圈,並且把攝影機鏡頭朝向女子。
女子的容貌相當出衆,但這點因素並不會擾亂山瀨的情緒。山瀨會顯露驚訝之色,是因爲她帶了一頭猛獸。
長着老虎般的身軀以及猿猴臉孔的巨大怪物。
「何況這裏竟是被魍獸們保衛的城市。究竟有什麼樣的玄機……耐人尋味。」
山瀨用怪罪似的語氣朝她問道。
魍獸──外觀有如古代神話中所述的幻獸,來路不明的一羣怪物。
有這樣的怪物大量出現,導致名爲日本的國家分崩離析。
可是,這座小巧而奇妙的城市受率領衆魍獸的女子保護,所以唯有這裏免遭摧毀。
「……所以呢?」
有個女性坐在男子旁邊,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朝他喚道。
對習慣坐頭等艙旅行的他來說,搭乘吵鬧又搖晃劇烈的軍機移動十分令人不耐。
山瀨恨得臉孔扭曲大吼。
「──安德烈亞大人,機體即將着陸,請您準備。」
「雅!妳振作一點,雅!」
「妳穿着不錯的衣服呢,公主。」
持續運作的數位攝影機正確實地將迦樓羅的從容表情捕捉入鏡。
「難道說,那顆勾玉……是寶器(Regalia)?」
「對世界來說,不明白真相也是一種幸運。」
「這座京城禁止攝影喔。」
「我們的風……居然被淨化了……!」
包覆在她四周的微光將山瀨的攻擊抵銷。
尖叫聲從雅的喉嚨迸發而出。山瀨驅散迦樓羅的火焰以後,讓她受到了波及。
「未經許可就進城的行爲恕難接納。請你留下攝影器材,立刻從這裏離去。」
「──話雖如此,盲目相信自身正義之輩大概無法理解吧。」
它們發出貫耳的咆哮,從四面八方朝山瀨殺來。
察覺這一點的山瀨驚呼。連不死者的神蝕能都可以防禦的寶珠,除傳聞中的「象徵寶器」之外,絕不做他想。
山瀨循着雅的視線看去,也跟着察覺到。
備有四座渦輪螺旋槳引擎的戰術運輸機,只追求實用性的粗獷軍機。
「妙翅院家的女兒爲什麼會代代相承迦樓羅之名呢?讓我向你闡述當中的理由。」
妙翅院迦樓羅身爲過去被奉作日本象徵的家族的女兒,對日本人幾乎被屠殺殆盡一事並沒有任何痛癢的感覺。
縱使獵刀尺寸大,全長仍不足三十公分。這樣的間距實在構不到魍獸們。
迦樓羅並沒有扯開嗓門,而是溫和地微笑着提出警告。
宛如深紅巨鳥展開火翅。
率領魍獸的和服女子──妙翅院迦樓羅用莫名親暱的語氣告訴山瀨。
「舞坂雅……風龍(Ira)的巫女。這樣的話,你就是不死者(拉撒路)山瀨道慈嗎?」
「我對你們沒有什麼期待啦。爲政者都一樣,全是些只顧自保的庸俗傢伙。無論在任何時代,即使放諸全世界也沒有差別。」
這樣的她不可能與侵襲全日本的猛獸大量出現毫無關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迦樓羅則用憐憫的目光俯視着山瀨他們。
即使如此,結果依舊相同。山瀨每次揮刀,它們都會遭到大卸八塊,然後化爲塵埃消逝。眼睛看不見的破壞旋風正無情地屠滅那些魍獸。
受到延燒的火焰燒灼,山瀨冒出了痛苦的聲音。
「我就是看不慣妳那種自以爲世故又瞧不起民衆的嘴臉啦!」
儘管如此,彷彿有一道無形利刃疾揮而過,映于山瀨視野裏的魍獸全被斬開了。四肢及肉體被砍斷的怪物噴灑出瘴氣斃命。
「所謂的迦樓羅就是金翅鳥(Garuḍa)──如火焰般散發熱與光,誅滅惡龍的神鳥。」
「有意思……這可是天大的獨家消息!」
迦樓羅無視山瀨的問題,逕自碰觸了深紅的勾玉。
用帶刺目光對着迦樓羅的人,是與山瀨搭檔的記者──舞坂雅。
纏繞着她的火焰化成利刃,殺向山瀨他們。
山瀨反射性地揮下獵刀,以全力解放神蝕能。
迦樓羅略顯落寞地垂下目光。接着她摸向點綴於胸口的深紅寶珠。
山瀨想用本身的「風」予以相抵。可是,火焰來勢未減。
迦樓羅胸前的勾玉像火焰一樣散發着搖曳光芒。
耀眼奪目的火焰覆蓋了山瀨的視野,進而擴散至城市的大路附近。
她身負的火焰羽翼將幻之京城染紅。
而在山瀨背後,雅微微倒抽一口氣。
「真受不了,總算到了嗎?」
同伴被殺之後,衆魍獸似乎完全將山瀨認定爲敵人了。
然而山瀨釋出的暴風連迦樓羅的一縷髮絲都無法動搖就消滅瓦解了,彷彿遭到熊熊燃燒的火焰吞噬殆盡──
「──燒光這一切,【焰】。」
山瀨趕向被火焰洪流席捲的雅,並將她抱到懷裏。
迦樓羅的左手劃過虛空。
「沒想到我居然會被迫踏上這種位於東方盡頭的島國,實在不愉快。」
