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不復存在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1.9萬 字
1
想設法免於墜落而伸手,卻沒有用處。伴隨失去立足點的無助懸浮感,內臟彷彿往上衝的不適感襲向全身。
眼底是整片無垠的黑暗。夏吉光出手攻擊,使得八尋被推落冥界門。
受到重力無情拉扯,八尋的身體朝坑底墜去。
強風聲刺耳。
墜落的距離不知道是幾十公尺,還是幾百公尺──
唯有一點可以說得準,就是照這樣下去肯定只能等死。
「──八尋,這邊!」
突然間,咬牙的八尋身旁傳來了彩葉的聲音。
伴隨着身體一舉上浮的感覺,八尋全身稍微飄起。
支撐着八尋身體的,是有着純白毛皮的大型魍獸。彩葉騎在巨大化的鵺丸背上,於半空中摟住了八尋。
「鵺丸,拜託你!」
彩葉朝着魍獸喊道。
純白巨獸以墜落的巖塊爲立足點,並且連連跳躍,攀住了冥界門的牆面。接着它又出腿蹬牆,躍向另一側的壁面。如此反覆讓鵺丸減緩了下墜的勢頭,不久便輕靈着地於來到眼前的坑底。
「……得救了嗎?」
八尋半摔半滑,從鵺丸的背後下來到地面。
死亡的恐懼讓全身緊繃,肌肉使不上力。即使變成不死者,似乎也不代表本能對於從高處墜落的恐懼就會消失。
「鵺丸很厲害吧。」
彩葉驕傲得不能再驕傲地挺起胸。
「是啊,被你救了一命,鵺丸。」
八尋坦然這麼說,把雙手埋進巨大魍獸的毛皮裏,撫摸起那毛茸茸的喉嚨。從鵺丸背後下來的彩葉略顯羨慕地看着那一幕,還說:
而且能對抗遺存寶器的八尋與彩葉都被推落冥界門了。中華聯邦軍要搶山龍遺存寶器的障礙已然消失。
「那當然是爲了把我們推落這裏啊。」
以普通的豎坑來說,一百公尺深算是相當可觀;但是從冥界門的形象來想,感覺比預料中淺也是事實。
「你也可以誇獎我啊。我也要!」
「幸好底部比我想的淺。從鋼絲的殘量推算,差不多就一百公尺。」
「原來妳沒事啊?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啥!」
「等一下!拜託聽我說!我們什麼都不知情!」
「複製品?意思是經過拷貝的?」
他們之所以不敢硬搶,是顧慮到比利士藝廊背後的統合體,以及對藝廊本身的戰力有所提防。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得設法從這裏逃脫喔。再說我也擔心帕歐菈他們留在羣棲地外頭的部隊。」
茱麗一邊回收射進岩層的鋼絲,一邊漫不經心地笑着說。
「我是說真的!副司令爲什麼會做那種事,連我們都搞不懂……!」
「反過來說,八尋與彩葉不在的話,那些人要襲擊比利士藝廊就沒理由客氣。」
彩葉大大地倒抽一口氣。
「當然了,沒有任何保證能通到出口。我又不清楚冥界門的內部構造,畢竟沒見過有人從這裏活着回去嘛。」
「嗯。所以嘍,我們只好找其他出口。」
「在下領到的遺存寶器,本來就是粗劣的複製品是也。」
「該不會是我害的?是我說要調查魍獸襲擊的原因,才導致事情變成這樣……」
「纔沒那種事是也!」
「意思是,附近或許還有其他冥界門?」
「茱麗跟其他人呢?」
茱麗用轉筆的要領將熒光棒轉來轉去,並用冷冷的語氣說道。身爲雙胞胎,她一擺出嚴肅的臉孔,氣質難免就變得酷似珞瑟。
比利士藝廊剛抵達名古屋,中華聯邦軍就執着于山龍的遺存寶器了。
士兵雙人組搶着強調,聲勢蓋過了八尋的聲音。
然而只要有量產的遺存寶器,中華聯邦軍便有可能對抗龍的威脅。縱使是統合體,也會變得無法輕易出手。
「來,照明道具給你們。這樣一根可以撐十二個小時,但數量沒那麼多,所以要珍惜使用喔。」
茱麗輕靈地躲開馮中尉,並且說:
「但是有調查看看的價值,對吧。」
茱麗毫無腳步聲地從八尋背後的黑暗中冒出,讓八尋嚇得「唔喔」地叫出聲音。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茱麗卻好像沒有顯眼的傷勢。
「原來如此,看得出是怎麼一回事了呢。」
「原來您沒事……太好了!」
「什麼意思?」
姓祝的年輕士兵含着眼淚辯解。八尋用刀刃抵着他的喉嚨,握刀的手使了勁,茱麗卻從旁邊壓住他的手。
