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Epilogue

那天，茱麗葉與珞瑟塔這對雙胞胎姐妹拜訪了橫濱要塞的塔（The Tower）。

關於四天前發生的山龍失控一事，她們接到了連合會的傳喚。

徒具接待室之名的空蕩房間裏，以會首葉卜克萊夫•勒斯基寧爲首，連合會的四名幹部齊聚一堂，他們全都俯望着站在較低處的比利士家雙胞胎。氣氛猶如嚴肅的審判。

儘管能防範山龍的侵略於未然，龍所率領的魍獸仍導致實質支配神奈川地區的美軍喪失大半戰力，連合會的設施同樣受害匪淺。勒斯基寧等人的表情會變得嚴肅也是在所難免。

理應正受到責問的雙胞胎臉上卻無緊張之色，表情也跟平時完全一樣。

「我理解妳們那邊的說詞了。」

坐在接待室中央的勒斯基寧露出嚴厲臉色說道。

「所以說，妳們比利士藝廊只是賣了兵器給日本獨立評議會，並沒有牽涉到這次龍失控的問題？」

「沒有沒有。倘那種渾水對我們能有什麼好處啊。」

茱麗一邊和氣地微笑一邊甩了甩手否認。

珞瑟如往常般面無表情，還輕蔑似的回望勒斯基寧等人說：

「我們反而是協助阻止龍失控的那一方。連合會的斥候不也提出了那樣的報告？」

「但、但是……你們賣給評議會的兵器構成了與美軍對立的因素，這應屬事實。」

守在勒斯基寧背後的雅格麗娜•傑洛瓦略顯氣惱地反駁。

日本獨立評議會暗示本身持有裝備集束彈頭的巡弋飛彈，還盛氣凌人地向美軍要求談判一事，連合會也已經得知了。包含將巡弋飛彈賣給他們的業主正是比利士藝廊這項事實。

可是，雙胞胎姐妹卻偏頭表示：那有什麼部分構成問題？

「商人的工作是販賣顧客想要的物品。售出的商品會用在什麼地方，可不是我們要負的責任。」

「即使我們不賣兵器，評議會也只會找其他商人購買。實際上，在我們將巡弋飛彈送交對方之前，評議會似乎就已經開始跟美軍交涉了。」

「──哎，好吧。反正以結果而言，橫濱要塞並沒有受到損害。何況地龍留下來的冥界門，聽說也是妳們陣營的龍之巫女負責堵起來的。」

勒斯基寧沉重地吐了氣。

接着，他忽然用真誠的眼光望向雙胞胎。

「啥？」

「我曉得啊……那是因爲我沒有能力阻止知流花，所以你纔會就範吧。」

「你們做了那樣的約定嗎！還瞞着我不說！」

「前筑波市有法軍接收的觀測設施喔～～我原本就隸屬於那裏。山龍的出現與消滅對世界造成了什麼影響，你們不感興趣嗎？」

「啊～～……我想起這件事不能提了。請妳忘掉吧。」

彩葉終於認真哭了出來，丹奈便用悠哉的口氣說道。

將水以及預備燃料搬上船，正着手準備出港的是久樹。丹奈則是坐在舷側的長椅，讓午後海風吹拂着柔順的捲髮。

「我們就收下吧。」

「我們應該很快又會見面喔。畢竟我也跟八尋約好了～～」

那樣的丹奈爲什麼會成爲龍之巫女？又爲什麼會跟久樹訂下契約？對這些他們倒是絕口不提──

珞瑟微微地偏頭。哼──勒斯基寧不快地哼聲說：

「裝蒜也沒用。妳們弄到手了吧？山龍留下的象徵寶器。」

「是的。不過，與其說那是弄到手──」

向內心想着非殺不可的對象屈膝下跪，還行人臣之禮似的親吻對方。珠依正是因爲明白八尋所受的屈辱，才覺得心滿意足。彩葉並沒有笨到連那都察覺不了。

茱麗用賣人情的語氣說道，勒斯基寧便點頭附和：或許是吧。

「可樂餅。我想應該都炸得很美味。」

過去，只有八尋以哥哥的身分對待珠依，珠依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八尋當成家人看待。那使得八尋與她的心思相左，進而造成大殺戮的導火線。因爲八尋沒辦法接受她的心意。

