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不眠之夜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1.8萬 字
1
夏吉光率領了中華聯邦軍的遺存寶器部隊,在短短不到一小時內,就將襲擊名古屋車站要塞的魍獸們擊退完畢。
被驅逐的魍獸數量達兩百頭以上。參加襲擊的魍獸,算來有半數以上受到單方面屠殺。那代表魍獸化的人類喪失了同樣數量的性命。
八尋與彩葉只能茫然望着那一幕。
而且被無力感重挫的彩葉回到搖光星以後,得知了絢穗倒下的事實。
「絢穗!」
彩葉倉皇失措地衝進停下的裝甲列車。
站在通道的是尼森與魏洋,還有一臉蒼白的凜花。
狹窄的通道通往臥鋪車。身穿睡衣的絢穗躺在地上,對醫術有心得的茱麗與珞瑟正在爲她診斷。
「絢穗……絢穗她還好嗎……?」
彩葉聲音發抖,湊向離自己最近的魏洋。
「噓~~安靜。」
魏洋微笑着在嘴脣前豎起食指。
「不要緊,她現在只是睡着了,也沒有受傷。」
「真、真的嗎……?」
彩葉乏力似的嘀咕,跟發抖的凜花抱在一起。
較晚來到通道的八尋看了車廂內的慘狀,便蹙起眉頭。
穿透車廂內部裝潢長出的物體是衆多像水晶結晶的鋼刃。搖光星的裝甲及框架在變形之後,以刀械的型態拔地而起。
「這是……天羽小姐的神蝕能,怎麼會……?」
八尋困惑得皺起臉。名爲【劍山刀樹】,可操控礦物的山龍權能。八尋熟知這個能力。
可是,使用這招的神喜多天羽已經不在了,因爲她死於「不死者」投刀冢透之手。
接着她觸摸自己右臂的花紋。讓人聯想到龍爪痕跡的花紋表面就像經過研磨的寶石,散發淡淡的剔透光彩。乍看會覺得是堅硬的,不過手活動起來似乎並無妨礙。彩葉說看起來像刺青,也未必有欠中肯。
「至少遺存寶器不會損及宿主的健康狀況。」
「抱歉……是我託妳做多餘的事,才變成這樣……」
彩葉使勁抱住露出恐懼神情的她。
茱麗爽快地認同,讓八尋失去該繼續說的話。
「我是有掌握到它的危險性,但寶器與佐生絢穗相合的可能性低得讓我以爲能忽略。」
相隔四年與珠依再會時,八尋想要殺她,就被尼森用遺存寶器的力量制止了。八尋不免鮮明地回想起當天的失望與屈辱。
「八尋,你總不會沒發現吧。只要能夠活用神蝕能,在戰場就會成爲強大的武器。雖然說,原本都沒有人相信這一點,直到四年前。」
尼森面色不改地說。
「沒經過調查就什麼也不好說。畢竟我們也是第一次目睹活性化狀態下的遺存寶器。」
「這樣啊……畢竟絢穗手很巧嘛。」
「這塊花紋……」
「前陣子我交給她保管的。因爲她說要幫我縫一個袋子來裝那顆結晶。」
絢穗回望低頭賠罪的八尋,然後微微搖了頭。
「啊,不會……不是那樣的……我一直對那顆石頭感到好奇,所以就……」
「至少中華聯邦的目的好像是這樣。實際看來,他們已經取得好幾件遺存寶器了啊。」
茱麗仰望板起臉的八尋,並且優美地露出微笑。
他們駐留於日本是爲了取得新的遺存寶器,對龍之巫女、不死者還有日本的復興都不感興趣。
在八尋觸摸的瞬間,讓人聯想到龍爪痕跡的緋色花紋發出幽幽光芒,隨後,暈厥的絢穗取回意識了。
八尋用蘊藏憤怒的眼神瞪了茱麗。
於是他倒抽一口氣。
凜花像是受到驚嚇,背脊打了哆嗦,而魏洋深深發出嘆息。
夏吉光那些中華聯邦軍的人只把遺存寶器當成單純的兵器看待。
「這是佐生絢穗所爲。山龍的遺存寶器似乎與她相合了。」
「有益?」
像是爲惡夢所苦的絢穗一邊吐氣,一邊緩緩睜開眼睛。
尼森露出了肌肉結實的胸膛──從心臟到左肩一帶,可以看見與絢穗手腕上類似的花紋。近似龍爪痕跡的緋色花紋,位於其中心的是深紅結晶碎片。
彩葉納悶地望向八尋。八尋懊悔煎熬地擠出聲音。
「絢穗做出了這些……?」
「神喜多天羽留下來的結晶嗎?你的理解恐怕沒錯。」
八尋有了負面的預感而問道。
爲什麼是叫你看──八尋感受到背後有彩葉如此存疑的視線,一邊蹲到絢穗旁邊。接着他輕輕捧起陷入沉睡的絢穗的右手。
尼森一邊摸自己的左肩,一邊告訴衆人。
「這不會對人體有害吧?」
「原來全世界的軍隊會駐留於日本,就是爲了取得那種名叫遺存寶器,或許沉睡在這個國家某處的兵器嗎!」
珞瑟沉默,彷彿在表達數據不足,尼森便忽然代她開口:
「是、是嗎?」
「呃,我、我覺得很帥氣耶,那塊花紋。像刺青一樣,滿時髦的啊……!」
尼森回答了八尋的疑問。
「是的。雖然得視條件而定,但在某方面甚至可以說對人體有益。」
「難道……那就是理由?」
珞瑟與茱麗各自聳肩回話。以她們來講算是稀奇,現狀似乎多少讓這兩人感到內疚。事到如今,她們才後悔沒有告知八尋等人遺存寶器的危險性吧。
「大殺戮嗎……」
「遺存寶器……」
「珞瑟,妳們曉得嗎?那顆結晶居然是這麼糟糕的東西……」
「老實說,這對我們而言也在意料之外喔。中華聯邦軍把遺存寶器投入實戰是初次耳聞,我想那使得山龍的寶器處在容易活性化的狀態了。」
「爲什麼你敢那樣斷言?」
2
彩葉連忙快言快語地這麼說道。看來姑且是在替絢穗打氣的意思。
名爲【千引巖】的斥力屏障;還有純白血鎧。尼森可以使出地龍權能的理由,在這之前始終不明。
「那……並不是偶然吧?」
「咦?爲什麼?」
珞瑟淡然點破。尼森面無表情地點了頭。
「絢穗……太好了!妳醒了嗎?」
「咦……?彩葉姐姐?我爲什麼會……」
「唔……!」
彩葉不安地望着珞瑟問道。
彩葉望着他肩膀上的花紋,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因爲我也是遺存寶器的相合者……『Deserver』。」
「我明明沒有接受鳴澤珠依的庇佑,卻能使用跟地龍巫女一樣的權能,對此你不曾感到疑問嗎,鳴澤八尋?」
尼森略顯愉悅地微笑着解開領帶,然後敞開襯衫前襟。
絢穗嘴裏複誦了珞瑟不帶私人感情言及的字眼。
尼森同情般對八尋淺笑。
不過他若是遺存寶器的相合者,謎團便能解開。
對於八尋連累了絢穗這件事,彩葉似乎無意責備他。誰都沒有料想到那顆結晶會引發這樣的狀況。