八尋逼向接近而來的士兵,並拿刀對着他們。
「其他出口?」
「怎麼這樣,藝廊大老闆!還有不死者大人……!」
「表示這些傢伙是用來讓我們大意的幌子嗎……」
「大概。爲此中華聯邦軍才委託了姬川丹奈幫忙回收吧。就算不是找彩葉,只要由龍之巫女出馬,回收遺存寶器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多難纔對。」
彷彿受到那陣光的吸引,中華聯邦軍的士兵趕了過來。
好似要撕裂大氣的那陣激烈槍響,佐生絢穗是在搖光星的餐車上聽見的。申先生替洗完餐盤的孩子們準備了蘋果派,而絢穗才切到一半。
「這道冥界門的結界遭到破壞,說起來大約是在一年前,不過在那之前,這塊土地並不是沒有出現過魍獸吧?否則,你們也沒有必要蓋那種牢固的裝甲防護牆嘛。」
「妳說逃脫,是要用什麼方法?要從這裏爬上去,我想實在行不通。」
「叫我嗎?」
「妳要相信這些傢伙說的話?」
八尋仰望頭頂說道。
「不過呢,我覺得這些人遭到上司割捨是事實。雖說是爲了將我們幾個一網打盡,他居然會連寶貴的遺存寶器相合者都一起推落冥界門,這就實在猜不到了。」
「……敵襲?」
八尋望着小祝與小馮兩人,帶着苦瓜臉吐氣。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耍花招把我們引誘來這裏?」
「妳這麼說──」
「敵襲嗎……正如小姐事先提防的一樣。」
「這算什麼意思!夏吉光在想什麼……!」
茱麗一邊環顧坑底,一邊用輕鬆口氣說道。
「剛誕生的山龍遺存寶器還熱呼呼的,保存狀態極佳,況且就連相合者都附上了。或許對方是認爲即使魯莽點也有弄到手的價值。」
小祝對茱麗的質疑表示肯定。原本那應該是相當於軍事機密的情報,他似乎判斷在長官背叛的情況下就沒有必要多隱瞞。
「你們兩個……!」
「和音大人!」
理光頭的壯漢──馮中尉巴着八尋他們的腳邊苦苦哀求。
八尋朝着慌亂的兩人釋出貨真價實的殺氣。夏吉光不只陷害了八尋,連彩葉都差點沒命。他們倆跟夏吉光是同夥,沒有留情面的理由。
八尋瞪着通往冥界門更深處的橫洞,並且生厭地聳了聳肩。
小祝與小馮分別說明內情。他們被選爲割捨的對象,似乎不單是因爲個性煩人。
夏吉光將八尋推落冥界門的前一刻,他的部下曾在彩葉旁邊伸頭窺探坑底。那確實減輕了八尋他們的戒心。沒有人想到夏吉光居然會滿不在乎地出手攻擊連累部下。
即使如此,冥界門並不是這樣就到了盡頭。坑底還有長長的地下隧道入口,令皮膚刺痛的強烈瘴氣正從地下隧道的內部噴出。
「就是啊!錯在我們的上級欺騙利用了和音你們!」
彩葉臉色蒼白地嘀咕。八尋等人會離開搖光星,就是從彩葉提議調查魍獸襲擊原因起的頭。她想保護絢穗所做的判斷完全是弄巧成拙。
彷彿在引誘八尋等人,充滿瘴氣的那個空虛洞穴靜靜地響起了聽似啜泣的風聲。
茱麗嘴裏叼着熒光棒,像玩翻花繩一樣把雙手伸到八尋面前。她套着手甲的指頭之間有讓人聯想到蜘蛛網的細絲正閃閃發亮。
「可是,遺存寶器能量產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名古屋車站要塞將不只是中華聯邦軍的駐留地,還可兼作人工遺存寶器的製造據點。我有說錯嗎?」
就算那樣,絢穗的遺存寶器遭人覬覦,應該不能算是彩葉的責任。八尋反射性地想否定她的話──
「唔~~……我也要……!」
臉色略顯開朗的彩葉看了茱麗。
「咦……是、是嗎……?」
八尋嘆氣,把舉着的刀收回鞘裏。
「噫!請、請請請您冷靜,不死者大人。」
茱麗愉快地「哼哼」笑了笑。八尋把狐疑的眼光轉向她。
「到此爲止,八尋。他們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吧。」
「他們會打破冥界門的結界取出草薙劍,也是爲了製作複製品嗎?」
「哎,我認爲正是如此,不過讓這些傢伙來講就覺得心情挺複雜。」
「不,正如您所說。」
「襲擊比利士藝廊……難道是爲了抓絢穗……?」
「鋼絲嗎……」
茱麗拿熒光棒分別遞給了八尋與彩葉。雖然並沒有多亮,對於適應黑暗的眼睛倒是已經足夠。
深度超過一百公尺的豎坑不可能讓人爬上去。位於名古屋地區的冥界門未必只有這座。八尋等人所在的這個豎坑有可能與其他深度較淺、坡度也較和緩的冥界門在地下相通。
