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Epilogue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6029 字
「哎,甘拜下風。我投降。沒想到,我們梅羅拉公司的相合者部隊竟會像這樣全數無力化……」
不知怎地,留在銀色裝甲列車指揮車的萊蘭德•劉擺出了留有餘裕的爽朗態度迎接比利士藝廊的衆人。
「把絢穗還我們。」
彩葉將縮成中型犬尺寸的鵺丸舉向劉董,然後發出嚴肅的嗓音。
那姑且是打着唆使魍獸威脅的主意吧,看起來卻只像抱起了玩偶發狠的謎樣少女。劉董錯愕地板起笑容,還是好聲好氣地點了頭回答彩葉。
「當然好。我們趕快進入交涉吧。」
劉董依然將手腳被綁的絢穗藏在背後,並且說道。
「交涉?」
從劉董口中冒出的意外字眼,被彩葉疑惑地複誦了一遍。
「沒錯。既然日本政府已經消滅,這個國家就沒有禁止綁架的法律。歸還她的條件要透過個別交涉決定。來交涉釋放佐生絢穗。」
「自說自話……」
劉董的詭辯讓八尋顯露出憤慨。
現今的日本,確實沒有制裁綁架犯的法律存在。但是,同時亦無禁止殺人的法律。即使八尋趁現在殺了劉董搶回絢穗,也不會被任何人追究。
劉董當然明白纔對。而且,他也知道八尋對自己下不了殺手。絢穗是在日本和平時的價值觀長大,沒辦法承受八尋爲了救自己而殺人。劉董瞭解這一點。
「好啊。我答應跟你交涉。」
茱麗代替沉默的八尋回話了。
「茱麗?」
八尋訝異地看向茱麗。雖說是爲了要回絢穗,然而八尋沒想到她會答應劉董這種自私的交涉。
茱麗卻只顧着繼續說道:
「內容就是立刻停止戰鬥,還有禁止報復行爲。再加上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如何呢?賠償損失也可以省了。你有其他要求嗎?」
八尋無意識地嘀咕。
八尋打算搭上列車,就發現有一名少女留在車外。
「別、別開玩笑!我可是萊蘭德•劉!就、就憑你們這種污穢的死亡商人……!」
絢穗睜開眼皮,朝着尖叫的姐姐微微一笑。
「絢穗!」
「大家,我回來了。」
剝奪她意識的麻醉藥已經斷了藥效。因爲遺存寶器相合者擁有回覆能力,分解了麻醉成分使其失效。
「絢穗,聽我說喔,我們真的不是在打情罵俏。」
梅羅拉公司的裝甲列車已遭棄置,從中回收有利用價值的物資以後,搖光星便完成出發的準備。
瑠奈大概並沒有聽見那句話,與八尋目光交會以後卻微微笑了出來。
「那個,八尋哥哥,感謝你救了我。」
瀨能瑠奈。彩葉弟妹中最年幼的她,正代替彩葉抱着鵺丸,並且仰望遠方的天空。
絢穗默默回望彩葉,然後突然使壞似的笑了。
即使如此,能平安把珠依帶回來,八尋仍感到有一絲安心。
劉董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拿起了桌上的侍酒刀。
京太等九歲孩童三人組一邊戲弄彩葉尋開心,一邊四處逃跑。
眼裏毫無英氣的年輕男子,色素偏淡的灰頭髮留得要長不長。身上的廉價長袖T恤似乎尺寸不合,袖管多出了一大截。
八尋將昏睡狀態的珠依橫抱在懷裏,並且望着小朋友們那副和睦的模樣。儘管同樣是兄弟姐妹,情緒冷暖的差距卻大得讓他想笑。八尋要如此由衷地慶幸珠依平安無事,恐怕是再也沒有那一天了。
「討厭的天色。」
「呵呵,誰曉得。」
「對,我就是這麼說的。莫非您沒有看新聞?」
「太好了……太好了,絢穗……」
「與統合體爲敵就是這麼回事,萊蘭德•劉。你的賄賂行爲與內線交易也被揭露,現已成爲國際通緝的對象。至於那些罪名是否屬實,就不是我們管得着的了。」
話說完,彩葉把額頭朝八尋的肩膀頂了過來。彷彿要人摸頭的舉動,不巧的是八尋兩手都分不出空。
「哦~~……剛纔那樣閃掉了啊。有一手。不愧是排行榜榜首……但是,會不會太天真了點?」
「不過,我是不會輸的。」
傷口並沒有多深。劉董卻讓刀脫手,還發出丟人的慘叫跌坐在地。
別說當姐姐的威嚴,狀況已經讓人搞不懂誰纔是人質。
劉董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茱麗。我不就說了嗎──茱麗笑道。
