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狩獵櫛名田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8萬 字
1
『──嗚汪~~!大家早安!我是伊呂波和音。』
『感謝大家今天也來看我的直播。這個時間都內天氣晴朗,今天同樣從早上就很熱。』
『還有,今天是我第十七次過生日喔!沒想到吧!哇~~趕快奏樂慶祝!恭喜恭喜,我真厲害!所以嘍,今天我要來烤蛋糕!說得好像很棒,其實就是用鬆餅粉做的簡易式杯子蛋糕啦……!』
†
參與櫛名田捕獲作戰的部隊集合處定在鄰近川口車站故址的荒川河岸。
利用倖免於大殺戮破壞的新荒川大橋渡河,再從舊北區方向入侵二十三區。計劃將由國道一二二號線走白山街抵達目的地。
藝品商是比利士藝廊對外的頭銜,實質定位近似軍火商。之所以打着藝廊名號,單純是因爲便於跨國運輸兵器或交付款項吧。
而且,基於保護藝品的名義,他們擁有獨自的民營軍事公司。當八尋前往會合時,現場已經集結了幾臺裝甲運兵車與
非裝甲
的
武裝
卡車,瀰漫着一股火爆的氣息。
在這種局面中,有個與現場顯得不太搭調的美少女眼尖地注意到八尋,就活蹦亂跳地朝他揮起雙手。那是頭髮挑染成橘色的嬌小女孩。
「啊~~他來了他來了。八尋~~我們在這裏~~!」
茱麗葉•比利士的大嗓門成了導火線,使周圍的視線全落在八尋身上。
八尋擺出臭臉,不情願地朝她走近。
茱麗身邊圍繞着隸屬於藝廊的戰鬥員們。
那些人嚴格來講並非士兵,所以稱爲承包人員或許比較精確。由於民營軍事公司的員工不被允許穿迷彩服之類的軍裝,他們便穿了款式類似登山連帽外套的獨特製服。
以白與黃爲基調,亂有時尚感的制服。
以特殊材質製作的布料在盛夏穿也很清涼,又具備高防水性及透溼性。
它還有保護穿着者的防彈功能,更內含輔力功能來支撐因而增加的重量。一套造價恐怕不下數千美元。
華麗、昂貴、高性能。每項特點都讓八尋不舒坦的制服。
而且最讓八尋煩躁的一點,就是他自己也被迫穿上了同樣的制服。
「看來衣服尺寸沒有問題呢。」
珞瑟下了運兵車以後,就朝垮着臉的八尋搭話。
直挺的體態難以看出年齡,但他應該已過七十歲。儘管臉色露出柔和笑容,卻掩飾不了目光有多銳利。氣質令人嫌惡的男子──八尋有這種觀感。不會親自扣下手槍的扳機弄髒手,而是靠簽署文件殺害幾億人──來者屬於這一型的人。
喬許眼神變銳利,若無其事地把八尋帶到珞瑟她們的視線死角。
那是在車頂裝有大型通訊天線的指揮通訊車,車側噴印的標誌則是不同於藝廊的民營軍事公司商標。
「你遇上自然會立刻曉得。」
「因爲有輔力功能,啓動以後你便不會感受到重量纔是。」
在部隊集結的河岸有輛大型輪甲車正要開下來。
八尋態度生硬地回話問候。從魏洋等人的笑容感受不到惡意,讓八尋覺得不自在。
「爲什麼你敢這樣斷言?」
「聽好了,八尋。你可別迷上公主。」
青年以聽似客氣卻又帶着嘲弄調調的含笑口吻說道。上流階層特有的
高傲腔調
。
「……伯爵?」
東西沒有大到礙手,也找不出理由退回,因此八尋心存感激地收下了點心。他隨手將點心塞進腿掛包的口袋。
「當然了。小孩第一次外出跑腿時,監護者都會躲起來守候啊。道理是一樣的。」
他們在大殺戮初期就進駐日本,目前仍在衆多都市承包物資運輸以及治安維護的工作,應該可以說是最受惠於大殺戮的企業之一。
Raimat Military Securica
──全球屈指可數的兵器廠商,萊馬特國際企業坐擁的民營軍事公司。
傷腦筋,要開始了嗎──八尋如此心想。對新人的洗禮。或許對方是打算賞他一拳當見面禮,藉此誇耀自己的地位較高。常有的事情。
珞瑟用岔開話題似的口氣說道。
金髮青年端正姿勢,並且讓路般退了一步。
「點心啊。你肚子餓就可以喫。」
「欸,完全不一樣吧!你們什麼時候成了我的監護者!」
隨着大殺戮開始,日本人成了抹殺與憎恨的對象,而大殺戮完結後,世人對他們的態度就轉爲輕蔑與嘲笑。即使八尋身爲拾荒人很好利用,尋遍各地也沒有人願意把他當成對等的人類看待。
「要是有那種餘裕就好了。」
「是我失禮了,伯爵。」
八尋用懷疑的眼神看了珞瑟。
作戰前的會議內容單純得嚇人。
魏洋與帕歐菈一臉正經地加以補充。什麼跟什麼啊──如此心想的八尋無話可回。聽對方說有要緊事,他還以爲多嚴重,結果就被荒唐過頭的內情搞得眼花了。這又不是偶像粉絲團,難道民營軍事公司的戰鬥員會用這種笨理由挑選職場?況且帶頭欺壓人的還是珞瑟,這像話嗎?雖然八尋早就隱約感覺到她對雙胞胎姐姐愛得太深了。
「對。迷上公主倒也沒關係,但千萬別碰她。這是鐵則。」
八尋無意識地嘀咕,珞瑟便規規矩矩地回答他。
八尋實在太意外,以至於一瞬間無法理解自己被交代了什麼。
對身爲不死者的八尋來說,槍傷並不算威脅。靠防彈甲板對抗魍獸根本連求個心安也難,無論怎麼想都只是既重又礙事的無謂裝備。
茱麗是公主;珞瑟則是大小姐。以喬許的標準似乎會如此分類。大致上並不是無法理解,然而八尋一點也不懂他的警告有何含意。
聽說這次的櫛名田捕獲作戰就是由萊馬特國際企業策劃。倘若如此,萊馬特直營的子公司RMS會參加倒是理所當然。
「──嗨,日本人,你就是公主與大小姐帶來的嚮導嗎?」
同行者增加,被魍獸察覺的風險就會隨之提高。特種部隊規格的一支戰鬥員分隊想要避開魍獸耳目抵達都心,以陣仗而言實在太過張揚。
我哪有腿短──喬許嘔氣地回嘴。以白人而言相對較矮的他,跟修長得像模特兒的帕歐菈站在一起,就看得出腰部的高度明顯有差距。
魏洋急忙制止好像隨時都會跟對方扭打的喬許。
「我叫喬許,喬許•基根。然後呢,那邊的大個子是帕歐菈•雷森德。」
「十二人嗎……挺多的。」
可是,八尋不認爲她們找個來路不明的嚮導入隊,能順利讓藝廊的戰鬥員接納。八尋生活的世界並沒有和平到可以讓他那麼想像。
八尋默默地蹙眉。連不諳世事的八尋也聽過RMS的名號。
話雖如此,考量到捕獲櫛名田必須花的工夫,戰力就難稱充足。八尋已經有意放掉這項差事了。
有個戰鬥員用不禮貌的視線望向八雲,一邊用淺顯的英文問道。是個雞冠般豎起的金髮令人留下印象,挺年輕的白人男性。

茱麗故作熟稔地巴着八尋不放,並且把密封的信封塞了過來。尺寸跟巧克力板差不多,有厚度的信封,包裹着高級西洋點心店的包裝紙。
武裝戰鬥員紛紛從停到定點的裝甲車車頂下來。或許是爲了跟軍裝有所區別,他們穿的制服之華美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
或許這是爲了配合擅於搏擊的茱麗,纔會重視輕便甚於防彈功能。雖然也可能是她單純嫌熱而已。
「──少校,比利士藝廊願意回應號召,是我方寶貴的合作企業。你在應對上萬萬不能怠慢。」
「這啥玩意兒?」
在一來一去之間走上前的人,是個穿西裝的白髮男子。
她們的態度分不出是開玩笑或認真,八尋就放棄了繼續反駁的念頭。與其爭這些,還有其他該優先確認的事情。
八尋板起了臉嘀咕。
2
什麼意思啊──如此心想的八尋蹙起眉。然而在八尋質問珞瑟話裏的含意前,有人使勁拉了他的手臂。
八尋訝異地凝視雙胞胎。茱麗仰望這樣的八尋,還莫名其妙地用雙手比出V字。我並沒有看你看得入迷啦──如此示意的八尋擺出臭臉說:
她穿的也是跟八尋等人一樣的制服,然而細處的設計經過大幅修改,長褲成了開岔迷你裙,肩膀與腰際也暴露許多。
「乖乖乖,聽話聽話。我們是你的監護者喔~~」
他似乎比喬許以及帕歐菈年長,但應該還不到三十歲。
「……對監護者用這種態度……是反抗期到了嗎?」
八尋將手湊到制服胸口,一邊吐訴不滿。
「所以呢,最關鍵的櫛名田有什麼特徵?你們說知道棲息地的位置,可是我要怎麼區分它跟其他魍獸?」
「……我的個子又不大……喬許,是你自己腿短而已……」
「將我們兩個與八尋算進去就是十五人呢。」
喬許率先對男子說的話做出反應。他毫不掩飾直來直往的怒氣,瞪向出聲發話之人。
「爲了捕獲櫛名田,藝廊準備的戰力是兩支分隊共二十四人。當中有半數會在後方待命支援,二十三區之內則會派遣一支分隊。」
「這樣啊,八尋。不過,有件事情我想在作戰前向你聲明。是要緊事。」
「原來你們也要參與作戰?」
「他是萊馬特國際企業的最高經營負責人,耶克托爾•萊馬特伯爵。」
「等進入二十三區以後,你要脫掉那身制服也無妨。但是在那之前,我認爲你最好先穿着,畢竟你可比自己想的還有名。」
但珞瑟沒有回答問題,而是默默將視線轉向八尋背後。
最後要求跟八尋握手的是個相貌端正的東方人。
在河岸搭起的
帳篷
底下,珞瑟淡然說明。
而且,他搶着伸出右手──要求握手的姿勢。對方揚起嘴角一笑,臉就變得像小鬼頭一樣平易近人。
另一方面,八尋並未放鬆對四周的警戒。
「是喔……」
「比利士藝廊的各位,容我在作戰開始前叨擾。我帶了贊助這次作戰的萊馬特國際企業的會長蒞臨現場。伯爵對於區區藝廊的警備員也願意盡到禮數,各位可要對這份溫情心存感激。」
