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Prologue

日本時間，深夜零點四十分──

舊式的民間貨船鵪鶉號載了滿滿一千七百個貨櫃，正航向大坂灣。

裝載貨物大半爲存糧，另外有槍械與彈藥一類。這些補給物資是要送交於坂神地區駐留的英軍。

船現在位處太平洋室戶岬近海，已屬日本的領海範圍內。

拂曉以前應該就會穿過紀淡海峽，抵達目的地神戶港。

然而，周圍海域並沒有鵪鶉號以外的船影。

航海雷達始終保持沉默，船舶自動識別裝置（AIS）也沒有反應。

運輸船、漁船、長程遊艇及載客遊輪。過去來往於這座海域的船舶如此繁多，現今卻一艘也不存在。

浮在海平面的四國大地融於夜色，無法找到人工光源。

連收音機的廣播電波都沉默了。

被寂靜籠罩的死亡大地，那就是日本現在的模樣。

「無奈。短短四年就落得這副景象，可真慘。」

坐在船長席的男子望着即時衛星影像並嘀咕。

以往近畿大都市圈的人口號稱近兩千萬，現已不見當時繁華的影子。都市大多遭到破壞殆盡，其中的居民都滅絕了。原因是大殺戮（Genocide）──一場針對日本人的狩獵。

「就是啊。久違回到陸地上，卻沒有任何居民倖存的話，登陸以後也沒辦法歇息。過去在港口附近倒是有餐點美味的酒館。」

航海士用興致不高的語氣回話。

只要長年跑船，會發現有緣拜訪的國家捲入戰爭或災害而毀滅並不算罕見之事。像日本這種和平的國家沒兩下就滅亡，確實是令人意外，但也就如此罷了。

「這麼說來，船長之前就聽過那個傳言嗎？」

「傳言？」

船長露出納悶的臉色，航海士便對他露出一抹賊笑。

船長打斷了女子的話語問道。

「雷達並沒有起反應！船舶自動識別裝置也沒有信號！」

日本人遭到虐殺的理由，人們普遍相信是導因於附着在隕石上的未知病原體。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在軍方相關人員之間早已是形同公開的祕密。

船長不悅似的撇嘴。

那道黑影的真面目，該不會就是某種巨大的生物──

若目的是要廣納殖民地就另當別論，但分據日本的各國軍隊表面上仍有合作關係，看起來也不像國與國之間在搶佔領土。

「……那種傳言，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不清楚！船、船底似乎撞上了什麼……！」

片刻沉默過後，女子回答：

敵船恐怕在等鵪鶉號爲了迴避衝撞而減速，所以要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在彼此靠近後開炮重轟。

意外的單字讓船長蹙起眉頭。就他所知，實質上對海洋戰艦賦予護衛艦稱呼的國家只有一國，而且那個國家已經滅亡了纔對。

「照他的說法，情報好像都不會傳到基層喔。」

有某種物體正浮上海面──全長達數公里的巨大黑影。

黑夜使人無法精確辨識船的模樣。對方的量級固然不及鵪鶉號，還是相當大型的艦艇。沒有多餘起伏的平滑輪廓，顯示其船體是旨在減少雷達反射截面積而設計的隱形戰鬥艦艇。就算這樣，雷達在如此接近前都沒有反應仍屬異常。