包含搖光星的損失在內,這次梅羅拉公司的行動讓藝廊蒙受不少損失。連賠償金都不要求,難以置信的特惠條件。
「就是啊。這次發生的事情,實在夠讓人困擾。」
她納悶地眯起哭腫的眼睛問:
彩葉追着他們幾個教訓過以後,才喘着氣回來,跟着就忽然停在絢穗面前。當其他弟妹都開心笑着的時候,彩葉發現只有絢穗一臉嚴肅。
回到搖光星以後,弟妹們迎接了絢穗。絢穗一邊微笑,一邊摟住哭着抱上來的他們。
幸好妳沒事──八尋點頭回話。嫣然微笑的絢穗少了平時那種怯生生的氣息,感覺多了點穩重。
「當然,我也要感謝彩葉姐姐。」
劉董傲居世界前茅的個人財力已不在,現狀是連梅羅拉電子有限公司的存續都有危機。
萊蘭德•劉困惑地視線遊移。因爲茱麗提出的條件實在太便宜他了。
「啊~~……盡奈姐又在跟八尋打情罵俏!」
雖然說以結果而言搶回了絢穗與珠依,但只是阻止擄人,並沒有新獲得什麼。結果草薙劍被雅帶走,就算摧毀了梅羅拉公司的人工遺存寶器工廠,藝廊也不會因此賺錢。
萊蘭德•劉抽搐似的抖了抖眉。珞瑟若無其事說的話,似乎傷到了他的自尊心。
珞瑟用冷酷的語氣告訴對方,併發出嘆息。
彩葉滿臉通紅地朝京太舉起了拳頭。
「絢穗姐姐!」
不知怎地,彩葉對妹妹用了戰戰兢兢的語氣表示關心。
如今的劉董,不過是個落魄的企業經營者。含裝甲列車駕駛員在內,梅羅拉公司的員工及戰鬥員早就拋下劉董逃走了。那表示在目前名爲日本的無法地帶,他失去了所有保護自身的力量。
八尋等人的目的地爲京都地區。西方天空受夕陽照耀,染上了有些不祥的深紅。
「總算可以出發了呢。」
八尋把昏睡狀態的珠依交給尼森照顧,然後朝茱麗與珞瑟這對雙胞胎喚道。
青年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嘀咕。
感覺像單人牢房的狹窄房間。內嵌於天花板的窗戶有粗粗的鐵格子,房間牆壁是裸露的厚實鋼板。即使稱作牢籠,也不是用來關押犯人,而是爲捕獲魍獸所準備──房間裏給人這種印象。
彩葉這邊感覺氣氛正好,京太就敲邊鼓似的嚷嚷起來了。
「爲什麼要謝我呢?」
「我已經不是隻會讓彩葉姐姐保護的小朋友了。」
「絢穗!」
劉董察覺時已經晚了。
顯示在畫面上的,是中華聯邦本國的新聞網站。
「嗯。」
「謝謝妳,彩葉。」
之後他就一動也不動,只是茫然望着天花板。
「絢穗當然要立刻交還給我們。這次的事可以就此了結。雖然我是想要求支付裝甲列車的修理費,反正你應該也付不出來。」
「怎麼了嗎,絢穗?突然鄭重說這些。」
只留下帶着困惑臉色呆立不動的彩葉。
絢穗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逃也似的當場離去了。
茱麗與珞瑟冷冷地望着萊蘭德•劉失措的模樣。
連他能不能活着脫離這個國家都已無定論。
在緊閉昏暗的房間一角,青年喀嚓喀嚓粗魯地操作按鍵。
散發虹色光彩的電腦機殼響起了冷卻扇的低鳴聲。
「新聞……?」
「透,用餐的時間到了。」
絢穗用自己的神蝕能切斷綁着手腳的膠帶,然後緩緩起身。
「不過八尋,會順利是因爲有你和大家的努力啊。」
妹妹見外的態度,讓彩葉有些疑惑地問道。
「咦?」
「付不出是什麼意思?一兩組裝甲列車的建造費,我豈會張羅不到?」
被他那句話牽引,小朋友們都一起回頭。
電腦畫面隨着爆炸聲轉紅,青年拋開滑鼠仰身倒下。
從裝甲列車牆面生出金屬結晶刃,將劉董握着侍酒刀的手腕割開。
「我沒事的,彩葉姐姐……」
然而,八尋他們透過這次事件,看到了冥界門中的世界,還與古龍有言語的交流。目前仍不清楚與她對話有何意義。但是,那樣的情報或許可以讓八尋等人當底牌運用。茱麗說的恐怕就是這一點。
接着她轉向八尋,並且以優雅的身段行禮。

珠依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看了八尋。
絢穗把嘴脣湊到彩葉耳邊,細聲嘀咕:
「彩葉姐姐……對不起,害妳擔心。別哭了……」
「唔哇~~……掛掉了~~……」
「而且也耗掉了滿多時間。雖然並不是沒有收穫。」