褐膚的女戰鬥員嘀咕了一句。
「因爲藝廊戰鬥員全是茱麗的粉絲,希望你養成冒犯到她就等於跟所有人爲敵的觀念。到時候即使背後挨槍也怨不得人。」
「哎,尺寸還行,但是重成這樣有沒有辦法改?」
「臭小子,你說什麼……?」
「……領多少報酬就做多少事。麻煩別對我有更高的期待。」
「慢着,喬許。他是費爾曼•拉•伊路,RMS的總隊長。」
連班長級人物都會正色警告,可見以前應該出過大事。這個組織沒問題嗎──八尋認真地有了一股不安的念頭。
「八尋八尋,這給你。」
「依舊多了些累贅吧。畢竟我本來就不需要這副裝備。」
珞瑟委婉地更正了八尋說的話。
「不要緊……反正只有珞瑟纔會做得那麼絕……」
其他戰鬥員的年齡也與他們相仿。這支部隊的平均年齡遠比八尋想像中年輕。
在名爲比利士藝廊的組織裏,不知道這對雙胞胎有何種地位。
「你就是八尋吧。我叫魏洋,進入二十三區的特殊部隊將由我們三個擔任班長。請多指教嘍。」
然而喬許的下一句話令八尋意外。
「……啥?你說的公主……是指茱麗嗎?」
雖說胸部內藏的防彈甲板屬於新材質且經過輕量化,還是頗有重量,會妨礙身體活動。
當中有個男子穿的制服尤其華麗,他悠然帶了幾名戰鬥員朝八尋等人走來。外形俊美得好似從繪畫走出來,年齡約莫二十過半的瘦高青年。
所以八尋忽然碰上友善的態度,便不知道如何是好。事到如今,他才發現性情隨興又不聽人講話的茱麗,還有始終未改僱主立場的珞瑟都挺好相處。
比其他民營軍事公司搶先到達櫛名田的棲息地,找出目標,並且予以捕獲,完畢。就這樣而已。一旦踏進二十三區,便只能配合魍獸的動向四處逃竄,根本訂定不了什麼詳細的作戰方針。
珞瑟一臉嚴肅地微微偏頭,茱麗則是摸了摸八尋的頭。
或多或少被找碴就能了事的話倒好,最糟的情況下,子彈突然朝八尋飛來的可能性也無法斷言爲零。再怎麼警戒也不至於提防過度纔對。
被稱作伯爵的男子轉向珞瑟等人,以爽朗的動作點頭打招呼。
「
早
,比利士小姐。容我重新感謝你協助這次的聯合作戰。」
「幸而得見伯爵專程蒞臨,不敢當──今天還請您手下留情。」
姐姐
默默擺出客套笑容,
妹妹
便恭敬地代爲答話。
「能聘請到赫赫有名的比利士家族,我才覺得榮幸啊。」
伯爵大方地點頭。
隨後,低沉有如地鳴的引擎聲響起。
有一批裝甲戰鬥車從八尋等人頭頂──架在二十三區邊界的新荒川大橋橫越而過。
連同運兵車及輪甲戰車共二十輛以上,中隊規模的可觀戰力。
「那是?」
「朗格帕特納的裝甲部隊。」
伯爵對珞瑟的疑問做出答覆。八尋會覺得他的語氣聽起來有輕視之意,恐怕並不是心理作用。
「他們還誇口湊到了一打的步兵戰鬥車,可真是愚蠢。裝甲車發出的引擎聲,明明只會成爲吸引大羣魍獸的目標──」
「你明知這一點還讓他們的車隊出發?」
八尋用怪罪般的語氣嘀咕。
不知怎地,伯爵朝八尋投以看似感興趣的目光,表情彷彿透露出他很意外八尋會掛懷別人的性命。
「有他們像那樣吸引魍獸,我們要接近目的地就會相對安全。聯合作戰正是爲此,大家各司其職。」
珞瑟用不帶感情的嗓音說明後,八尋便默默板起臉。他總算明白萊馬特擁有充裕戰力,爲何還要特地提議舉行聯合作戰。
打從一開始,伯爵就有意把合作企業的戰力當誘餌消耗。藝廊明白這一點,還打算先下手爲強。狡狐智鬥狸貓。他們正樂得以人命充作籌碼來進行這場惡質的賭局。
「不愧是比利士小姐,相當明事理。」
珞瑟厲聲制止喬許。喬許冷不防地被叫住,因而像獵犬遭到飼主訓斥一樣僵直不動。
「嗯……號稱是什麼不死之身,被拆穿後也就這麼點能耐……」
八尋胸部感受到驚人的衝擊,並且往後方彈飛而去。間隔片刻,他才聽出槍聲。八尋發現自己被費爾曼開了一槍。
「你居然連替換的衣服都準備好啦。」
費爾曼隨意舉起右手。他手裏握着手槍──刻了惡俗圖樣且有年代的自動手槍。
有一頭水棲魍獸浮上了水面,正朝八尋他們搭乘的小艇逼近。具備黏滑厚實的外皮,外型有如海蔘的魍獸。
「其實……我們原本也一樣……會成爲替RMS引敵的誘餌……」
話雖如此,其他公司的部隊也不是自願當誘餌。
這表示伯爵與八尋都被操控在珞瑟的掌上起舞。
八尋帶着嘔氣的臉色回嘴,然後慵懶地撐起上半身。
航行中的小艇晃得厲害,但喬許的射擊技術頗有一手。儘管上肩瞄準的姿勢並不穩定,他能視近兩百公尺的距離爲無物,幾乎彈無虛發。
來到安全的距離後,喬許才總算放下機槍。
「不過利用水路真是個盲點耶。你滿有辦法的嘛,八尋。」
「雖然令人不爽,萊馬特會長說的倒也是事實。多虧有他們大張旗鼓,那些魍獸都被引過去了,我們這邊遇到的兵力就相對薄弱。」
費爾曼一邊舉起雙手強調自己無意抵抗,一邊靈活地躲開喬許的攻擊。他俯視着倒地的八尋,並且深深發出失望的嘆息。
八尋倒在滿是沙礫的地面,只得一邊無奈地嘆氣一邊撐起身。
帕歐菈與喬許同時有了動作。
「若真是不死之身,何需用這種小把戲保護身體?抱歉驚擾大家了,我在此致歉。」
即使有防彈甲板,換成平常人挨槍就算被震得昏迷也不奇怪。八尋之所以沒有立刻起身,正是因爲他知道這一點。
她深信這樣的聲音遲早會傳到同胞耳裏──
喬許重新感到佩服似的慨嘆。
「傳聞在二十三區出入的拾荒人當中,有受了詛咒的日本人倖存者──你不覺得這讓人很想試他一試嗎,少校?」
「衣服報銷的賠償費用,你之後再向萊馬特請款。告辭。」
「問題在於,這樣我們碰上魍獸時就沒法可逃──」
受了詛咒而擁有不死之身的日本人──珞瑟用八尋的這些風評當誘餌,想確認伯爵是否真的對不死者感興趣。何止如此,就連藝廊僱了八尋當嚮導的情報,都有可能是她刻意流出的。
毫不止歇的開火聲當中,夾雜了車輛衝進建築物的撞擊聲,還有裝甲壓毀的聲響。戰況並沒有一面倒,但是部隊肯定也出現了不少犧牲。而且戰鬥拖越久就會讓魍獸兵團聚得越多,使人類陣營落於不利。
從櫛名田捕獲作戰開始之後,喬許就一直在聊些無關緊要的事,片刻都沒有停過。多虧如此,八尋對他的生平、以往的經歷、對食物的喜惡乃至偏好的異性類型都變得相當熟悉。
伯爵將視線轉向八尋。
鏡子裏映着翠綠色眼睛的少女。
珞瑟露出了一抹微笑。於是八尋總算發現她真正的用意。
「到時候就換我們上場啦!」
伯爵失望似的閉眼搖搖頭。
八尋挖苦味十足地開口,當然,珞瑟不會爲這點小事變臉。反觀茱麗則是對八尋合掌,還莫名同情地微笑。
彷彿在替這樣的事實背書,八尋等人的頭上描繪出一道白色軌跡。有架飛機橫越了二十三區的上空。
「畢竟我們沒有必要特地向敵人亮出底牌。」
「……敵人?」
「作戰將於三十分鐘後開始。你那套衣服可以換掉了,右邊的運兵車上頭有準備新制服給你。」
「──所以嘍,我就這麼告訴對方:抱歉,此路不通,不過行人以及二輪輕型車例外。很逗吧,哈哈哈!」
憑輕機槍等級的威力難以讓魍獸斃命。
接着他毫不猶豫地朝魍獸開火。
「哎~~……對方突然就動手呢。你還好吧,八尋?有沒有嚇到失禁?」
少女將麥克風解除靜音,道出一如往常的問候詞。
茱麗眼尖地注意到,就同情似的嘆了一聲。
隨後,開始傳出讓人以爲遠方某處有煙火打上天空的巨響。
「是、是啊……」
八尋眼神嚴肅地望向前方。
「朗格帕特納的裝甲部隊……正陷入苦戰……」
好幾支部隊同時朝着目的地而去,已經分散了魍獸兵團的戒備。要不是這樣,即使八尋等人走水路,也不至於這麼順利就能接近都心纔對。
「從這一點來看,比利士藝廊編列了數少質精的特種部隊就實在厲害。聽說你們還聘了優秀的嚮導。」
喬許跟帕歐菈冷靜地開口交談。
帕歐菈拔出自己的手槍牽制RMS那些戰鬥員,而喬許趁隙掄拳衝向費爾曼。
他們反而應該會一有空檔就自己偷跑,還想着要搶先抵達目的地。
大隊人馬一舉展開行動,自然會刺激到那些魍獸。就算八尋再熟悉二十三區,要將整支分隊的戰鬥員毫未折損地帶到都心仍是幾無可能。而利用水路,就是一項化不可能爲可能的苦肉計。
珞瑟說過在進入二十三區之前,最好先穿着這套衣服。從發言中似乎可以得知她一開始就料到伯爵會射殺八尋。
3
輪甲戰車裝載的大口徑左輪砲開火聲。其他公司派來參加捕獲作戰的部隊,在陸地跟魍獸展開戰鬥了。
「哇~~好涼快~~……!」
伯爵滿意地點頭。本身的計劃被珞瑟等人看穿,他仍有餘裕笑得從容。
「──唔!」
帕歐菈一邊把新彈帶裝到自己的槍上,一邊兀自嘀咕。
東京雖以高樓大廈成羣讓人印象深刻,然而其實它也是從昔時江戶就河運繁榮的水都。利用流經都內的河川,沿水路而非陸路移動。這就是八尋爲安全抵達目的地所提出的祕策。
†
他們到底是民營軍事公司的一分子,儘管流露出厭惡感,對戰情的判斷仍舊確切實際。
「──嗚汪~~!大家午安!我是伊呂波和音。」
伯爵單方面交代過就轉身背對八尋等人。他帶着擔任隨扈的那些戰鬥員,直接撤回至裝甲車之中,傲慢態度彷彿表示事情就此辦完。
喬許望向開火聲傳來的方向,還脫口說出悠哉的感想。
「拉•伊路!你這傢伙!」
膚質狀況極佳;銀色眼影;薰衣草色的脣彩;銀色秀髮微卷,還綁成雙馬尾。
八尋傻眼似的撇嘴。萊馬特是作戰的贊助者,珞瑟會毫不掩飾地斷言爲敵人,讓八尋有些意外。
