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逃之夭夭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3.2萬 字
1
八尋抱着彩葉跑了近一個小時才總算停下腳步。
舊文京區與舊豐島區的邊界附近,據說有知名文豪立墳於此的墓園前。
八尋會有這種媲美一流體育選手的異常持久力,是應用了不死者肉體所具備的再生能力。硬是排除肌肉纖維的損傷以及疲勞物質的累積,藉此強行讓身體持續運作。
然而就算能修復肉體,並不代表痛楚與疲倦就會隨之消失,八尋受到的消耗將隨着時間飛速加劇。再加上之前戰鬥的傷害,八尋的肉體早已面臨極限。
「逃到這裏,總該沒問題了吧……」
趁身體還沒有累得完全無法動彈,八尋找了一棟合適的廢棄大廈進去。
大廈裏有間小超商的留存狀況相對良好。生鮮食品當然都腐敗了,但一部分零食及罐頭好像還能喫。
RMS至今似乎仍在與那些魍獸交戰,從八尋他們的背後不時有槍響斷斷續續傳來。八尋他們沒有碰上那些魍獸,還能成功甩掉RMS的追蹤也是因此所致。
「……受不了,有夠痛耶。對人又咬又抓的……我是在帶你逃跑,至少乖乖地讓我扛着吧。」
八尋一邊調適紊亂的呼吸,一邊把抱在手裏的彩葉扔到地板。
在八尋累得失去感覺的雙手上留着無數齒痕與抓傷。那是彩葉哭叫着要他擱下自己,強烈抵抗的痕跡。
「囉嗦。什麼嘛,跟我計較那種小擦傷……」
彩葉用哭得紅腫的眼睛往上瞪了八尋。現在的她就像鬧脾氣的孩子,看起來比最初見面時年幼得多。
「──對了,傷口!你的傷呢!那個像演員一樣的外國人割斷了你的喉嚨──」
彩葉似乎回想到之前的狀況而站起身,急忙湊向八尋。她目睹了八尋被費爾曼•拉•伊路殺害的那一瞬間。
「不用擔心。反正我不會死。」
八尋判斷事情實在瞞不過,就將理應被砍傷的脖子亮給她看。
彩葉愕然睜大了眼睛。
「你說……你不會死,爲什麼?」
「天曉得。說不定,我早就已經死了,在四年前的那時候──」
通訊對象換成了珞瑟,她大概是認爲交給姐姐會扯個沒完。八尋的旁邊有彩葉在,這一點似乎也透過通訊器的鏡頭傳達給珞瑟她們了。
「帶我回去……?爲什麼?因爲我長得可愛?」
「因爲有人那樣委託我。對方要帶你回去,就叫我負責領路。」
「但是,我可不許你隨便碰我的妹妹們喔。因爲她們都是好孩子……無論絢穗……還是凜花……她們……都很可愛……她們……」
「唉……我爲什麼會救你呢……」
「咦?」
八尋看似不領情的回應讓彩葉沉默了。
「是什麼……聲音……?」
我記住了──彩葉理解似的兀自點頭。
珞瑟用缺乏情感的語氣回答。關於所謂底牌的細節,她似乎無意說明。
「我?」
『事先就安排好可供選擇的脫逃手段了。雖然這讓我們用掉了一張王牌。』
彩葉生悶氣似的噘嘴。被人拿名字調侃,對她來說應該不是頭一次。
彩葉說的話有幾分不搭調,讓八尋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彷彿同學間聊天的懷念感。八尋好久沒有體會到這種心情了。
「OK,八尋是吧。」
「歲數呢?你多大?」
「啊~~……原來是這樣喔。真容易搞混耶。」
彩葉揚起眉抗議。八尋納悶地回望她問:
他們似乎待在大型車輛中,橫向的座椅上有七個小孩依偎坐成一排。雖然看得出疲勞與緊張之色,但好像沒有受到嚴重的傷。
八尋抱着頭當場坐到地上。
八尋爽快地承認自己的過錯,使得彩葉表情不滿歸不滿,講話卻支吾其詞。
四年前,大殺戮。對經歷過那場慘劇的人而言,不需要更進一步的說明。除非有某種奇蹟或異秉,否則沒辦法從大殺戮存活下來。彩葉擁有操控魍獸的異稟,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失控的大羣魍獸與法夫納兵陷入混戰。要活着從那種局面脫逃,即使是藝廊戰鬥員應該也有困難,年紀小小的孩童要生存更是無望。就算八尋他們都在現場,也改變不了那些孩子的命運。
「我說你啊,現在哪有什麼學年……」
「所以說,你呢?」
「盡奈!」
彩葉似乎沒想到八尋會有那樣的反應,難免就受了動搖而顯露慍色。
「是喔……原來我們兩個同年……之前身邊都沒有年長的男生,大家肯定會很高興,蓮、希理、京太也能多個玩伴……」
「真的嗎!絢穗他們都活着嗎!」
八尋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便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
彩葉的嗓音添了幾分冷漠。八尋的語氣也跟着變敷衍。
彩葉的弟妹們遭受RMS部隊襲擊,目前都安危不明。同一陣線的魍獸已經被殺,再也沒有人保護孩子們。
「十七歲?不會吧,那我們
同學年
嘛!你幾月出生的?」
從點心盒裏冒出了手機尺寸的無線通訊器。顯示的影像實在稱不上順暢,但聲音清晰,雜訊也少。回應讓人感覺略有遲緩,大概是通訊內容經過複雜加密所致。
『呼叫八尋~~呼叫八尋~~……你看得見畫面嗎~~?』
彩葉尖叫出聲,還打斷八尋他們的對話。
「你這女生有夠煩的……」
彩葉也明白其中道理,所以她沒有責怪八尋,只是壓抑着聲音哭個不停。
「你沒什麼好道歉的吧。」
「囉嗦。居然說別人的名字容易搞混,你這樣很沒禮貌吧!」
八尋發現點心盒底有顆聊勝於無的汽水糖,就感到渾身無力。即使要聲稱是點心附送的,無線通訊器未免太佔空間,兩者重要性也天差地遠。
「何況,又還沒確定我的委託者已經死了。她們好像帶着你的那些小孩,比我們早一步先逃啦。」
『有人負傷,但藝廊的戰鬥員無人員折損。櫛名田──盡奈彩葉扶養的小孩們也全都平安。』
「我是拾荒人啊,專門把留在二十三區裏的美術品或工藝品撿回去,再轉賣給海外的富豪。」
八尋帶着苦笑聳聳肩。
注:日文的「盡」字音同媽媽
「只是委託者死掉的話,就困擾了。我還沒有領到報酬。」
「呃……是嗎?總覺得,對你很抱歉……」
即使要安慰彩葉,八尋也想不出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八尋明白,無論怎麼開口都不過是寬心之詞。
彩葉看似承受不住地捂着眼睛,並且低下頭。
「妹妹的情報。」
「……那就是小偷嘛。」
「或許啦。可是,那些東西就算保留在現在的日本,保存的狀態也只會越來越壞,還不如讓海外的收藏家陳列在豪宅裏比較好吧?」
八尋亮出撕開的包裝紙,一邊向茱麗葉•比利士提問。早知道有通訊器,彼此明明可以更快取得聯繫──八尋的語氣含有繞個圈子的責備之意。
「啥!意思是你擅自救了我還覺得後悔嗎!」
「……等一下。你明明在做那種工作,爲什麼會跑到我們住的地方?」
彩葉換了語氣靜靜地問道。
然後,她硬是要打起精神似的拍了自己的臉頰。
「委託我的業主似乎隱約知道真相就是了,畢竟她們叫你櫛名田。」
先前的強悍態度成了一場空,彩葉沮喪地垂下目光。
「我在問名字啦,名字!要怎麼稱呼你纔好?」
『看來你保住櫛名田了。』
沒禮貌──彩葉氣得埋怨,八尋則無視她,繼續解釋。
「弟妹?可是,他們不是都叫你媽媽?」
八尋從腿掛包取出不停震動的小包裹,眯眼細看。
「這東西是食玩嗎!」
用高級西洋點心店的包裝紙包好,尺寸跟板狀巧克力一般大的點心盒。
「……你爲什麼要救我?」
「這是之前茱麗塞給我的……」
彩葉喫驚似的眨起眼睛。
八尋語帶嘆息地嘀咕。
「沒有任何人死嗎?」
「所以說,把我帶回去之後,你原本會領到什麼報酬?」
「啥?」
這段讓八尋覺得乾脆要罵就罵還比較痛快的苦悶時間,被突然發出的電子音效打破了。八尋的腿掛包裏有東西正在頻頻震動。
彩葉提起了弟妹的名字,高興地笑逐顏開。可是,她的聲音在中途變得沙啞,還夾雜打嗝般的嗚咽聲。
彩葉不知所措地視線亂飄。逼八尋親口說出妹妹下落不明,似乎讓她產生了罪惡感。
彩葉含淚抬起了臉。
「你說的委託者……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爲什麼,彩葉卻服氣似的深深點頭說:
『咦?裏面沒裝點心嗎?有一顆汽水糖。』
「你們那邊呢?成功脫離二十三區了嗎?在那種狀況下,你們是怎麼辦到的?」
珞瑟將鏡頭移位,讓螢幕映出孩童們在同一個空間的身影。
彩葉把手湊到自己胸口強調。八尋一時間沒能理解那是在說什麼,就愣着凝望她。
「等一下。你們以爲魍獸裏有老大,該不會是想像成跟猴子王一樣吧?」
「櫛名田是日本的女神嘛。這樣啊,女神……那肯定就是指我。」
「……茱麗?盒子裏面怎麼會有這臺通訊器?這不是裝點心的嗎?」
「年齡?呃,現在是西元幾年?我記得自己在大殺戮開始時是十三歲……」
「也許……是那樣沒錯……」
彩葉用怪罪的語氣問。
「我叫八尋,鳴澤八尋。」
「我原本會得知從四年前就下落不明的妹妹人在哪裏。」
「說我在羣體中帶頭……纔不是那樣。鵺丸他們是我的家人……」
然而,茱麗困惑似的歪頭說:
八尋不友善地簡短回答:
「我從最初見面時就在想,你怎麼會把自己看得那麼高……?」
「我是說我的名字叫盡奈彩葉!他們纔會那樣叫我!」note
「精確來說,我聽見的說法是魍獸羣體中有相當於帶頭的老大存在,所以業主就想將它捉住。沒想到,那個老大居然會是日本人女性。」
「……呃,我覺得有聽見無法忽略的字眼耶。什麼叫我的那些小孩?你怎麼講話的啊?要也該說是我的弟妹吧!」
頭髮挑染成橘色的少女在螢幕上親暱地揮着手。
「我並沒有後悔啦。畢竟當時的狀況又不容我選擇救誰。」
彩葉只看五官確實相當漂亮,現在卻處於哭花了臉的狀態,還穿着土氣的運動服,使得八尋要老實認同她長得可愛會感到抗拒。如果退一百步,從彩葉表情總是變來變去這方面來看,八尋倒還可以承認她有寵物般的魅力。
『盡姐姐……?』
『真的是你嗎,彩葉?』
『喔,看到彩葉了耶。』
孩子們各自開口叫了彩葉的名字。
「瑠奈……穗香……太好了……」
彩葉聽見他們的聲音,就放心得當場癱軟。接着她直接放聲哭了起來。
搞不懂誰纔是小朋友耶──八尋冷靜地在旁觀察。猛一看,那些孩子似乎也在苦笑。
「然後呢,這臺通訊器是什麼名堂?」
珞瑟再次映在畫面上,八尋便向她問道。
『那是密碼通訊器,能僞裝你的位置資訊與通訊內容。』
「表示你們從一開始就料到萊馬特會與我們爲敵。」
八尋用怨恨的眼神看了珞瑟。
單純對付魍獸不會需要密碼通訊器。在作戰開始前,珞瑟她們就知道萊馬特會背叛了。而且,對八尋沒有提醒任何一句。