八尋忍不住一邊嘆氣一邊在絢穗身旁單膝跪下。
八尋挖苦似的撇嘴說道。
「所謂的遺存寶器,是什麼玩意兒?跟妳們提過的象徵寶器不一樣嗎?」
「……啥?」
「一樣喔。差別在於把寶器當成美術品,還是當兵器對待。」
茱麗回答八尋的疑問。
「應該沒錯。神社恐怕受到了監視,不是監視我,而是鏡子。」
「那顆結晶,絢穗爲什麼會帶在身上呢?」
「沒錯。由於龍現世了,大家才體認到。要對付超越既有物理法則的對手,必須有超越既有物理法則的兵器。」
「你提到山龍的遺存寶器,是指天羽小姐留下的結晶嗎?」
彩葉突然想到似的提問。
「那個……魏洋哥?」
「呃……那是叫山龍的遺存寶器對吧?所以東西目前在哪裏呢?」
八尋粗魯地在彩葉與尼森的互動中插嘴。尼森語氣毫不遲疑,反而讓八尋覺得有古怪。
絢穗依然被彩葉緊抱着,混亂似的嘀咕。
「八尋,不好意思。你能不能看看絢穗的右手?」
「你會被指派當珠依的護衛,就是遺存寶器所導致嗎?」
「兵器……?」
彩葉茫然嘀咕。
尼森朝八尋投以試探般的目光。
「那塊圖案,果然沒辦法清掉嗎?啊,我並沒有覺得不合適……還滿帥氣就是了。」
「好、好的,我明白了。」
「龍的屍骸會留下魔法性質的力量,弒龍英雄會獲得超乎常理的武器。世界各地都留有這類傳說。當然,在日本這裏也一樣。即使大部分皆屬虛構,假如在那些傳說中夾雜了一小撮的事實會如何呢?」
彩葉接受般嘀咕,然後吐氣。
「行不通。何況,硬是弄掉也沒有意義。」
「是天羽小姐那顆……山龍結晶……造成的嗎……」
絢穗眼睛閃爍,不安地嘀咕。
「跟地龍巫女有相同的權能,要鉗制她才方便。她會稱呼我爲哥哥,應該是想要刺激你吧……」
「我的父親生下我之前就已經歸化日本,在關西的小小神社擔任宮司。那座神社供奉的神體是一面古銅鏡,這顆寶珠則是原本嵌在鏡裏的東西。」
絢穗先是發現凜花及魏洋低頭看着自己的視線,然後望向從地板及牆壁長出的金屬結晶利刃,最後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這個,該不會沒辦法清掉吧?」
「我接納遺存寶器……不對,被遺存寶器接納之後,很快就有統合體的探員來跟我接觸了。這是距今九年前的事。」
不可能──彩葉難以置信地嘀咕。然而在彩葉的臂彎裏,凜花垂着臉無力地搖搖頭。自己目睹了絢穗使用神蝕能的那一瞬間──凜花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以無情語氣回答她的則是珞瑟。
絢穗的手背到手肘被刺上了鮮明的詭異花紋。
「這在現階段純屬我方的推測,遺存寶器的真面目恐怕是某種生物。不對,應該說它曾經是生物。」
「它曾經……是生物?」
彩葉目瞪口呆地望着尼森。
八尋的表情也跟她類似。遺存寶器的外表及觸感,跟水晶或珍珠之類的珠寶一模一樣。要說那是生物,他們不可能會接受。
然而,尼森毫不遲疑地繼續說明:
「過去它們曾是原核微生物,在進化過程中寄生於其他生物的細胞後,就選擇作爲宿主身體的一部分活下去。亦即所謂的細胞內共生。」
「意思是這跟胞器(Organelle)──粒線體類似嗎?」
珞瑟感興趣地反問。有別於名詞連一半都聽不懂的八尋,她似乎能確實消化尼森所做的說明。
「沒有錯,我方稱那種胞器爲龍因子。然後接納了龍因子的宿主,指的就是你們,盡奈彩葉。」
「我、我嗎……?」
彩葉訝異地指了自己的臉。珞瑟眼神變銳利。
「這表示龍之巫女的細胞內有龍因子?」
「是這樣沒錯。雖然不知道那是先天的體質,還是有心人以後天形式賦予的。」
尼森對彩葉他們的疑問表示肯定。
「可、可是,珞瑟她們說過,我的身體跟普通人沒差別耶。」
彩葉困惑地看向珞瑟。珞瑟沉思般靜靜閉上眼睛。
「對。你跟八尋的肉體,在基因方面跟一般人完全相同。但──」
「細胞內的粒腺體,具備的是與宿主有別的獨立DNA啊。」
茱麗延續珞瑟的嘀咕說明。
「是這樣嗎……?」
「我們中華聯邦在這個國家回收的遺存寶器總共有十五個,其中六個形同廢物,不過其餘九個都保有功用。那兩名事務官也是相合者。」
「不用叫職級啦。你又不是我的部下或什麼來着,彼此稱名道姓就好。」
茱麗隨口提問,八尋便警覺地抬起臉。
夏吉光察覺八尋那樣的視線,便露出看似愉悅的笑容。
「假如能避免無謂的衝突,我之前倒覺得可以交出去。畢竟沒有相合者的遺存寶器留在手邊也沒用處……」
「你想表達什麼?」
在八尋過度失血時來襲的「死眠」真面目,若是當成補充不足的龍因子的回覆時間(Interval),也能獲得說明。
珞瑟望着窗外說道。
絢穗困擾地默默垂下目光。某方面來說,應該是合理的反應。儘管三崎知流花是知名人物,絢穗就連跟她直接交談的經驗都沒有。
「那還用問,當然會要求把她交出去啊。沒有相合者的遺存寶器只是塊石頭,但是有相合者就會成爲即戰力。」
「關於這一點,得看跟他們談得如何。」
「剝除得到相合者的遺存寶器也沒有意義──你認爲,中華聯邦會知道遺存寶器的這種特質嗎?」
人家是對妳感到傻眼──八尋向彩葉耳語,彩葉便受到衝擊說:「不會吧!」
尼森與八尋對上目光,並且肅穆地點頭。
彩葉用毫不遲疑的語氣斷言,並且強悍地笑了笑。
就座進行交涉的是茱麗與珞瑟,再加上擔任護衛的八尋這三人。
「我是鳴澤八尋。」
「妳的推理很準確,珞瑟塔•比利士。」
霎時間,八尋被嗆得猛咳。因爲彩葉特地換了圍裙洋裝端飲料過來。
另一方面,聯邦那邊有四名代表。負責交涉的兩名事務官、副司令夏吉光,還有個塊頭碩大的中年男子。
「麻煩在什麼地方?」
嗯──尼森略作思索般把手湊到下巴。
彩葉愕然望向雙胞胎。
幾分鐘後,八尋等人在搖光星的餐車與中華聯邦軍的代表面對面。
八尋把納悶的視線轉向茱麗。茱麗草率地搖頭。
胡澤敏制止了展開高壓交涉的夏吉光。
「對啊,說得是。」