另一方面,部隊的隊長茱麗則是從小艇的舷側探身出去,朝濺到臉頰的水花發出了純真歡呼。八尋他們分別乘坐兩艘
剛性充氣艇
,正航行在隅田川的河面上。
八尋攤開了紙本地圖並確認現在位置。
「恕我失禮,少年。」
趕在八尋發出指示之前,喬許已經架起特種部隊規格的輕機槍。
在八尋的制服胸口上深深地留有三處彈孔,每處離心臟都不到十公分。漂亮迅速的
拔槍射擊
。費爾曼的槍法相當有一手。
以妖精爲形象的新服裝讓肩膀外露,有點令人害臊。然而款式本身亮麗又可愛,感覺並不壞。只要投入角色就沒有問題──她如此說服自己然後對着面前的鏡頭。預定直播的時刻快要到了。
八尋則默默聳肩。他固然覺得不滿,卻也明白狀況容不得自己多抱怨。畢竟對方是委託者的僱主。
「啥!」
珞瑟用絲毫看不出算計的態度告訴八尋。
即使如此,要將它驅離小艇的行進方向仍然有效果。兩艘小艇趁着魍獸畏縮下潛的空檔,從它身旁鑽了過去。
茱麗蹲到仍倒在地上的八尋旁邊,莫名愉悅地問。
「沒有幫你準備替換的內褲就是了。對不起喔。」
他從最初就知道八尋的底細。倒不如說,八尋事到如今才察覺,伯爵是爲了跟自己見面而來。可是八尋不明白他爲何對自己有興趣。
周圍的戰鬥員看着他們互動,都大聲爆笑出來。
八尋抬頭朝珞瑟瞟了白眼。
「噢噢……另一頭也打得激烈耶。」
八尋忍不住吼道。
「八尋!」
「我有同感,伯爵。」
八尋朝講個不停的喬許應了聲,臉上則浮現倦色。
「我說過自己並沒有失禁吧!」
「你會叫我穿這套制服,就是爲了這個?」
「慢着,喬許。」
「誰會啊。」
「有傳聞指出,萊馬特伯爵從以前就對不死者懷有非比尋常的興趣。他本人會專程來測試八尋,可見傳聞不假。」
伯爵想測試八尋的不死體質,而珞瑟同樣也在測試伯爵。
伯爵打量似的盯着疑惑的八尋,還朝他的部下問道:
同時,由珞瑟等人搭乘的另一艘小艇也展開火力援護。
珞瑟面色不改地平靜答話。
八尋自從變成不死者以後,第一次聽見「同伴」的笑聲。
「畢竟水棲的魍獸比陸棲少,出現地點也大多固定。」
陶瓷制防彈甲板被子彈打得凹陷,從他的胸口滾落。那是縫在八尋制服夾層裏的護具。
「用那種方式闖關啊~~……有公司搞砸了呢。」
「咦?」
八尋隨着茱麗仰望高空,就被亮得眯細眼睛。只見八尋表情逐漸緊繃,因爲他察覺到有絨毛般的物體從飛機上撒了出來。
「QDS的
運輸機
……那是用於運輸……空降部隊……」
帕歐菈探頭望向狙擊鏡後,就道破了飛機的底細。
QDS──Queensland Defensive Service,在參與櫛名田捕獲作戰的陣容當中,是最晚被提及的一間民營軍事公司。他們不走陸路也不走水路,而是打算派人從運輸機跳傘,直接降落到東京巨蛋故址。
「跳傘……喂喂喂,等等,那樣不算
作弊
嗎?」
喬許用悠哉的口氣說道。
八尋則在嘴裏咕噥:怎麼會蠢成這樣?除了高到平流層的高空之外,二十三區上空都被指定爲禁止飛行區域。竟有民營軍事公司不明白其中的理由,讓八尋感到傻眼。
頭一個戰鬥員打開降落傘後,由水路抬頭望見的城市輪廓便隨之晃動。因爲有數量龐大的飛行生物集體從高樓林立的廢墟同時起飛了。那是魍獸──不,魍鳥所組成的大隊。
「跳傘的人在降落途中沒辦法活動,對能飛的魍獸來說恰好是自己送上門的食物。難道他們以爲低空開傘就不會被察覺嗎──」
八尋繃着臉說道。
那些魍獸擁有敏銳的感官,絕不會看漏地盤的入侵者。QDS的戰鬥員們降落到地表附近以後,飛行型魍獸就朝他們羣聚而去。
從降落傘打開到地表的距離僅三百公尺。可是,那三百公尺卻遠得令人絕望。衆多魍獸能自在翱翔於空中,便毫不留情地撲向在降落途中無法任意活動的那些戰鬥員。
有片紅色的霧在上空擴散開來。
那是犧牲者們濺出的血霧。
距離遙遠,聽不見他們的慘叫,對八尋等人來說算是幸運的。
幾百頭魍獸在空中亂飛,成員超過四十名的QDS部隊並沒有任何一人抵達地表就當場潰滅。
藝廊的戰鬥員目睹了那一幕,全都發不出聲音。
魍獸有多可怕,照理講他們也曉得。從擊退冒牌海蔘時的手腕來看,他們應該都有相當的實戰經驗。即使如此,出現於隔離地帶的魍獸數量與兇猛程度,非得實際體驗纔會明白。
對八尋來說,重要的並非真面目不明的新種魍獸,他只關心妹妹的下落。
如果放着不管,它對生活在隔離地帶外的人類將成爲威脅。被捕獲以後,其能力若可以轉爲利用在軍事方面,就會變成人類相爭的火種。
八尋等人撐過多達六次的魍獸遭遇戰,搭乘的小艇一路已將整體行程跑完近八成。只要從兩國橋頭進入神田川,目的地東京巨蛋故址就在眼前。
「你說……交給你……就靠那把短刀?」
4
照喬許的說法,藝廊戰鬥員全是這種背後有故事的人才。
『──辛苦你了,八尋。我們立刻過去接你,請繼續爲大家帶路。畢竟對付它耗了不少時間。』
喬許興奮地跟上話題。不同於預料的反應讓八尋感到有些困惑。
「沒那麼方便。這些血一旦離開我的身體,就會失去效力。」
即使祭出戰車砲,能否將其擊斃仍是未知數──眼前的魍獸就是這等存在,可匹敵神話怪物的鬼魅魍魎。但是……
『叫我珞瑟。』
喬許一邊回望霸下逐漸頹傾的屍體一邊恍神般搖頭。其他戰鬥員的態度也跟他類似。
「八尋……你的傷呢……?」
被八尋爬到背後的霸下狂亂掙扎。
「毒?原來那是毒嗎?感覺烏龜的身體垮得超快耶。」
櫛名田確實是危險的存在。
花了四年一直在找的妹妹,再過不久就能獲得線索──八尋望着自己的雙手,並且用力咬緊牙關。此時……
那番話讓八尋想起他們的目的。
坐在八尋旁邊的茱麗甩了甩橘色髮絲起身。
『我有拜託過你,稱呼我的時候要叫珞瑟纔對──』
「來吧,烏龜妖怪!」
怕被甩飛的八尋緊抓不放,同時又用短刀劃開自己的左臂。
喬許一邊用輕機槍對躍於水面的魍獸掃射,一邊仍不停閒嗑牙。
然而茱麗什麼也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凝神瞪着前方的水面。
八尋捨身發動的攻擊讓霸下發出痛苦的哀號。魍獸的巨軀狂亂掙扎,撞擊的力道使得橋墩嘎吱作響。
帕歐菈拋開射完的榴彈發射器,改拿輕機槍。然而,對手連榴彈直擊都能承受,六點五毫米的步槍彈想必奈何不了它。
「我的血對魍獸來說有毒。至於是否對所有魍獸都能生效,我沒試過所以也說不準。」
以八尋捅入短刀的部位爲中心,霸下的肉體發生異狀了。漆黑的瘴氣如鮮血般噴湧而出,原本連榴彈威力都能承受的皮膚逐漸崩潰瓦解。
對啊──八尋在嘴裏咕噥。
喬許詫異地瞪大眼睛,痛得皺起臉的八尋則將短刀強行拔了出來。短刀表面沾滿了血,鮮豔的液體黏且牽絲。
榴彈初速緩慢,瞄準精度低,而帕歐菈連射的六發全都直擊霸下。發射器裏裝填的是
多用途榴彈
,不僅對人殺傷力強,面對裝甲車也一樣有效的強力彈藥。然而,暗灰色魍獸的身軀除了微微震顫,並未露出任何反應。
在魍獸背上不停喘氣的八尋耳裏傳來了珞瑟直爽的說話聲。
「怎麼了嗎,公主?」
帕歐菈帶着愕然的臉色說道。
完全脫離八尋身體的血就不再是不死者肉體的一部分,應該只能算單純的物質。八尋被迫拿短刀,而不是從安全處用弓箭之類的武器攻擊,也是因此所致。
全長十五公尺有餘,其外貌近似白堊紀的海龍。前肢爲鰭的巨型蜥蜴。不過,它的身體被烏龜般的堅韌甲殼包裹着。
「用槍對付不了吧!帕歐菈!拿重火力猛轟!」
「別開槍,剩下的交給我。茱麗,麻煩就這樣朝它衝上去。」
八尋並沒有助跑多少距離,就從小艇的船頭一躍而去。
之後等着他的會是排斥?或者迫害?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已經在預料之中。
「難以置信……他竟然真的用一把刀就幹掉那個大傢伙了……!」
「珞瑟塔,停下小艇!是霸下!」
當其他戰鬥員都感到動搖時,負責掌舵的茱麗就開心地讓充氣艇加速猛衝。真的要這樣硬幹嗎──如此心想的喬許繃緊了臉。

「──欸,你那把短刀是怎麼回事?都破破爛爛了嘛。」
帕歐菈朝坐在小艇一隅的八尋問道。一瞬間,八尋無法理解對方說了什麼。
淪爲魍獸棲息處的隅田川河岸遍地崩坍,還漂着無數遭到棄置的船隻殘骸與木材。八尋把漂在眼前的一艘小船當成踏腳處,朝逼近過來的霸下縱身起跳。魍獸未能預料到八尋的行動而錯失目標,巨大的下齶臨空掠過。
然而魍獸的抵抗也沒有持續太久。被八尋注血的霸下活動力逐漸衰弱,不久便完全沉默下來。
「剛纔……你做了什麼……?」
八尋苦笑着搖搖頭。說出來或許有透露太多之嫌,但這件事即使要瞞也會立刻漏餡。
穿插短暫沉默之後,喬許深深地吐氣。
「原來如此。八尋,所以那就是你在二十三區存活下來的底牌嘍。公主她們會特地找你入隊,我早就覺得你應該不是尋常人……欸,等等,這樣不就代表有你的血便能將那些魍獸全數驅除嗎?」
捕獲率領魍獸兵團的魍獸──櫛名田。
與其稱爲效力,精確來講在意象上比較接近於脫離八尋的掌控。
魍獸的肉體接觸到八尋的血液便猛然噴出瘴氣。毒性之猛足以令常人死亡的霧氣,其刺激猶如強酸,八尋咬住牙關拼命忍了過去。
隨着洶湧波浪現出蹤影的是一隻超脫常軌的巨大魍獸。