『迴避風險是做生意的基本啊。』
珞瑟平靜地答道。
『不過,那臺通訊器只能使用一次。用上第二次,密碼型態就會遭到分析,使你們有高機率遭到敵人鎖定。基於相同的理由,我們也無法長時間進行通訊。』
「我的位置資訊泄露出去,會有什麼不利嗎?」
某方面而言,八尋算是明知故問。
珞瑟理所當然似的點了頭。
『萊馬特會去追捕你們。RMS似乎派出了三十六名新的戰鬥員到二十三區,恐怕全都屬於──』
八尋開誠佈公地告訴彩葉。你要笑就笑吧──他抱着這種豁出去的心情。
八尋把目光轉向身旁彩葉的臉龐。
珞瑟打斷了八尋的反駁,繼續說道。
「這樣啊。所以那些小朋友看見我們纔會害怕。」
『請擊潰RMS。』
「是喔……要不然,那麼可愛的女生纔不會來現今的日本嘛。」
「他們所稱的法夫納兵?」
彩葉說着就抱住自己的腿。
雖然彩葉稱呼他們爲弟妹,應該所有小孩都跟她沒有血緣。他們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彩葉爲何會照顧他們?一羣人爲何會待在二十三區中央──連同這一切的疑問,八尋希望能獲得說明。
「有個叫伊呂波和音的直播主,她到現在都還是用日文開臺。內容就是閒聊或烹飪之類,真的都無關緊要就是了。」
藝廊的戰鬥員並沒有棄孩子們於不顧,當然不是因爲爲人善良吧。那對雙胞胎只是爲了拉攏彩葉,才判斷必須這麼做而救了孩子們。反過來說,藝廊就是把彩葉看得如此重要。
彩葉不知怎地表情僵硬。是啊──八尋點頭說:
彩葉反駁不改慎重態度的八尋。
彩葉講話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已經將情緒隔絕。
八尋事到如今才提問。
於是,彩葉的回答令他意外。
「也許她們那麼做,是爲了拿人質逼你聽話。」
彩葉傻眼地反問。八尋不悅地板起臉說:
「啥?爲什麼是你在害羞啊?」
「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既然你曉得──」
『是的。』
彩葉望着店裏剩餘的存糧,然後嘆了氣。
「都死了。雖然並沒有被魍獸襲擊,但我想是變了樣的世界讓他們無法承受。還有人想要到二十三區外頭,就遭到人類殺害。」
她的冷靜指正讓八尋有些驚訝。
「嗯~~……也許她們確實有什麼企圖,但我覺得那兩個女生是好人耶。」
她把話說得太過自然,讓八尋不由得張口結舌。
八尋面色不改地沉默了。
「這、這樣啊~~……哎呀~~真不好意思。」
『無論如何,沒有其他選項了。RMS的增援部隊正由埼玉方向南下,舊埼玉市就在萊馬特日本分部的跟前。』
珞瑟似乎早料到八尋會反駁,就爽快地向他提出替代方案。
那是因爲他們之前認識的大人已經被二十三區外頭的人類殺害了。對他們來說,從「外頭」來的人並非救贖,而是威脅自身安寧的災禍。
「那些人呢?」
「外頭只是魍獸數量少,對我們來說也是跟二十三區差不多的地獄。」
八尋嘀咕着將真心話吐露出來。與其說爲了替彩葉打氣,那更像一句對她夾雜了讚賞與羨慕之情的話語。
2
彩葉露出生硬的笑容,還爲難似的搔搔頭。
他握着沉默的通訊器,露出苦澀表情與彩葉面面相覷。
雖然他們自己有在種菜,但是人少也就有限。要在二十三區餬口,就非得依賴商業設施留下的存糧。但是從大殺戮以後過了四年,那也快要面臨極限了。彩葉他們遲早只能到「外頭」去。
八尋別無用意的嘀咕讓彩葉露出意外的表情。
「假如真的想抓人質,沒必要把七個人都救回來吧。在那種連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難以確定的狀況下,還要帶着小朋友逃走,我覺得會很辛苦喔。」
「對了,八尋,你很久沒講日文了吧?感覺一點也不會結巴耶。像那些遣詞用字是隔了四年也不會忘的嗎?」
「你覺得她們講的話能信任到什麼地步?」
「雖然還不到心靈支柱的地步,我想自己有從她那裏獲得救贖。最起碼我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欸,我怎麼會跟你扯到這些。」
「往神奈川方向……?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連拾荒人都不會接近那塊前人足跡未至的區域耶。」
「不是要前往橫濱港嗎?」
「畢竟,她們救了我家的小朋友啊。」
「問題不在那裏!我說的是從戰力來看不可能啦!」
對八尋來說,她的觀點有些新鮮。或許姐妹倆生在軍火商世家,也喫了許多八尋不知道的苦。
「當然,我並不覺得自己跟他們可以永遠在二十三區生活。我知道大殺戮結束了,再說存糧的保存期限也快到了。」
在菜園遇見的孩童們對八尋等人十分警戒。
「你說得對。唉,她們大概也經歷過不少事吧。」
八尋從不同層面對藍髮少女的提議表示有困難。
八尋他們目前位在南池袋,從這邊要往神奈川方向逃的話,肯定就會通過舊澀谷區或舊港區。
「八尋,你都沒有遇見嗎?遇見像我的弟妹那樣能成爲心靈支柱的人。」
八尋認真詢問,珞瑟便若無其事地告知,語氣彷彿篤定八尋就是有能力擊潰對方。
『所以挑那條路線纔有意義。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誰,難道你忘了嗎?』
過去兩度碰上,八尋已經切身體會到法夫納兵有多麼棘手了。超乎常人的體能以及抗打擊性。雖然個別的戰鬥力遜於魍獸,相對地,他們能操控人類的兵器並使用集團戰術。下次再碰見,八尋就沒有自信能脫身。
大殺戮導致高速公路網斷鏈,因此船運在目前的日本國內成了重要運輸手段。然而速度緩慢的船不適合用於逃亡。就算八尋他們能逃到橫濱,感覺事態也不會有所好轉。
『橫濱港有接受藝廊庇護的運輸船正在待命。只要抵達那裏,應該也能讓盡奈彩葉逃往國外。她的小孩當然也能一起走。』
八尋困惑地蹙眉。
倘若如此,至少在把彩葉交出去以前,八尋都可以信任比利士藝廊。暫且這麼判斷應該沒問題。
「我想……這大概是我看了直播的關係。」
『我們先過去等你們嘍~~』
「我第一次見到她們是在三天前,這回則是雙方首度共事。她們到底能不能信任,連我也搞不懂。」
她跟孩子們的奇妙社羣就是這麼誕生的。
足以稱爲心靈支柱的存在並非完全沒有。然而,八尋不敢說出口。他以往都不曾放在心上,然而若要鄭重說出口,就會覺得那是相當窘的一段過去。
「我認爲你的判斷沒有錯。」
珞瑟的肯定讓八尋眼神變得嚴肅。
可是,彩葉等人若要到「外頭」去,就只能擱下那些魍獸。到時候,憑彩葉一個人無法保護好孩子們,所以她只能留在二十三區。
「櫛名田是嗎──」
『那算正當防衛,即使在日本的法律也不會成罪吧?』
「是、是喔……」
「那兩個女生就是你的委託者?會不會太年輕?」
彩葉用頗有自信的語氣斷言。八尋有些訝異地看向她。
「但是,我總不能帶着鵺丸他們到外頭──」
大殺戮後已經過了四年。要面對世界的轉變,這段時間絕不算短。同胞滅絕,如今只能被關在衆多魍獸的棲息地帶生活,即使大人們無法承受這樣的絕望也不足爲奇。
「更重要的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棲息於二十三區的那些魍獸是危險的存在,卻也是保護孩子不受「外頭」衆人惡意侵擾的護盾。
『那麼,請從二十三區逃脫。只是你要朝南方,往神奈川方向逃。我想想,就利用第一京濱公路,採取從多摩川橫越而過的路線會比較妥當。』
「啊……喂……!」
面對彩葉單純的疑問,這次換八尋噤聲了。
「直播?網路上的?」
八尋則對舉止看起來有鬼的彩葉投以冷漠視線。
彩葉莫名得意地擺出跩臉挺胸。
然而,珞瑟做了後續說明,讓八尋的疑問獲得冰釋。
八尋還來不及制止,通訊迴路就被單方面切斷。
話少的八尋這麼說,使得彩葉沉默地緊咬嘴脣。她跟弟妹生活的這段期間,八尋是一個人待在「外頭」的世界。對此彩葉也有所察覺了。
「我並不是從頭到尾都一個人扶養他們喔。起初大人還比較多,比如當過護理師的人,還有熟悉機械的老爺爺──」
『我曉得。橫跨澀谷區與港區的那一帶,在二十三區亦屬格外危險的地帶,據說就像魍獸的巢穴一樣。』
彩葉勉強停止哭泣,還用懷疑的眼神望向八尋。
「這麼說來,你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扶養小孩?」
彩葉同樣爽快地退讓。
「船?」
「這……」
八尋很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對此也沒有感到不滿。
能將魍獸如手足般任意操控的少女。假如她的能力對初遇見的魍獸也有效,未踏足區域的危險度就會大幅降低。何止如此,或許魍獸們的存在反而可以防阻RMS的追蹤。
「爲什麼你會那麼覺得?」
茱麗用愉悅的語氣介入對話。
「說什麼啊。她們是你的委託者吧?」
「咦?」
「少胡扯!我一個人怎麼可能辦到!」
『──況且到橫濱的話,就有船可以搭喔。』
「咦?等一下等一下,你還沒察覺嗎?」
彩葉訝異似的睜大眼睛。接着她把臉湊到八尋面前。
「是我啦!那個直播主就是我!伊呂波和音!嗚汪~~!」
「欸,夠了。你不用跟我來這套。」
想愚弄人嗎──八尋表露不快。坦承從影片直播主那裏得到救贖,就算惹人訕笑也是在所難免,然而被彩葉這樣戲弄,他的內心不可能覺得舒服。
可是,面對八尋不肯認真當一回事的態度,先發飆的是彩葉。
「感覺很氣人耶!你最好相信喔!看,這是新服裝!凜花幫我縫的!」
彩葉奮然脫掉身上穿的土氣運動服。
有花一般的香味飄散出來。
在運動服底下,她穿着會讓人聯想到偶像或電玩角色的花俏服裝。明明裝飾繁多,暴露度卻不低,肌膚白皙得令人眩目。
彩葉的打扮讓人連用正眼看都會遲疑,但八尋沒有移開視線。浮現在八尋眼裏的是純粹的疑惑與驚愕。
「……盡奈,你怎麼會有和音的服裝……」
「跟你說過了嘛,我就是和音!今天我也一直都在開臺,直到你們跑來那一刻!」

彩葉向驚訝的八尋強調。伊呂波和音的真身就是盡奈彩葉。道理固然能懂,卻沒有實際感,大腦正在抗拒認同這是事實。
雖然都沒有人當真,和音在設定上確實是倖存的日本人,而且現居東京。然而,彩葉吻合這些條件。仔細一看,她連長相都酷似和音,只要戴銀色假髮,再利用角膜變色片換個眼睛顏色便完全一樣了。
而且最具決定性的是聲線。就算不是透過喇叭,彩葉跟和音的聲線仍然相像得足以讓八尋不可思議:自己之前爲什麼都沒有察覺呢?