彩葉牢牢抱緊絢穗吼道。凜花待在她們倆背後,也跟着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呵呵,不愧是比利士藝廊,情搜能力很有一手。令人感激的是我過去不只在民間有過實績,更受到聯邦議會肯定。多虧如此,名古屋特區也經營得相當順利。」
「人類淋了龍之巫女的血會變成不死者,也是那種龍因子造成的?」
位於人類體內,卻具備與人類不同DNA的胞器。假如它的真面目是名爲龍因子的寄生生物,彩葉擁有跟一般人相同的基因卻身懷特殊權能這點就能獲得解釋。
尼森對珞瑟說的話給予讚賞。
「假如尼森提到的龍因子會擬態成普通的粒線體,沒有因應分析,要找出差異應該有困難。不,假如龍因子的效應屬於靈魂性質,就算從生物化學角度進行基因解析,能否分辨也還是不好說……」
「萬一中華聯邦那些人知道絢穗的狀況,會怎麼樣呢?」
茱麗自暴自棄似的笑着聳聳肩。
聽似無關痛癢的對話,其實珞瑟是在暗指胡長官貪污瀆職。相對地,胡長官則回答有聯邦議會議員當後盾,所以不成問題。檯面下的進退交鋒既迂迴而又激烈。
「既然他們把遺存寶器當兵器運用,當然會有所理解吧。至少對遺存寶器的研究,就算比統合體更有進展也不奇怪。」
「遺存寶器……」
夏吉光露出犬牙,兇狠地微笑。
茱麗把雙手交叉在後腦杓,噘起嘴脣。
茱麗與珞瑟兩人同時點頭。
絢穗會被龍因子污染是因爲八尋把遺存寶器交給她保管。對此八尋沒辦法不感到自責。
茱麗用格外嚴肅的語氣問了尼森。
「呵呵……居然能喝到龍之巫女招待的咖啡,世事就是如此有趣。沒想到在橫濱當衆操控幾百頭魍獸的會是如此嬌憐的小姑娘。」
「山龍神蝕能是因此顯現的嗎?既然龍因子已經進入絢穗體內,事到如今就算剝除結晶也沒用的意思。」
「不要緊,絢穗,我們絕對會保護妳。對吧,八尋。」
接近不死身的再生能力,還有八尋取名爲「血纏(Gore Clad)」的血之鎧甲──如果說不死者的這些特殊能力都是源自龍因子的效應,就意外地令人可以接受。
「難道說,遺存寶器裏也內含那種龍因子?」
「告訴你孰強孰弱。咱們有意的話,也是可以將這輛裝甲列車轟上天。就算你身爲不死者不會有事,其他乘客又如何呢?」
「夏吉光……上校。」
夏吉光留下帶有嘲諷味的說詞,還是乖乖地退讓了。
八尋聽着那些,偷偷地嘆了氣。
「你發現了啊。」
「龍因子……」
在她的視線前方,有一羣中華聯邦軍的軍官正朝着搖光星靠近,當中也包含副司令夏吉光的身影。應該是打算重啓先前因魍獸來襲而含糊帶過的交涉吧。
八尋回話報上姓名,並握起他伸過來的右手。夏吉光厚實的手掌上有股堅硬的觸感,讓八尋警覺地繃緊了臉。
「嗯~~那就麻煩了耶。」
夏吉光的右手刻着樣似刺青的花紋。
行政長官一瞬間曾露出愣住的神色,但馬上就爽朗地對彩葉笑了。
3
「話雖如此,咱們並不是無賴,條約都會好好遵守。把你們手上的山龍遺存寶器留下。畢竟佔領區軍隊適當徵收通行費是被認可的。」
「我端咖啡過來了!」
他所說的話並非單純恫嚇。只要這男的判斷有必要,就會毫不猶豫地命令部下動手吧。
八尋把視線轉回絢穗的右手,並且問道。
「我不記得有賦予你跟他國民衆交涉的權利。更何況,對方是被統合體列爲一員的比利士侯爵家千金。」
彩葉摟着絢穗的肩膀嘀咕。
八尋無意識地看了自己的手掌。
八尋無意識地觸碰打刀的握柄,靜靜地細語。
與現場不搭調的聲音打斷了珞瑟他們那種冷冷的對話。
尼森一邊將敞開的襯衫前襟扣回去,一邊頷首。
「……到此爲止,夏上校。」
「既然遺存寶器誕生自龍之巫女的靈液,那是當然的吧。反倒可以說,遺存寶器的真面目就是龍因子。」
守備隊的副司令官與行政長官。儘管指揮系統互異,看來表面上至少會以胡澤敏的特區首長職銜爲優先。
對此,夏吉光微微地哼聲。無聊透頂──表情彷彿隨時都會如此開口嫌棄。
「龍之巫女若非處於顯現能力的狀態,就不可能確認龍因子的存在。含有激發狀態龍因子的龍之巫女體液則是被我們稱作靈液(Īchōr)。」
八尋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
倘若如此,接納了新的胞器──龍因子的人類,即使能發揮名爲神蝕能的超常力量也不足爲奇。
「啊……」
「沒想到相合者離我們這麼近。」
「你忘了嗎?中華聯邦叫我們把山龍的遺存寶器交出去啊,說要當成名古屋車站的通行費用。」
夏吉光雲淡風輕的口氣讓八尋不寒而慄。
「彩葉……」
配合雙胞胎姐姐所說的話,珞瑟發出嘆息。
「嗨,又見面啦,不死者。」
「意思是,知流花的龍因子跑進絢穗體內了?」
「欸……那樣可不行喔!居然要我們交出絢穗,絕對不可以!」
「得罪得罪,是我失禮了,長官。我跟政治家不同,講話不擅長繞圈子。」
「聽到了嗎,八尋?他說我是嬌憐的小姑娘耶!」
「就是啊。唉,傷腦筋傷腦筋。」
唯一稱得上救贖的,是絢穗本人冷靜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八尋心想,那是因爲她的姐姐彩葉同樣具備龍因子吧。
「沒有錯。細胞裏接納了來自龍之巫女的龍因子,不死者的肉體藉此便得以不死。可以想見的是龍因子在離開巫女肉體時會變質,從而失去感染力,並改爲賦予宿主細胞驚人的再生能力。」
此刻的他並沒有帶着之前那挺大型手槍,然而戰鬥中展現的威迫感依舊存在。
茱麗事不關己般淡然回答:
「……那又不是誇獎妳的詞,聽也該聽得出來啦。」
她做出這種舉動的原因很容易想像。既然已經宣言要保護絢穗,無論用什麼手段,彩葉都會在這場交涉中列席。
「原來您知道統合體的存在啊,胡長官。不愧是聯邦經濟產業局出身的人士。這麼說來,您會就任名古屋特區首長,聽說也有獲得科技大廠的強烈推舉。」
絢穗發着抖握了彩葉的手。或許是聽見中華聯邦軍要求接收遺存寶器的情報,讓她受到不安侵襲。
胡澤敏行政長官──中華聯邦「名古屋特區」的首長。
珞瑟與行政長官笑吟吟地互相問候。
據說太古的真核生物就是靠將粒線體納入體內,才達成先前無法比的壓倒性進化。原本只會在海中漂浮的原始生物獲得了足以憑自身的意志任意活動,並且捕食其他生物的能力。