「妳開的條件……真的就只有這些?」
「因爲妳沒有放棄,才能兩邊都救到。無論是絢穗,還有珠依。」
空靈間帶有幾分落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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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啊,絢穗,什麼意思?」
珞瑟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疑惑的劉董。
絢穗抱着把臉皺成一團哭起來的彩葉安撫。
「沒、沒有……我倒不介意就這樣定案……」
原本看着弟妹們還哭哭啼啼的彩葉,對八尋的話訝異地抬起臉。
爬離她身邊想逃的劉董被喬許等人輕易拿下。劉董已經連求饒的氣力都沒有,就讓人隨便綁起扔在一旁。
接着他趕到行動受限的絢穗旁邊,把刀抵到了她的喉嚨,打算挾持絢穗當人質。
「你們……是你們比利士藝廊向統合體報告嗎……!就因爲我有意超越他們……!」
「梅羅拉電子有限公司的全資產已遭凍結……執照失效……上市股票作廢,被要求賠償……集體訴訟……這怎麼搞的……怎麼一回事!出了什麼狀況!」
「我、我纔沒有打情罵俏……!」
單人牢房般的房門被打開,鹿島華那芽隨之露面。她是身穿傳統褲裙的嬌小少女。
她雙手端着的是讓人聯想到高級餐館的塗漆餐盤。餐盤上擺了散發熱氣的鮮豔菜色。
「晚餐,你都沒有碰嗎?主炊的二之瀨又會哭喔。」
華那芽發現有冷透的飯菜擺在房間中央,便傻眼似的蹙眉。
「啊,抱歉。我忘記要喫了……倒不如說,喫飯不是很麻煩嗎……?」
灰髮青年──投刀冢透依舊躺着,還像孩子一樣找藉口。
「請你玩電玩也要適可而止。總不會從昨天就不眠不休地玩到現在吧?」
「我不記得了……話說,已經早上了啊……奇怪……」
「你還是老樣子。」
華那芽拿起絲毫沒碰的晚餐,與端來的早餐交換,一邊微微搖頭。
即使說這個生活自甘墮落的青年其實是不死者,應該也沒人會相信吧。然而他是因爲太過狂暴,才受到統合體軟禁的最強不死者。
而投刀冢透唯一肯敞開心房的人,就是華那芽。
那是因爲華那芽身爲雷龍巫女,也是賦予他不死者庇佑的人。再怎麼危險的猛獸,總會跟餵養自己的飼育員比較親。說穿了就這麼回事。一鬆懈就會沒命,猛獸的飼育員也是如此。
「這麼說來,聽說她被抓了?」
投刀冢撐起上半身看向華那芽。
華那芽眨了眨眼反問。
「你問的是什麼人?」
「就那個女生啊,有尼森當保母的白髮臭小鬼。地龍巫女。」
「透,你怎麼會知道鳴澤珠依變成俘虜的事?」
「靠線上通訊。剛纔的比賽對手告訴我的。」
雷羽是翼長超過十公尺的猛禽。「妙翅院迦樓羅靠她的權能馴養了」那頭魍獸。
「你想未經許可就打破結界?」
「如果你是問奧古斯托,尼森,他好像跟鳴澤珠依一起投靠藝廊了。」
華那芽以自己身爲天帝家旁系爲傲,妙翅院迦樓羅對她來說則是憧憬的對象。就算對方是投刀冢,她也無法容忍這種質疑迦樓羅的言行。
投刀冢透擁有的──雷龍的神蝕能。對於操控強力電磁場的他來說,金屬牢籠形同紙片。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栓在牢籠,只是假裝讓人豢養罷了。
「錯了,華那芽。尼森一個人違抗統合體也沒有意義。背叛的是迦樓羅。」
那是如惡魔一般的甜美誘惑。
火災損失甚大。儘管動員了衆多民營軍事企業進行搜索,卻沒有發現存活者。同一設施保管的遺存寶器──神劍「別韴靈」,據報也在這場惡火中佚失。
「跟你比賽的人,究竟是……?」
「不可能……」
投刀冢聽了華那芽的說明,便意外似的壓低聲音。
「我要去見八尋。」
「山瀨道慈……死了?」
華那芽發出顫抖的聲音。投刀冢拍手笑了出來。
「哦~~……果然是真的。欸,華那芽,妳也曉得那件事嗎?」
華那芽以失去血色的嘴脣嘀咕。
華那芽有些惱火地回嘴。
投刀冢停下喫早餐的手,並且靜靜地凝視華那芽。
投刀冢朝着華那芽招手。
隨着震耳的轟鳴聲,金屬門向外彈飛了。
「咦?」
然而,投刀冢卻猛搖頭否認。