兩名士兵身上都纏着茱麗用的部分鋼絲。茱麗不只救了自己,似乎也救了摔下來的他們一命。不過士兵們好像就沒能無傷着地了,他們全身沾滿塵土,軍服更是到處都有破洞。
茱麗向小祝他們確認。兩名士兵疑惑歸疑惑,還是一塊點頭。
「哎,與其說是我們,精確來講應該是八尋和彩葉啦。即使他們找齊了一票能使用遺存寶器的人,應該還是會排斥跟不死者還有龍之巫女直接交手。」
「我並沒有信任他們喔。畢竟這些人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同伴或什麼人。」
彩葉似乎被兩名士兵嚇倒了,就放鬆般含糊點頭。她並沒有完全接受纔對,卻好像因而錯失了沮喪的時機。
喬許正好要來偷喫,就咂嘴並向絢穗招了手。
八尋摸着豎坑的側壁問。雖說以往有結界保護,風化後的冥界門壁面脆弱,似乎連鵺丸都爬不了。就算用茱麗的鋼索應該也不行。
彩葉與八尋發出疑惑的聲音。被稱作龍因子結晶的遺存寶器可以用人工方式製造,他們初次耳聞有這種技術。
「原來遺存寶器可以用人工方式製造?」
「對,他們看準了八尋與公主不在的時間點吧。」
2
「中華聯邦軍大肆收集遺存寶器的理由啊。就算取得再怎麼強力的遺存寶器,既然只有一小撮相合者能用,作爲兵器價值也不高嘛。畢竟這不是大將單挑就能決勝負的時代。」
「嗯,託這個的福吧。」
「什麼……!」
「我們的遺存寶器屬於戰鬥力不太高的次級品。所以即使割捨掉,我想上校也不會覺得可惜。」
「對啊。」
「你說的敵人,難道是因爲我……?」
絢穗按住右手,聲音隨之發抖。
而喬許胡亂摸了摸絢穗的頭。
「別擔心。爲了防範這種時候,搖光星的車廂做得比三流戰車更加牢固。只要沒讓敵人從入口鑽進來,不會那麼容易就失守啦。」
喬許用毅然語氣說道,視線落在手臂上戴着的行動裝置熒幕。
被選爲臨時指揮官在搖光星留守的他,從開始交戰的戰鬥員們那裏收到了數量龐大的情報。
來襲者人數意外稀少。包含後援在內,頂多就一箇中隊左右。參加槍戰的算一算應該有十幾人。
搖光星有搭載的重火器能用,單純交火的話,藝廊陣營處在壓倒性有利的形勢。
但是那種有利的形勢將被預料外的要素顛覆。
無視於物理法則唐突出現的猛烈火球;還有雷擊,以及冰槍──
在尋常戰鬥不可能出現的特殊攻勢,使得藝廊陣營構築的防禦陣地瞬間瓦解了。連搖光星的機炮也跟着結凍,陷入無法使用的狀態。
「神蝕能!這些傢伙是所謂的遺存寶器相合者嗎……!」
喬許瞪着行動裝置傳輸過來的影像,繃緊了太陽穴。
幸虧衆人早就看慣八尋施展神蝕能,藝廊並沒有出現傷勢嚴重的戰鬥員。然而要攔阻來襲者接近,戰況已經令人絕望。再這樣下去,搖光星車輛遭到敵方入侵應該也是遲早的事。
「不妙啊。克里斯,把裝甲車(Boxer)開出來。讓小鬼頭們逃到要塞外面。」
喬許朝着待在同車廂的部下喚道。
在搖光星的後方車廂裏搭載了兩臺裝甲戰鬥車。喬許判斷用那些讓絢穗逃到要塞外頭會是最能確保她安全的手段。
因爲要塞外頭有茱麗與帕歐菈的部隊──而且八尋和彩葉也在。
然而喬許的那些盤算受到了從旁冒出的衝擊阻絕。餐車覆有裝甲板的外牆遭到撕裂,迎頭撲來的碎片讓喬許與部下隨之震飛。
「列車的牆壁……!」
「總之關於魍獸化的部分,目前好像不用擔心喔。」
「嘖……這下連我給了致命一擊的說法都變得不牢靠啦。」
「得趕快逃……!」
從冥界門底部進一步朝地下深處延伸的漫長下坡途中。
搖光星的裝甲遭到燒穿而剝落,士兵們便從打通的破口湧入。他們穿的並不是中華聯邦軍的軍服,是繡着梅羅拉電子有限公司標誌的民營軍事企業制服。
絢穗抱起了嬌小的妹妹,硬是要她把路讓開。
公主般的待遇讓彩葉心情絕佳,而八尋、茱麗及鵺丸都有些傻眼地跟在她後面。
「我們把那種東西吸進去,不會有事吧?」
擋在她面前的人,是瑠奈。
因恐懼而錯亂的凜花叫了不在這裏的彩葉名字,蓮目睹以後就揮拳想朝捉住凜花的襲擊者招呼過去。
隨後,絢穗的視野染成深紅。搖光星裝甲的裂縫有灼熱的火焰噴了出來。那是遺存寶器相合者使出的攻擊。假如沒有被瑠奈攔下,絢穗肯定已經被那道攻擊波及了。
之前鵺丸受過瀕臨消滅的重傷,從那以後,它都是靠着把尺寸縮成中型犬的大小來維繫生命。那樣的鵺丸理應無法變回原本的巨軀這麼久。