夏吉光剛被領到餐車內,就親暱地找八尋搭話。
彩葉露出不安的臉色問。
「呵呵,不不不,我當然是在誇獎妳。不過,即使憑妳那樣的能力,也沒能驅逐湧進名古屋車站要塞的衆多魍獸。沒錯吧?」
「是那樣沒錯啦……」
彩葉臉色尷尬地語塞。看來彩葉在先前魍獸襲擊時採取的行動,已經被呈報到行政長官那裏了。
「這樣各位應該能明白中華聯邦在此地構築巨大要塞的理由了吧。我們把名古屋車站改造成要塞,並不是爲了充門面或虛張聲勢。若沒有這種規模的防護牆,人類連要在這塊土地駐足都沒辦法喔。」
胡長官用冠冕堂皇的說詞主張己方有正當性。身爲政治家似乎就對這類演講駕輕就熟。
「我們求的也不是佔據這塊土地,唉,卻也無法違抗本國的命令。這是軍人及官員難爲之處。」
「我能夠體會呢,長官。」
茱麗啜飲彩葉端來的咖啡,並用親切的口氣說道。
「呵呵,感謝妳,比利士小姐。無論起初的動機爲何,我方在此地佈陣之後,結果名古屋車站的鐵路設施因而獲得了保護──想必這可以得到各位的理解。但是,要維護這些設施,對我們聯邦來說亦非容易的事。」
「所以要求利用設施的企業負擔通行費,我認爲合情合理。我們也希望能爽快地支付,卻有無法那麼做的事由。」

「那就令人意外了。聽說山龍的遺存寶器,並不是妳們主動要到手的吧?」
胡長官用疑心深重的眼神望向茱麗。
茱麗苦笑着搖頭。
「關於遺存寶器的部分正如您所說,但是相合者的部分就由不得我們了。」
「妳說,有相合者……!」
夏吉光反射性地抬起腰驚呼。
他急得彷彿假如中間沒有隔着餐車的桌子,就要直接揪住茱麗逼問。
「……看來妳並沒有說謊呢。哎呀,真教人喫驚。藝廊竟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找到遺存寶器的相合者……」
胡長官帶着挖苦味十足的表情說道。
遺存寶器有了相合者,其價值將跳升好幾倍。畢竟那會從單純的研究對象變成能立即上場作戰的強大兵器。
「就這樣吧。到羣棲地的路途,可以麻煩夏先生帶領我們嗎?」
「還有另一點──倘若在這次調查中發現了遺存寶器,所有權要儘速移交中華聯邦。」
「是啊,確實有。」
彩葉乏力似的微笑。
「當然嘍。真的不行的話,我會逃回來就是了。」
「這座城市,爲什麼會被魍獸攻擊呢?」
「這條件對聯邦還真便宜。」
胡長官擦了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原來如此,耐人尋味的提議。」
那股凝重的氣氛被穿着圍裙洋裝的彩葉打斷。
夏吉光傻眼至極地吐氣。接着,他從喉嚨發出格格笑的聲音。
夏吉光與茱麗隔着桌子默默地互瞪。
「……【焰】!」
「我怎麼可能去!條件的內容是這樣,首先關於這次調查,即使你們有所損失,我方概不負責,就算你們當中有誰丟了性命也一樣……!」
胡長官清了嗓質疑。
「出發時間定在明天早上可以嗎,龍之巫女?」
「我會到那裏面看一看。」
「唔……」
被淨化之焰焚燒的金屬結晶在轉眼間熔解,變成無數碎片,然後像沙一樣崩解了。
「挺有趣的嘛……這女人不按牌理出牌的。」
彩葉彷彿就等他這麼問,自信地笑了。
彩葉見狀,滿意地點了頭。結果自己的提議被接納了,使她無比得意。因爲要保護絢穗的約定算順利屢行了吧。
比利士藝廊身爲武器商人,不可能輕易放手。實際上,茱麗提到相合者一詞,就是在對中華聯邦軍宣佈不會交出遺存寶器。
「在那之前,希望你那張臉能變得像樣一點,不死者。至少別在怪物面前嚇着。」
彩葉看着這樣的八尋等人,露出暗中思索般的表情。
八尋訝異地看了她,珞瑟也跟着蹙眉。他們知道彩葉有某種主意,卻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發言。
茱麗伸手拍了收刀的八尋的背,用犒勞的語氣說道。
「嘖……」
「原來如此,那事情就麻煩了呢。」
名古屋車站要塞屬於中華聯邦軍的據點,戰力方面是他們壓倒性佔上風。然而藝廊有不死者與龍之巫女。假如全面開戰,鹿死誰手並不好說。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贏家也無法全身而退。
「假如能用錢解決問題,我倒比較希望那樣耶。」
彩葉打算到休息室小憩,從後面追來的絢穗便把她叫住。
彩葉朝穿着一身熟悉水手服的妹妹問。絢穗的身體狀況原本就一直不太好,又突然變成遺存寶器的相合者,連精神上都受到刺激。珞瑟應該也交代過,要她靜養一陣子。
「不過具體來說,妳打算怎麼調查?」
茱麗與珞瑟一瞬間朝彼此使了眼色,然後兩人同時點頭。
夏吉光口氣慷慨地說。
「啊~~……原來是那種條件……」
「所以說,我們沒辦法回應聯邦方面的要求。關於通行費,如果這次能請你們行個方便,那就太令人高興嘍。」
接着,他用同情中夾雜着失望的眼神瞪向八尋。
意外的是,夏吉光的心情並不壞。他反而愉悅地低頭晃肩。
「根本來說,做這趟調查是爲了代替你們該轉讓的山龍遺存寶器。假如在過程當中發現了新的遺存寶器,我認爲要儘快提交才符合原意吧?」
彩葉不等胡長官把話說完就立刻回答。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發問嗎?」
彩葉滿意地點頭,然後用莫名認真的表情問:
「我們也不得而知啊。要問那些魍獸纔行了。」
茱麗委婉地出聲抗議,胡長官卻不退讓。
彩葉由衷失望地垂下肩膀。夏吉光看了便笑出聲音。
「嗯,既然你這麼說……不過,比利士藝廊真的願意嗎?」
夏吉光朝彩葉問道。
「行啊。這點忙我可以幫。」
「彩葉姐姐!」
「但是,這也不得已。畢竟從我方立場,總不能輕易將山龍的遺存寶器連同相合者一起交出去。」
「……我知道了,中華聯邦也可以接受龍之巫女的提議。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來襲的魍獸數量會那麼多,表示這附近有魍獸的羣棲地吧。」