「免了。誰要那種只會留下詛咒的石塊。」

「告訴妳的話，妳會反對我們吧。」

被這麼一說，八尋等人也沒辦法勉強丹奈他們留下來。

彩葉生氣地扠腰說道；八尋生厭地撇嘴反駁：

「我們家的小朋友會寂寞的……呃，我也是……」

拿妳沒轍──八尋將嘴巴湊到彩葉耳邊告訴她：

「這不是妳需要道歉的事。」

†

「我知道了。那麼，我也對妳比照辦理就好了嗎？」

久樹大概不是體恤八尋的辛勞，就帶着一副臭臉點了頭。

解開繫留索的遊艇駛離碼頭後，在久樹的駕駛下逐漸遠去。

「帶着這個吧，湊久樹。」

彩葉抽咽似的說道。

感情從茱麗的眼中散失，她僅在嘴邊露出刻薄的笑容說道：

她的聲音就像在嗚咽一樣，微微發抖。

或許因爲同是倖存的日本人，彩葉的弟妹們與丹奈格外投緣。選在他們「上課」的期間離開，也是因爲丹奈怕小朋友們傷心。

全長約八公尺的小型船，僅適合於沿海航行的遊艇。

八尋的太陽穴頓時抽搐起來，彩葉則是連眼淚都忘了擦就氣得抬起臉。

雙胞胎一聽見那句話，散發的氣息就變了。

趁着她還沒有重演同樣的殺戮──

「那是因爲……兄妹互相殘殺又不是好事……」

另一方面，丹奈則像個肚子餓了的小朋友嚷嚷着「可樂餅可樂餅」。

丹奈有些得意地挺胸。儘管迷糊的講話方式讓人聽了不太有真實感，但丹奈是跳級從研究所畢業，然後被歐洲重力子研究機構迎爲成員的才女。

「所以你才吻了她？」

然而她懷有的感想似乎跟八尋想像的有所不同。不知怎地，彩葉略顯不悅地眯起眼說：

「不要。」

彩葉目送丹奈他們遠離，還鬧脾氣似的始終鼓着腮幫子。

「兄妹嗎……她似乎沒有認我當真正的哥哥就是了……」

彩葉用了小孩鬧脾氣似的口吻說道。

「特別是要怎麼個特別法啦？」

八尋胡亂撫摸起彩葉垂下來的頭。

雅格麗娜畏懼似的抖了抖肩膀。

所以，八尋非殺珠依不可。

「我不要跟她一樣。你要讓我有更特別的感覺。」

「可是吻了就是吻了啊。看到你們那樣，我心裏總覺得不舒服。」

八尋沉默地聳聳肩。要應付彩葉的追究感覺並沒有多難，但隨便扯謊的話，露餡時會惹她生氣是顯而易見的。所以八尋只好實話實說。

從剛纔就一直忍着眼淚的彩葉吸了吸鼻子。

「問這個倒是有趣，勒斯基寧。不像你的作風。」

八尋自嘲似的露出了乾笑。

勒斯基寧挖苦般的嘀咕，讓珞瑟默默地頷首了。

「龍遲早必須以人類之手弒殺才行。無論那是邪龍，或者聖龍。」

「您指的是？」

勒斯基寧閒話家常似的朝雙胞胎咕噥了一句問道。

彩葉變得橫眉豎目。八尋無奈地嘆氣說：

鹿島華那芽對八尋說過，天羽留下的血之結晶先交給他保管。那就表示，他們遲早會來把東西要回去。雷龍巫女與號稱最強的不死者將會重臨──

「妳說我吻她……欸，我吻的是手背耶。」

是彩葉淨化了珠依留下的冥界門。那使得八尋眼睜睜讓珠依逃掉。不過，與山龍交戰而受了消耗的八尋無餘力跟尼森纏鬥，精確來講，對方放了八尋一馬會是較符合實情的說法。

「妳們打算怎麼處置寶器？」

「……你們約好了什麼？」

八尋口中冒出奇妙的聲音。

「那是你該負責思考的吧……！」

彩葉用頗有自信的語氣說道。八尋無意識地發出嘆息。彩葉堅持要準備伴手禮，被迫奉陪的八尋落得了從早上就忙着削馬鈴薯皮的下場。

「想要的話，我們可以讓出去喔。雖然也要八尋他們同意啦。」

啊哈哈哈──丹奈一邊草率地敷衍，一邊朝八尋他們揮了手。

那艘船，就停靠在比利士藝廊部隊宿舍旁的小小碼頭。

彩葉受了動搖般望向八尋。

「告訴我，比利士藝廊。我們可以把火龍巫女當成人類的夥伴嗎？」

久樹收下後露出了納悶的臉。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八尋搖了頭，在稍作思考後用草率的口氣問：