「這麼說來,鵺丸一直保持長大的模樣沒問題嗎?」
「好長的坡道……感覺真的一路通到地底耶。」
襲擊者隔着面罩用口音濃厚的英文對話。
「管他的。全部帶走!」
「神蝕能……!難道說,是這丫頭……!」
「凜花!」
「哎呀呀,這種貪婪的上進心,簡直是直播主的榜樣。」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
「可是,往哪裏逃呢……?」
然而,襲擊者嫌礙事般粗魯地踹開蓮。
「魍獸化……!」
八尋望着洞窟中瀰漫的黑色霧靄,並且板起臉。雖然沒臭味,也不會刺激皮膚,卻只要接觸就會造成強烈不快感的凝滯空氣。冥界門的內部充斥了魍獸體內流動的那種瘴氣。
彩葉用熒光棒靠不住的光源照亮去路,併發出感嘆。
面對那駭人的景象,絢穗只能靜靜地發抖。
絢穗卻無法逃也無法反擊。因爲她自己用遺存寶器引發的慘狀已讓她幾乎陷入恍惚。
「……血清?」
絢穗想要趕到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喬許身邊。
「大概要歸功於血清。精確來講,跟血清不太一樣就是了。」
忽然感到好奇的八尋問道。
無視八尋操的心,彩葉不以爲意地摸了摸鵺丸的鼻頭說:
凜花看到蓮飛出去,因而哭着大叫。
被切斷的手腳自行癒合,身體開出的孔也慢慢填補起來。
「哎,即使說是異世界,跟地球應該也沒有差別,我想不至於無法呼吸啦。目前也沒有聽說混了未知的病菌。無論有或沒有,魍獸化都會比生病更快吧。」
平時都保護着絢穗他們的彩葉不在這裏。所以,保護弟妹就是年紀第二大的絢穗應盡的職責。可是,絢穗沒有能力保護他們。
「你們住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絢穗把視線轉回變成肉串的襲擊者們身上。
「爲什麼妳敢斷言?」
「居然有人類對魍獸化免疫,到底從哪裏找的……」
絢穗感受到自己抱着頭的右臂孕育着一股熱流。
「異世界的……大氣?」
「喬許先生!」
「所謂的瘴氣好像就是異世界的大氣,跟我們居住的世界不一樣喔。」
「可是……他們,流那麼多血……」
對於那些襲擊者的強烈憎惡,與絢穗體內的某物產生呼應。
即使如此,那些襲擊者還是沒停止動作。
被襲擊者捉住的是凜花。爲了不錯失視爲目標的絢穗,他們似乎打算把看見的小孩全部擄走。
她的臉恐懼得繃住了。因爲被金屬結晶利刃撕裂,理應喪命的襲擊者又準備採取行動。
茱麗湊到八尋身旁,使壞似的把臉靠過來。
八尋感到疑惑而想反問,目光就停到眼前少女的背影。彩葉或許是感受到他的視線,便納悶地回頭。
「不要,放開我!救我,彩葉姐姐!彩葉姐姐!媽媽!」
走在八尋旁邊的茱麗如此說明,語氣悠哉得像是在討論晚餐的材料。
「早知道就帶可以長時間錄影的機材過來了。嘗試進入冥界門的影片,能期待有超多觀看次數……!」
喬許低頭望着絢穗,溫柔地笑着說:

絢穗察覺是妹妹的尖叫聲,便跟着喊道。
「過來。」
沒有能力?真的嗎──?
「蓮!」
「啊……啊啊啊……」
存活下來的襲擊者吐着血,拿槍指向絢穗。
「咦?我的血?這麼說來,之前體檢時好像抽過血……」
「找到了。是日本小孩。」
3
絢穗睜開眼睛,瞪了那些襲擊者。
「和音果然厲害。」
「沒錯。從對魍獸化具免疫力的人類身上採血所製作的抗毒血清。」
「不可以。」
彩葉訝異地看向茱麗。就連彩葉也沒想到自己的血竟然會被那樣利用吧。
彩葉隨便想出來的詞,被中華聯邦軍的兩名士兵抓準了機會奉承。
聽得見絢穗那些弟妹大感混亂的聲音。可是,絢穗也沒有空顧他們。
「不……要……」
襲擊者額前開了小小的孔,鮮血從他的後腦杓噴出。
彷彿受到其視線誘導,從搖光星的地板及牆面穿出了鐵灰色利刃。
「凜花!」
「漂亮。妳做得很好,絢穗。」
絢穗不禁當場跪了下來。她抱着頭,恐懼得發抖。
「不對,絢穗,妳只是保護了弟妹。畢竟給他致命一擊的人是我。」
「瘴氣是嗎……」
絢穗按着發抖的右手,把哭花的臉轉向喬許。
喬許把手槍剩下的彈藥全轟向那些襲擊者。
「爲什麼,瑠奈!再拖下去喬許先生就……」
「照片上的女孩呢?」