然而，他沒能將內心的計劃說出口。因爲在那之前，鵪鶉號的船體就受到了驚人的震動侵襲。

無視航海規矩的單方面通訊讓船長板起了臉。

「護衛艦……？」

「內容倒不清楚。既然軍方紅了眼到處在找，多少會是有價值的貨色吧？比如日本政府藏起來的財產之類……」

船長帶着嚴肅的眼神吐了氣。

船長大感混亂，一邊探頭望向夜晚的海面，於是他說不出話了。

「我說的是怪物啦，怪物。聽說日本人全喪命的真正死因纔不是病菌，而是從地底冒出來的怪物所致啊。」

「所以，那算日本人留下的遺產嗎……」

名爲日本的主權國家消滅之後，這一帶的海域名符其實地化爲無政府狀態了。表示即使在這裏從事海賊的勾當，也無人能逕行取締。

船長不由得出聲嘀咕。

當然，會來這片海域的商船數量已經劇減，但是仍不到一艘也沒有的地步。遭目擊的風險較小，對海賊來說反而有利。

如果要比喻，它狀似一座漆黑的冰山。

以位置而言，附近海域的水深輕鬆超過一千公尺，根本不可能會有岩礁之類阻礙到船隻航行。然而現實是鵪鶉號船體已經如觸礁般大幅傾斜，還發出慘叫似的嘎吱聲響。

航海士卻露出挖苦似的笑容搖頭。

唯一例外就是倖存的日本人。假如日本獨立評議會當真是日本政府的承繼者，他們做出這種舉動可說具有相稱的大義名分。前提是，他國願意認同他們具正統性。

黑影持續緩緩隆起，鵪鶉號的船體傾斜隨之加劇。單純的冰山絕不可能有那種動作。

「確認到航道正前方有船影！距離約四浬！再這樣下去會有衝撞的危險！」

「軍方的人到現在還留在日本，聽說也是那些怪物害的。爲了避免讓怪物逃出來，似乎就把它們封鎖在日本了。」

船長立刻擬出這樣的作戰策略，還打算轉達給部下。

「……通告？」

「前方船舶發來通訊！」

「對方心想是民間運輸船就看扁人了吧。這艘船骨子裏可是十成十的軍用艦。」

捧着行動裝置的航海士向船長耳語。

「你是指觸礁嗎？怎麼可能！這樣的外海哪會有暗礁！」

作爲自衛用途，鵪鶉號設有兩門二十毫米機關炮，此外還裝載了一門七十六毫米艦炮。反艦飛彈實在是配備不了，然而這些重武裝在近距離對轟已經可匹敵第一線等級的驅逐艦。當下對方將鵪鶉號認作普通運輸船而心生鬆懈，有利的便是我方。

宛如被汽車撞飛的衝擊。船長全身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劇痛讓他發出悶哼。

「在這種海域？不，有可能……」

然而，既然有名叫DDX的護衛艦仍完好存在，艦上乘員是日本人倖存者的可信度就會隨之提高。對方應該足以據此自稱日本政府的正統承繼者。

「哪裏詭異？」

航海士用冷靜的口吻嘀咕。

部下們毫不遲疑地遵從他的命令。運輸船鵪鶉號的海運業主是D9S──全世界最大的民營軍事企業。換句話說，鵪鶉號的船員們連同船長在內，皆爲軍人轉任而來的戰鬥員（Operator）。

表面具有看似碎石的崎嶇突起物，在浪花沖刷下散發着溼亮光澤。

『我等乃日本獨立評議會，承繼日本國政府的正統臨時政府。』

「哎，也罷。叫所有人一面操舵迴避一面準備反擊。把甲板人員全給我挖起來，有仗要打了。」

「事情可怪了不是嗎？假如真要驅逐那些怪物，發射彈道飛彈把它們全燒光就好。明明那個國家的人早就滅絕，何必投入幾十萬的大兵力，將根本無人居住的土地包圍起來？」

名爲日本的國家早已滅亡，無人能主張這片海域的領海權。

「是的。DDX一八七『日方』──海上自衛隊的登陸型護衛艦。」

船長沒有反駁部下的意見。

換句話說，海面出現的神祕黑影本身就是來自敵方的攻擊。

如航海士所說，名爲魍獸的怪物出現，也是構成日本滅亡的原因之一。不知道由何出現的衆多食人怪物（Monster），它們至今仍棲息於日本全國，威脅到人類的生存。尤其是過去的首都東京，全域都已遭魍獸佔領，據稱連軍方的裝甲部隊也被它們堅拒在外。

「你那陸戰隊（Jarhead）姐夫對此是怎麼說的？」

「──你說得沒錯，鵪鶉號的船長。這艘護衛艦『日方』亦爲我等日本獨立評議會實質支配的本國唯一領土。」

「竟然是……自衛隊的船艦？」

他們倆同時聳聳肩，準備回到各自的崗位。

「哎，反正我們都沾不上邊。」

破壞性的衝擊從船底直撲而上，讓艦橋全體乘員都被震倒。

「居然……是隱形戰艦？豈有此理……！」

就在隨後，艦橋警報大作。

或者那也許是某國佯裝成海賊的私掠船。光是對方擁有隱形戰艦，便極有可能是如此。

透過無線通訊士慌亂的聲音，差點出神的船長頓時警醒。國際VHF對講機幾乎在同一時間播出通訊者的聲音。是年輕女子的嗓音。

「這鬼東西，究竟是什麼……？」

『在此告知運輸船鵪鶉號的乘員。』

「我姐夫待在美軍的海軍陸戰隊。記得那種怪物被他們稱爲魍獸來着。美軍在巖國就跟那種怪物打了一場，據說差點沒命。」

伴隨聽似地鳴的震動聲，令人不快的晃動感朝船體襲來。船上將引擎打成倒退檔，突然緊急煞停了。

「不過，聽說軍方高層那些人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駐留於日本的多國籍軍隊中也包含託這艘船運貨的英軍。事到如今再隱瞞也幾乎沒意義，但船長總不能讓未確認的傳言流出去，從而搞壞寶貴客戶的心情。