八尋順着帕歐菈關心似的視線,才發現她是在掛念自己剛纔刺傷的左臂。
然而其效果有限。相較於魍獸的巨軀,造成傷害的範圍實在太小,離致命傷尚遠。
「太扯了,這就是二十三區嗎……」
然而,即使他們是一羣受到排擠的分子,實力卻如假包換。
帕歐菈進一步問道。八尋微微聳肩。看來狀況實在不容他敷衍帶過。
八尋的血對魍獸有致命毒性。他不想讓珞瑟等人知道這項事實,然而霸下並非藏招還能打倒的對手。八尋用染血的利刃在魍獸背後劃開傷口,再將血淋淋的手腕插進當中縫隙。
喬許的口氣振奮得像是自己出了絕妙好計。
「油門全開,要上嘍~~!所有人抓穩~~!」
八尋見狀才總算察覺。被漆成黃色的獨特橋樑──藏前橋的橋墩那一帶,水面的顏色變了。有巨大魍獸潛伏在那裏。
八尋舉起自己的左臂給她看,制服袖口還留着被短刀刺過的痕跡。然而,從八尋衣物底下露出來的皮膚毫髮無傷,拜不死者的痊癒力所賜。
當喬許轟了近二十顆榴彈,擊退第七隻魍獸後,就自言自語似的嘀咕起來。
隨後,霸下發出咆哮。
「何必要你說……」
「塊頭這麼大,實在沒辦法立刻見效吧……」
八尋在急遽失血下感到眼花,一邊還兇猛地露出微笑。
若非這樣的怪胎或社會不適應者,或許也不會參加十幾歲雙胞胎指揮的部隊吧。
如她所言,茱麗操縱的小艇很快就朝八尋駛近。這對雙胞胎似乎無意讓八尋休息,真是使喚人毫不手軟的僱主。
「啥?」
八尋舉起染血的利刃,直瞪着對方巨大的眼球。其眼裏映着狂暴殺意與破壞衝動,還有顯而易見的畏懼之色。
喬許仰望從小艇船頭探身出去的茱麗,納悶地蹙了眉。
無論怎麼演變,都只有血腥的未來等在前頭,不知道要如何處置纔是對的。
八尋用慵懶的語氣告訴僱主,並嘆息着起身。他從掛在腰後的刀鞘拔出大柄短刀。
事到如今,八尋不會爲此落寞。他習慣孤立了。自己終究是受聘於人,只要能獲得妹妹的情報便不會希求更多。
八尋朝着後方的珞瑟喊道。珞瑟搭乘的是第二艘小艇,但幸虧制服內裝了通訊器,即使有距離也能將聲音傳到。
「能避免的話,我也不想出手啦。」
這就是以往被稱作東京的地方,八尋過活的城市裏的現實樣貌。
「唔喔!八尋,你在搞什麼!」
八尋的吐槽散發出悲壯感。幾乎同一時間,河川水面隆起。
「沒問題。已經痊癒了。」
染上深紅的利刃直貫根部,那股劇痛讓八尋繃緊臉頰。
「雖然一隻一隻分開來還能應付,這種鬼東西要是讓頭頭率領着跑到封鎖區外面,感覺就有點棘手嘍。」
身爲愛爾蘭裔美國人的他曾任警官,還以臥底探員的身分負責搜查過私販毒品的組織,卻不小心勾搭上組織老大的情婦而被索命,結果就流落到比利士藝廊,過往經歷堪稱奇妙。
載着茱麗等人的小艇與魍獸有所接觸,卻勉強免於翻覆。八尋將右手的短刀捅入霸下肩膀,藉此當成攀爬對方背脊的支點。
八尋無力地搖頭。接着,他將利刃外露的短刀捅向自己的左臂。
「現在哪有空計較這個啊!」
可是,八尋對櫛名田的存在本身並無任何興趣。他只是個嚮導,只要把身爲僱主的雙胞胎帶到櫛名田棲息之處,契約便告結束。
從通訊器傳來的答覆卻是一句出乎八尋意料的話。
帕歐菈受到喬許催促,就架起了六連發的轉輪式榴彈發射器。
「對它……不管用……?」
「──欸,你懂吧,當時我可是在執行任務耶,任務。那個臭署長卻……!」
這也難怪──八尋事不關己似的思考。之前部隊裏還對八尋自稱的不死之身半信半疑,但這樣一來,他們也該理解八尋是不遜於魍獸的怪物了。
據此所取的通稱就叫「霸下」──這原本是中國的神獸名字,但它具備了與其相應的威迫感,以及魍獸纔有的兇猛度。在八尋認得的水棲魍獸中,霸下是排得進前五名的大傢伙。
「所以我才說自己不想出手啊──!」
「我直接把血灌到你體內,盡情享受吧!」
「剛纔那句話或許要稍作訂正喔。就算一隻一隻分開來,也未必都能應付。」
喬許注意到八尋準備收回鞘裏的短刀,詫異得睜大了眼睛。
「啊,這個嗎……長時間接觸到我的血就會變成這樣。」
原本理應接近新品的刀刃已經缺損得幾乎不留原形。泛紅生鏽的模樣,簡直像被遺棄了好幾年的古代遺物。
「它……承受不住八尋的血……?」
帕歐菈帶着嚴肅的臉色問道。八尋則自嘲般笑着點頭說:
「所以你們都別靠近我比較好。對魍獸效果那麼強的毒,怎麼可能會對人類無害。外界稱我爲受了詛咒的日本人,也未必毫無根據──」
「唔~~……是這樣嗎……」
八尋那番自我消遣的臺詞被茱麗的悠哉嗓音打斷。
橘發少女不假思索地朝疑惑的八尋探出身子,順勢伸舌舔了舔。柔軟的觸感碰到臉頰,讓八尋茫然地僵住了。八尋這才明白,他濺在自己臉上的血跡被茱麗舔掉了。
「茱麗!你、你做什麼啊……!」
「看吧,我一點事都沒有。所以你不用介意。」
茱麗俏皮地對困窘的八尋吐舌,然後使壞似的當面笑出來。
「八尋他看起來倒不像沒事。」
「臉……紅通通的……」
喬許跟帕歐菈賊賊地笑着對八尋起鬨。其他戰鬥員沒有特地說出口,不過表情都跟他們倆差不多。
「我才……沒有……!」
八尋拼命想反駁,舌頭卻急得不靈光。
「表示不死者也是個健全的青少年嘛。交給我,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就把追女生的全套招式教給你。」
「不過……別迷上茱麗比較好……珞瑟從剛纔就擺着很恐怖的臉色在瞪你。」
喬許故作熟稔地搭了八尋的肩膀,帕歐菈則將視線轉向後頭。
「你……你是誰?」
「我們觀測到低周波腦部活動於大腦皮質的後部區域減少,以及高週波腦部活動於其他區域增加。狀況目前仍在持續。」
然而田地的土壤經過細心耕耘,雜草也拔得乾淨。
唯一保有冷靜的八尋朝這許多蔬菜吐槽了。
5
「比利士藝廊派出的部隊似乎在藏前橋一帶將霸下擊斃了。」
規模還不至於用廣闊來形容,是隻比家庭菜園強一點的小蔬菜田。
身穿白袍的修長黑人。他並非萊馬特的員工,而「布倫希爾德」也不是歸伯爵所有。伯爵只是將研究設施借給他們,在立場上與他對等。
將搭乘的剛性充氣艇棄置在神田川河岸以後,他們抵達了東京巨蛋故址。
伯爵不耐煩似的嘀咕,使得尼森用冷漠的語氣回應。
寬度近一公尺且色彩花俏得嚇人的布料。儘管略顯褪色,八尋認得繪製在上面的圖案有何玄虛。那是迎合小學生設計的動畫角色。
草帽少女一邊保護身後的幼小少年,一邊軟弱地喊道。
儘管如此,報告顯示藝廊的部隊已成功讓級別Ⅲ的霸下無力化。換句話說,他們擁有萊馬特不知道的戰力。
珞瑟望着眼前種得井然有序的植物,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在茫然杵着不動的八尋身旁,有人發出了遲疑的聲音。
「啊……!」
「希望你能說明得好懂一點。」
分部的通訊自是不說,連會長室的傢俱以及擺設也都是從駐地時期沿用下來。從這張椅子坐起來的舒適度判斷,所謂的自衛隊似乎並不是多優渥的組織。
八尋連短刀都忘了要拿出來,還呆愣地瞪大眼睛。
所謂級別,是以現存軍隊戰力爲制定基準,以便呈現魍獸有何威脅度的一項指標。每上升一級,魍獸的戰鬥力就會高出約四倍。
在盛夏的烈日下,隨風搖曳的鮮豔綠葉很是耀眼。
「微小的變化呢?」
級別Ⅰ的魍獸威脅度相當於一支步兵分隊的戰力。不過單靠步兵戰力,據說能應付的極限只到級別Ⅱ,若缺少裝甲戰鬥車輛支援,就絕對無法打倒級別Ⅲ以上的魍獸。
「小……小孩?人類的小孩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附近遭受了大殺戮的嚴重損害,水道橋車站周邊的建築物幾乎都不留原形。東京巨蛋本身也被炸得蹤跡全無,已經化爲巨大隕石坑。
「很遺憾,伯爵。她要覺醒過來仍需相當的時間。想取得新的靈液,得有具備意志的器皿。」
伯爵稍稍加重了語氣。F劑完成後應當會成爲出色的商品,但那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若是持續沉睡,就會有作夢的情形。這個身爲實驗體的少女也不例外。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卻讓人十分意外,因爲至今以來從未有人覺得她具備當實驗材料以外的價值。
「你是……日本人?」
伯爵到此已失去對少女病情的興趣,就換了話題。
伯爵整個人靠在質樸的規格化座椅上,露出納悶之色。
尼森納悶地回望他。
金屬水桶掉在地上,匡啷啷地碰出尖銳響聲。
「將比利士藝廊的動向轉告少校。雖然我認爲不至於構成問題。」
『──唔哇~~怎麼會這樣!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就完美過關了耶。哎喲,爲什麼我會在最後一刻失誤呢?』
經過嚴格的重重活體認證,伯爵走進處於增壓狀態的研究室。
然而問題並不在那裏。能看見整齊對摺後還用洗衣夾固定的牀單,表示洗好晾出來沒經過多久。
等部下消失身影,伯爵便緩緩起身。
「你儘管作個美夢吧,死之處子。」
「拉•伊路少校的部隊狀況如何?」