山瀨用亢奮的語氣叫道。
「啥?」
「妳想叫我們怎麼辦?」
雅用畏懼的眼神望向迦樓羅。
數位攝影機在山瀨手中發出了嘎吱聲。在這座瘋狂的城市裏表現得太正常,突顯出她有多麼異樣。山瀨對此感到焦躁。
山瀨代替說不出話的雅做了回答。
她的臺詞與現場極爲不協調,讓山瀨有些錯愕。因爲發言的內容太合乎常識,無法與她帶着駭人魍獸的身影連結在一起。
名爲寶器的深紅勾玉受火焰照耀,形影詭異地搖曳着。
面朝大路的建築物屋頂上有新的魍獸現出了蹤影。
「道慈!」
配戴着昂貴飾品又身穿名牌西裝的他,在看似傭兵的乘員當中顯得格格不入。唯獨男子本人沒察覺那有多麼異質,也沒發現部下的視線。
樣貌有如類人猿的巨大蜥蜴。要是被那凌駕於灰熊(Grizzly)的巨大身軀壓上來,人類根本招架不住吧。
而且並不只一兩頭,大大小小共計兩百頭以上──多得簡直數不盡的魍獸正定睛俯視着山瀨他們。
迦樓羅望着數量逐漸減少的魍獸,一邊淡然嘀咕。
「妙翅院……迦樓羅──────……!」
僅有一席的那張座椅上坐着年輕男子──銀髮的白人男子。
霎時間,山瀨全身受到恐懼支配。
「啥……?」
他拚命想擺脫,糾纏雅的火焰卻不會消失,宛如具備意志的蛇在蠢動,毫不留情地燒傷她的肌膚。
「不過,我要向全世界報導你們的那副模樣。畢竟這就是我的工作。」
雅在過去是以電視臺主播的身分活躍,大殺戮後就與山瀨組成搭檔,並且向全世界持續播報日本的現狀。
山瀨把獵刀指向迦樓羅。
假如迦樓羅馴服的魍獸只有一兩頭,當成例外也不是無法讓人接受。
迦樓羅的嗓音並不顯得驚訝。因爲她從最初就知道,只有龍之巫女與獲得其庇護的不死者才能闖進被魍獸守護着的「京城」。
然而山瀨不慌不忙,還把手裏的數位攝影機扔給雅。接着他從腰際拔出了獵刀。他用那把閃着金屬光澤的刀朝虛空橫掃猛劈。
可是,迦樓羅的攻擊比那更快。
「雅!」
這樣的舞坂雅動氣了。迦樓羅不食人間煙火而又獨善其身的態度惹怒了她。
「妳明白外界的狀況嗎?當你們天帝家在這種地方貪圖安寧時,日本國民已經全部遭到殺害了!」
彷彿在牽制與迦樓羅敵對的兩人──
機體擁有者下令,高級商務噴射機用的豪華座椅與闊氣傢俱就被帶到這裏了。
然而,唯有駕駛座背後的一角散發着異樣氣息。
山瀨背後有聲音傳來。
然而,山瀨釋出的風刃卻在觸及迦樓羅之前就霧散了。
「怎樣?什……!」
†
男子擱下斜舉的酒杯,深深嘆息。
漆成灰色的運輸機機體穿過雲層,逐漸接近地表。
迦樓羅將寶珠捧在胸前,微笑着望向山瀨。
迦樓羅由衷不解般反問的模樣,讓雅說不出話來。
可是,倘若她率領着數量這麼多的魍獸,那就沒有存疑的餘地了。在這裏的衆魍獸全都受到妙翅院迦樓羅支配,迦樓羅具備操控魍獸的異能。
隨後,紅蓮火焰便籠罩她的全身。
東方血統的嬌小少女,年紀約爲十六七歲。相貌端正,卻沒什麼人味,氣質有如人偶。
山瀨瞪着看開似的微笑的迦樓羅,吼了出來。
有幾頭魍獸朝他露出了獠牙並縱身躍起。
迦樓羅納悶似的微微歪頭看向雅。
「她在操控魍獸?不,它們全都被馴服了嗎……!」
冷汗濡溼山瀨的背,本能敲響了警鐘要他傾全力從現場逃跑。
他並沒有動真格想殺身爲採訪對象的迦樓羅,但也不必在對方毫髮無傷的狀態下捉住對方。讓迦樓羅傷到無法動彈──山瀨抱着這種打算發動神蝕能(Regalia)。
話說完,他看向窗外。
眼底下可看見荒涼的廢墟市容。機場的跑道亦受損嚴重,據說不靠加強過降落裝置的軍機便難以着陸。
但那也無可奈何。
連要整頓機場都沒有勞工能着手,畢竟這個國家的居民絕大多數早在四年前就由於大殺戮而滅絕了。
「哎,算啦。在這塊土地成爲新王應該也不錯。寶器……對妳那些人偶姐姐來說是暴殄天物。妳不這麼認爲嗎,恩莉凱特?」
男子露出挖苦的笑容朝少女問道。
「是的,安德烈亞大人──安德烈亞•比利士大人。」
少女面不改色,機械性地點了頭。
亮澤黑髮當中僅有一撮染成黃綠色的瀏海輕盈地晃了晃。
男子滿意地頷首,將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
接着他用手帕擦拭染紅的嘴脣。
那條手帕上的刺繡是仿效王冠、馬以及惡魔身形設計的標誌──
軍火商比利士藝廊的徽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