八尋看茱麗滿不在乎地微笑,表情就隨之緊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會吧……」
「……用彩葉的血嗎!」
同時她也感到強烈的憤怒,對自己無能爲力的憤怒。
「嗯,好像不要緊。或許是因爲這裏瘴氣濃。」
絢穗等人認得與那異常模樣十分類似的景象。
「沒錯。所謂的冥界門,本來就是將我們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串聯在一起的通道。當中即使充滿了瘴氣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隨後,槍聲響起。
襲擊者對準不停發出虛弱慘叫的絢穗,準備扣下扳機。
是他給予存活的襲擊者致命一擊,救了絢穗的命。
喬許舉着手槍起身,破掉的嘴脣滴着血,一邊這麼說。
在絢穗的弟妹當中最爲年幼,才七歲。外表看起來比年齡還小的她張開雙手擋住絢穗的去路。
鳴澤八尋──不死者的超回覆能力。
樣似無數刀劍的金屬結晶利刃貫穿了裝備遺存寶器的襲擊者全身,將他們捅成肉串。
「喬許……先生……我……我殺了人……!」
「那不是龍因子在活性化狀態的血,所以不會僞龍化(Worm)喔。沒問題的。雖然還在人體實驗的階段,幸好有效果。」
「還敢說人體實驗……妳喔……」
茱麗毫不慚愧地說了,使得八尋一臉錯愕地搖頭。
雖說以結果而言派上用場了,茱麗做這種實驗難保不會導致僞龍化,是很危險的舉動。用自己的肉體測試,某方面來說滿符合茱麗的作風。
「那兩個人沒有魍獸化,是遺存寶器的影響嗎?」
八尋望着小祝他們說。
「對呀。因爲是遺存寶器的相合者,他們倆體內也都接納了龍因子。那應該會變成對魍獸化的抗體而發揮作用。」
「表示龍身爲高階怪物的力量抑制了瘴氣造成的影響?」
八尋望着自己的右手,語帶自嘲地嘀咕。
從體內接納了龍因子這點來看,八尋也一樣。龍製造出冥界門這樣的災厄,卻必須藉助同樣來自龍的力量才能對抗,這讓他覺得很諷刺。
「不過,即使抗體有效果,也不知道能承受到什麼程度。趁瘴氣還沒有變得更濃,我希望趕快回地上。」
茱麗冷靜地分析現況。也對──八尋點頭認同。
瘴氣正在變濃,這也代表越往冥界門的內部就越靠近異世界。不只要擔心魍獸化,誰曉得那對人體會造成什麼影響。
「和音,請停下來!有某種東西在!」
祝中尉突然叫住了帶頭走在前面的彩葉。
聽他提醒,八尋等人也跟着察覺。
在前方的黑暗中,隱約浮現着形影。
漫長坡道後頭有一望無際的遼闊地下空洞。
熒光棒的光量靠不住,無法照清那一切。然而地下空洞的窟頂高度最起碼也有幾十公尺,深度應該長達好幾倍。
樣似巨大鐘乳洞的那塊空間中,有魍獸的身影。
如生物般帶有光澤而且蠢動着的那道巨影,長成了怪物的模樣。
拔出鞘的打刀纏繞火焰,劈向龍吐出的瘴氣。
跟那些相比,八尋更在意的是從黑暗深處吹來的強烈瘴氣。
八尋喘得單膝跪了下來。連續施展高輸出的神蝕能,導致乏力感湧上。
「不往前進的話,我們橫豎都到不了外面嘛。」
而且不只一兩頭,數量多到幾乎要掩蓋地下空洞的壁面。
彩葉甩亂頭髮哭叫,讓八尋收刀趕到她身邊。
「是……這樣嗎?」
「不想讓我們過去?」
彩葉緩緩地回頭,然後告訴八尋。她身上環繞的神祕氣息不僅讓八尋噤聲,就連中華聯邦軍的兩名士兵都跟着失去言語。
籠罩着瘴氣的黑暗空間裏冒出了眩目光芒。在胸前合十的彩葉手中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火。
八尋賭上一絲希望問彩葉。
同爲龍之權能的火焰面對面交鋒,衝擊像狂風一樣撼動了地下空洞內部。
八尋瞪着逼近眼前的漆黑巨龍怒吼。
「這……好像不太妙耶……」
盛夏的強烈陽光反射在高樓大廈的落地窗。
然而令人戒懼的墜落衝擊並沒有襲向他們倆。
八尋等人硬是剋制住湧上的恐懼,跟到彩葉後面。
「我們?妳到底在說什麼──」
「咦?」
「這……原來之前都是魍獸在擋着瘴氣嗎!」
彩葉依偎着八尋,淚溼的眼睛仰望過來。
當八尋等人像這樣杵着不動時,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魍獸仍一直出現,令總數增加。可以的話最好立刻從這裏逃走,但是不突破這座地下空洞,便沒有可能脫離冥界門。