彩葉毫不畏懼地點頭。比利士藝廊置身於被絆在名古屋的處境,最好趕緊了結多餘的差事,然後前往原本的目的地。這便是八尋等人的心聲,他們沒理由在此地久留。
「是那些孩子……」
「喂,妳腦子清醒嗎……?」
八尋確認過結果,才放心地喘了一大口氣。有別於近乎極限狀態的戰鬥中,要在連對手都沒有的情況下動用神蝕能並不容易,經過好幾次試錯,似乎勉強奏效了。
胡長官像是聽不懂彩葉在說什麼,因而愣住了。
「但是,既然需要蓋這麼大的牆,表示它們從之前就襲擊過這座城市好幾次了吧?我認爲當中絕對有什麼理由!」
「啊,對呀。那是真的,不過,妳聽誰說的?」
「是的。」
緊繃的氣氛稍有和緩,胡長官鬆了口氣般催彩葉繼續說。
胡長官一邊嘆氣一邊繼續說明:
「聽說你們要去魍獸的巢穴,是真的嗎?」
彩葉挺身把手撐到桌面。
八尋在打刀的刀身附上火焰,並朝着金屬結晶利刃揮下。
胡長官像是懾於彩葉的氣勢,後仰着說道:
「幸好~~……要是那些尖尖的東西一直留着就危險了。」
「咦,絢穗?妳已經可以到處走動了嗎?」
儘管身段大方,或許他其實是個膽小的男人。當夏吉光真正失控起來時,難以想像胡長官會有能力把他攔住。
「只要知道魍獸來襲的理由,就能拿出對策吧。怎麼樣呢?那能不能代替遺存寶器當成通行費?」
霎時間,車廂內的氣氛似乎有所摩擦。
魍獸是地盤意識極強的生物,只要入侵它們的羣棲地,肯定會遭受總攻擊。即使將軍方的大部隊投入,要壓制仍不容易。何況像彩葉這樣的少女,感覺更不可能隨便走一趟還能平安出來。
連夏吉光都用見鬼般的眼神望向彩葉。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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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吉光所說的話簡直像看透了自己的煩惱,使得八尋咬緊牙關。
「條件?難道長官大人也要一起去?」
然而絢穗並未回答彩葉的問題,還反過來帶着嚴肅的表情追問。
茱麗擺出仍想討價還價的態度。話雖如此,她好像也沒有認真要爭。說起來,茱麗應該是想用這種方式挑釁胡長官,藉此試探對方的器量。
「龍之巫女,莫非妳想查明其原因?」
胡長官帶着難掩疑惑的臉色確認。
「辛苦你嘍,八尋。彩葉也是。這樣勉強能進行應急修理了。」
絢穗朝自己的背後回頭。在她的視線前方,有彩葉的年幼弟妹們,其中之一的京太驚叫不妙,隨即轉開視線。
然而,彩葉理所當然似的坦然挺胸說:
胡長官有些喫驚似的含糊回話。
「好啊……當然行。」
趕在茱麗惡搞過頭之前,珞瑟將交涉帶入總結。
「不是的,我只是被穗香命令……她說收集情報是當偵探的基本……!」
「京太……!當時你在偷聽,對不對!」
彩葉與八尋不由得看向彼此的臉。他們跟夏吉光那些人的交涉內容尚未正式發表,理應連藝廊的戰鬥員都不知道。
搖光星四號車承受了山龍的神蝕能【劍山刀樹】,損傷慘重,不修理的話甚至會有礙行駛。八尋與彩葉受到茱麗等人軟性施壓,要他們排除那些妨礙作業的金屬結晶刃。
彩葉笑吟吟地反問,被問到的胡長官一臉苦澀地撇嘴。
「咦~~……是那樣嗎……」
對自責讓絢穗變成相合者的八尋來說,總不好拒絕這樣的要求。盡到責任以後,肩膀的重擔這才放了下來。
茱麗敢於要求,使得夏吉光咂嘴。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會根據您說的內容來準備契約書。」
「長官,我也跟他們一起去。調查的內容是否正確,需要有人見證吧?」
「欸,你怎麼說出來了,笨京太!」
「居然出賣夥伴,好差勁。」
「把事情透露給絢姐知道的是你吧,希理!」
總是一塊行動的九歲孩童三人組開始醜陋地內訌。
彩葉手扠腰瞪着這樣的三人一會,不久便認命似的嘆氣。
「唉……算了,沒關係啦。反正大家到明天也會曉得。」
「呃,彩葉姐姐……妳爲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事?果然是我害的嗎?因爲我跟那顆石頭相合……?」
絢穗貌似不安地仰望彩葉。如同八尋等人對連累絢穗一事感到懊悔,絢穗也對自己不小心獲得遺存寶器感到自責。
「沒有,不是那樣喔。」
然而,彩葉斬釘截鐵地否定絢穗說的話。
「雖然跟妳並不是毫無關係,但我更不能放着魍獸不管啊。」
「……魍獸?」
「妳曉得吧,魍獸的真面目是理應已經滅絕的日本人。」
「啊……」
絢穗恍然大悟地睜大眼睛。彩葉一臉認真地點頭說:
「要是那些孩子又來襲擊這裏,這座城市的人和魍獸都會有衆多犧牲。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我們要查出魍獸來襲的原因。」
「可是……彩葉姐姐,那樣妳會有危險……」
絢穗垂下目光,軟弱地嘀咕,音量細微得讓人不確定是否能勉強聽見。
「我不要緊喔。再說有鵺丸在嘛。啊,當然還有八尋。」
彩葉摟住絢穗,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也對。」
「妳爲什麼會打扮成那樣?和音的帳號已經被刪了吧?」
「不通過名古屋車站要塞就到不了京都。既然山龍的遺存寶器交不出去,盡奈彩葉提出的交易應該是妥當的次善之策。」
八尋粗魯地捶了車廂牆壁,獨自肩膀顫抖不停。
八尋懷着期待問尼森。
八尋無意識地露出苦笑。
「那些魍獸襲擊這座城市的理由──你知道是什麼嗎?」
「你叫我藉助珠依的力量?拜託把人類變成魍獸的那個禍首?」
八尋露出失望之色,尼森便對他繼續說道。
被尼森面對面盯着,八尋動搖了。
「乾脆等鳴澤珠依醒來如何?靠她的神蝕能,或許不殺魍獸也能將它們從這塊土地上驅逐。」
「神社?」
「居然用這種理由……!」
尼森用沉穩的語氣說道。不只交涉結果,他似乎連提議調查羣棲地的人是彩葉都知情。