「等一下喔,八尋,難道說,你就是那個叫捌巡的觀衆?不會吧……!」
彩葉指着八尋叫道。
八尋不禁湧上想抱頭縮成一團的衝動。
以往他傳給和音的好幾則訊息,都被眼前的少女讀過了。光想到這點就讓他害臊得好像要從臉上噴火。
八尋環顧四周確認情況。半毀的辦公大廈一樓,附近有眼熟的小超商故址。那裏是八尋失去意識之前,被他選爲休息處的地方。
「不要緊……呃,只是不死之軀出現反作用罷了。因爲我今天流了太多血……」
「這樣啊,原來你也看見了,那傢伙的身影。」
嫣然微笑的少女背後有龍飛舞着。
「誰要摸……你啊……」
「因爲你忽然就昏倒了,嚇我一跳。沒事吧?」
八尋會醒來是因爲感到窒息。
「大殺戮的起因,照官方發表的說法是隕石墜落造成的。墜落日本的隕石將毀滅性災害帶到了東京,才點燃大殺戮的導火線。」
「欸……爲什麼是你在哭啊!」
「盡……盡奈……?」
「再生能力使用過度,偶爾就會像這樣毫無預警地失去意識。我有因此直接沉睡了五天的經驗。」
彩葉一邊抽抽噎噎地吸着鼻涕,一邊嗚咽地說道。
「問我爲什麼……你這是何必呢。」
於是他握緊沾滿血的雙手,在夢中大喊。
「我……怎麼會……」
從建築物樓頂俯望的街道也一樣紅。
可是,彩葉接着做出的反應對八尋來說完全出乎意料。彩葉凝望着八尋,就這麼撲簌簌地流下大顆淚珠。
失去平衡感的他伸手拄牆,即使如此仍撐不住身體而當場倒地。
爲大殺戮扣下扳機的,是另一種存在。
低聲說着的彩葉聲音顫抖,八尋輕輕點了頭回應。
「咦?」
然而崩塌的牆外一片陰暗,涼涼夜風從縫隙吹了進來。
八尋露出讓人不寒而慄的空虛笑容。唯有從大殺戮存活的人,才能分享那一天的恐懼與絕望。
將虹色翅膀張開的巨龍。
雨下了起來,濡溼她的髮絲。端正的臉孔留有稚氣,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彷彿爲了填補因負傷失去的生命力,八尋的肉體會定期陷入睡眠,而且是近似假死狀態的深沉睡眠。
八尋臉色驟變地湊向彩葉。
彩葉的聲音從中途就潰不成句,但她的情緒也傳達給八尋了。
彩葉臉色僵硬,眼裏流露出一絲憤怒之色。因爲彩葉也察覺八尋發問有什麼用意了。
3
「你爲什麼要在二十三區當拾荒人呢?明知道自己會忽然昏倒……倒下以後也許就再也無法醒來了,又爲什麼要……?」
或許是因爲八尋看得出彩葉是認真在擔心,絕不是因爲感恩她用大腿枕着自己。
八尋痛苦似的撇嘴吐氣。
八尋露出自嘲的笑容嘆息。
「隕……石……?」
八尋帶着掩飾害羞的用意嘀咕,彩葉便笑着反駁。然後她像是回神想到了什麼,還急忙掩住自己的胸口說:
再怎麼拼命陳訴,恐怕也沒人會相信的真相。是僅僅一頭龍,將這座城市化成了廢墟。彩葉知道這一點。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八尋……?」
其間,八尋將毫無防備。在那種狀態下被殺會有什麼下場,連八尋都不知道。但是,代謝一旦停止,就表示肉體也無法再生。無法再次復活的可能性很高,八尋的不死之軀並非完美。
「我的不死之軀可不是多方便的能力。假如真的遇到任何事都不會死,我就沒必要像這樣到處逃跑了。」
「五天……!」
彩葉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說道。
那態度之急切,讓彩葉嚇着般稍稍後仰說:
†
「三小時?才這樣而已嗎……?」
「我明白了……畢竟我們家的小朋友也在等嘛。」
八尋唐突發問,讓彩葉露出納悶的表情。然而八尋不理會又繼續說道:
彩葉一邊抹去淚痕一邊起身。她比畫面上所能想像的還要嬌弱,而且臉蛋小巧,但確實看得出伊呂波和音的影子。
「可是,我真的沒有想到,伊呂波和音會是你這種哭得連鼻涕都流下來的女生……老實講,心裏有點受打擊……」
「那麼,你爲什麼要這樣?」
「我一直很害怕……我直播的內容,是不是連一個日本人觀衆都沒有了……但是,仍然有人……接收到了……」
「──欸,我說能互相觸摸,你可不能真的摸喔!」
「因爲……因爲,我覺得好高興……」
「八尋!等等,你怎麼了!振作一點,八尋……!八尋!」
「那是──一頭龍,大得足以蓋過天空的虹色巨龍。」
突然失去名爲不死的庇佑,因血流不止而必須付出代價的時刻到了。
「我睡了幾天……?」
熊熊燃燒的火焰籠罩了大地。
在喪失所有知覺的過程中,八尋只感受到肌膚與她接觸的溫暖,同時也斷線般完全失去了意識。
與貓咪們在寒冷冬天爬上牀壓着自己的觸感有些類似。雖然有壓迫感,但不會覺得不快。隔着布料,有怡人的花香味與柔軟體溫傳來。
彩葉帶着嚴肅的表情問。八尋無法理解她質疑的用意,就蹙了眉頭。
彩葉睜大眼睛訝異得差點說不出話。
八尋茫然望着彩葉並搖頭。
八尋實在急得驚慌失措。他自以爲對彩葉的情緒波動之大已經習慣,但是對方在這種情況哭出來未免太莫名其妙,只令人困惑。
「──我討厭喔,哥哥。」
八尋反射性地打算回嘴,在那一瞬間,乏力感就急遽湧上。
「趁太陽還沒下山,我們再走一段路吧。進入未踏足區域之前,我希望儘可能拉開與追兵的距離。畢竟在夜晚的期間,RMS那些人大概也動不了。」
「那麼,萬一你在遭到魍獸攻擊時失去意識──」
以往在夢中重複過好幾次的光景,無從沖淡的過往回憶。
頭上有聲音傳來,八尋的視野忽然變得鮮明。
不死之軀的反作用,再生能力異常如怪物的代價。那就是會忽然來臨的「死眠」。
「反作用?」
「多希望能全部毀掉。」
等彩葉情緒平靜以後,八尋朝她喚道。
魍獸的生態至今依然滿是未解之處,但它們在夜間活動頻繁這一點,以八尋的經驗來看仍不會錯。就算並非如此,沒有路燈照明的二十三區入夜便一片黑暗,在那種狀況從淪爲廢墟的市區移動將是自殺行爲。如果要移動,就必須趁日落前的當下。
少女回過頭告訴他。
「錯了喔……我看見的不是那樣。那纔不是隕石。在東京的正中央鑿出深深洞穴,還將魍獸喚出來的纔不是隕石──!」
「……盡奈,大殺戮發生的那一天,你待在什麼地方?」
對於被隔離在二十三區的彩葉來說,那些影片是爲了安全地打探「外頭」的情況,以便尋找倖存的日本人的手段。正因如此,她纔會毫不休息地一直髮表那些幾乎沒有人收看的影片吧。然而那樣的活動持續了好幾年,彩葉不可能對此毫無不安。
八尋心慌地撐起上半身。他覺得自己好像經歷了某種不得了的體驗,卻因爲剛睡醒意識朦朧而不太有真實感。
彩葉抱住倒下的八尋,口中叫喚有詞。
身穿全新水手服,個頭嬌小的少女。
爲了活下去、爲了有效率地賺錢。應付的說詞隨便想都有。不知怎地,八尋卻沒有意願扯那種謊。
彩葉不可思議地回望八尋。從彩葉的表情顯示,她沒辦法理解八尋爲什麼會慌成這樣。
「囉嗦。像這種時候應該要更高興纔對吧。你可以跟自己大推的直播主直接見到面講話,還能互相觸摸耶。」
「這個世界,很令我討厭。」
「什麼幾天……你倒下以後,我想大約過了三小時吧……」
少女身負那深紅的火焰,在樓頂邊際張開雙臂。
那一天,並沒有隕石墜落日本。
「咦?」
由雲隙窺見的夕陽紅得詭異。
手腳使不上力,身體簡直不像自己的。意識逐漸被黑暗吞沒,宛如沉入深邃的海底。
直到此時,八尋才發現自己枕着別人的大腿,蓋在臉上的則是彩葉往前傾的胸脯。
理應是不死之軀的肉體喪失力氣,體溫如結凍般下降。皮膚失去血色,不由得讓人聯想到屍體。
臉上有東西蓋着,好似要遮住他睜眼後的視野。
八尋別開目光支吾其詞。
或許就像八尋得到了她的救贖那樣,對她來說,八尋的存在也一樣成了救贖。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但絕非負面的感觸。
「不會……吧……居然在這種時候……出現反作用……!」
所以八尋帶着微笑繼續告訴她:
「那頭龍,是我妹妹。」
「……妹妹?」
彩葉歪頭望向八尋。那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我不曉得她是召喚了那頭龍,或者是被附身。但是我妹妹確實打算靠龍的力量來實現自己的願望。」
「你妹妹的願望……是什麼?」
「摧毀這個世界。」
八尋淡然斷言。即使鄭重說出口也沒有真實感的一句話。然而有龍實際出現,八尋等人原本度過的和平日常生活就隨之瓦解了。因爲龍實現了那個心願。
「所以我砍了珠依……砍了自己的妹妹。當時我打算親手殺了她。」
八尋握緊右手。他的手掌記得血沾在上頭的黏滑觸感。當然,那只是錯覺,從那天就絕對不會消失的幻覺。
「騙人的吧……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彩葉虛弱地搖頭。
八尋聳聳肩,帶着自嘲的味道笑了笑。
「我這副荒謬的身體就是證據。殺了龍以後,濺到龍血的人類將會成爲不死之軀。你有聽過這樣的傳說嗎?」
彩葉「唔」地說不出話。她親眼目睹龍,也見證過八尋的再生能力,即使再怎麼想否定,也反駁不了八尋說的話。
「可是,你剛纔不是說正在找妹妹的下落嗎?」
理應殺了妹妹爲什麼還要找她──彩葉反問。
「因爲,我當時失敗了。」
八尋苦惱似的皺起臉。
「失敗?」
不知道爲什麼,這次鳴澤八尋近四個小時都沒有移動,讓RMS部隊得以追上他。然而,這並不能保證下一次仍會順利。現況是除了無人偵察機之外別無追蹤手段,對萊馬特陣營而言,掌握鳴澤八尋的逃亡路徑堪稱火急課題。
彩葉邊擦臉頰邊起身。
「爲什麼這麼問?」
「請交給我去辦。」
彩葉一邊抽泣一邊胡亂甩頭。
費爾曼這隻配合龍人狀態製作的義手比常人手臂大了兩圈左右,握力最高可超過兩百公斤,鋼鐵製的手指更具備貫穿防彈車裝甲的威力。
「我沒有讓妹妹絕命。所以這次我找到之後,一定要斷送她的性命。我當拾荒人,就是要籌措找她的資金,因爲拾荒可以賺錢。」
然而,費爾曼意外平靜地接納了伯爵的疑心。
至於龍之異秉所具備的危險性,就不是核武能夠相比的了。
伯爵微微挑眉。
「我可以理解。」
費爾曼帶着好似在忍耐笑意的表情告訴對方。
「若你想將【虛】納入手中,最好打消主意。那不是人類掌握得住的力量。從目前二十三區的慘狀就能看出來吧。」
將來會關上門而不再冒出魍獸,或者會節節擴大進而侵蝕這一邊的世界──就連這一點都無人知曉。