連身爲不死者的八尋都不禁對那一幕感到戰慄。
八尋表示認同,把手放到了刀柄。
於是彷彿要回敬八尋,龍首吐出了火焰──宛如要蓋過彩葉之焰的漆黑火球。八尋又施展神蝕能,從正面迎戰那顆火球。
八尋傻眼地看向茱麗。茱麗揚起嘴角強悍地笑着說:
假如沒有彩葉的火焰當成護罩,茱麗等人應該早就絕命了。
「嗯。它們會怕。因爲再過去,有某種非常恐怖的東西在。」
中華聯邦兩人組感慨萬千地一邊叩頭,一邊誇讚彩葉,彩葉則對他們說的話簡單地答應。看來她也習慣應付小祝這對活寶了。
雖說有抗毒血清,持續暴露在這種濃度的瘴氣下,就算是茱麗也撐不久吧。
茱麗到了這種時候還在說笑。
魍獸們當着這樣的她眼前,像分海一樣地左右散開,把路讓了出來。
「那頭龍是我……我們就是那頭龍……!」
可以聽見人們來回於人行道的嘈雜聲。
火龍的權能──淨化之焰。火焰旋風將地下空洞累積的瘴氣焚滅,還延燒至地面讓火勢蔓延。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那樣,假如是的話就簡單嘍。我們會收拾那個不知名的東西,妳就拜託它們讓條路出來吧。」
原本零散的拼圖,似乎在八尋的腦裏發出聲音兜攏了。
「和、和音……妳好厲害!」
地下空洞至今仍在搖晃,光是瘴氣吹來的壓力就令人窒息。大氣濃稠黏膩,剝奪了八尋等人的身體自由,簡直像待在深海底部。
茱麗事不關己似的苦笑。
代爲闖進八尋眼裏的是澄澈眩目的藍天。
「──【焰】!」
「是、是嗎?幸好能滿足大家的期待。」
「沒事的。這些孩子對我們沒有敵意喔。」
「好壯觀的數目耶。雖然看起來不像是爲了歡迎我們才聚集在這裏。」
下個瞬間,強烈的懸浮感包裹八尋他們。
猛一看,中華聯邦軍的兩人也是類似處境。
八尋無視他們缺乏緊張感的互動,繼續往地下空洞的深處前進。
「被封鎖在結界裏的『恐怖玩意兒』,就是這傢伙嗎!爲什麼龍會在這種地方……!」
冥界門暴露在淨化火焰下,便痛苦掙扎似的劇烈震動起來。那變成強烈的地震,襲向八尋他們。
地面裂開了一大片,從中噴出的瘴氣比彩葉出手焚滅前更兇猛,而且正漸漸凝聚成明顯的形影──彷彿要將廣闊地下空洞完全佔滿的漆黑巨影。
「不要……!」
數不盡的行人;壅塞的馬路;閃亮的衆多招牌。感覺很陌生──卻又有些懷念的景象。大殺戮來襲前的都市景觀。
茱麗向彩葉這麼喚道。包在我身上──彩葉一語不發地豎起了拇指。
生着八頭的古老巨龍──
八尋發動了神蝕能。
「不要,別過來……!不要讓我回想起來!」
「我懂了……難怪那些魍獸會襲擊名古屋車站要塞……因爲要讓封印復活,就需要草薙劍……!」
「難道說,這表示位於地上的結界要封鎖的並不是冥界門本身,而是要困住那恐怖的東西?」
「太精彩了!在下會一輩子追隨妳,和音大人!」
「那倒也是。」
眼前的馬路停滿了等待燈號的汽車。
足以催吐的強烈不快感,讓八尋忍不住咳了出來。
4
名古屋車站。跟八尋所知的名古屋車站景觀有些不同,然而附近的告示牌上確實寫著名古屋車站的字樣。
「大概。這些孩子只是在害怕,它們好像不想讓我們過去。」
「這力量,居然是真正的龍嗎……!」
化爲焰刃放出的一道閃光,被正面的龍首吸入其中。
引擎的噪音;廢氣的臭味。燈號由紅轉綠,停止的汽車陸續駛離。八尋從具時尚感且鋪着磁磚的廣場望着那幕光景。
八尋看了便打起冷顫。
「彩葉,妳怎麼了!」
並非毫無手感,八尋的攻擊確實有觸及龍。然而對手實在太過巨大。儘管挨中八尋的神蝕能,古龍似乎也不痛不癢。
「這些傢伙,全都是……魍獸嗎?」
無論對手是幾百頭魍獸,或者更可怕的存在都沒關係。就算要殺光它們,八尋等人爲了生還回到地上,就只有突破這座地下空洞一途。
糟糕──八尋咬牙切齒。他有了錯覺,以爲自己被漆黑古龍造成的地裂現象吞沒。
雖然有衆多魍獸的視線紮在全身,但或許是因爲那就像彩葉說的沒有敵意,習慣後便不覺得在意。
「這樣好嗎?明明連對方的真面目都不知道,還隨口保證要負責收拾?」
「彩葉,這可以淨化嗎?」
「太好了。它們好像肯理解喔。」
彩葉的神蝕能是可以焚滅龍之權能的火焰。連透過龍之力造出的冥界門本身,都能用她的火焰消滅。
在八尋背後,彩葉發出了短短的尖叫。軟弱得從未聽過,好似受驚孩童的聲音。