至少,絕對不可能是從四年前就被擱置於此。
『所以嘍,雖然我好久沒有開臺直播了,節奏遊戲果然還是很好玩呢。好的,最後一首了,最後讓我再挑戰一首就好。下一首曲子就選……對,我最喜歡這首曲子。這是在我讀小學時流行過的……啊,對喔,伊呂波和音在設定上是一萬七千歲……咦!』
「是……我立刻去辦!」
通訊值勤官直接將平板裝置顯示的資訊念出來。
在魍獸徘徊的二十三區中心開墾蔬菜田──有違常理的異樣光景。
「爲什麼會搞成這樣……?」
黃瓜藤對面站着一個戴草帽的少女。而在她旁邊,還有戴棒球帽的少年。兩者都比八尋年幼,頂多只有小學高年級。
嗯──伯爵微微蹙眉。
過度的非現實感讓人頭昏腦脹,簡直像在作一場惡夢。
茱麗蹲到田畝旁,像純真無邪的孩子一樣透露出感想。雙胞胎妹妹與戰鬥員們溫馨地守候着這一幕。
沉睡不醒的白髮少女在深眠之中始終帶着一抹微微的笑容。
「比利士藝廊派去二十三區的兵力,據說只有一支分隊的戰鬥員……難道他們不需戰鬥車輛援護,就驅除了級別Ⅲ的大型魍獸?」
『〈本直播已經結束〉』
珞瑟搭乘由後而來的小艇,雙眸毫無情感,眨都不眨地直盯着八尋。用不着帕歐菈等人警告,八尋也已經瞭解這對雙胞胎當中的妹妹對姐姐有過度敬愛的情形。如此重視的姐姐舔了異性臉頰,誰曉得當妹妹的會對當事人有何情緒──
八尋望着許多露地栽培的熟悉蔬菜,茫然嘀咕。或許採收期就快要到了,這些發育成熟的蔬菜全都顯得鮮嫩有光澤。
布倫希爾德是出現於北歐神話的半神之女,據傳穿着鎧甲而沉睡不醒的女武神。那就是她身爲特殊實驗體被取的名字。
「我看……是黃瓜吧。還有番茄跟毛豆……」
†
珞瑟的通訊器一直保持沉默,如今讓人感到恐怖無比。
「欸,等等,太奇怪了吧!爲什麼二十三區的中心會長出黃瓜啊?」
臉色依舊不悅的他前往了於分部用地內新建造的潔白建築物。一棟近似製藥公司研究所,警衛森嚴的隔離設施。
『──等一下,抱歉,我現在正在直播……怎麼了嗎?不會吧……?……有敵人?』
「洗衣服?」
†
伯爵藏起焦躁與失望,背對尼森。
尼森則將視線落在眼前的儀器。
「八尋,請問這是什麼?」
那句話讓八尋大喫一驚。因爲她脫口說出來的,無疑是日文。
萊馬特企業用原屬自衛隊大宮駐地的建築物當成在日本活動的根據地。
八尋等人拜訪了與那座巨大隕石坑相鄰的庭院──過去被稱爲小石川后樂園的都立公園,就撞見了這片蔬菜田。
穿着單薄病患服的白髮少女。她全身接了好幾條管線,周圍則有許多檢測儀器正不停運作。奇妙的是,理應沒有意識的她全身卻被銀色鏈條牢牢捆着。
離開房間前,他朝在玻璃對面沉睡的受驗者瞥了一眼,然後冷冷地放話:
通訊值勤官仿效軍人敬禮後,就逃也似的從房間離去。
「不死者……果然是真貨嗎……?」
「『赤紅黃金』怎麼樣了?」
喬許一直在提防魍獸靠近,便注意到田裏有布條飄揚而發問。
「『布倫希爾德』的狀況怎麼樣,尼森卿?」
「關於F劑,我將改良過的MOD2交給少校了。接着要等他報告。」
疲憊感排山倒海地湧上,使得八尋虛弱地仰望天空。
「呃,那並不是旗幟,而是給小朋友用的牀單。有人在這裏洗衣服。」
原本站在玻璃牆前的奧古斯托•尼森緩緩回過頭,望向伯爵。
喬許感興趣似的嘀咕。八尋也聽說過,有些國家並無將衣服洗好晾到戶外的習慣。能毫無戒心地將牀單晾在外頭,不必介意治安或景觀,或許是滿稀奇的。
尼森明知道這一點,還賣關子似的靜靜搖頭。
「雖然詳細過程不明,附近並未觀測到大規模的砲擊。」
「你說擊斃霸下?」
『……………………………………』
「我沒有問那個,我在問你真正的『黃金』。」
「目前並未確認到大幅度變化。睡眠測波器的波形顯示,她處在慢波睡眠──深層非快速動眼睡眠的狀態。」
伯爵帶着嚴肅的表情嘀咕。蘊藏在他眼中的昏暗之火讓通訊值勤官的臉隨之緊繃。
鑲着玻璃的室內讓人聯想到水族館的巨大水槽,房間裏躺了一名患者。
「……意思就是,她正在作夢。」
略感疑惑的伯爵揚起了眉毛。
耶克托爾•萊馬特伯爵是在萊馬特國際企業的日本分部接到了那份報告。RMS的年輕通訊值勤官面露疑色,將無人偵察機回傳的資訊唸了出來。
「我說,八尋啊,那面旗幟是什麼?有什麼含意?」
從尼森近似固定詞的報告當中,伯爵聽出有些許內容跟平常不同,便向他提出質疑。
「表示還是得將櫛名田納入手中才行嗎……我明白了。打擾你了,尼森卿。」
「哦~~……原來日本的黃瓜是這種形狀,跟我知道的有點不一樣耶。」
「目前正由國道十七號,白山上交叉口附近南下。距離目的地約二•八公里。」
八尋無意識地朝少女那邊踏出腳步。
少女見狀就繃緊了臉。她那雙望着八尋的眼睛裏浮現了純粹的懼色。
「呀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救我們……!媽媽……!」
「唔哇啊啊啊啊啊──!」
兩名小孩放聲尖叫,讓八尋不知所措地僵住了。他早習慣被人視爲日本人倖存者而遭到疏遠,像這樣受到畏懼卻是頭一次經驗。
棒球帽少年把手裏拿的番茄扔了過來,砸中八尋的肩膀而爛成一團。緊接着,喬許扯開了嗓門。
「八尋……!」
何必爲了顆番茄慌成那樣──八尋一瞬間閃過了這種蠢念頭。搖撼大地似的震動,讓八尋領會到喬許出聲警告的用意。
從田地裏冒出的巨大身影在八尋眼前着地了。
身軀近三公尺高且酷似狒狒的猛獸。全身覆有虎斑硬毛,雙臂前端長着三道鉤爪,頭顱生了兩根巨大長角。是魍獸。
「──不行開槍!會射中那些小孩!」
喬許立刻準備開火,輕機槍就被茱麗粗魯地一腳踹開。
八尋則縱身後退,並且拔出了短刀。
然而魍獸未依預料發動攻擊。虎斑魍獸沒有從孩子們面前移動,只是發出低吼威嚇八尋等人。
「魍獸在保護人類……?怎麼會……?」
眼前上演的景象讓八尋大感混亂。
理應滅絕的日本人孩童提防着八尋,還有魍獸在保護那些小孩。這是以常識無法想像的情境。
虎斑魍獸的戰鬥力恐怕在級別Ⅰ跟Ⅱ中間,憑藝廊目前帶上八尋的戰力,絕非無法打倒的對手。
可是魍獸只打算保護孩童,並未展現出戰鬥的意志,要單方面對它展開攻擊就會讓衆人感到遲疑。
藝廊的戰鬥員們都顯露出困惑而採取不了動作。
草帽少女連忙點頭,牽着幼小少年的手拔腿離去。
那是個年紀與八尋相仿的年輕女性,女高中生風貌的十幾歲少女。
「你別動!」
外型像是將狼、狐以及老虎摻在一塊的兇猛魍獸。
「你說的鵺丸,是指那頭魍獸嗎?那傢伙究竟──」
八尋舉着刀吼了回去。能將兇猛魍獸如手腳般任意操控的少女。身爲不死者的八尋沒什麼立場說這種話,但對方想必不是正常人。
慢、慢着──八尋無意識地想要伸手。
「──鵺丸!」
「媽媽姐姐……!」
巨大魍獸隨着遠吠般的嘶聲低吼,着陸於八尋等人的跟前。
棒球帽少年與草帽少女都慶幸得救似的臉色一亮。
珞瑟口氣沉穩地說道。接着她啓動了制服領口的通訊器問:
「怎樣?」
「說服?你要我去說服那個土氣的運動服女?」
藝廊派到二十三區的戰鬥員全都在這裏了。
有時尚感的高筒運動鞋配迷你裙,上半身所穿的紅豆色運動服則散發了絕妙的生活感。
以魍獸的戰鬥能力來講,鐵定高於級別Ⅲ。考量到敏捷性與急雷的威力,它會是比霸下更加危險的魍獸。從外型與能力應能用「雷獸」一詞作爲總結。
運動服少女大概是判斷再繼續對話也沒用,就不打算逼問八尋。相對地,她把手湊到白色魍獸的頸根,祈禱似的靜靜喚道:
珞瑟傻眼似的嘆息,表情宛如望着駑鈍助手而百無聊賴的名偵探。
「『九曜真鋼』──從平安初期一直到戰國末期,據說活了近八百年的刀匠『真鋼』以蛟血鍛造而成的傳奇大刀。」
「你們從一開始就知情,對吧!你們都曉得櫛名田的真面目是日本人……!」
開火的並非藝廊戰鬥員。槍聲來自運動服少女後方,棒球帽少年他們逃走的方向。
茱麗用純真口氣問道,八尋便無意識地從她面前別開目光。
八尋帶着嚴肅的表情瞪了珞瑟。珞瑟毫不畏懼地淡然回答:
大概是因爲八尋等人受到威嚇還不逃走,虎斑魍獸就惱火地再次嘶聲咆哮。八尋反射性地架起刀,擺出備戰態勢。
八尋疑惑地環顧四周。
八尋反射性地接下了珞瑟遞來的防水包裹。那東西比外觀看到的還沉重。八尋看見從防水布取出的道具以後,就愕然睜大眼睛。
「大小姐,RMS到了。他們正在北側跟魍獸展開戰鬥,該怎麼辦?」
「──唔!」
茱麗啃起現摘的黃瓜,並且若無其事地回答。
臉色發青的少女跨坐在魍獸背上瞪八尋。

純白魍獸的背上有一道人影。長髮飄逸的人類女性緊抓着魍獸,騎在它的背上。
「我會保護他們。那樣跟櫛名田談判的過程想必會比較順暢。」
珞瑟爽快承認,使得八尋說不出話了。彩葉──那名運動服少女被孩子如此稱呼,如果她真有能力操控魍獸,或許抓人質確實是有效的做法。
「就當成是額外給你的報酬吧。畢竟,你非要說服對方纔可以。」
八尋默默將嘴脣閉成一線。說實話,他並非首次揮舞貨真價實的刀劍,只是因爲取得不易纔會改用短刀。日本刀的刃長與鋒利度對八尋來說極具魅力,要對付像鵺丸那樣的大型魍獸,這肯定是有效的兵器。
「還是說,八尋你要下殺手?像對付剛纔的烏龜妖怪那樣,把那隻叫作鵺丸的魍獸也宰了。」