不過光是比較破壞的規模,祭出核武也足以成事。
被冥界門吞沒的土地絕非遭到了摧毀。
冥界門的內部可通往異於人類所知現實的另一個世界。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那座坑洞正是魍獸出沒的源頭。魍獸們會通過那座坑洞出現在這一邊的世界。
「是的。據說櫛名田打算縱向越過舊澀谷區或舊港區,再前往橫濱港。」
「因爲……因爲……這太悲哀了!你居然想殺自己的妹妹……你活着居然只是爲了這件事……八尋,你好可憐……!」
「是嗎?」
八尋訴說的口氣冷漠得像是事不關己,彩葉則連眼睛都不眨地望着對方。
「法夫納兵十二名,後續預計還會投入二十四名。」
4
那座坑洞會帶給世界什麼樣的影響,至今仍未完全揭曉。
費爾曼着迷似的望着冥界門,伯爵就婉轉地予以警告。
伯爵深有感慨地嘀咕。「冥界門」──那便是開在二十三區中心的坑洞通稱。
大殺戮過後,八尋一直都是獨自生活,跟同年齡層的少女相處當然就不習慣。八尋不曉得這種時候要怎麼對待異性纔好。
「必要的並非權柄,而是龍的『器皿』。」
費爾曼語帶苦笑地搖頭。
在萊馬特國際企業日本分部內的作戰指揮室,有大羣工作人員正坐在戰情處理裝置前,急急忙忙地報告狀況。
但是,能悠哉地煩惱這種事的空檔只到此刻爲止。
伯爵大方點頭說:
然後,在這一邊的世界便只留下巨大的坑洞。
伯爵愉悅地微笑。
「縱使是不死者,既然他長成人類的模樣,就不可能無止盡地一直再生。就算他有那種能耐,心靈也負荷不了。」
「然後,他們對於自己陣營僱用的嚮導帶櫛名田逃走一事,則表示會透露櫛名田的逃亡路徑給我方,望能以此賠罪。」
費爾曼從制服袖口露出來的手已經換成金屬製的義手。
「光是那樣能夠贏嗎?贏過那個身爲不死者的少年?」
在舊中央區,以及舊千代田區、舊港區與理應包括了一部分舊江東區的地方,並無陸地存在。
那是目前被視爲極有可能的一項假說。儘管內容異想天開,魍獸們具備的異稟卻已成了那項假說的有力佐證。何止如此,現在更有說法認爲冥界門的存在,正是由龍之異稟創造而出。
這類不便的事實,戰鬥員們當然都沒有得知。運用法夫納兵的前提就是把隊員當成消耗品,他們是適於速戰速決的戰力。
因爲深不見底的巨坑在東京的正中央開了洞。
「對於我方曾想從他們手裏強搶櫛名田,比利士藝廊有透過書面提出正式的抗議。」
「彩葉,你能呼喚魍獸嗎?」
在那裏有着空洞的黑暗。
「沒錯。由地龍『史佩爾畢亞』造出的異界通道。」
「不是……照常理想也曉得我是在叫你的姓氏吧……」
伯爵用漠不關心的口吻嘀咕後,就再次把視線挪回面前的螢幕。
「那好,追擊部隊有多少戰力?」
費爾曼帶着滿懷自信的表情告訴伯爵。
倒不如說,有一方面是因爲那種痊癒力讓傷口瞬間癒合了,反而就無法將活生生的手臂接回去。即使如此,短短几小時就能完全適應義手,到底是拜法夫納兵的再生能力所賜。
八尋一邊撿起刀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呼喚魍獸……你是指像鵺丸那樣?我沒有嘗試過那種事。」
只要持續以攻擊給予痛苦,鳴澤八尋的心靈遲早會超出極限而崩潰。要攻克不死者,想必這是穩當的思路。
爲什麼這個女生動不動就哭啊──八尋感到有些無奈。彩葉肯爲自己哭固然令人欣慰,但是八尋的心聲是更嫌她這樣很麻煩。
狀況棘手了──如此心想的八尋咬緊嘴脣。魍獸不能當成彩葉的護衛利用,也沒辦法讓魍獸載着她逃。
「等一下……爲什麼你要哭……?」
耶克托爾•萊馬特伯爵坐在基地司令用的座椅,看似愉悅地望着畫面嘀咕。
「──是的。雖然影像精細度沒辦法調得更高,不過無礙於引導部隊。」
「那些魍獸再怎樣也察覺不到飛行於平流層的無人偵察機吧。」
是我失禮了──費爾曼說着便端正姿勢。
雖說如此,不靠法夫納兵就無法踏破魍獸橫行的二十三區。萬一走黴運跟丟目標,發生得花時間重新追蹤的狀況,就可能陷入RMS部隊戰力先一步枯竭的麻煩局面。
從伯爵的背後突然傳來了說話聲。有個年輕男子穿着貴族品味的制服,正要走進作戰指揮室。那是RMS的部隊長費爾曼•拉•伊路。
「
冥界門
啊……無論看幾次都覺得壯觀。」
「我們不必殺他。只要持續不斷地展開襲擊,消耗那傢伙就好。」
對戰鬥員肉體帶來的負擔過大,是透過F劑變身成龍人的最大缺點。能維持變身的時間有個人差異,但最長也就十分鐘。而且反覆變身還會讓細胞急速劣化,或者造成內臟負擔,衍生出各式各樣的副作用。
費爾曼露出刻薄的笑容說道。他的發言亦可解讀爲有意將三十六名部下都當成棄子,在場卻沒有人對此做出批判。
突然間,彩葉眼裏盈上淚水,讓八尋心生動搖。
「若是如此,你要怎麼做?」
八尋瞪向建築物的外頭,只簡短地告訴她事實。
「別叫我媽媽……我纔沒有生你這種小孩……!」
「哦?令人意外。我倒聽說你們在作戰中起了一番爭執。」
「沒有問題。畢竟這原本就是研發給『MOD3』使用的裝備。」
「那個坑洞就是
權柄
【虛】的痕跡?」
伯爵用納悶的口氣確認,話裏蘊含着「你不是讓他逃了一次?」這種意在揶揄費爾曼的弦外之音。
伯爵自我說服似的喃喃自語。
無人偵察機盤旋於二十三區的上空,把中央區一帶納入視野之內。精確來講,是過去中央區存在的地點。
「萬一那傢伙是真正的不死者,無論派出幾名『MOD2』應該都殺不了他。」
多說多麻煩,乾脆就這樣放着她不管好了──八尋開始傾向不負責任的思考方式。
「你回來了啊,少校。新手臂狀況如何?」
伯爵點出另一個問題。
「關於這一點,伯爵,其實比利士藝廊有提供情資給我方。」
「你剛纔說……透露逃亡路徑?」
伯爵平靜地笑着告訴費爾曼。
爲避免魍獸襲擊,二十三區上空已經被劃分爲飛行禁止區域,但飛行於高空的無人偵察機目前並未遭受攻擊。具備像地對空飛彈那樣的攻擊手段的魍獸未必不會在將來出現,因此這終究只是現階段而言的戰情。
伯爵看向費爾曼的右臂。
某方面來看,死可以說是從痛苦獲得解脫的一種救贖。受不死詛咒侵蝕的不死者,則是被屏棄於救贖之外的存在。
而是跨越了世界的邊界,連同生活在那裏的居民一起轉移到了異界。
彩葉似乎察覺到八尋散發的氣息有所改變,就一邊抽泣一邊答話。
費爾曼當面動了動舉到眼前的義手。
在一夜之間毀滅一國首都的龍之異秉,以兵器而言是超乎常規的力量。
「是嗎?那很好。」
從上空拍攝的市區影像被投映到室內中央的大型螢幕上。飛行中的無人偵察機於高空一萬八千公尺處所拍攝的二十三區即時畫面。
「不過,運作時間短暫也是法夫納兵共通具備的缺點。如果不死者少年打算照這樣一直停留於二十三區就棘手了。」
那是他跟鳴澤八尋交手後,因右臂被對方切斷而接上的代替品。即使靠法夫納兵的痊癒力,也沒辦法讓失去的手臂再生。
「有敵人。」
費爾曼流露出驚訝。冥界門的存在被視爲高度機密而受到嚴密隱匿,費爾曼也是首次目睹。
「將櫛名田的位置資訊發送給全體隊員。展示市區地圖。」
巨坑直徑約爲三公里。坑洞內部籠罩着漆黑瘴氣,即使動用最新型偵察衛星也難窺其奧。透過聲納或脈衝雷射偵察都無法見效。
「原來如此。」
「我說啊,盡奈……」
「拉其托夫隊已捕捉到櫛名田及一名同行者的蹤影。」
「往橫濱去是嗎……耐人尋味。」
嗯──伯爵摸了摸下巴。
橫跨舊澀谷區與舊港區的未踏足區域是高級別魍獸羣集的危險地帶。
即使是法夫納兵組成的部隊也不保證突破得了,然而櫛名田具備領導魍獸的能力,對方或許是判斷有她在反而安全。
「少校,你信得過來自藝廊的告密?」
「至少到目前爲止,他們提供的情報與事實並無出入。可見藝廊也不樂意跟萊馬特國際企業作對吧。」
費爾曼露出強悍的笑容。伯爵也認同他的判斷尚屬妥當。
「然而就算有法夫納兵,要將部隊投入未踏足區域難免令人躊躇。」
「是的。不過,既然櫛名田會往神奈川方向逃,就能過濾出她的逃亡路徑。畢竟要脫離二十三區,非得過河纔行。」
「你打算先繞過去埋伏?」
伯爵閉眼沉思。
費爾曼的作戰計劃絕非有勇無謀,太過有利的條件甚至令人不安。就算比利士藝廊給的情報有假,佈署的戰力也只是白跑一趟,對大局不構成影響,反而還可以得到理由打擊礙眼的比利士藝廊。
「──好吧。我准許你調動在仙台待命的RMS主隊。」
「感謝您,伯爵。」
費爾曼滿足似的敬禮。
伯爵面無表情地回望對方說:
「雖然這稱不上交換條件,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一併捉拿不死者少年,而不是隻帶櫛名田回來。啊,少年那邊當然就不問生死了。」
若你有能力殺他──伯爵如此暗示,費爾曼便當場露出狠惡的微笑。
「我願向這條手臂發誓,此事必成。」
5
八尋只是個拾荒人,並非士兵。至少他並沒有主動殺人的決心。
側腹被深深挖開,讓八尋往後飛了出去。其餘的法夫納兵見機朝他撲來。八尋隨即反擊重創了第二名敵人,重振的法夫納兵卻因失控而不停進攻。八尋領悟到靠反擊窮於應付,就抱着俱傷的決心深深砍進敵人的軀體。儘管分神防禦的左肩廢了,他還是勉強讓剩下的敵兵無力化。
彩葉一看見八尋滿身是血地回來,就微微地尖聲叫了出來。雖然大多是敵人濺出的血,但八尋並不是毫髮無傷。彩葉是因爲察覺這一點而感到動搖。
然而,對手並非人類就另當別論了。
彩葉卻停下腳步,用畏懼似的眼神看了八尋。
「彩葉,你到樓上躲着。」
「那只是隨便找一間生活百貨都有賣的普通鋼絲啦。誰教你們的速度亂快一把,連那種玩意兒也能讓你們受重傷。」
然而RMS那些戰鬥員在察覺八尋的瞬間,就立刻發動攻擊了。八尋覺得這樣便不用思考多餘的事,反倒令人感激。
像那樣把人手分去救助傷患,追捕八尋他們的兵力就會相對薄弱。八尋之所以避免殺人,也有將這一點算進去。
「──唔!」
彩葉雙臂用力,抵抗想把她扒開的八尋。學小朋友耍賴嗎──如此心想的八尋苦笑着嘆息道:
換成常人肯定會受致命傷,然而憑法夫納兵的生命力應該不至於喪命。當然,前提是得把他們帶到「外頭」,施以適切的治療。
要害一律避開。但是,八尋不會多留情面。
那些人拿出了裝着深紅藥劑的針筒狀容器,幾近蠻幹地把那捅進己方傷兵的身體。額外投入F劑。