船長細看將海面蓋住的黑影，並且茫然搖頭。

操舵手語氣急迫地回答。一瞬間，船長對部下的報告無言以對。

「查出正面那艘護衛艦的船舶情報了。」

外觀讓人聯想到覆於鱷魚或蜥蜴背部的鱗狀骨。

它並不是像潛水艇那樣的人工產物，話雖如此，也沒有道理屬於自然地形。

「看起來並不像正規軍艦……會是海賊嗎？」

船長冒出如此違背常理的想像，全身便無意識地顫抖。

「還真是辛苦軍方了。可是船長不覺得詭異嗎？」

「出了什麼事！」

船長訝異得瞠目。

『貴船帶着向侵略者供給物資之目的，侵犯了我國領海。故我方將扣押貴船。在此要求爾等讓出貨物。』

船長稍微壓低了音量，以免被艦橋（Bridge）的其他乘員聽見。

船長望向面前的敵船，並且揚起嘴角。

日本保有的防衛戰力全在大殺戮時消滅了。

船長向站在操舵席前的乘員確認。運輸船鵪鶉號的自動化技術進步，艦橋所需要員不多。即使將船長本身算在內，艦橋內也只有四個人。

可是，女子對此不顯得動搖。她那邊早就知道鵪鶉號將會觸礁。狀況在事前已經如此安排好了。

操舵手的報告夾雜了慘叫，讓船長流露出憤怒。

聽他這麼說，事情是有古怪。軍隊派兵會有莫大的開銷，爲了封鎖魍獸，與其讓部隊駐留當地，放火燒遍無人的國土顯然比較省錢省力。

運輸船以接近最高速度在航行，無法輕易停下。七萬噸級的船體想在海面上安全停止，就必須用幾十分鐘減速。短短四浬的距離別說要停船，連充分減速都有困難。

「這次又怎麼了！」

船長用望遠鏡瞪向面前的船影，併發出驚呼。

船長忍不住發噱了。假如大國的軍隊齊聚一地就是要找連存不存在都無人曉得的寶藏，他認爲是件挺滑稽的事。

「我國領海……？你們是什麼人？」

「爲什麼在距離靠得這麼近之前都沒察覺！」

「找東西……？」

船長對艦橋內的部下們發出號令。

顯露出的黑影表面覆有整齊成排的無數突起物。

鵪鶉號撞上那道巨大的形影，完全停止動作了。雖然船體奇蹟似的還保有原形，卻難以承受住撞擊力道與貨物的重量，處於隨時斷裂也不奇怪的狀態。

被船長一問，航海士微微聳了聳肩。

「確實有理。」

鵪鶉號撞上神祕黑影而觸礁這件事，對方應該也理解。

「船長說得是。」

航海士也對船長實際的感想表示同意。

「倖存的日本人嗎……！」

「這樣啊。」

「……唔！」

從船外傳來了女子說話聲，讓艦橋所有人倒抽一口氣。

那並非隔着無線電聽見的聲音。

她的聲音是在艦橋正面，從乘員們眼前傳來的。

在星光照耀之下，體態修長的黑髮女子正飄浮於夜空。

她並沒有飛在半空。漆黑的巨影破海浮出，已經隆起到跟鵪鶉號艦橋同樣的高度。她就站在那上面。

歲數約二十過半的年輕女子。

身穿近似軍禮服的亮麗服飾，左手還拿着攜帶型無線電。

而她的右手握着一柄刀械──出鞘後散發銀芒的日本刀。

『在此重申，我等乃日本獨立評議會。運輸船鵪鶉號的乘員應儘速解除武裝，聽從我等的指示，否則────「這傢伙」就會摧毀你們。』

女子用日本刀的刀尖指向乘員們宣告。

直到這時候，他們才總算察覺。

女子所站的位置是巨大怪物的頭頂。

那是一頭全長達數公里的琥珀色幻獸，全身覆有樣似厚實岩層的鱗片，正緩緩地在昏暗的海面下移動。運輸船鵪鶉號之所以會陷入無法航行的窘境，就是船體開到了那頭怪物背上所致。

於是幻獸抬起它近似於蛇的巨大彎頸，並且睥睨鵪鶉號的艦橋。在黑暗當中，有雙毫無情感的巨大眼眸綻放色澤如灼熱熔岩的光彩。

「龍（Dragon）……」

船長用沙啞的聲音叫了那頭幻獸的名稱。

琥珀色的龍張開巨顎，發出了彷彿要撕裂天空的兇猛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