八尋壓低聲音嘀咕,空虛語氣彷彿有一半是在說給自己聽。
裝甲列車裏窄歸窄,八尋仍分到了自己的包廂(Compartment),這是他身爲不死者的特權。應該也兼當在他就寢時萬一神蝕能失控,要避免殃及其他戰鬥員的安全措施吧。
「別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啦,嗚嗚……我的影片存檔……」
抬起臉,視線便與高大的黑人男子對上。站在休憩車門口的是尼森,看來他等着要找八尋講話。
「噹噹~~我在練習這個,ASMR。」
以實情來看相當於隔離對待,相對地也落得輕鬆。尤其像這種懷有迷惘的夜晚,能獨處值得坦然感激──八尋心想。
「這樣啊……所以中華聯邦的長官才提出那種條件嗎……」
「天帝家的象徵寶器……?那也是遺存寶器嗎?」
絢穗並沒有抵抗,而是任由姐姐這樣對待自己。
晚餐後,八尋開完關於明天調查的作戰會議,先是照平日功課重複揮了約一小時的刀,接着就衝了澡回到自己房間。
胡長官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草薙劍的存在。
彩葉用莫名認真的語氣問八尋。
「是嗎?那就盡你所能吧,我會期待你那些話並非逞強。」
可是,那也等於要殺化爲魍獸的過往日本人。你有那樣的覺悟嗎──尼森是在問八尋這一點。
「話說,這本來就是我的牀啊。」
畢竟他一向神出鬼沒,關於藝廊跟中華聯邦軍的交涉結果,八尋認爲他當然也已經知道了纔對。
「嗯。」
「事情這樣處理,你覺得好嗎?天帝家的公主在等我們吧?」
然而走不到幾步,感受到視線的他停下雙腿。
「那也是原因。但是就我來想,問題反而是在你這裏,鳴澤八尋。當魍獸拒絕你們入侵時,你能跟魍獸戰鬥嗎?」
「因爲彩葉的能力對這塊土地的魍獸們不管用?」
八尋照吩咐坐到彩葉旁邊之後,硬是被她拉過去。
八尋訝異地瞠目。
「我重新辦了帳號,可是想取得直播許可要滿足許多條件。總之要先上傳普通的影片,爭取訂閱數纔行。」
「當然了。說不定在某個地方,還有跟你一樣期待看我直播的日本人倖存嘛。」
「那就說不準了,畢竟我也沒看過實物。然而,留在衆多魍獸棲息地的遺存寶器會對周圍造成某種影響,我倒覺得並不是太離奇的假設。」
「把事情交給姐姐就是了。」
「對。」
「火上神宮。那裏祭祀着弒龍英雄素戔嗚殺死八岐大蛇取得的神器──草薙神劍。那是天帝家相傳的『象徵寶器』。」
「ASMR?不過那看起來只是根掏耳棒……?」
「什麼原因?」
「以往我殺過數不清的魍獸,事到如今再多個一兩百頭,我也沒有任何感覺。」
既然尼森會爲了迦樓羅背叛統合體,八尋還以爲尼森醉心於她,沒想到好像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很遺憾,沒有情報。畢竟各國軍方動向並不在統合體的監視範圍。遺存寶器可以交給各國,但是別對龍之巫女出手,這是統合體面對軍方的基本方針。」
彩葉的假設毫無根據,不過這種正面思考應該可以說是她的長處。實際上,八尋就一直靠她的直播獲得救贖。
八尋把手湊在額前,就這麼愣住了。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來嘛來嘛,別問了別問了,你坐到這邊。」
「咦?喂……!」
「原來妳還打算繼續直播啊。」
「原來如此。」
八尋用蘊含殺意的視線看向尼森。
彩葉受了打擊般縮成一團。
世稱草薙劍的劍名就連八尋都很熟悉。從巨龍屍骸回收而來的神劍。某方面來說,應該算是日本最知名的寶器。
看來她的影片直播帳號並沒有復活。換句話說,她穿上和音的服裝並不是爲了開直播。
「我要重現掏耳朵的聲音,錄下從聽覺刺激腦部的音訊啊。利用能將聲音重現得像是親耳聽見的麥克風,我從之前就想試試看了。」
5
「……準備?」
彩葉何止沒有排斥,還反過來用雙手牢牢壓住八尋的頭。八尋連胡亂抵抗都不行,只感到混亂而已。
「就說了,我要爲復出的直播做準備啊。」
尼森淡然搖頭。
「練習?什麼的練習?」
「但是,如果你不介意聽我的想像,能想到的原因有一個。」
八尋不禁苦笑。對方的反應比想像中平淡。
尼森說完便轉身背向八尋。
「……妳這是在練習什麼?」
龍於現世之際固然有莫大影響力,卻凝聚了各種不確定因素。相對地,遺存寶器在獲得相合者以後,就是易於操控又簡單明瞭的強大兵器。
「好不容易纔重辦帳號,光是重複跟之前一樣的事情也沒意思。我有想嘗試的新花樣,你能不能陪我練習?」
統合體執着於前者,反觀各國軍隊則是重視後者。所以雙方並沒有相爭,還能共築合作關係。
彩葉說着就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冷不防被她一拉,八尋當場輕易躺平。結果,八尋的頭形同枕在彩葉大腿上。
尼森還沒開口,八尋就主動拋出話題。
「那些魍獸來自這座城塞的南方。」
八尋爲了體貼她們倆,打算離開現場。
「只要把所謂的神劍帶離魍獸巢穴,它們對這座城鎮的襲擊就會停止嗎?」
若魍獸襲擊名古屋車站要塞的理由是受了草薙劍影響,要解決那個問題就好辦。把神劍帶離它們身邊就行。即使遺存寶器要讓給中華聯邦,對趕時間的八尋等人來說還比較慶幸。
不過東西在魍獸的羣棲地便無法出手。所以當彩葉提議要去調查時,胡長官就附了發現遺存寶器必須交讓的條件。
「我瞭解了,但妳在我房間的理由是什麼?」
尼森始終面無表情,滿不在乎地打發了八尋的殺意。
然而,尼森帶着若有所指的表情搖頭。
因爲彩葉穿了直播用的服裝,就坐在包廂內的狹窄牀鋪上。
換句話說,這等於統合體對遺存寶器並不關心。
殺魍獸。對身爲不死者的八尋來說,事情本身不難,更別說他已經將神蝕能用熟練了。
八尋用流露出戒心的眼神回望彩葉。彩葉肯定有什麼企圖,八尋卻不知道她葫蘆裏賣什麼藥。
「既然這樣,妳沒拿那種麥克風練習不就沒意義?」
「這個嘛,誰知道呢。我倒不覺得要把神劍帶出魍獸棲息地有那麼容易。」