「總之追兵是收拾掉了。我們趁後續部隊趕上來之前先移動吧。」
「是嗎……?」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無法承受反作用的傷兵也不在少數。細胞急速增生,導致那些法夫納兵的肉體崩解,並且濺出血肉而潰散。
變爲龍人的他痛苦地皺起臉,就連臉孔也像遭到腐蝕一樣由內側逐漸崩解。
八尋不習慣殺人,若是爲了自衛而反擊就不會遲疑,但他不覺得自己在廝殺這方面能贏過專職戰鬥員。
然而,戰鬥員的目的並不是要把己方傷兵帶回去。
因此八尋怕的是對方要求和平交涉,呼籲他投降。畢竟八尋沒有辦法絕情到單方面攻擊要求談話的人。
「唔……!」
法夫納兵被砍中的右臂發出嘎吱聲響,還在瞬間脹成了好幾倍大。
八尋朝放下武器的他們扔出手榴彈。那是最初攻堅的法夫納兵帶在身上的裝備。
彩葉望着八尋被血沾溼的刀,聲音隨之發抖。
「怎麼搞的……爲什麼不把傷患帶回去!傷成那樣還要逼他們作戰嗎……!」
RMS戰鬥員正朝那些受傷的法夫納兵靠近。到此爲止都符合八尋的預料。
「不用那種藥,你們就到不了二十三區──道理我懂,即使如此,你們還是不該變成那副模樣。」
法夫納兵舉起短刀,朝着倒地的八尋的頭頂揮下。八尋硬是扭身而起,順勢揮刀還擊。
「八尋……這樣不行。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抱歉。四年來我這個怪物可沒有白當。」
「很遺憾。」
「哪有什麼原不原諒,我又沒生氣。再說,我本來就沒有殺那些傢伙。」
「八尋……!」
「你要怎麼辦呢?」
「對不起。剛纔,我講了很過分的話吧。明明你是爲了我而戰鬥……」
彩葉望向大廈的入口驚呼。
「懂了以後就快點跟我逃吧。畢竟敵人的援軍已經……不遠了……」
「不要。在你說原諒我之前,我都不放手。」
法夫納兵的再生能力比不上身爲不死者的八尋,只要傷及骨骼就無法立刻恢復到能活動自如,這是已經確認過的。
要回避多餘的戰鬥,最好趁現在儘可能遠離現場。
來自中距離的槍擊與法夫納兵的波狀攻勢。RMS似乎不打算一舉讓八尋無力化,而是改採費時的消耗策略。
論正常搏擊的實力,RMS的戰鬥員應該遠勝八尋。然而體能急遽提升,卻導致法夫納兵駕馭不住自己的身手。若是對付普通人類,或許還能靠速度與蠻力壓制到底,但是對習慣跟魍獸交手的八尋來說,他們的動作就過於單調甚至乏味。
不久前還能聽見的裝甲運兵車引擎聲已經中斷。然而,那表示敵方戰鬥員已經接近到八尋他們身邊了。
然而,八尋沒辦法反駁她。因爲在開口之前,彩葉就一舉朝八尋抱了過來。
投入過量F劑的影響極爲顯着。負傷的法夫納兵肉體膨脹後大了兩圈以上,傷勢也立刻痊癒。
八尋痛苦地呻吟着衝出法夫納兵的包圍後,步槍彈雨便朝他傾注灑落。來自RMS增援部隊的槍擊。兩腿遭到射穿,八尋跌在滿是瓦礫的地板上。此時新出現的法夫納兵就朝他殺去。
彩葉發現八尋皺起臉,就警覺地捂住嘴。
當同夥之一挨刀時,其餘三個法夫納兵就包圍住八尋。
心急之下,八尋無意識地將自己的鮮血抹到了刀身。這樣的舉動並沒有什麼用意,單純是出於平時與魍獸作戰的習慣。
來自三個方向的同時攻擊。但是,八尋臉上看不出焦慮。會集體包圍獵物的小型魍獸並不稀奇,八尋當然也知道有什麼策略能對付。
「──什……什麼玩意兒!」
他們處於受攻擊衝動支配的狀態,已經無法以單兵身分與部隊相互配合;連佩帶的短刀都沒有拔,直接就用長出鉤爪的手臂朝八尋招呼過來。
與魍獸搏鬥廝殺,八尋這四年來已經體驗到生厭的地步。而且,那些法夫納兵的戰鬥風格與其視爲人類,更是壓倒性地接近於魍獸。
八尋預先將鋼絲設置在屋裏,藉此切開那些法夫納兵的肉體,封鎖其行動。法夫納兵受困於鋼絲陣,因而被八尋依序打倒。
對方配備的武裝爲短刀而非步槍,或許是害怕攻擊會殃及彩葉。不過對八尋來說,他們選擇肉搏正好方便。
幾乎同一時間,RMS戰鬥員湧進大廈內。
其間,八尋一舉拉近了跟他們的距離。
但這樣的發展正中八尋下懷。
「看了我的身體就知道吧。那些傢伙沒那麼容易死。要是他們能輕易地捲土重來也很困擾,所以我出手會重得讓對方好一陣子不能動就是了。」
基本上,八尋本身的傷勢已經痊癒。用手榴彈發動的自爆攻勢倒是讓身上衣服變得挺慘,不過只要找新衣更換就行了。
「你們分太多心思在碎片上了。那種玩意兒,對我們造成的傷害沒什麼大不了吧。」
一瞬間,有些許疼痛竄過八尋的胸口。
彩葉表情緊繃地問。
「表示他們沒有打算將無法作戰的同僚後送嗎……!」
「不要緊。我會讓事情馬上結束。」
接觸到的RMS戰鬥員有四名,全都是注射F劑的法夫納兵。
八尋渾身是血地衝了過來,讓法夫納兵感到驚愕。
「不死者──你這臭小子!」
憑法夫納兵的生命力,就算砍得狠一些也不會要他們的命。省去手下留情的工夫,八尋出手也就相對輕鬆。
八尋咬緊牙關。RMS戰鬥員並沒有視彼此爲夥伴,他們只是剛好因相同目的而被資方僱用的同僚。能派上用場就會被利用到最後,消耗掉以後便會割捨──這就是他們的行事方式。
八尋朝着連反擊都忘了的他們揮下刀。
受姿勢勉強所害,攻擊力道偏輕。八尋這一刀被法夫納兵堅韌的鱗片妨礙,只淺淺砍傷了對手的右臂。
當八尋因受傷的法夫納兵而分散注意力時,他們藏身的廢棄大廈已經被RMS派出的突擊隊包圍了。
敵方部隊的行動未如預期,讓八尋感到動搖。
爲避免嚇到彩葉,八尋用平靜的口氣說道。
八尋一邊朝背後的樓梯回頭,一邊對彩葉發出指示。
一刀從肩頭斬開到側腹,使得法夫納兵頹唐倒地。
法夫納兵至今仍被人類的常識束縛,八尋利用不死之軀的戰法看在他們眼裏,究竟會是什麼模樣呢?
不死者的不死特質要靠高速痊癒力維持,這會劇烈消耗八尋的體力。敵人就是針對他這項弱點而來。戰鬥照這樣繼續拖長,「死眠」難保不會再次發作。
那些人的身手遠比振作前還快。八尋砍向第一個法夫納兵之後,就遭受到其餘敵人襲擊。那波攻勢躲不過。
法夫納兵的喉嚨冒出了慘叫。
「不會,我沒有放在心上。倒不如說,你別靠得太近。血還沒幹,好好一件運動服會弄髒的。」
手榴彈幾乎是在後續攻堅的法夫納兵與八尋正中間炸開。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散,法夫納兵都爲了閃避,立刻壓低姿勢。
「慢着……住手──!」
最先襲擊過來的是過度投入F劑而振作再戰的四個法夫納兵。
八尋隔着毀壞的牆壁窺探外頭狀況,因而倒抽一口氣。
其中一名法夫納兵正準備痛毆八尋,就突然架勢一崩,跌倒了。簡直像被隱形利刃切開一樣,法夫納兵們的堅韌肉體深受重創。
後來不到三分鐘,八尋讓共計十二名的法夫納兵無力化,結束了這場首戰。
當然,擱着那些行動不便的士兵,會有被魍獸襲擊的危險。但後續來到的部隊應該會及早將他們帶回去。
所幸比利士藝廊那套防彈防刃的制服相對完好,儘管髒得厲害,整體狀態倒沒有到慘不忍睹的地步。
下一刻,八尋卻目睹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唔……!」
「八尋!」
後續的其他戰鬥員發現同伴已遭無力化,便衝進來攻堅。八尋察覺他們舉起槍口,立刻抓了法夫納兵的身體當肉盾。
自己不留心的一句話傷到了八尋,對此彩葉也有所體認。
戰鬥員們拋開槍械。相對地,他們都注入F劑,跟着變身成法夫納兵。
「收拾……意思是,你殺了他們?」
八尋將彩葉有意制止的聲音拋到腦後,並且拔刀。
八尋持刀砍倒一名從正面過來挑戰的法夫納兵。
步槍彈貫穿力高,法夫納兵的堅韌肉體卻漂亮地將其擋下,使得同夥的其他戰鬥員爲之動搖。
再生能力失控。體細胞無止盡地持續增生,使得法夫納兵的肉體無法維持一致性。質量膨脹到近乎原本的三倍之後,法夫納兵就像灌爆的氣球那樣炸開了。飛濺的血漿淋在八尋身上,他茫然望着那幕景象。
是八尋的血讓法夫納兵的肉體失去了控制。
八尋抹在九曜真鋼刀身的血接觸到法夫納兵,促使他們的細胞異常活性化。
「怎麼會……這些傢伙,居然跟魍獸一樣……?」
八尋低頭看着法夫納兵飛濺的肉片,茫然嘀咕。
對魍獸來說,不死者的血是劇毒。那種毒對法夫納兵一樣有效,讓八尋感到困惑。
然而,魍獸與法夫納兵對八尋的鮮血產生的反應有着決定性差異。
魍獸只是單純崩解。另一方面,法夫納兵的肉體卻呈現出異常活性化。他們的死因反倒比較接近於投入過量F劑。
或者,那就像身體對於有害毒物做出的
抗原抗體反應
──
「法夫納……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萊馬特的那些混帳……!」
八尋的嘴脣因憤慨而發抖。
他保持一身毫無防備的姿態,緩緩地走向前。淒厲的氣勢發散釋出,法夫納兵有一瞬間都生畏般停住動作。
擔任後衛的戰鬥員們舉槍朝八尋開火,八尋卻沒有閃避。他不以爲意地承受射來的槍彈,還直接朝敵方部隊走近。
那些戰鬥員見狀就該察覺到。
此時此刻,八尋已經解放了不死者原有的力量。
他打消了以人類之身作戰的念頭──
「聽着,RMS的戰鬥員!勸你們立刻丟掉那種狗屎不如的藥,然後給我從這地方滾蛋!否則別想活命!」
八尋大聲警告。但是,他的聲音被接連不斷的槍響蓋過。
有一個法夫納兵想從八尋背後偷襲,卻突然伴隨着痛苦掙扎的吼聲爆體而亡。隨後,另一名也炸開了,緊接着又有另一名。光是想靠近八尋,法夫納兵身上的再生能力就會失控,並且自行崩解。
槍擊導致八尋的血飛濺各處。法夫納兵接觸到以後,便自取滅亡了。而且,他們到現在還是沒有領略其中真相。
「啥!」
「八尋,你說的珠依,就是你妹妹嗎?之前你說一直在找的……」
那就是萊馬特國際企業能取得足以量產F劑的大量龍血。龍血──亦即鳴澤珠依的血。
昨晚遇見的那些RMS戰鬥員在最後全數覆滅。他們在變身成法夫納兵以後,連碰都碰不到八尋,自身肉體就失控而炸得不留痕跡。
「應該吧。雖然不清楚她們是否知情,F劑的真面目就是珠依的血……不,照我看她們應該都知情。」
剩下的RMS戰鬥員全都變身成法夫納兵了。
上半身顯露在外。金屬般的光澤從襯衫的破洞縫隙流瀉而出。
「……等一下。八尋,萊馬特是你那兩個僱主的贊助商吧?」