「……透?」
「殺了山瀨的是八尋吧?」
「那傢伙有意思……鳴澤八尋,有意思……」
華那芽平靜地反問。她也想過那樣的可能性。統合體應該也早就察覺了。
華那芽微微偏頭說:
「我並不是在瞞你喔。畢竟我也是剛剛纔得知的。」
拋開對天帝家的忠誠,還有統合體的支配,隨心所欲地行動。爲了質疑迦樓羅割捨自己的真正心思。自己是有那樣的能力,龍之力。
「聽我說,華那芽。」
日後,統合體抹消了所有跟設施相關的紀錄。
「投靠藝廊?意思是他投降了?」
「欸,華那芽,尼森呢?」
「透,你打算去哪裏?」
投刀冢的臉上並無憤怒。他反而顯得愉快無比。
那天,統合體有一座設施因落雷造成火災而燒失。
「所以呢,鳴澤珠依是被什麼人抓的?」
但是華那芽卻感受不到那頭魍獸的氣息。
早餐菜色是以海鮮爲主的和式餐點。投刀冢卻連筷子都不看一眼,徒手抓起生魚片與米飯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此外,在設施的失蹤者名單上,傳聞有兩個理應早就滅絕的日本人姓名,但其真僞完全不明。
投刀冢悄悄眯細眼睛,房裏空氣像帶着電一樣地緊繃。
「那跟我無關。」
「咦?」
「華那芽,我問妳……雷羽在哪裏?」
「武器商人。之前在日本獨立評議會那件事,你應該也見過對方。」
「是的。原本統合體想要利用風龍巫女舞坂雅,還有不死者山瀨道慈讓地龍現世,但好像失敗了。鳴澤珠依陷入昏睡狀態被抓,舞坂雅行蹤不明。山瀨道慈似乎死了。」
「雷羽不在……?」
妙翅院迦樓羅收回了賜給華那芽他們的魍獸。
投刀冢放鬆嘴角,露出了憨笑。
「你騙人……迦樓羅大人……纔不會捨棄鹿島家……」
華那芽在遲疑間表示肯定。
投刀冢牽了猶豫的華那芽的手。接着,他在華那芽耳邊溫柔呢喃:
冷不防被問住的華那芽僵掉了。
華那芽的疑問,讓投刀冢回頭開心地笑了。
「是喔……那就好。」
「你的意思是,尼森背叛了統合體?」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你也曉得那個男人的實力纔對。他可是毫無自知之明就挑戰迦樓羅大人,還慘敗離去的男人喔。」
「是、是啊……恐怕沒錯。」
投刀冢突然站起身,動作靈敏得從平時的他根本無法想像。他的氣勢讓華那芽感到背脊發冷。華那芽怕自己是不是觸怒了他。
出口的門上了鎖,但那是不具任何意義的鎖。只要投刀冢認真,再怎麼牢靠的門都阻止不了他。
然而,投刀冢用意外冷靜的嗓音問道:
那不只代表迦樓羅剝奪了投刀冢擁有的移動手段。自己不受她信任的事實,擺到了華那芽眼前。
目前,雷羽借給了華那芽他們當成代步工具。
「那算什麼啊,太詐了……」
「不要緊。因爲我不會背叛妳──」
投刀冢從動搖的華那芽身邊走過,並且朝房門口而去。
華那芽壓抑內心的動搖,並且看向重播比賽過程的電腦畫面。
「不可能有那種事。尼森要帶一個臭小鬼回來,應該輕而易舉。他根本沒必要自願當俘虜……我懂了……果然是這麼回事……!」
「大家都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們也要稱自己的意。」
「哈哈……正如薩拉斯所說。迦樓羅騙了我們,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服從天帝家。」
「比利士藝廊。」
投刀冢朝餐盤上的早餐伸了手。
華那芽訝異地質疑,投刀冢則若無其事地回答。
「既然鳴澤珠依陷入昏睡狀態,尼森爲了保護她也是不得已的吧?」
「是啊。那個少年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就培養出殺得了其他不死者的力量,確實是出乎意料。據說水龍巫女他們也在場,所以倒不能否認有他們協助的可能。」
「錯了,華那芽,不是那樣。重點不在那裏。」
「啊……有雙重屬性的那夥人嗎……」
「那是……什麼人來着……?」
「胡說八道。迦樓羅大人不可能違背天帝家的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