「你打算怎麼對待那些小鬼頭?」
「可能性有考量到,雖然另有扶養家屬這一點就實在出乎意料了。」
「魏洋,請帶你的班兵繼續搜索周圍,或許有其他路線可供脫逃。記得要儘量避免與魍獸交戰。」
「這不是我撿回來的刀嗎?」
「你要那麼說也是可以。」
『──已確認。我現在就分享位置資訊。』
「喂!」
以往八尋殺魍獸從來不曾心生遲疑。不殺的話,自己就會被殺──單純的選項讓他毫無選擇餘地。
珞瑟毫無愧色地斷言。
隨後,急雷就落到八尋腳邊。
「那女的……是什麼人?」
珞瑟面無表情地指正。
魏洋對珞瑟的指示簡短回答「瞭解」便切斷通訊。
「活八百年……欸,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是真的吧。」
6
然而,讓八尋驚愕的並不是那隻陌生魍獸的外型。
「我可不會付你錢。」
「啥?我不是人類的話,那會是什麼?難道在你看來像天使嗎?」
少女滿臉通紅,怕羞似的破口大罵。
「孩子們逃進了哪棟建築物?」
喬許從麾下的隊員那裏接獲報告,便請示珞瑟後續要如何行動。
一道純白閃光從這樣的八尋眼前疾馳而過。
颶風掃過,搖盪田裏的作物。
「這東西先交給你。你的短刀已經不堪用了吧?」
原來他在那種狀況下還能進行跟蹤?八尋感到訝異。何止如此,或許珞瑟就是爲了打探孩童們隱居的地點,纔會故意放他們逃走。
「嗯,恐屬虛傳。但是,你不覺得這柄刀讓身爲不死者的你來用正合適嗎?」
「我應該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這裏有統率魍獸的領袖存在。」
運動服少女朝八尋怒喊。
「既然櫛名田的目的是保護小孩,她肯定會回來。所以嘍,八尋。」
可是被稱作鵺丸的白色魍獸,還有另一頭虎斑魍獸,都斷無主動攻擊人類。被問到自己是否殺得了那種魍獸,八尋便做不出答覆。
「啥?」
是什麼名堂?八尋理所當然有疑問,卻被槍聲驀地打斷。
「姑且先觀望。讓他們帶走櫛名田固然惱人,但我們身爲合作企業,總不好主動攻擊RMS的戰鬥員。」
「這……」
新的急雷落到遲疑的八尋等人面前。
「你想拿小孩當人質?」
運動服少女一邊警戒似的眯細眼睛,一邊微微鼓起腮幫子。
八尋茫然地眨了眼。櫛名田,於二十三區受到確認,統率着大羣魍獸的神祕個體。軍事大廠萊馬特國際企業不惜動員四間民營軍事公司,理應就是爲了捕獲該目標物。
載着少女的雷獸以金眼瞪住八尋。雖然看得出它已經手下留情,若有閃失,威力兇惡的攻擊難保不會要命。
「你們兩個都進去家裏!凜花,京太拜託你了!」
若有其他人偷襲,除了參加櫛名田捕獲作戰的別家民營軍事公司部隊,絕不做他想。表示有部隊用跟利用水路的藝廊部隊同等或更甚的速度突破了魍獸棲息區域,並且抵達這裏。
「囉、囉嗦!那些都不重要,你們立刻給我放下武器!要不然,我就要叫鵺丸它們動手了喔!」
「你們是怎樣!找我們家的小朋友有什麼事!」
魍獸短短地發出吶喊,隨即毫不遲疑地轉身背對八尋等人。
地面迸裂,衝擊將八尋震得後退。
當藝廊所有人都因爲遇見操控魍獸的少女而亂了陣腳時,只有茱麗與珞瑟幾乎面色不改。她們反而還顯得有幾分愉悅。
少女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比作天使,使得八尋與其說喫驚,反而更覺得佩服。如果在心靈層面沒有這麼大膽,確實也不會騎到魍獸背上吧──八尋莫名感到服氣。
珞瑟看似以看着苦惱的八尋取樂,並且放下了拎在背後的步槍盒。盒裏裝的並非槍械,而是細長的防水包裹。
八尋勉強從原先的驚訝振作起來,然後走向雙胞胎。
即使將長長的尾巴剔除在外,全長應該仍有七八公尺。優美的純白體毛迸出了帶電的青白色火花。
「彩葉!」
扶養家屬這個字眼讓八尋露出了錯愕的臉色。他想起一開始遇見的兩個小朋友,就是用「媽媽」來稱呼運動服少女。
八尋只能茫然目送少女與魍獸一邊迸出青白色火花一邊疾奔遠去的身影。
「……欸,你有夠厚臉皮耶……穿的運動服那麼土還敢自稱天使……」
運動服少女仍騎在魍獸背後,還用日文喊道。
「我纔想問你在搞什麼!你是人類嗎?」
「難道說,你們還有其他同伴嗎!」
「同伴?」
全身像觸電一樣麻痹了,臭氧的異味強烈刺鼻,簡直像在極近距離被小規模閃電劈中的感覺。那道急雷的真面目是意在牽制八尋的威嚇攻擊。
前提是,良心必須能承受拿年幼孩童當談判道具的苛責。
喬許等人則默默看着少女跟八尋的互動。少女的警告並沒有傳達給不懂日文的他們。
「櫛名田啊。她就是櫛名田。」
透過通訊迴路傳來回應的人,是不知不覺中消失身影的魏洋。
純白雷獸低吼,虎斑魍獸就跟着追向孩子們,其動作好似在護衛兩人。不如說,它本身正是一名忠實的護衛。
八尋蹙起眉反問。
雙方對彼此的第一印象糟透了,但要說服她的話,同爲日本人的八尋應該能勝任。不管怎樣,能用日文溝通就是一大優勢。
「不,我是要你去說服那些小孩。首先得讓他們歸順。」
「我負責的工作不是帶路嗎?」
「如果你想就此回去,那我倒不會阻止。」
珞瑟直直地望向八尋。難道你想對倖存的日本人孩童視而不見?──她的視線彷彿帶着如此的弦外之音。
八尋微微嘆了一口氣。
照着珞瑟的盤算辦事固然令人不愉快,自己卻也沒辦法撇清關係。同爲日本人並非唯一理由。自己擁有殺得了魍獸的血,卻遇上了能操控魍獸的少女──八尋不由得從中感受到某種機緣般的命運性。
「……只要讓那些小朋友知道我們並不是敵人就好,對吧?」
「是的。這件事交給茱麗也是可以,不過同爲日本人的你應該比較適任。」
「交給茱麗?」
要說的話,用口才把對方哄得服服貼貼不是
當妹妹的
比較得心應手嗎?八尋歪頭表示不解。珞瑟似乎看出了八尋的疑問,便垂下目光說:
「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會嚇到小孩。」
「這、這樣啊。」
珞瑟面色不改地表示沮喪,讓八尋相當尷尬地望着她。
7
那棟建築座落在離黃瓜田約兩百公尺的隕石坑邊緣,顯得意外醒目。原本似乎是一塊被當成大型娛樂設施使用的園區。
大殺戮中發生的災害,使得近七成建築物受到殃及而倒塌,即使如此,要供孩童們居住想必還是寬敞有餘。
「真有人住在這種地方啊……」
跟包圍建築物的魏洋一班人會合之後,八尋仍難掩困惑。
之前看到的牀單及其他清洗衣物,以及看似用來務農的鏟子與鋤頭,此外還有足球等等的遊樂器具──雜亂擺在建築物四周的生活用品都顯示這裏有生存者。
發動襲擊的三頭魍獸已受重創,明顯被逼到了不利的處境。換成普通動物,在這種狀況早就認輸逃跑了。
八尋的背脊閃過一陣涼意。親眼目睹後讓他有了實際體會,櫛名田是危險的存在。她那操控魍獸的能力若遭到濫用,將會輕易打破全世界的軍事均衡。
新出現的魍獸數目爲二。八尋等人認得其中一邊,那是之前曾在農場護衛孩童們的虎斑魍獸。
彩葉甩亂頭髮闖到八尋面前,然後將水手服少女帶開。八尋稍微被彩葉的氣勢嚇着了,卻還是回嘴:
『等一下……喬許……那頭魍獸……』
「──斑斑!三花!」
「媽媽姐姐!」
彩葉將孩子們統統抱到懷裏。孩子們怕歸怕,另一方面卻能感受到他們都對彩葉懷有絕對的信賴。
青白色火花環身的魍獸衝散路上的瓦礫趕到現場。騎在魍獸背上的是那個被稱作彩葉的運動服少女。
然而,那發揮了爭取幾秒鐘時間的效果。
魏洋與他的班兵趕來八尋等人身邊。他們之所以用不靈光的日文講話,大概是爲了避免刺激彩葉她們。
「爲什麼!你們爲什麼這麼狠心!」
「不說那些,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該不會從大殺戮之後就一直在這裏生活吧?魍獸爲什麼會保護你們?」
八尋知道自己說的話並非事實。可是,彩葉似乎也明白跟魍獸共存的自己這些人屬於異類。她一時之間無法反駁而沉默下來。
「這就是櫛名田的力量……?」
然而,有某種理由讓陷入恐慌的魍獸不停反抗。
帕歐菈與喬許同時發出了驚呼。
有個小孩並沒有察覺異狀而未即早逃跑,就獨自留在建築物外頭。
「你趴下!」
「欸,你會說這套運動服土……難道說,你是日本人?」
被八尋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這次就換彩葉露出難爲情的臉色了。彩葉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對人明說自己有能力操控魍獸。
新出現的魍獸有三隻。雖然種類各異,但全都是級別Ⅰ左右的小型魍獸。型態相對常見而普遍,八尋卻覺得這些魍獸的行動不對勁。
「──噫!」
漆黑瘴氣與肉片四散灑落,有兩頭魍獸緩緩地崩解了。
「絢穗!」
彩葉的聲音隨之顫抖。
「真的嗎!之前你都在哪裏做些什麼!有沒有其他存活的日本人?」
「別鬧了,居然挑這種時候……!」
彩葉訝異似的交互看了看少女與八尋,然後問:
這樣雙方就勉強可以對話了。如此心想的八尋總算鬆了口氣。