起初連蠟燭都不如的小小火焰於轉眼間變旺,進而席捲八尋一行人的周圍。
怪物令大地底部劇烈搖晃,併發出咆哮。
「彩葉!」
彩葉這麼說完,又繼續往地下空洞的深處走。
八尋所在的地點是巨大轉乘站的站前廣場。
茱麗喃喃提出假設。
八尋疑惑地摟住彩葉的背。
爲了保護依舊以火焰纏身的彩葉,衝上前的八尋茫然仰望那道巨影。
另一方面,彩葉渾然不知八尋他們的悲壯決心,還純真無邪地笑着回頭。
雖然不知道它爲什麼會出現在冥界門當中,不過眼前的怪物擁有跟龍同等的力量是無庸置疑的。威迫感即使與實體化的山龍相較也毫不遜色。
「八……八尋……!」
「怎麼辦……八尋……我認得那頭龍……」
臉色發青的茱麗當場單膝跪下。第一次看見她這麼虛弱。
「唔……!」
「彩葉……?」
「不確定,但是包在我身上!」
彩葉當着遲疑的八尋等人面前,朝那些魍獸走去。
「不會吧……」
瘴氣的濃度明顯與先前不同,好似會黏附於身的驚人密度。
彩葉表情認真地點了頭。
之前抓着八尋不放的彩葉從他的臂彎當中溜掉了。
八尋立刻伸手,並握起她的手。
彩葉仰望八尋,微微一笑。
霎時間,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湧上。
眼前的少女,並不是彩葉。八尋發現那是長着彩葉臉孔的其他人。
「妳是誰?」
八尋握着她的手問。
「誰曉得呢,我是誰?」
長着彩葉臉孔的少女用裝蒜的語氣回答。她穿的是彩葉平時絕對不會穿的服裝,俏麗具少女氣息的連身洋裝。
而且她牽起了八尋的手就跑。鑽過腳步迅速的來往行人之間,然後走進富麗堂皇的站廳當中。
「這裏是什麼地方?」八尋問。
車站內的大型LED熒幕上正在播放新聞影像。八尋不認識的電視頻道;陌生的播報員;顯示的年號是「令和」,八尋不認識的年號。
「日本啊,你不認識的另一個日本。」
少女用跟彩葉相同的嗓音回答。
「妳的意思是……類似平行世界嗎?」
「虧你曉得那種字眼。」
少女有些佩服地揚起眉微笑。
「但是,那不太正確。因爲這裏是已經告終的地方。」
「告終的地方……?」
「對啊,這個世界已經迎接過末日了。就像這樣。」
「原來你都記得。」
換成現在,他能夠理解那頭龍如此滿懷憤怒的理由。
「不。」
彩葉那嬌弱的身軀被八尋硬是抱到了身旁。
「你早就察覺了吧?」
少女「啪」地彈響手指頭。
八尋把彩葉抱在臂彎中,並且朝古龍舉起了刀。
「那還用問嗎?弒龍英雄。是你的同族。」
八尋陷入了宛如世界凍結的感覺。
「既然如此,是誰做的……?」
彩葉在八尋的耳邊細語,聲音微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消失。
她閃爍的目光看起來泫然欲泣。八尋粗魯地把少女拉到身邊,用雙手用力抱住她。
「但是……」
八尋瞪着面前的龍問。
在那裏正面瞪着八尋他們的,是具有八個頭的漆黑古龍。
茱麗帶着深感興趣的表情仰望彩葉問。
他們倆裝備着跟夏吉光酷似的大型手槍──遺存寶器相合者的標準裝備。八尋和彩葉意識中斷的期間,他們似乎仍靠着那項武器一直牽制龍。
「當然了。」
因爲八尋察覺到那頭龍只是在等待消滅的亡靈而已。
龍光是踏出一步就能讓整座地下空洞震動,長尾巴又讓八尋等人無處可逃。萬一被逼到牆際而慘遭踩扁,到時候就變成死局了。
「她本人想講的話,我可以聽,但坦白說我不在乎。」
由於地下空洞到處都起火燃燒,跟古龍剛出現時相比,其巨軀變得清晰可見。像是獨立生物蠕動的八顆頭固然相當有威迫感,更具威脅的卻是支撐那些頭的軀體與四肢。
「這是妳做的好事?」
那似乎成了信號,八尋看見的景象一舉改變了。
「沒錯。我屬於另一個已經毀滅且不同於這裏的世界。」
八尋再次拔刀出鞘。
「妳是誰?」八尋問。
彩葉也跟着挑起眉,靜靜地望着漆黑巨龍。
「不死者……毀滅了世界……?」
「你都不問她的真實身分?」
「即使她的人格……只是『龍因子的集合體』也一樣嗎……?」
世界末日──除此之外無從形容的慘狀。
少女聳聳肩吐氣。
相對地,八尋的武器只有一柄刀。即使如此,不可思議的是他仍不覺得自己會輸。
下個瞬間,茱麗與八尋他們分左右兩邊跳開了。
「嗯。但是,那些事以後再說。現在,我們要設法解決這個狀況。」