覆有赤鏽的鋼化臉皮扭曲,八尋兇猛地笑了。
「一般遇到級別Ⅳ的魍獸,可不是心跳加速就能了事的。」

令人一時間難以置信的這項情報已讓另一項事實躍然浮現。
八尋回想起雙胞胎給他看的珠依照片。
6
「八成沒錯。要不然,就算劑量經過稀釋,我想他們也沒辦法從珠依身上取得那麼大量的血液。」
「我從一開始就曉得她們兩個都有哪裏怪怪的就是了。」
然後她忽然沉默了。她難得猶豫似的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才下定決心般表白。
「爲了能確實得到你──會不會是這樣?」
「什麼叫我做了什麼!我哪有可能那樣啊……!」
八尋脫掉藝廊的制服。
彩葉則從背後傳來疑惑的動靜。
子彈不管用,惱火的戰鬥員就取出了封藏深紅藥液的針管。八尋看着那些人將其注入自己身體,因而鄙視般嘆氣。
彩葉看似有所發現,嗓音就變得生硬。
彩葉急得聲音變了調,還用軟拳捶起八尋的背。她爲什麼會慌成這樣?如此心想的八尋倒覺得困惑。
費爾曼•拉•伊路是將自己專用的F劑稱爲第三階段改良型──MOD3。換句話說,他們已經花了好幾個月或者好幾年,持續研究龍血。
彩葉整個人靠向八尋,一邊問道。
「所以說,你要跟我道歉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啦?」
八尋用漠不關心的語氣撇下這句話。彩葉的語氣更添嚴肅。
「珠依?」
八尋他們目前的所在處是以往的大井賽馬場附近。突破屬於危險地帶的未踏足區域之後,再過不久就會進入舊大田區。
彩葉提出意想不到的指正,讓八尋語塞了。
「我居然是放牛班的不良少年嗎……」
變成受詛的不死怪物原本應有的面貌。
「意思是,那間叫萊馬特的企業捉到了你妹妹珠依?」
在雙胞胎的盤算中,如果得到彩葉優先於削減萊馬特的戰力,那她們做這種指示就可以理解。然而,彩葉立刻否定了八尋的假設。
被固定在樣似棺材的牀上,全身接滿管線的龍女。圍繞在她身旁的機械會不會兼有采血裝置的功用,而非單純維持生命的裝置呢──八尋想到這裏就有了把握。
爲壓抑那種副作用,對龍血進行化學加工,限制其作用時間的藥劑。所謂F劑的真面目應該便是如此。正因爲這樣,戰鬥員體內被注入八尋的血以後,就產生了強烈的抗原抗體反應而喪命。畢竟八尋身爲不死者,血液早已受到純度更高的龍血污染。
「既然她們倆想讓你跟萊馬特互鬥,又爲什麼要幫助我們逃走呢?不戰而逃就沒有意義了吧?」
「啥?」
「好緊張……跟不認識的孩子講話,果然就是會心跳加速呢。」
「欸,八尋,有件事,我非跟你道歉不可。」
「對啊,沒什麼奇怪。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可任意操控各種魍獸的櫛名田之力。只要有辦法分析她的能力,不僅能去除二十三區的威脅,連要把魍獸當成新兵器運用都不是夢想。萊馬特國際企業身爲軍火商,當然會執着於彩葉。
「不要緊,沒什麼好怕的喔。因爲我們已經要走了。」
八尋嘀咕似的告訴彩葉。
「表示爲了削減萊馬特的戰力,她們纔打算利用我吧。萊馬特跟藝廊這次只是碰巧合作,他們本來就是生意對手,說來並沒有什麼好奇怪。」
「這就怪了……那對雙胞胎明明要告訴你珠依的下落來當成支付給你的報酬……表示她們從最初就知道你會跟萊馬特爲敵嘍?」
彩葉一板一眼地糾正八尋的發言。
八尋吐出了經過剋制而壓低的聲音。
微笑的彩葉伸出手,胡亂撫摸金色的獸毛。
八尋用不安的口氣反問。啥──彩葉瞪大眼睛回嘴:
趴在她眼前的是全長達七八公尺的巨大怪物。長着金色翅膀的獅子頭怪鳥安祖,出沒於未踏足區域的級別Ⅳ魍獸。
「難道說……你趁我睡着時做了什麼……?」
彩葉的指正有道理。假如想讓八尋跟萊馬特互鬥,便沒有必要指引他們逃亡。假如要優先將彩葉帶回去,就不應該秀出珠依的照片。比利士藝廊的指示有相互矛盾之處。由此可見,那對雙胞胎另有八尋不知情的某種目的。
讓人聯想到赤鏽裝甲的黯淡光澤。鮮血護鎧。八尋的身軀已經變樣。
穿運動服的彩葉擦掉額前浮現的汗水,並深深吐氣。
「這就是你們的答覆嗎……既然如此,怪物之間不需要客氣。」
八尋費了一番手腳在不習慣的踩發杆上頭,但還是讓機車再次發動了。距離劃分出縣界的多摩川不到十公里。若能繼續保持一路無阻,他們應該在天亮前就能脫離二十三區。
機車後座上的彩葉介意瀏海被風吹亂,並朝八尋搭話。競賽用機車的座墊較窄,她坐在車上自然就會貼着八尋的背。
儘管被擱置了四年以上,這輛機車的保存狀況依舊良好,引擎經過稍微維修就立刻發動了。雖然是腳踩發動的車款,屬於連燃料噴射裝置都沒有的舊型車,不過好像就是這一點反過來幫了大忙。八尋他們在擊退RMS部隊之後,只花一晚就穿越未踏足區域,也是託這輛機車的福。
八尋對彩葉的問題點點頭。
無視警告還依靠F劑,那是他們自作自受。即使如此,結果八尋仍奪走了三十條以上的人命。彩葉應該是覺得八尋正爲此感到沮喪吧。
長期遭到擱置的道路路況惡劣,障礙物也多。就算騎的是越野車,車速也跟腳踏車相差無幾,相對地也就不愁沒辦法聊天。
「我應該更早發現的。那些傢伙的模樣還有荒謬的再生能力……都是跟我一樣的力量。萊馬特爲了製造不死兵團,居然利用了龍血……!」
然而,那代表RMS陣營的損害也會減少。這跟她們倆打算讓八尋跟萊馬特互斗的目的互相矛盾。
「弟妹啦!他們不是我的小孩,叫弟妹纔對!」
「即使我們知道有可能受騙了,還是隻能去她們那裏吧。畢竟你的那些小孩也在那裏等着。」
全體數量約爲三十。沒錯,「僅僅三十名左右」。
指示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古怪。實際上,受到未踏足區域阻隔,RMS的追捕已經中斷。
彩葉「嘿嘿」地笑了笑,八尋便傻眼地望着她的臉龐嘀咕。
「消失吧。這個世界不是我們的歸宿。」
「不是,我跟你開開玩笑啦,何必這麼生氣……」
八尋板着臉說道。事到如今,他已經懶得吐槽彩葉那種自稱美少女也不覺得慚愧的鋼鐵精神了。
被稱作F劑的深紅液體。那種藥品的真面目,就是藉着鳴澤珠依的血液製作出來的血液溶劑。
「這……」
彩葉說了一聲「但是」,然後顯得無法接納地搖頭。
「……是珠依的血。」
八尋他們聽從比利士藝廊那對雙胞胎的指示,正朝橫濱而去。理由則是爲了逃離將根據地設在埼玉那邊的萊馬特追兵。
蹂躪就此開始。
「青春電影?」
彩葉若無其事地哄着用巨齶一咬應該就能輕易殺死自己的怪物。金色魍獸似乎是滿足了,就拍動巨大翅膀飛回自己的巢。
「她們是叫茱麗和珞瑟,對不對……比利士藝廊的人會不會知道那件事呢?知道萊馬特捉到了珠依。」
「呃,我……在大殺戮發生之前,或許有跟你妹妹珠依見過面。」
萊馬特把龍血當成兵器利用。
「哎呀~~……總覺得,我們這樣好像青春電影喔~~」
「沒錯。感覺電影裏會有這一幕啊。優等生美少女跟放牛班的不良少年兩個人共乘機車,就這樣私奔之類。」
八尋擺出不服輸似的態度說道。
八尋默默地表示肯定。櫛名田捕獲計劃的主辦者是萊馬特國際企業,比利士藝廊則是受僱於他們的民營軍事公司之一。
「乖喔乖喔,好孩子。那麼,掰掰嘍。」
「你還在介意嗎,對於自己救不了那些法夫納兵?」
研發F劑必須有實驗材料,量產也需素材,可見他們一直都有穩定取得龍的鮮血。除非捉拿到龍的本尊,否則不可能予取予求。
然而,她用「救不了法夫納兵」這樣的說法,讓八尋內心得到了一絲救贖。沒錯,八尋想救那些人。他並不想讓那些跟自己同樣屬於被害者的戰鬥員喪命。
「囉、囉嗦!」
不明白的事情再想也沒用,八尋就這麼放棄思考。除了聽從雙胞胎的指示,八尋他們總歸是沒有其他選擇。
冷不防被問的八尋沉默了。
抵達這裏之前,他們遇上的大型魍獸數量超過十五,各有能耐讓軍方大隊潰滅的多種怪物。而那些怪物一律都被彩葉馴服,然後趕回去了。
據說淋到龍的鮮血就會被賦予不死之力。然而,那對體質不合的人似乎將帶來堪稱劇毒的副作用。證據在於,過度投入F劑的法夫納兵會控制不住再生能力而自滅。
八尋一邊思索這些,一邊朝停在路邊的機車走近。用於機車越野賽的日產越野車。那是他從淪爲廢墟的機車販售店擅自牽出來的貨色。
「催生出法夫納兵的藥叫F劑……那東西的真面目就是珠依的血。」
「那樣的話,爲什麼不馬上過來接我們呢?只叫我們兩個人穿越未踏足區域,用這種不可靠的手段,未免太奇怪了。」
宛如傳說中具備鋼鐵肉體而廣受稱頌的「弒龍」英雄──
如此的事實形同讓八尋重新體認彩葉的異稟有多麼驚人。
八尋不由得握緊剎車。急剎的機車幾乎要前傾地停了下來。
「呀啊啊啊!你做什麼!很危險吧,機車說停就停的話!」
彩葉差點被甩出去,就急忙摟住八尋的背。
八尋硬是轉身,跟彩葉面對面。
「不扯那些,你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你遇見珠依是什麼時候!在哪個地方!」
「在……在夢裏頭……?」
彩葉受壓迫似的回答得毫無把握。
「夢?」
八尋露出難以言喻的困惑臉色。他並不覺得彩葉是在戲弄人。然而,八尋聽不出她的證詞有什麼含意。
原本八尋望着彩葉蹙起眉頭,這時卻警覺地抬起臉,表情隨之緊繃。
「那件事,我本來想好好聽你說,但現在似乎沒有那種空閒了。」
「八尋?」
彩葉順着八尋的視線看向背後,就倒抽一口氣。
拂曉前的廢墟街道。周圍的高樓都像是被大規模爆炸掃過一樣倒塌,化爲焦土的大地廣闊無際。
在那片平坦地形的另一端,可以看見散發着黯淡光彩的成羣裝甲車。將近二十輛的輪甲戰車,還有多到數不清的戰鬥員佈下了包圍網,正在等候八尋他們。
對方身上穿着讓人聯想到中世紀貴族的華美製服。那是RMS的戰鬥員制服。
「我們……遇到埋伏了?」
彩葉茫然睜大眼睛,並且嘀咕。
八尋他們一路穿越未踏足區域來到這裏,RMS沒道理追蹤成功。就算有辦法追蹤,也不可能趕在八尋他們之前將如此龐大的部隊集結於此。
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種。對方早就得知八尋他們會朝橫濱而去。有某個人知道八尋他們的逃亡路徑,就將情報泄露給RMS。