當爆炸的巨響讓耳朵陷入麻痹時,彩葉發出了沉痛的尖叫。
身穿夏季水手服的文靜少女,從款式看來疑似國中制服。魍獸當中有一隻注意到了那個少女的存在。
「──欸,你叫誰可疑人物!」
「鵺丸!拜託你!」
「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少女對陌生人的關心感到遲疑,但還是急忙點點頭表示自己不要緊。大概是用日文發問奏效了,她好像已經將八尋當成自己人。
魍獸揚起沙塵靜止於八尋等人的眼前。彩葉顧不得裙襬外掀就從魍獸背上跳了下來。
「對啊。」
然而,受到戒懼的輪甲戰車並沒有向八尋等人開砲。
「八尋,開火的是RMS的輪甲戰車。」
魍獸眼睛捕捉到獵物軟弱無力的模樣,便發出兇光。
其實彩葉似乎很在意服裝被人嫌土,就紅着臉開口反駁,然後她那句話忽然中斷了。彩葉將眼睛睜到幾乎快要蹦出來,還仔細盯着八尋。
純白雷獸對彩葉的呼喚點了頭,並且上前保護他們。接着它發出聲音優美的咆哮。
彩葉灑落大顆淚珠,逼問八尋。
原來你到現在才察覺嗎──如此心想的八尋傻眼地點了點頭。
虎斑魍獸及其同伴爲彩葉擋下飛來的戰車砲彈,迎來了如此的結局。
「何況對普通人而言魍獸是敵人。或許他們不是要發動攻擊,而是打算保護你們啊!」
「蓮!希理!還有穗香跟瑠奈,你們都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杵着不動的八尋背後傳來了喬許的怒喊聲。
「彩葉!絢穗!」
有三頭魍獸想靠近孩童住處,虎斑魍獸便予以迎戰。魍獸自相殘殺並不算罕見,但那仍是異樣的光景。這隻虎斑魍獸帶着同伴,正在保護人類的小孩。它們跟人類有共存關係。
爲了不辜負那份信賴,彩葉露出堅強的表情抬起臉。
彷彿有碩大巖塊砸了下來,沉重的衝擊搖撼地面。建築物牆壁遭到粉碎,從旁來襲的爆壓讓八尋等人摔倒。
效果奇佳。魍獸灑出漆黑瘴氣,如爆炸般猛然消滅。
「冷靜點!那些傢伙不是我們的同夥!」
「……別的地方大概還有吧,但是我不知道在哪裏。」
「八尋!有魍獸!右邊三點鐘方向!」
就在隨後,有另一羣魍獸擋到衝過來的三頭魍獸跟前。
「話都是你在說……!」
「呃……這個嘛……」
建築物遭受戰車砲攻擊,孩童們紛紛從裏頭跑了出來。總共有六人,當中也包含在農場遇見的兩個小孩。他們全是在國小學齡區間的兒童。
「你別吵!我又不是喜歡運動服才穿的──」
少女因恐懼而皺起臉。
精確來說,RMS是跟比利士藝廊參加同一項作戰的合作企業,但是八尋並沒有把他們當成自己人,初見面就被連射三發子彈更是結下了怨仇。
「難道說,它們在保護那棟建築物──?」
「……他救了你?這個可疑人物,救了絢穗?真的嗎?」
在這段期間,虎斑魍獸那邊的戰鬥也跟着結束了。
八尋覺得彩葉的反應有一絲不對勁,同時也漠然搖了搖頭。
然而她接着要說的話被突如其來的巨響抹去。
帕歐菈透過無線電制止了架起輕機槍的喬許一班人。
那應該是兩頭魍獸的名字。從彩葉分別幫它們取名字的那一刻,感覺便能明白她與魍獸們的關係。它們對彩葉來說就像家人一樣。
時間足夠讓八尋接近魍獸。
「我就說自己不是可疑人物啦,土運動服。」
發動襲擊的魍獸似乎看穿了那個少女就是虎斑魍獸及其同伴的要害,其中一隻就把攻擊的矛頭轉向她那邊。外型樣似齧齒類的級別Ⅰ魍獸。全身長刺的黑色松鼠朝少女躍身而去。
8
另一方面,櫛名田的存在也帶來了希望。只要有她的能力,人類就能與魍獸共存,想重建這個被魍獸破壞殆盡的國家也並非不可能。
「放開我們家的小朋友──你這可疑人物!」
相對地,有人類戰鬥員從三個方向接近而來,其人數將近五十名。戰力之龐大接近比利士藝廊的四倍。
那頭魍獸的側臉隨即被無數鉛彈貫穿。珞瑟架起對付魍獸用的PDW,並且視近一百公尺的距離爲無物,將三十發裝的彈匣全部轟了過去。
「會拿着日本刀追趕女生的人,不叫可疑人物要叫什麼!」
八尋焦躁得咬牙切齒,並將扛在肩上的刀改用左手拿。
「不是的,彩葉!這個人從野生魍獸面前救了我……!」
八尋割開自己的手掌將血抹上刀刃,再出招砍向漆黑魍獸。
八尋用毅然的口氣斷言。
八尋回不了嘴而語塞。大殺戮讓他的觀念麻痹了,可是聽彩葉一說確實有理。
『魍獸正在……自相殘殺……?』
魍獸們連獵物數量都不確認就貿然衝過來,感覺簡直像倉皇地在逃離什麼。
彩葉又驚又喜地亮起眼睛,並且朝八尋逼近。
彩葉張開雙臂護着背後的少女,並且開口吼道。
八尋開口警告少女,並且拔刀出鞘。九曜真鋼弧深刃長,理應不是好使的兵器,八尋用起來卻不可思議地順手。
魍獸間的戰鬥,是數量落於下風的虎斑魍獸佔優勢。
漆黑魍獸身形不穩,卻還是安然着地。PDW的火力遠比手槍高,但對付魍獸就幾乎沒有殺傷力。
發動襲擊的兩頭魍獸遭受致命攻擊而消滅,勝利的虎斑魍獸及其同伴則是對八尋投以警戒的視線,但或許是因爲水手服少女在旁邊,它們並無立刻動身攻擊的跡象。
急雷隨即在八尋眼前迸出電光。
東京巨蛋周遭是魍獸出現率極高的危險地帶。就算櫛名田棲息於此,其他魍獸也沒有理由不在這裏出沒。
在坡度平緩的臺地上可以看見輪甲戰車的粗獷身影。儘管隔了近一公里的距離,因爲周圍建築物都已受到大殺戮破壞,沒有任何物體遮蔽它的射線。要是再繼續承受砲擊,這附近的人類肯定會全滅。
八尋保持在揮刀的姿勢,只將視線轉過去問了少女。
水手服少女似乎不忍心看八尋詞窮,就幫忙對彩葉說明。
彩葉躊躇了一陣子才下定決心似的準備開口。
那引發了虎斑魍獸與同伴意料之外的事態。
好似在呼應那聲咆哮,從周圍的廢墟陸續有魍獸現身。
總共八頭,全是種類互異的魍獸。然而它們像由單一意志率領的羣體,同時朝着RMS的部隊侵襲而去。
統率魍獸的櫛名田之力。魍獸受彩葉吸引,就會爲了保護她而主動採取行動。
彩葉等人能在二十三區中央存活到現在,正是因爲有魍獸保護他們。
「原來如此~~……跟小珞說的一樣呢。櫛名田真是厲害。」
茱麗不知不覺中來到八尋身旁,還亮起眼睛用日文向彩葉打招呼。
彩葉困惑似的眯細眼睛。或許是因爲茱麗穿着跟八尋相同的制服,彩葉似乎暫且不把她當成敵人。
「櫛名田……?你是在說我嗎?」
「對不起喔,因爲我不曉得你的本名,就擅自這麼稱呼了。還是說,我也叫你媽媽比較好?」
「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媽媽。」
彩葉當然是面有難色。即使撇開彼此初次見面這點不談,茱麗跟彩葉屬於同一個年齡層,被當母親對待難免會有不滿吧。
然而,茱麗莫名失望似的垂着頭說:
「這樣啊~~……不可以嗎~~……但是,既然你能操控魍獸,我覺得要確實指示它們去將敵人殺掉比較好喔。畢竟那些人不是嚇唬一下就願意逃回家的。」
「叫它們……殺人,那怎麼可以……」
「否則,它們只會死在敵人手上喔──」
茱麗落寞地對躊躇的彩葉投以微笑。
就在隨後,跟魍獸交戰的RMS部隊發生了異變。
原本持續不斷的槍響忽然停歇。戰鬥員們拋開槍械,換成徒手挑戰眼前的那些魍獸。
當然,血肉之軀的人類不可能敵得過那些魍獸的體能。他們立刻遭到反擊而輕易地飛了出去。
由於魍獸有手下留情,戰鬥員們並沒有死。但他們當然無法全身而退,只是保住了性命,傷勢明顯嚴重到不可能再戰。
八尋一邊咳出血塊一邊驚呼。
這樣下去藝廊不會有勝算──八尋如此判斷後,就朝着面前的費爾曼疾衝而去。他的護衛仍是人類之軀,八尋踹開了那些戰鬥員,並且拔刀指向費爾曼的喉嚨。
那股臭氣對於魍獸還有法夫納兵以藥劑強化過的感官備加管用。視野遭到剝奪的衆多法夫納兵陷入輕度慌亂,藝廊戰鬥員們便開始趁隙逃走。
「不行,公主!大小姐!戰線撐不住!」
爲了做出判斷,費爾曼將目光轉向彩葉。霎時間,他大感驚愕。
刺穿身軀的尾巴被拔出,八尋踉蹌地後退。
彩葉依偎着雷獸的亡骸哭喊。有幾個法夫納兵逮住了她。雖說彩葉擁有操控魍獸的能力,她本身依然是軟弱無力的少女。根本無法掙扎的她被拉開雷獸身旁,然後便直接被帶往費爾曼那邊。
費爾曼出聲嘲笑後,肉體便逐漸變爲法夫納兵的樣貌。
另一方面,受召喚而來的魍獸數量則讓費爾曼難掩動搖。
雷獸究竟有無察覺,對方那樣挑釁都是爲了將自己從彩葉身邊引開──
「豈有此理……那條手臂……你這小子怎會使用『
弒龍者
』的力量……!」
珞瑟用平靜的語氣予以指正。
代他們將彩葉摟在懷裏的少年是理應絕命的日本人──八尋。應被費爾曼貫穿的腹部傷勢痊癒了,應被割開的喉嚨也完全恢復原樣。
「我是費爾曼•拉•伊路。比利士藝廊的各位,有勞你們將櫛名田逮住。」
化爲蜥蜴人的戰鬥員們彷彿在炫耀過人腳力,悠然朝八尋他們所在的臺地接近而來。
「是嗎……既然如此,即使殺了你也不用賠償損失嘍?」
彩葉臉色蒼白,眼裏則茫然望着那幕景象。
「──唔!不可以!你快住手──!」
面對數量這麼多的魍獸,就算是法夫納兵也免不了全滅。
配合珞瑟的號令,茱麗朝周圍撒出了銀罐。含有強烈臭氣的催淚瓦斯從中噴發。
