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Prologue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4887 字
滿是龜裂的荒廢國道上,有一輛越野機車疾駛而過。
騎車的是個穿高中制服的高個少年。
後座載着同樣身穿制服的少女。
將長髮染成亮色,流露出時尚氣息的日本人──
她是水龍「艾希帝亞」的巫女,清瀧澄華。
「人在這,善!上面!」
澄華仰望聳立於路邊的大樓並叫道。
在瀕毀的大樓樓頂,可以看見年輕女子的身影。
苗條美麗的女子。然而她的右眼不同於常人,像蛇一樣散發着金色輝芒。
「舞坂雅嗎!抓緊了,澄華!」
相樂善讓機車加速。
善與澄華一邊驅散路上瀰漫的砂礫,一邊前往女子所在的大樓入口。
風龍「依拉」的巫女舞坂雅與「不死者(拉撒路)」山瀨道慈聯手,使得冥界門(Ploutonion)在橫濱出現是四天前的事。
山瀨道慈被鳴澤八尋消滅後,雅獨自逃亡,就此藏匿行蹤。假如沒有比利士藝廊用無人機協助,善與澄華要再次追上她應該是不可能的。
不過,彷彿在嘲笑緊追的善與澄華,雅一再往鄰接的大樓移動。她縱身躍過了相隔幾公尺或十幾公尺的大樓間。
看見她超乎常人的跳躍力,澄華茫然瞠目。
「不會吧!原來小雅做得到那種事……?」
「那是風龍的神蝕能。明明沒有不死者在,虧她敢用!」
善粗魯地咂嘴。
能將空氣操控自如,是雅擁有的風龍權能。
丹奈笑着將善的問題搪塞過去。
「好久沒有被這麼熱情的粉絲猛追了。不過,跟蹤我實在有失禮節喔。」
善隨手舉起劍,對準了接近而來的直升機。
況且只要雙腳觸及地面就防範不了沼化侵蝕。對受攻擊方而言,算是極爲棘手的能力。
「物質液體化……我懂了。你就是用那種能力融化我的冰牆,進入這座牢籠的啊。」
善以神蝕能造出的冰牆厚度超過兩公尺。即使憑雅化爲龍人後的能力,也無法輕易破壞吧。
「沒錯。跟我們同樣是倖存的日本人……沼龍的巫女。」
善仰望接近的航空器機影,發出了驚呼。那是漆成全黑的軍用直升機,善見過許多次的統合體聯絡機。
來者外貌與高挑而氣質成熟的雅互爲對比,她們倆身上散發的氣息卻有幾分相近。龍的氣息。
身高估計未滿一百五十公分,娃娃臉使人不太能看出她的年齡。
丹奈淡然聳了聳肩。
「你們用了什麼方式穿過我的冰牆?」
澄華親切地微笑,向丹奈要求。
善詫異地瞠目,一邊持劍重整架勢。
他的態度像條忠實的獵犬,讓善產生了焦躁與憤怒。
站在樓頂一角的,是個打扮像女大學生的嬌小女子。
強風毫無前兆地吹起,並在她身邊形成螺旋氣流。
澄華髮現了善爲什麼態度遊刃有餘,便安心似的眯細眼睛。
「啊哈哈~~……果然,你們會有那樣的誤解呢~~」
彷彿在誇獎善說得不錯,娃娃臉女子輕柔地笑了笑。
樓頂的地面像受到強酸侵蝕而變成紫色,並且無聲無息地逐漸融解成液態。
以空氣中的水蒸氣爲觸媒,催生出總量龐大的液化氮與液化氧。那是水龍的神蝕能。
澄華察覺善停下機車的用意,嗓音因而提高。
善與澄華在部分冰牆上開了洞,進入廢棄大樓之中。爬上滿布塵埃的逃生梯,抵達斜傾的樓頂,過程恐怕不到五分鐘。
「假如我說是那樣沒錯,你們肯當場退讓嗎?」
能融化所有觸及物的物質沼化,沼龍「盧克斯利亞」的權能。
「等一下,善!這樣我們也跟丟小雅了耶……!」
「嘖!」
「姬川丹奈,妳……!」
「很遺憾~~我們也有事情要找她耶~~」
「──【暗龗沼矛】。」
「既然這樣,我們不攻擊就好。」
對善與澄華來說,跟對方正面起衝突亦非樂見之事。畢竟監護善與澄華的海運企業諾亞運輸科技也是統合體成員。
看她的舉動,簡直像從一開始就料到雅會昏倒。
善微微咂嘴。
話雖如此,狀況不容他們選擇就這麼看雅逃走。
善從綁在機車前叉的劍鞘拔出劍──有年代的西洋劍(Small Sword)。
溫度急遽降低導致地表濃霧瀰漫,進而蔓延至整座城市。
雅也意外地望着青年的背影。援軍唐突地出現,似乎也讓她疑惑了。
然而龍之巫女有別於善這種不死者,只具備凡人軀體,原本並無法大量動用那樣的能力。因爲脆弱的人類細胞承受不了神蝕能的反作用力。
頭上傳來轟鳴聲,使澄華的臉色變得嚴峻。
「是統合體指示的嗎?」
厚實冰牆聳立而起,彷彿要將雅所在的大樓包圍住。善將雅連同她所在的大樓一起關進了冰之牢籠。