「這次又怎麼了!」
「果然是這樣。不死者少年──你淋過龍血啊,而且你還獲得了連鋼劍也傷不了的『弒龍者』肉體!」
爆炸掀翻了道路,讓柏油碎片灑落在路上。
「但光是那樣,無法平息我這條右臂的疼痛!」
7
燃燒的並不只法夫納兵。彩葉倒下後與八尋相疊在一起的屍體,全身正被炫目的火焰包裹。火光猛烈捲起後飛到上空,令人聯想到巨龍昇天的身影。
來自突擊步槍的威嚇射擊。挨槍的機車彈飛出去,火花四濺。
「比利士藝廊……那對雙胞胎,居然出賣我們……!」
費爾曼總算滿足似的微微一笑。
費爾曼急得用怒喝般的口氣逼問副官。
費爾曼已經連瞄準的意思都沒有了。無數子彈如冰雹般灑落,將八尋全身逐步絞成細碎的肉片。
僧帽肌裂傷,肩胛骨部分受損。完全痊癒大約要花十秒鐘。然而若將這些子彈照單全收,就連八尋也保護不了彩葉。
爲了保護彩葉免於灑落的彈雨所害,八尋推倒她滾到地上。有幾發子彈掠過八尋,飛濺的鮮血濡溼肩膀。
彩葉全身濺出了鮮血,落在橫躺於地的八尋身上。
然而,現在沒有餘裕藏招了。八尋閃躲的話,子彈肯定會射中彩葉。費爾曼刻意從那樣的角度開槍。
「但是,你在抵達這裏之前流了多少血?流動在你體內的龍血還剩下多少?」
各節車廂都覆有厚實裝甲,以衆多火砲爲武裝。
然而費爾曼在瞪向他們的瞬間,就瞠目倒抽了一口氣。
「難道那些傢伙的目標……是我們嗎!爲了引出RMS的主隊再予以殲滅……藝廊竟然用了不死者與櫛名田當誘餌!」
呈曲射彈道掉落的迫擊砲彈在八尋他們後面炸開。
費爾曼立刻將手指從扳機挪開,能每秒連射百發子彈的多管機關槍卻在那一瞬間讓彩葉挨中了無數子彈。
只有一個組織能辦到這件事──
「我會逮住她。不過,我並沒有接到將人毫髮無傷帶回去的
委託
。」
灰色的火車停在該鐵路上。是八節編制的裝甲列車。
「出動了這麼可觀的戰力,要是你們一下子就投降,我的面子可掛不住。麻煩你們努力抵抗,讓我這些部下樂一樂。」
「唔!」
「嘖……玩這種愚蠢的把戲……!」
原本理應抓住彩葉的法夫納兵突然放開她。彩葉甩開他們的手,撲到八尋身上保護他。
那要稱作背叛應該有失貼切。對她們來說,八尋只是個碰巧僱用的嚮導,將他拋棄不可能會感到猶豫。與其勉強把彩葉弄到手,如果比利士藝廊認爲做人情給萊馬特比較有商機,就會毫不猶豫地出賣八尋他們。
「比利士藝廊……竟然……」
面對那團烈火,連法夫納兵的再生能力也無用武之地。他們都還來不及哀號就燃燒殆盡,然後不留痕跡地消滅了。
既然如此,對方的下一步會是──
「彩葉,你就跟那些人投降吧……!」
即使如此,費爾曼仍不停止開槍。彷彿在測試不死者的極限,每當八尋顯露回覆的徵兆,他就會用巨大機關槍狂射。
費爾曼端正的臉孔急得都歪了。
來自本能的恐懼促使費爾曼喊了出來。其麾下的戰鬥員同時扣了扳機,費爾曼自己也再次舉起機關槍。
隨後趕來的兩個法夫納兵就輕易把彩葉制伏了。他們全然無視彩葉的抵抗,直接把她從八尋身邊拉開。
「什麼……?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但在下個瞬間,他的笑容受到驚嚇而僵化。
「哈哈,喫了這麼多子彈還能活啊。算你厲害,不死者!」
彩葉甩亂頭髮哭喊。
具備六支槍管的多管機關槍──以每分鐘最多可發射六千發的離譜射數爲豪的電動式格林機槍。那原本是用來裝設於軍用直升機的配備,費爾曼卻單手舉了起來。搭配粗壯義手的握力,力氣奇大的法夫納兵才辦得到這種技倆。
「是、是砲擊!」
「你說的投降……是要叫我去投靠那些傢伙嗎?」
費爾曼拋開見底的彈匣,從腳邊拎起了巨大的槍械。
彩葉張開雙臂站起身,想保護倒地的八尋。
費爾曼一氣之下,便將矛頭轉向放着彩葉去送死的兩個法夫納兵。
副官裝備了步兵用的戰術數據鏈數位護目鏡,擠出乾涸似的嗓音。
八尋受到現代兵器的威能擺弄,重摔在地面。他之所以還能保有人型,與其說是拜不死者肉體所賜,其實不過是費爾曼興起避開了致命傷而已。
彩葉顯露出憤怒。對她來說,RMS的戰鬥員不只毀了自己長期生活的家,還殺了跟她親如家人的那些魍獸,因此他們都是仇敵。
「高架鐵路上。是裝甲列車!隸屬於比利士藝廊的『搖光星』!」
「那些傢伙要的是你的能力,所以應該不會粗魯對待你。視交涉情況,或許你那些被藝廊帶走的弟妹也都可以要回來。」
八尋拼命說服彩葉。這種局面想帶着彩葉逃掉是不可能的,趁她還沒受到攻擊牽連而受傷,先讓她一個人投降會比較好。
遭到直擊的裝甲車自然不用說,衆多戰鬥員在極近距離內受爆炸殃及,也被炸開的碎片擊中而當場無力化。
砲擊並未射偏。對方一開始就是瞄準地面,目的在於摧毀道路,堵住八尋他們的退路。
「唔!」
就在隨後,包圍八尋他們的RMS裝甲部隊展開了砲擊。
佈署在費爾曼等人背後的裝甲車部隊都隨着轟鳴聲爆炸四散。
理應是威嚇射擊的子彈逐漸會掠過八尋他們的身體了。八尋和彩葉身爲倖存的日本人,又具備異稟之力,對那些戰鬥員來說好比魍獸的同類,而且也是同僚的仇敵。傷害他們兩人會有的罪惡感應該形同於零。
無數子彈落在彩葉周圍,碎裂的柏油碎片朝她襲來。即使如此,彩葉仍未發出尖叫,而是用憤怒的眼光對着費爾曼。
「不可以!住手!你們放開我!八尋────!」
費爾曼的嘴脣因喜悅而扭曲,其間仍不斷扣下扳機,每次八尋都會將飛來的子彈打落。
如果他們肯用F劑,八尋就還有勝算。然而他們不變身成龍人,又使用槍械,八尋便沒有手段可反擊。
鮮血護鎧碎散,八尋的全身被打爛了。面對在短瞬間灌入的大量機關槍彈,連龍血賦予的鋼鐵肉體也無能爲力。
然而,射出的子彈並沒有傷到彩葉他們的身體。火焰瞬間將子彈熔化,還沒有觸及兩人便逐步蒸發。
兩個龍人茫然望着被槍彈射倒的彩葉,杵在原地不動。他們的身體正在燃燒。
「豈有此理……!」
八尋氣得肩膀發抖,還出拳捶向機車的龍頭。
「這就是……你的企圖?爲了封鎖我的行動……!」
「這算什麼意思!你們不是來抓櫛名田的嗎!」
理應在現場的藝廊雙胞胎不見人影。那對雙胞胎將八尋他們的逃亡路徑情報出賣給萊馬特了。
熊熊燃起的青白色火焰包裹住法夫納兵全身,使其化爲全白的灰燼。
「──唔!」
費爾曼瞠目回頭。
費爾曼的眼神動搖。
費爾曼拋開機關槍咂了嘴。爲對付不死者所準備的多管機關槍用在人類身上,殺傷能力就嫌太強。光是子彈從旁擦過也能確實要人命,盡奈彩葉的生存率已經無法指望。
「了不起!實在是了不起的性能!連『MOD2』都不是對手嗎!如果能把你活着帶回去,伯爵想必會大爲欣喜!」
「快開槍!射那個女人的屍體!阻止那團火!」
八尋自認光是身爲倖存的日本人,已經習慣被騙與遭人背叛了。即使如此,他還是感到牙癢,說來說去都是在無意識間信任了那對雙胞胎所致。
八尋領悟對方的目的,因而氣得咬牙作響。
「這我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砲擊!」
頭一波爆炸的衝擊仍未停歇,下一波攻擊便已命中,又有好幾輛車被摧毀。
當中吸引目光的,尤以前後車廂配備的四門巨大砲塔爲最。五五口徑的一二○毫米滑膛砲。那種裝甲列車只要一組編制,擁有的火力就足以匹敵主力戰車的一支小隊。
費爾曼確認後,再度扣下機關槍扳機。原本想起身的八尋再次彈飛,遭到轟斷的左臂滾落地面。
費爾曼所說的話讓他的部下發出了粗鄙笑聲。
不停展開威嚇射擊將彩葉拖下水,就是要攔住八尋的腳步。隨便妄動會連累彩葉──讓八尋這麼想,便將他困在現場了。
來自主力戰車級的大口徑火砲攻擊。面對專克戰車的高速穿甲彈,對付人員的車輛只配備了輕裝甲,根本不堪一擊。
「不准你們傷害八尋──────!」
彷彿在嘲笑八尋這樣的判斷,地面炸開了。
費爾曼用左手拔出手槍。接着,他毫不留情地對準八尋的心臟射了子彈。八尋則用右臂擋下那發子彈。
八尋倒在地上動也不動,肉體勉強還保有人型,卻沒有重啓再生的跡象。那一幕彷彿替費爾曼提到的失血過度做了背書。
罩着八尋肉體的鮮血護鎧,是他在比利士藝廊那些人面前都不曾亮出的底牌。
RMS主隊佈署的位置是在舊第一京濱國道周圍。而在國道故址,還有與其並行的鐵路通過。
迫擊砲彈從上空灑落,此時RMS的裝甲車部隊已經陷入恐慌狀態。他們對意料之外的奇襲無從反擊,有一部分的戰鬥員就開始爭先恐後地逃亡。
子彈迸出火花彈飛出去,八尋皮膚罩着的鮮血護鎧現形了。
八尋因劇痛而繃着臉,起身向襲擊者怒喊。
「八尋!八尋──!」
費爾曼又命令部下展開威嚇射擊。
費爾曼手持機關槍開火。他扣下扳機只有短短一瞬間。然而,在那一瞬間射出的幾十發子彈精準得難以置信,將八尋射穿了。
簡直像導火線就此引燃,爆炸的巨響搖撼了廢墟街道。
八尋頂着爆壓扯開嗓門。
道路沿線,倒塌的大樓瓦礫上有RMS戰鬥員的身影。人數差不多十四五人,位居中央的則是裝了大型義手的費爾曼•拉•伊路。
費爾曼茫然嘀咕。
大殺戮導致日本國內的交通網遭受了毀滅性損害,然而,唯有鐵路到現在仍維持着一部分功能,當中也包括二十三區的部分區間。
比利士藝廊正是利用尚存的鐵路網,祕密地派出了高火力的裝甲列車,進而成功向RMS展開奇襲。
鐵路與國道距離接近,周圍都沒有障礙物能遮蔽射線的廢墟街道,就是發動奇襲的最佳地形。比利士藝廊藉着向費爾曼透露鳴澤八尋的逃亡路徑,把RMS的主力部隊都引誘到了這裏。
「之前在櫛名田捕獲作戰差點被殺,自以爲這樣就能向我方報復嗎?一羣蠢貨。」
費爾曼流露出無法盡掩的怒氣,聲音卻是冷靜的。
失去裝甲部隊確實是一大打擊,然而RMS還有F劑。倖存的法夫納兵連費爾曼在內只有八名,但是要壓制比利士藝廊的裝甲列車已經足夠。
費爾曼發出指示,要部下投入F劑。
配發給他們的F劑屬於改良型MOD3,不僅各方面能力都有提升,可戰鬥時間也大幅延長,性能用來應付當前局面再合適不過。
變身成龍人的戰鬥員們發出咆哮。比利士藝廊的裝甲列車雖有好幾挺對人機槍作爲武裝,但那些對法夫納兵來說構不成任何威脅。
爲了展開反擊,費爾曼準備向部下開口號令,接着他愣住了。
因爲費爾曼在青白色火焰的漩渦中看見了幽幽起身的人影。
一名渾身染血的少年抱起了無意識的少女。
那是拔出日本刀擺好架勢的鳴澤八尋。
8
──嗚汪~~!大家早安!