「在名古屋車站南方,有座古老的神社。」
「當然,迦樓羅小姐大概正在枯等你們抵達,不過她已經等了四年,就算多等三四天,也在誤差範圍內吧。」
彩葉戴上附獸耳的假髮,仰望八尋並若無其事地說。
「我要問,知道魍獸的真面目是日本人以後,你還殺得了魍獸嗎?」
「雙耳麥克風是高級品嘛,又容易搞壞。在二十三區的廢墟要找很辛苦的。從這點來想,你就算稍微受傷也不要緊吧。」
彩葉賣關子似的拿出尾端附白色小棉球的掏耳棒。八尋冒出不好的預感,因而繃着臉。
大半夜的,跟打扮亂暴露的女生在狹窄房間裏獨處,這樣的狀況讓八尋心情複雜。話雖如此,被彩葉認爲自己想太多也會讓人不爽,彩葉本身對八尋毫無戒心就更不用提了。
「我當然不會強迫你。畢竟從我的立場,與其等待不知道何時會醒來的鳴澤珠依,還是比較希望調查能趕快結束。」
打開包廂門的那一刻,意外景象卻讓八尋僵住了。
「是是是。那麼,你直接躺下來。」
彩葉在妹妹的耳邊細語,絢穗就微微點了頭。
「──八尋,你回來啦。我剛好準備好了呢。」
「什麼意思?」
因爲彩葉無聊靈機一動,就被迫陪她練習掏耳朵可讓人受不了。八尋強行撐起上半身,打算逃離枕着自己的腿。然而──
「不~~行。」
「唔喔……!」
耳孔被吹氣,八尋嚇得全身打哆嗦,肌膚起了雞皮疙瘩,身體隨之無力。
彩葉沒放過這樣的空檔,趁機玩弄八尋的耳垂。
「怎麼樣,八尋?舒服嗎?」
「不,我會癢。話說,妳是在摸哪裏?」
「要不然,換成像這樣呢……?」
「妳不是要掏耳朵?」
「我會啊。呃,請問有沒有哪裏覺得癢?」
「那跟掏耳朵不一樣吧?」
「是嗎?」
彩葉一邊嘻嘻地笑,一邊掏起八尋的耳朵。
八尋放棄抵抗後,就任由技術不太巧的彩葉宰割。彩葉本人都不顯得介意,但她的大腿肉碰到了八尋的臉,一鬆懈還會被她用胸部頂到後腦杓,使得八尋沒辦法亂動。
「我問你喔,八尋。」
彩葉在八尋耳邊呢喃似的喚道。
「怎樣?」
「之前,你差點被珠依變成龍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用一句話就能形容,糟透了。連回憶都不想。」
八尋蹙起眉頭吐氣。
八尋困惑地抬起臉。她好歹也是比利士藝廊遠東分部的負責人,感覺沒必要親自冒這種危險闖進魍獸的羣棲地。
可沒有愉快到什麼──八尋撇嘴表示。雙胞胎姐姐卻只是賊笑,妹妹則冷冷地陪笑。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被憤怒與憎恨污染,然後逐漸變化成異質存在的恐懼,令人難以承受。八尋從未像當時那樣詛咒自己死不了的身體。
彩葉當着錯愕起身的八尋眼前,趴倒在牀上。
彩葉略顯喫驚地眨眼。
然而,茱麗表示「我當然會去啊」,還得意地挺胸。
「那些孩子,也跟你一樣喔。」
彩葉大概是以爲自己被戲弄了,因而賭氣地鼓起腮幫子。接着她又默默地開始替八尋掏耳朵。只聽得見彩葉的呼吸聲,還有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響。
彩葉不會區分魍獸與人類。她會像家人一樣關心它們,並投注愛情,所以魍獸肯聽她的話。因爲彩葉救了他們化爲異形後的靈魂。
「不是。」
「怎樣嘛,你那算什麼意思!」
「所以,八尋你不用一個人悶在心裏痛苦喔。雖然不能一概而論,我想它們當中也會有感激你的孩子存在。」
絢穗收下以後,對沉甸甸的重量感露出訝異的神情。將袋口打開一看,從中出現的是塗漆的刀鞘。
「假如我當時殺了你,你會恨我嗎?」
「呵呵,沒什麼啦。晚安。」
隔天早上,八尋在休息車醒了過來。由於自己房間的牀被彩葉搶走,八尋就落得在休息車硬梆梆的長座席睡覺的下場。
後來沒過五分鐘,人員紛紛聚集在作戰室裏。
「你有想過乾脆死掉還比較像樣嗎?」
魏洋用沉着的語氣確認。咦咦──彩葉瞪大眼睛站起身,其他戰鬥員的臉上也閃過緊張之色。臉色尤其凝重的是列車長歐帝斯,他應該是在提防搖光星會成爲戰鬥的舞臺。
就算身爲不死者,用不自然的姿勢睡覺,肩膀或背仍會僵硬,也會有發生落枕的狀況。然而與身體的不適正好相反,八尋睡醒的心情並不壞。他很久沒有不作惡夢一覺到天亮了。
「彩葉。」
八尋拚命把差點忍不住冒出來的話吞下肚。「我根本誰都不想殺啊」。這纔是八尋的心聲──
珠依跟山瀨道慈聯手陷害八尋,目的是要重現大殺戮。爲此她利用八尋的肉體,打算召喚出地龍。
彩葉佔領了牀還毫無防備地熟睡,八尋只能茫然低頭看着她那副模樣。
「什麼事?」
茱麗事不關己地聳肩笑道。
彩葉說完這些就沉默了。接着她停下動作,不久,從八尋頭上傳來規律的鼾聲。
「既然妳不記得,那沒關係。忘了吧。」
「先不提公主與彩葉,要說的話,讓人擔心的是絢穗小姐。」
對擁有不死肉體的八尋來說,活生生地被迫變成龍的痛苦超乎想像。
那樣的他能免於完全變成龍,只差在些微的時間差距。
「有啊。」
沒有那段經歷的話,八尋此刻應該已經完全變成龍,還引發了世界規模的災厄吧。
然而,當時八尋遇見的少女跟現在的彩葉判若兩人。八尋想跟彩葉確認,看她是否記得那件事。
跟四年前一樣龍人化,讓八尋過去的記憶復甦了。被珠依拿刀捅的八尋差點沒命,救了他的人肯定是彩葉。八尋會使用火龍神蝕能便是證據。
被點名的絢穗略顯訝異地挺直背脊。
「基本上,你的力量是我給的啊。假如你有罪,有一半是我害的喔。」
茱麗一邊淺嘗早餐三明治,一邊說明起作戰,口氣跟平時一樣輕鬆,說明的內容卻是嚴肅的。
「茱麗也要跟我們一起去?」
臉蛋本就端正的她露出那副表情,奪去了八尋的目光。八尋獨自在廢墟之城過活的四年間,曾經被少女直播主隔着熒幕用那副表情救了好幾次。
淪爲龍之器皿的八尋近乎失去意識,成了依循本能作亂的怪物。
「……彩葉?」
「可是,我……」
茱麗對喬許的意見表示肯定。
八尋覺得自己能理解那些魍獸的心情。
「這次又怎麼了?」
彩葉落寞地嘀咕。
「……妳是在說魍獸嗎?」