「我們有事情想問妳。不好意思,要拘拿妳回去。」
接住那道攻擊的,是突然從善眼前探出的一柄劍。
未完全成形的衝擊波威力偏低,善便輕易闖到了雅的面前。接着他對準雅無防備的頸根,打算用西洋劍柄施予重擊。
「──不過,結凍後就會失去意義。」
「辦不到。既然知道統合體的目的是重現大殺戮,我就沒有理由信任那些傢伙。」
善把劍鋒指向腳底,發動了自己的能力。
黑色連帽衣青年擋到這樣的善面前。
就在隨後,異變發生了。突然間,雅帶着遭到背叛似的表情瞪向丹奈,並且痛苦地壓住喉嚨。彷彿目眩發作,她苗條修長的身軀一陣搖晃。
同屬干涉液體的權能,善的神蝕能可以剋制久樹。確定自己佔有優勢後,善不假思索地朝久樹接近。
善的劍發出劇烈金屬碰撞聲彈開,反作用力讓他也跟着後退。
他們宛如魔法般穿過善的冰牆現身。
「善,你口中的姬川小姐是……」
地表附近的可視範圍頂多幾公尺。在這種情況下,再怎麼優秀的駕駛員都不可能讓直升機接近雅吧。胡亂降低高度就會有撞上建築物之虞。
統合體是自古以來就知道有龍存在,且準備迎接龍再次出現的超國家組織。之前雅與山瀨會促使冥界門出現於橫濱,據說也是受了統合體指示。
善縱身後退一大步,躲開了青年探出的大劍。他沒有用自己的劍擋下這招,是因爲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預感。那柄大劍碰不得──身爲不死者的本能如此警告善。
「你別碰那個人。」
「不行,善!要是攻擊統合體的直升機,後果實在不妙吧!」
但是,雅在過去行使了超越極限的神蝕能,肉體早已開始龍人化。至少她的右眼與左腿就完全變爲龍的姿態了。事到如今,這樣的她並無理由畏懼神蝕能的反作用力。
純白的冰霧升騰,強烈寒氣令液化的樓頂凍結,進而阻絕沼化的侵蝕。
「沒用的,舞坂雅!」
她那種可以輕易越過大樓空隙的體能,也是龍人化帶來的副產物。即使利用機動性高的越野機車,想追上雅仍不容易。而且──
丹奈帶着微笑斷然拒絕。
不久,從雅背後傳來了有些慵懶的和氣嗓音。
雖然雙方是第一次直接碰面,不過善知道姬川丹奈的存在。眼前這個嬌小的女子,容貌跟善從鳴澤八尋那裏聽到的姬川丹奈特徵完全一致。
姬川丹奈單方面下指示,黑色連帽衣青年就爽快地接受。
「直升機……!對方打算接舞坂雅回去嗎!」
劍身頓時起霧泛白,水滴浮現於鋼鐵製的劍身。
敢於背叛自己賦予庇佑的不死者,又失去了生存目的,如今她就像一顆失去控制的炸彈,沒盯緊會做出什麼事都難說。爲了趕在出事前逮住她,善與澄華纔會留在橫濱。
善把水蒸氣爆發的反作用力轉爲推進力加速,對戰鬥生疏的雅就反應不及。
她會出現在這個場合,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種可能──丹奈恐怕是過來接雅的。他們搭了統合體派的聯絡直升機過來。
雅察覺善與澄華接近,便緩緩地回頭。她那打趣似的話語是繞了圈子在指責善他們。
「呵呵……這是祕密~~」
「……什麼!」
下個瞬間,那些水滴就變成了湧散寒煙的冷冽洪流。
久樹的沼化能力在轉眼間擴大侵蝕範圍,而善冷靜地觀察。
「什麼?這種聲音……!」
「對女性動粗是不行的喔~~」
善低聲道出她的名字。
雅生厭似的撥了長髮微笑。
在雅面前現身擋下善攻勢的人,是個穿着黑色連帽衣的年輕男性──年紀與善相仿的青年。
「你是湊久樹……沼龍的不死者嗎!」
舞坂雅露出有些困擾的神情,就站在將近崩塌的大樓樓頂上。
「對不起喔,小雅。但是,我們總不能就這樣放着妳不管啊。」
「大姐姐,我不知道你們來做什麼,但能不能把小雅交給我們?」
沼龍的神蝕能可以讓物體產生質變,確實稱得上威脅。要是肉體被融化,不死者的再生能力會有多大功用也是未知數。
澄華低聲驚呼,而善激動得逼近丹奈。
「那倒未必。」
丹奈用雙臂抱穩了無聲無息地直接倒下的雅。
「咦?啊,原來如此。」
「久樹小弟,反正是舉手之勞,麻煩你順便抓他們嘍~~」
「知道了,丹奈。」
「姬川……丹奈……!」
澄華與善用認真的語氣告訴雅。
「你是……!」
冰之牢籠將大樓盡皆包圍,並未留下遭到破壞的痕跡。善沒有察覺丹奈他們接近,就是這個緣故。
風龍的權能。那是衝擊波子彈即將發動的跡象。然而,善趕在那之前一舉拉近了跟雅的距離。