在朦朧的意識當中,似乎聽見了懷念的聲音。是彩葉的聲音。
這是在作夢──八尋心想。
周圍被炫目的青白色光輝所籠罩,什麼也看不見,連自己的輪廓都無法分辨,也分不出自己是飄浮在某個地方,或者正持續不斷墜落。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彩葉在那裏。八尋只靠氣息,感受到她一絲不掛地待在身邊。
──對不起喔,八尋。明明是自己的事情,我卻什麼都不瞭解……
──我終於想起來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他們是用錢僱來的戰鬥員,形勢不利的話當然會逃。」
「不,我什麼都沒看見。」
硬質外殼宛如一副龜裂的鎧甲,亦如龍身上的鱗片,那不只保護了手臂,更裹覆於八尋全身。其表面帶有光澤,光芒就像環繞的火焰一樣搖曳着。
想哭的是我耶──彷彿在如此抱怨的八尋深深嘆了氣。在身體沒辦法多動彈的狀況下,目睹彩葉遭槍擊的那種絕望感,他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渾身結凍。
到了現在,八尋便明白其中理由。
法夫納兵與其說遵從命令──不如說是受了本能感受到的恐懼驅使,纔會對八尋發動攻擊,但是在不死者的過人力量面前輕易地遭到蹂躪。
蒼穹;雲海;炎之翼;眼底廣闊無際的海面與巨大都市;還有光。
八尋握着護手已毀的九曜真鋼的刀莖,緩緩邁出腳步。
「我懂了,是櫛名田……那女人的真面目……跟
地龍
一樣……!」
†
八尋振臂高揮右手的刀,對法夫納兵而言可謂必殺的攻擊。費爾曼滾到地上,避開了那一刀,模樣狼狽得連掩飾的餘裕都沒有。
八尋回頭的同時,有某種柔軟的東西迎面撲來。朝八尋趕過來的彩葉急得像是要飛撲撞人,還撲簌簌地流淚巴着他不放。
有彩葉的意念流入。悲傷;慨嘆;苦惱;後悔;還有慈愛。可以感受到溫暖的情緒洪流好似要療愈八尋受創的靈魂。
須臾被延長至永遠,跟敵人的距離變爲零。目標是流動於法夫納兵體內經稀釋的鳴澤珠依的血液──爲了焚盡龍血,利刃迅揮而過。
接着八尋便反擊持刀砍來的法夫納兵。他的身手形同門外漢,跟受過刀械搏擊訓練的戰鬥員根本不用比。既無心機也無防禦,連敵我間距都不顧的動作宛如野獸。究竟有多少人發現,那對不死者來說就是最佳戰術呢──
他在腦海想像。想像劃破黑暗的一道閃光,想像燒遍天空的深紅光輝。
八尋擺出裝蒜的表情,望向東方。
長了八顆頭的巨龍,還有帶領羣首的八名少女。
「來吧,復仇的時刻到了──!」
他無意同情對方。畢竟費爾曼朝他射了好幾十發的子彈,甚至還想殺彩葉。但是,即使如此,八尋仍無法不去思索,如果沒有龍存在,對方是不是就可以免於迎來這樣的末路。
「【焰】──」
「原來,龍不是隻有一頭──」
包覆在八尋全身的深紅鱗片開始零零散散地脫落。與此同時,他感受到原本在體內作亂的龐大力量正逐漸變得薄弱。八尋應當焚盡的龍血已不存在於此──彷彿八尋的肉體在無意識間傳達這一點。
全身血液都化爲灼熱洪流。那是焚龍烈火,弒龍者之光,八尋在那天未能取得的力量。
剩下的法夫納兵只有費爾曼。
她捧在胸前的是一柄劍。
費爾曼屈辱得皺起臉,並且嘶聲低吼。
在他衝去的方向有彩葉至今仍倒地不起的身影。
從火焰中現身的八尋,肉體已經變成既非人類也非龍人的古怪模樣。
費爾曼抓住了八尋一瞬間的破綻,拔腿疾奔。
即使明白這一點,八尋仍莫名沉着。
「我准許你們以各自的判斷交戰。不必殺他,斷他的手腳。」
「……咦,衣服?你在說什……哇啊啊啊啊!」
彩葉遮着胸口,並且往上瞟了八尋。
「豈有……此理……我居然……會敗在這些怪物……」
「你們想擅離崗位嗎!這可是違約行爲!」
「還有,可以的話,你最好離我遠一點。順便再拜託你,想想辦法處理自己身上那套衣服。」
十幾公尺。八尋衝過絕無可能企及的那段距離,然後緩緩回頭。
法夫納兵的攻擊並非沒有觸及八尋,然而法夫納兵的開山刀會被八尋的外殼阻擋,反觀八尋的刀只要砍中一丁點,就對法夫納兵造成致命傷。
八尋用彷彿事不關己的悠哉口氣對費爾曼喚道,他的嗓音裏甚至有些許同情的調調。如此的事實讓費爾曼大爲光火。
八尋輕輕地讓彩葉躺到地上,然後慵懶地嘀咕。
八尋默默地望着那一幕。
「鳴澤八尋────!」
理應挨中槍彈的彩葉身體平安無事。雖然她愛穿的土氣運動服已經破破爛爛,讓人不忍卒睹,從破洞露出來的肌膚並沒有受傷。
伴隨着最後的警告,八尋舉起刀。
驀然回神以後,八尋眼前站着赤身裸體的彩葉。
留下詛咒之語後,費爾曼的肉體就此消滅。
「住手,費爾曼•拉•伊路──!」
法夫納兵藏起恐懼,並且各自拿出
開山刀
款式的佩刀。
費爾曼則舉起右臂的義手,伸出指頭內藏的鉤爪。
彩葉低頭看見胭脂色的運動服變得破破爛爛,就發出高八度的尖叫。
接着,他將目光轉向八尋背後的彩葉。
「你、你看見了?」
「騙人!要不然,你的臉爲什麼會那麼紅!」
彩葉氣得橫眉豎目說:
而且她穿在運動服底下的直播用服裝布料面積原本就小,因此破損狀態更誇張。雙方肌膚相觸的感覺讓八尋也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無意識之間,八尋從口中吐露了那個字。
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在八尋的腦海裏,有無數的記憶片段浮現。
「……你這……被詛咒的……怪物……」
打刀理應遭到槍擊而碎裂的刀身也復原了。
伴隨着不成言語的悲嘆,她留下的血淚滴落在八尋胸前──
八尋徒手接住了他的攻擊。以法夫納兵的怪力探出的鋼鐵義手威力匹敵巨大戰錘,並不是血肉之軀所能對抗的。
在費爾曼背後,他的副官說不出話了。
費爾曼舉起鉤爪朝八尋衝去。
背後有最後一名法夫納兵被火焰包裹住全身的形影。
想像彩葉捧着的炎之劍──
逃的並不只他們,連受到比利士藝廊攻擊的裝甲部隊也已開始潰敗逃走。
費爾曼的軀體被深深地斬開,原本他仍想攻擊八尋,隨即在現場不支倒下。包裹肉體的火焰更添猛烈,轉眼間令其化成白灰。
「這不是讓你跑到別人夢裏,還用『嗚汪~~』打招呼的時候吧……」
八尋呼喚似的朝着舉起的刀嘀咕一句。
「你可真會折磨人啊,費爾曼•拉•伊路。」
「太好了……實在太好了……」
「朝陽照的吧。」
「爲什麼……鳴澤八尋!你應該曾瀕臨死亡……!」
多管機關槍射了那麼多子彈,還是無法取不死者的命,那就不必勉強殺他。先讓他動不了,逮住人以後再冰凍起來就行了。費爾曼打的是這種主意。然而,這是致命性失策。
「什……!」
背後傳來彩葉起身的動靜。
位於體內的劍會教他。
區區凡人的攻擊不可能傷得了她。
跟八尋接觸過後,有兩個法夫納兵隨之炸開。自身的再生能力被迫失控,軀體就從內側迸裂了。緊接着,又有兩名發動追擊而被打倒。
八尋察覺到費爾曼的目的是要帶走彩葉。法夫納兵的腳力強過身爲不死者的他。如果這時候讓費爾曼逃了,八尋便無法追上對方。
無視費爾曼的命令,並未變身成龍人的副官及其他戰鬥員都開始逃亡。
八尋撇清關係似的淡然回答。
「好個頭。你居然那樣胡來。」
那已經不算戰鬥,是連廝殺都稱不上的單方面殺戮。雙方立場在不知不覺中完全逆轉了,被狩獵的是費爾曼等人。
彷彿懾於他那靜靜的步伐,法夫納兵爲之動搖。
即使如此,八尋的手臂並沒有碎。費爾曼察覺到,是過人的再生能力趕在他的肉體被破壞前就先將傷勢治好。
「知道了……!」
「但是,我不會讓你逃走。拉•伊路少校,我想問你的事情可多了。」
「八尋……你還……活着?」
彩葉舉起被火焰籠罩的那柄劍,捅向八尋的心臟。
費爾曼命令部下們攻擊。
於逆光中浮現的廢墟街景正被升起的太陽染得像血一樣紅。
RMS的裝甲部隊已經潰滅,存活的戰鬥員們也早就不見人影。比利士藝廊的裝甲列車在砲擊結束後便保持着詭異的沉默。而且──
在緊緊依偎着彼此的八尋與彩葉之間,有個將頭髮挑染成橘色的少女探頭出來。
「哦~~看來你們才過一個晚上就變要好了嘛。發生過什麼愉快的事情嗎?」
「呀啊!」
「茱麗!你……!」
仍用手遮着胸口的彩葉尖叫,八尋則反射性地擺出架勢防範。
茱麗葉•比利士無聲無息地現身,站到他們眼前。然而從她身上感覺不出敵意。茱麗反而還像孩子一樣亮起眼睛,盯着八尋握在手上的刀問:
「欸欸欸,重要的是剛纔那是什麼啊?呼溜溜地就過去了,你怎麼辦到的?」
「呃,什麼叫呼溜溜……」
八尋板着臉支吾其詞。
茱麗應該是在形容八尋砍中費爾曼的招式。但是,八尋回想不起自己是怎麼打倒他的。當時他只是覺得出刀就會中,即使被要求再來一次,八尋也沒把握能重現。
「那就是你的
神蝕能
嗎,八尋?精彩的一刀。還有,你用的
血纏
亦然。」
藍髮少女站在茱麗旁邊,用判別不出情緒的平淡語氣說道。
神蝕能;還有血纏──陌生的字眼讓八尋蹙起眉頭。
「珞瑟……你們在打什麼主意?爲什麼拖到現在才現身?」
「很動聽的問候。但我們可是來救兩位的喔。」
珞瑟塔•比利士並沒有壞了心情,還雲淡風輕地回答。
八尋不耐煩地撇了嘴。
「把我們當誘餌,虧你還講得出這種話。」
「你所說的兩位,是指我跟八尋嗎?」
八尋恍神似的杵在原地不動,貌美如人偶的雙胞胎就當着他面前恭敬地行了禮。
「多虧如此,藝廊成功削減了RMS的大半戰力。」
「請容我們重新問候。我名爲茱麗葉•比利士,這邊的是家妹珞瑟塔。我們謹代表比利士的當家之主前來恭迎兩位。」
然而,珞瑟斷然搖頭否認。
「這表示,萊馬特的守兵也就相對單薄了。」
比利士藝廊知道萊馬特囚禁了鳴澤珠依,也知道八尋想殺珠依。
茱麗彬彬有禮的遣詞方式讓八尋和彩葉感到困惑。然而茱麗神情嚴肅,看來不是在戲弄八尋他們。
「不。我倆被比利士藝廊賦予的任務,就是要助你稱王。『弒龍英雄』鳴澤八尋──我等的主子。」
八尋仍對雙胞胎投以警戒的眼神,並且問道。
要殺鳴澤珠依,就無法避免與萊馬特一戰。對方是擁有雄厚資本的軍事企業大廠,比利士藝廊再有實力,也無法硬碰硬贏過那樣的對手。
「厄瓦……厄瓦利提亞?」
彩葉被茱麗用陌生的名號稱呼,就混亂地歪過頭。
「正是如此,『
火龍
』──盡奈彩葉大人。」
她一臉嚴肅地回話,使得八尋只能不知所措。
茱麗露出好戰的笑容,令人聯想到殘忍的貓。
雖說是爲了削減萊馬特的戰力,八尋並沒有忘記她們倆把自己跟彩葉當誘餌利用。八尋正在懷疑對方是不是打算好言哄騙,以便再次利用他跟彩葉。
「難道說……你們……比利士藝廊的真正目的是……」
然而RMS已經失去主力部隊,萊馬特的民營軍事部門就陷入潰滅狀態了。藝廊將八尋和彩葉當成誘餌,成功製造了殺鳴澤珠依的機會。
「原來你們想要的並不只彩葉的能力?」
珞瑟毫不慚愧地公然告知。她那意想不到的答覆讓八尋吭不出聲了。
八尋茫然擠出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