「畢竟現場似乎需要臨機應變的判斷力。我跟小珞有猶豫過誰去比較好,既然對手是魍獸,大概就我嘍。還是說,你希望小珞同行?」
「我只是被迫奉陪彩葉想到的主意。」
「也對……暫且不提妳,那團毛球或許還滿可靠的。」
「我嗎……?」
「只不過,有點棘手的是彩葉的能力,似乎不容易對這地方的魍獸生效。所以我是打算派出最低限度的人手,採取苗頭不對就立刻逃離的方針。要參加的有八尋跟彩葉,另外大概就我跟帕歐菈的部隊吧。」
「我反而會感謝妳吧,肯幫我從中解脫。」
據說ASMR有助眠的效果,感覺確實是不可思議地誘人入睡。
以喬許、魏洋、帕歐菈•雷森德爲首的主要戰鬥員們;奧古斯托•尼森還有列車長歐帝斯;外加彩葉與絢穗。
彩葉抬起臉微微一笑。
「那麼,會議要開始嘍。狀況大家都聽說了吧。我們接了調查委託,來代替名古屋車站的通行費用。要侵入位於這座城塞南方的魍獸棲息地,調查它們行爲異常的原因。哎,對民營軍事企業來說算是常見的差事。」
「我方背後姑且有統合體撐腰,但事情扯上遺存寶器,能發揮多少抑制力就說不準了。所以嘍,來,這個給妳。」
八尋受了震懾似的微微點頭。她們本來就是一對感情要好的雙胞胎姐妹,尤其珞瑟對茱麗的執着,已經到了有些脫離常軌的地步。哪天要是八尋不小心讓茱麗受了傷,誰曉得會被珞瑟用什麼樣的方式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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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光星有我跟魏洋的部隊留着,正常來想在戰力方面是足夠的,可是中華聯邦軍有之前那支遺存寶器部隊啊。」
珞瑟用殺氣騰騰的眼神朝八尋瞪過來。
「嗯。」
聽她那麼說,彩葉莫名充滿自信地附和。
八尋閉起眼睛微笑。
「是喔。」
「居然是妳先睡着……」
「你的意思是絢穗有可能成爲他們的目標?」
彩葉點頭,並且輕撫八尋的頭髮。
「不會有事啦。小珞妳真愛操心。」
「憤怒、憎恨、痛苦與混亂……那些孩子身上就只有那些負面的情緒。當然鵺丸不一樣就是了。在二十三區跟我一起生活過的孩子們……希望也都是例外。」
「啥!爲什麼啦!有我在鵺丸才幫得上忙吧!」
對啊──喬許草草地點頭說:
彩葉柔柔地提問,使八尋揭露出真實心聲。
「其實,那些孩子肯定也不想傷害人啊。或許與其殺害他人,它們寧願尋死,但是自己又無能爲力。」
恐怕連彩葉本人都不記得,發生在四年前的事。
八尋突然正色問道。
「爲什麼你會突然這麼問?」
「大殺戮發生的前夕,妳記得自己在什麼地方嗎……?」
「考量到要跟中華聯邦交涉,留守組也需要指揮官,所以我只好留下來。但是你聽好,八尋……千萬別讓茱麗遭遇危險……!」
「欸,八尋。」
「說不定,我在之前……曾經遇過妳。」
茱麗一看八尋出現在作戰說明室(Briefing Room),就若有深意地笑着這麼說道。
「是嗎?」
「立刻就否定!」
「沒問題,反正有我跟鵺丸在。所以嘍,八尋你也放心吧。」
茱麗從連帽衣懷裏拿出東西,遞給絢穗。
八尋淡然回答疑問。
八尋發現彩葉的聲音在發抖,就叫了她的名字。於是,彩葉包覆似的摟住八尋上半身。
彩葉靜靜地繼續問,八尋毫不猶豫地否定了。
珞瑟變得比平時更加面無表情,還用淡定的語氣說道。
「呃,你那麼說……是、是在對我做愛的告白?」
尺寸約等同於軍用手電筒,裝在布袋裏的細長包裹。
「那樣的可能性,我想不能說是零。」
聽八尋隨口接話,彩葉寒心地揚起眉毛。自我認同感之高依舊讓人沒有頭緒,她抱着的白色魍獸好像也有點傻眼。
彩葉再次在八尋耳邊呢喃般喚道。
「早,八尋。你的神色清爽了一點耶。」
討論到這裏,原本都默默喝着盒裝牛奶的喬許忽然用嚴肅口氣說道。
在淋到珠依的血變成不死者前,八尋先遇見了彩葉。而且他在差點喪失性命時,是靠着彩葉的血獲救的。
「看來你昨天度過了愉快的一晚。」
與八尋的心思呈對比,彩葉莫名害羞地臉紅了。
「這個是……短刀……?」
「匕首,名爲真朱鶴。哎,妳就當成護身符吧。它好歹也是國寶級的貨色,可不要弄丟了喔。」
「國、國寶……!」
絢穗差點弄掉收到的匕首,連忙抱穩。
「發動神蝕能不需要特殊的道具,但是靠手握武器或護身符,發動的成功率似乎就會提高一些。恐怕是在心靈方面較具意義吧。」
「依賴過頭也不是辦法,就讓妳用到習慣爲止嘍。」
比利士家的雙胞胎說明,好讓絢穗明白將匕首交給她的用意。
原本彩葉都茫然聽着,這時就生氣地奮然站起來。
「等等!難道說,妳們兩個是要讓絢穗戰鬥嗎……!」
「不,我不打算將佐生絢穗當成戰力看待。但是,倘若她遭受持有遺存寶器的士兵襲擊,憑我方的戰力有可能無法保護好她。」
「就是啊。爲防萬一,讓她有能力保護自己或許比較好。」
魏洋垂下目光,靜靜地嘀咕一句。他應該是回想起在橫濱遭遇法夫納兵時,自己沒能將絢穗保護好的事。魏洋的臉色有幾分懊悔。
「山龍的權能有多大威力,彩葉妳不是也很清楚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經過珞瑟淡然說明,彩葉變得吞吞吐吐。連累絢穗參與戰鬥,彩葉身爲姐姐還是有所抗拒吧。
絢穗凝望彩葉的臉龐,然後把視線轉向她旁邊的八尋。
接着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便用力握緊收到的匕首。
「不要緊喔,彩葉姐姐。」
「咦?」
彩葉轉頭,絢穗便回望她的眼睛說道:
彩葉說的話讓絢穗微微點了頭。
內向的妹妹主動說出自己的意見,讓彩葉困惑地眨起眼。不過彩葉似乎立刻將念頭一轉,溫柔地笑了笑。
「別擔心,我不要緊的。」
尼森始終一語不發,顯得有些感興趣地望着姐妹倆的互動。
「我懂嘍,絢穗。凜花他們就拜託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