其間,法夫納兵仍節節拉近距離。憑藉他們經過強化的肌力,這是可以在轉瞬間對八尋等人出手攻擊的距離。
費爾曼卻面色不改,只在眼裏浮現輕蔑之色。
藝廊戰鬥員全都圍在彩葉以及孩童們身邊。如果觀者有心,確實會覺得他們將彩葉包圍住了。
RMS雖是贊助者萊馬特國際企業旗下的子公司,然而在契約上不過是參與櫛名田捕獲作戰的合作企業之一。他們跟藝廊的地位是對等的。
縱使魍獸再怎麼以堅韌肉體爲豪,也不可能撐得過戰車砲直擊。失去全身近七成的巨軀滾倒在地,瘴氣流失四散。
然而,原本寄予一線生機的雷獸倒下了,如今再怎麼守也已經來到極限。就算對方赤手空拳,要打倒以異常耐力爲豪的法夫納兵會消耗比正常高出好幾倍的彈藥。現在彈藥正要面臨見底。
只有濡溼全身的鮮血還保留着他曾受傷的痕跡。
「我們撤退,茱麗!」
然而在下一刻,八尋的腹部就遭受了衝擊。有近似
騎槍
的銳利物體刺穿八尋的軀體,並且一舉貫通至背部。
即使如此,戰鬥員們仍未停止戰鬥。全身沾染鮮血的他們像幽魂一樣起身,並且再三向魍獸挑起戰端。
「子彈……不夠用……」
費爾曼扔掉手槍,振臂高舉化爲龍人的右手鉤爪。
原本抓住彩葉的法夫納兵都噴出鮮血倒下了。
「知道了。NINJA──!」
珞瑟自言自語似的嘀咕。
「法夫納
劑
『MOD3』──很遺憾,少年,我纔是龍人的完美型態。」
費爾曼從停住的輪甲戰車上頭朝珞瑟等人喊話。
當然,這點程度的攻擊對魍獸不管用。在狂亂的雷獸面前變回人類面貌,感覺只是自殺行爲。雷獸迎面挨中數發手槍彈,就厭煩似的甩了甩頭。
他們的模樣已經不能稱爲人類。那是直立的爬蟲類──
蜥蜴人
。
純白魍獸爲了攻擊費爾曼而躍起,半截身軀就炸開似的彈飛了。
費爾曼佩服似的嘀咕。即使如此,他的嗓音仍保有餘裕。
八尋不懂她爲何要爲剛認識的自己哭泣。接着八尋總算回想起來,在大殺戮發生之前,她對生死的觀念纔是正常的。
「噢!」
純白雷獸對彩葉的激情產生反應,發出了嘶吼。
彩葉察覺到費爾曼的意圖,因而叫了出來。
然而,即使直接挨中對付魍獸用的高威力彈頭,法夫納兵也不會倒下。他們所用的藥劑是被稱作MOD2的改良型,變身後的肉體耐久力與痊癒力,都遠遠高出之前跟八尋交手那一次。
費爾曼已經決定棄部下於不顧。如果要突破魍獸包圍,身爲
完美型態
的他有自信能獨自逃離。剩下的問題在於自己該不該冒着被魍獸追的風險將櫛名田帶回去──
錯的並不是她,是這個世界有了改變。
於是費爾曼也沒有反駁。他看似認同地對珞瑟說的話點頭,然後露出刻薄笑容告知:
八尋刻意用挑釁的語氣說了。他認爲不先打破費爾曼的從容態度,談判就無法成立。
「豈有此理……數目這麼龐大的魍獸全是她召來的嗎……!靠什麼手段?」
「──喬許!」
同時,世界隨之轉暗。雷鳴般的低吼聲讓大氣震顫作響。
茱麗用滿懷把握的語氣嘀咕。
八尋在模糊的視野當中望着她那副模樣。
「怎麼搞的……這是……!」
法夫納兵──那似乎是蜥蜴人的正式名稱。所謂法夫納,是出現在北歐神話的巨龍名稱。然而據說它原本是人類,並非先天就生而爲龍。法夫納獲得受詛咒的黃金,纔會爲了保護那塊黃金,捨棄人類軀體化身爲龍。對於用金錢聘來化成怪物的RMS戰鬥員而言,應該是相配的稱呼。
化爲龍人的RMS部隊長卻隨意將右手一劃,割斷了八尋的喉嚨。八尋被自己噴出的鮮血染溼全身,仰頭倒下。
集結至此的不只是可飛行魍獸,連地上型魍獸也從廢墟市區的各個角落現身,並且朝費爾曼等人逼近。感覺它們並不像白色雷獸那樣完全受彩葉控制,只會順從發自本能的衝動。恐怕是彩葉的能力失控,便無窮盡地將魍獸吸引過來了。
「豈有此理……!」
彩葉抱着頭哭倒在地。
「但是,對我來說已經不足爲懼──」
那些戰鬥員的肉體逐漸變了樣,骨骼扭曲,肌肉肥大化,全身的皮膚被鱗片包覆,還開始冒出棘狀的突起物。
八隻魍獸全滅之後,已經無人能攔阻RMS的侵襲。
八尋厲聲警告。
「你這是什麼把戲,日本人少年?」
戰鬥員們的轉變讓八尋發出驚呼。他們化爲蜥蜴人的模樣酷似三天前的夜晚,曾與雙胞胎交手,隸屬組織不明的那個戰鬥員。
真是件怪事,八尋感到不可思議。
費爾曼揮下高舉的手臂,與喬許開槍是在同一時刻。
「原來如此。這就是櫛名田的力量啊……」
「法夫納兵嗎……原來如此,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他們怎麼能抵達二十三區的中心地帶。萊馬特已將『MOD2』導入實用階段了。」
「怎麼會!鵺丸,你振作一點!鵺丸!」
「但我聽說,你是受僱於比利士藝廊的嚮導?」
費爾曼解除龍人變身,拔出了手槍射擊雷獸。
巨響間隔片刻才傳出。待命於一公里遠的輪甲戰車開砲重轟,以超音速飛來的戰車砲彈將雷獸精準打穿。
茱麗的指正並沒有錯。彩葉命令鵺丸喚來同伴,還要它們手下留情避免殺人,使得保護她的那些魍獸都被消滅了。如此的事實讓彩葉受了重挫。
喬許與帕歐菈各自開口叫道。藝廊的戰鬥員們正把彩葉扶養的那些孩童集中於一處保護,因爲那是雙胞胎下達的指示。
「嘖……!」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所以,只要沒有你們這些人,其權利便自動歸我方所有──」
「櫛名田就由我們RMS的人進行護送。將她交過來。」
覆有鐵灰色鱗片的生物的尾巴將八尋的軀體貫穿了。既長又大的尾巴從費爾曼背後長出,化成了兇猛的突刺武器攻擊八尋。
翼龍
形、
翼獅
型、昆蟲型,各種可飛行魍獸佔滿了天空。操控魍獸的櫛名田化身。二十三區中的魍獸對彩葉的哀慼起了反應,正朝着這裏集結而來。
毫不留情地撒出的榴彈落在RMS的隊列,一舉炸飛那些法夫納兵。
自稱完美型態的費爾曼連投藥都不必,即可藉着自我意志變身。不過,在八尋理解這一點時,費爾曼已經完全變身完畢。他的喉嚨覆有堅韌鱗片,使九曜真鋼的刀刃被輕易彈開。
「那些傢伙……跟當時一樣……!」
費爾曼拔出手槍開火,幾近無意識的突襲──然而,從短短數公尺內發射的槍彈卻被八尋用左臂擋下。槍彈並未貫通他的手臂,還迸出火花彈開。深紅鎧甲裹覆於理應是血肉之軀的手臂上,防禦了費爾曼開的那一槍。
費爾曼則看似有些愉悅地望着這樣的八尋。八尋知道費爾曼拔槍射擊有多快,但他卻無意將手伸向自己的配槍。
均勢一度瓦解以後,後續轉變就在短瞬之間。贏在人數的那些蜥蜴人反覆展開不顧防禦的魯莽突擊,累積起來的傷害讓魍獸陸續倒下。
費爾曼看似滿意地望着這樣的八尋,還舉起右手的鉤爪。
部隊前方有最初開砲的那輛輪甲戰車領頭,在戰車車頂上則有部隊長費爾曼•拉•伊路的身影。
彩葉喚出的魍獸之一承受不住蜥蜴人猛攻,因而消滅。
先前無從比較的強猛雷擊灑落,一口氣將周圍的十幾個法夫納兵化爲黑炭。狂雷仍未止歇,使輪甲戰車也隨之爆散,因爲內部的戰車砲彈引發了殉爆。
「咕……喔……」
「別動,費爾曼•拉•伊路。」
費爾曼的口吻固然客氣,卻不由分說地單方面在要求人。
同時魏洋與帕歐菈也帶着底下班兵開始應戰。他們用輕機槍掃射了逃過剛纔榴彈的RMS戰鬥員。
「要提到那項委託的話,我已經完成了。雖然我還沒收到報酬。」
費爾曼從喉嚨格格發笑。他依然將雙手張開到與肩同高,彷彿在表示自己毫無抵抗的意思。
然而,跟那晚的男子相比,他們怪物化的
層次
明顯提升了。RMS的戰鬥員們幾乎不留人類面貌,戰鬥力也隨比例獲得提升。
「不要緊。來了──!」
「把你的那些部下撤走。你的年紀不應該執着於那種小女生吧,大叔。」
「對了對了,記得你那套制服內藏護甲。那這次我要確實地給你致命一擊──」
「鵺丸──!」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費爾曼少校?櫛名田的所有權,不是歸屬於先逮到她的我方纔對嗎?」
「啥?誰曉得!」
手裏握刀的八尋一閃而過,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八尋的刀已被費爾曼化爲龍人的肉體一度彈開。然而,濺出鮮血碎裂的卻是費爾曼那條覆有銀色鱗片的手臂。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費爾曼發出了怪物般的哀號。
八尋無視這樣的他,蹬地就衝。蜂湧而至的大羣新魍獸不分敵我,朝入眼的一切展開了攻擊。藝廊的那些戰鬥員早已帶着孩子們撤退,八尋沒理由在這種地方久留。
「我們逃,彩葉!」
八尋對着像行李一樣抱在腋下的少女說道。
「不要……不可以!鵺丸……!別擱下鵺丸!」
彩葉則像孩子似的一邊抽泣一邊使勁搖頭。她把手朝着雷獸橫躺於地的屍體伸去。
八尋硬是將掙扎的彩葉按住,傾全力疾奔。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魍獸所籠罩的天空底下,被稱作櫛名田的少女淒厲尖叫,聲音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