「丹奈小姐，你們真的要走嗎？」

彩葉立刻回絕，讓八尋露出錯愕的臉色。

丹奈就跟平時一樣，用充滿好奇心的語氣向兩人問道。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CERG的研究員呢～～」

彩葉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並從碼頭上喚道。盡完職責的丹奈他們即將回國，彩葉是跟八尋一起來送行的。

「……所以呢，你跟丹奈小姐約好了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她說會協助我殺珠依。」

然後珞瑟便靜靜告訴對方。毫無感情的眼睛裏，蘊有掩飾不盡的殺意。

「是那樣……嗎？」

「所以，你纔會像那樣跪在她的跟前……對不起……對不起喔……」

忽然間，彩葉的笑容生硬地垮了下來，目光隨之低垂。

山龍──三崎知流花消滅後，鳴澤珠依與奧古斯托•尼森隨即被統合體的護衛們帶走。

結果，會議室內緊繃的空氣稍微有所舒緩。連合會做了判斷，對比利士藝廊這次的行動不予追究。

一看不見載着丹奈他們的遊艇，彩葉就瞪着八尋問道。

「不過……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八尋拿出裹成包袱的大型多層便當盒，並且把那塞給船上的久樹。

「這是啥？」

「妳要那麼說，我也沒辦法吧。不然我當時還能怎麼辦？」

「對呀。要是直接把那擱着不管，現在這一帶已經落得跟二十三區同樣的命運了。大概啦。」

據稱力量足以重塑世界的龍消失了一頭。其結果將會讓這個世界變得如何，對八尋他們來說也是絕對無法忽視的情報。

「啥？」

彩葉一邊使勁擦掉眼角浮現的淚水，一邊抬起臉說：

「更像是投刀冢透要把東西交給你們，對吧？」

茱麗不負責任地提議，使得勒斯基寧由衷排斥地板起了臉孔。

「改吻臉頰總可以了吧？」

咦──一瞬間，彩葉畏懼地目光亂飄，卻又爲了掩飾而斷然點頭說：

「好、好啊，八尋，你無論如何都想要的話，我倒不是不能答應。」

「啊～～……是是是。」

八尋苦笑着把手湊到彩葉的下巴。彩葉則身體縮得硬梆梆，牢牢緊閉眼睛。明明當着別人面前讓八尋枕着大腿就不要緊，親吻臉頰卻好像不行。

彩葉緊張的表情太逗趣，八尋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我看還是算了。」

「爲什麼！」

「我們沒理由這麼做吧。畢竟跟珠依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啊，唔……」

彩葉依然滿臉通紅，還認真地鼓起腮幫子。或許她是認爲自己被八尋戲弄了。

八尋擱下了那樣的她，然後朝藝廊的部隊宿舍走去。

哎喲──彩葉憤慨地追向八尋說：

「你、你很詐耶！要吻的話就該連我一起吻！」

「咦……咦咦！」

對彩葉這陣怒罵聲起反應的人並不是八尋，而是剛好從建築物轉角走出來的嬌小身影。穿水手服且氣質正經的少女，彩葉的妹妹佐生絢穗。

而且從絢穗的後頭，又有彩葉的弟妹們陸續出現。

「絢、絢穗？還有大家……藝廊的人不是正在教你們讀書嗎？」

彩葉帶着緊繃的表情問道。

「課剛纔上完了，所以我們也想來替丹奈姐姐送行……」

「不、不是的……這當中都有理由……八尋，你也來幫我解釋！」

那是國家毀滅之後，留下來的人們在浮生間的短暫安詳記憶。

而在遙遙的海平面上，純白積雨雲升騰而起。

彩葉的叫聲迴盪於傭兵們所在的城市。

八尋裝成沒發現騷動，跟瑠奈帶來的鵺丸玩耍。

宛如替一頭已逝的龍立起墓碑──

「去吧，鵺丸。把東西撿回來。」

弟妹們當中最懂事的蓮用尷尬語氣說明。

「呀啊～～」地發出尖叫聲的不知道是凜花，還是穗香。九歲兒三人組跟着開始起鬨：「親親～～親親～～」

「你好無情～～！」

高遠的夏季藍天擴展於廢墟街景之上。

京太無視於長男那份體貼的心意，還亮着眼睛問：

「盡奈姐，妳要跟八尋接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