善回答澄華的疑問。
「小雅!」
「哎,我想也是~~」
黑色連帽衣青年始終無言地瞪着善,還將大劍指來。雖然感受不到敵意,但他有何目的也就難以捉摸。青年氣質好似受過訓練的獵犬。
被稱作久樹的青年無視善的質疑,將大劍往腳邊重劈。
樣似巨形槍尖,刃長超過一公尺的雙刃大劍。
丹奈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
她沉着的態度讓善產生了一絲困惑。
隨後,善的視野搖晃了。他全身僵硬,麻痺的指頭變得無力。
無法呼吸,尋求氧氣的喉嚨深處隨之痙攣。
「善……抱歉……我好像,大意了……」
「澄華!」
待在善背後的澄華髮出輕輕聲響,當場頹唐倒地。
善見狀才察覺異變的原因。
沼龍的權能是物質沼化,其效果不只能融化地面。
久樹的神蝕能可以將效果範圍全化爲沼澤。而且,有的沼地也會湧出危險氣體引發缺氧等症狀。
讓地面融解是用來分散善注意力的陷阱。久樹與丹奈真正的用意在於靠沼氣讓善還有澄華無力化。
只要氣體的成分並不是致命物質,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也就無用武之地,僅會被剝奪意識而已。
「隨便踏入沼澤地是不行的喔~~……畢竟沒人曉得會有什麼樣的危險啊~~」
丹奈用事不關己的語氣平靜說道。
「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善擠出潰不成聲的咒罵,束手無策地放開了意識。
†
八尋確認過周圍沒有任何人以後,便打開浮出鏽斑的金屬門。
在密閉的貨櫃裏,只擺着一張移動式的小牀。
嬌小的人影橫躺於牀上。
有着剔透肌膚與全白髮絲,人偶般的美麗少女。
然而在另一方面,她的雙手雙腳卻上了金屬手銬與鏈條,受到重重束縛。
宛如害怕惡夢的孩子。
處在意識不明的無力狀態,她卻還是如此被視爲危險。
所以八尋並沒有察覺。
據說殺了她就無法讓日本人復生。因爲要把變成猛獸的日本人從冥界呼喚回來,必須有地龍的神蝕能。
四年來,八尋在絕望中爬着活了過來,爲的就只是殺她。
八尋咬緊牙關並且收刀入鞘,轉身背對珠依。
現在,還不是復仇的時候──
即使明白這一點,八尋還是殺不了妹妹。
待遇簡直像兇惡罪犯,或者移送中的猛獸。
爲了讓殺害一億三千萬日本人的她贖罪。
沉睡不醒的她全身貼着好幾塊電極片,纖瘦手臂插了點滴管。失去血色的嘴脣顯得蒼白,留有稚氣的美麗臉孔空靈得宛如玻璃工藝品。
在他離開之後,貨櫃裏冒出了微微的細語。
八尋低頭看着沉睡不醒的妹妹,並且拔出藏在身上的刀。
換成與彩葉相遇前的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當場殺了珠依。
八尋之所以仍在遲疑,是因爲腦海裏浮現了另一名少女。
八尋知道理由。
她恐怕不希望八尋殺珠依。
八尋拒絕了珠依想召喚的龍,而她先前灌入八尋體內的龐大龍氣已經被盡奈彩葉以火焚盡。那造成了反作用,因此目前的珠依纔會衰弱得無法保持意識。
鳴澤珠依在沉睡不醒間哭泣了。
「珠依……!」
而且日本人復活的希望一斷,她肯定會難過纔對。
她──鳴澤珠依是龍之巫女,在東京都心鑿出巨大冥界門,引發了大殺戮的始作俑者。
他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從貨櫃離去。
不過,趁現在就能殺她。
「唔……」
少女的脣微微顫抖,呼氣似的編織出語句。
從她始終閉着的眼睛流下了一滴淚水。
那是刃長不滿十五公分的小刀。相較於八尋平時面對猛獸揮舞的打刀,不可靠到了令人發笑的地步。
更是爲了報復八尋自己受她利用。
如果能向珠依報仇雪恨,日本人就這麼滅絕也無妨。八尋真正的心聲便是如此。
但是要殺眼前的嬌小少女,那已經足夠。
誰管你──八尋心想。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八尋更覺得現在的自己不爭氣。
八尋緩緩放下握着刀的手。
只要殺了鳴澤珠依,一切就──
「哥……哥……」
只要把刀朝她的心臟揮下,那屈辱的日子就會告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