「不,不是那樣。我提出的疑問是,人類會在這顆地球上構築文明,真的只是出於偶然嗎?」
「基本上,你覺得在這個宇宙中,存在着多少知性生命體能生存的環境?」
「這樣的話,爲什麼是妳在用彩葉的身體?」
「那是龍的屍骸,在過去曾毀滅世界的龍因子殘渣。算是古龍的亡魂吧。」
龍的姿勢與先前釋出漆黑火球時無異。看來八尋跟謎樣少女相見的時間,在這裏似乎形同不存在。
「彩葉散發的氣息突然變了耶。出了什麼事?」
「是嗎……這麼說來,這座冥界門本身就是古代遺蹟。」
「是嗎?」
「這裏是我孕育過的世界,誰會希望這樣結束啊。」
大地裂開,數不盡的車輛被吞入其中。人們倉皇逃竄的身影正在火焰中逐漸化爲黑影。狂風肆虐,抹去了他們的哀號。
「和音大人!」
「彼此彼此吧。我可是被稱爲不死者的怪物。」
「我有必要知道那些嗎?」
「所以說,結果那傢伙是什麼玩意兒?」
白茫的黑暗已經消失,眼前是整片陰暗廣闊的地下空洞。
「呵呵。」
「我們還要去救絢穗他們吧?」
先前八尋等人所在的位置冒出拔地竄起的金屬結晶利刃,地面更隨着尖銳噪音裂開。
少女緩緩地搖頭。
她身上穿的當然跟平時一樣,是藝廊的制服。對此八尋覺得有點遺憾。現在的她,感覺很適合穿那套連身洋裝。
八尋深深地嘆了氣。
彩葉訝異地睜大眼睛。接着她摟住八尋,毅然地微笑。
「這是要對我說教,要我更重視自然環境嗎?」
「哎,那倒也好。但是你要記得,世界遠比你們想像中還要容易毀壞喔。」
「想起自己是什麼人以後好像讓她受了刺激。由我借她的這副身體暫代。」
「龍之巫女。」
「抱歉讓妳久等,茱麗。不過,我已經沒事嘍。我們要在這裏收拾那個孩子。」
「哦……即使盡奈彩葉其實不是人類?」
八尋一邊用刀斬斷沒能躲開的金屬結晶利刃,一邊驚呼。
少女用冷冷的語氣告訴八尋。
彩葉有些猶豫。她把自己跟那頭古龍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了。不具實體,身爲龍因子殘渣的古龍,跟自己有什麼差別呢?
這是世界遭毀的龍的憤怒。那頭龍的世界已經滅亡了,而且留在這座冥界門的,就只有龍失去了世界的憤怒與哀傷。
彩葉柔柔地微笑並告訴茱麗。雖然沒有回答到問題,茱麗卻覺得有意思而「哦」地眯細眼睛。
「我嗎?怎麼會呢?」
「嗯!」
「我們要打倒那傢伙,彩葉。」
天空被火焰燒成深紅,高樓大廈像沙子一樣脆弱地崩落。
少女哀傷地搖頭。仰望而來的她很是美麗,八尋的情緒卻不可思議地毫無起伏。
中華聯邦軍的兩名士兵擔心彩葉,都趕了過來。
「但是,你會好奇吧?」
瓦解的城鎮景觀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只有遼闊得無垠無涯的純白黑暗。
跟彩葉有相同長相的少女聲音發抖地問八尋。
「妳把彩葉藏到哪裏了?」
八尋依然摟着彩葉,並且語帶嘆息地看了四周。
八尋在彩葉的耳邊細語。
「八尋……我……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5
彩葉幸福地微微一笑,並且使勁擦起眼角冒出的眼淚。
不可能──少女搖搖頭表示。
「你的臉上寫着不能接受呢。」
「這種能力……跟山龍屬於一樣的權能!」
跟彩葉有着相同臉孔的少女用毫無感情且貌似人工物的眼睛看着八尋。
「和音,妳沒事嗎!」
「是啊。我跟妳約定過了吧,要跟妳在一起到最後一刻。」
「她一直都在這裏喔。她也聽得見你的聲音纔對。」
身爲龍之巫女的她產生共鳴,使得八尋身爲不死者的龍因子活性化。
彩葉微微地發出笑聲。
對手的行動遲緩,但巨大過頭的體型足以彌補其缺陷。再加上八雙共十六顆眼睛,視野毫無死角。
「那是我拜託她的。雖然她好像忘了有那件事。」
「即使是她動了手腳,才讓你的肉體變成那樣?」
然而,古龍的攻勢並沒有就此結束。
「即使那樣,我也不在乎。妳就是妳。回來我這裏,彩葉。」
崩壞的世界中獨留兩人,八尋便瞪着少女問道。
「你真的不在乎我的真實身分呢。」
八尋毫未猶豫地搖了頭。
「八尋……」
對準移動的八尋與彩葉,衝擊波炮彈接連射出。同時,純白水流從八尋等人的頭上灑落,讓觸及的地面結凍。
「這次變成風龍!再加上水龍的權能!這傢伙該不會能使用所有龍的權能吧!」
八尋板起臉孔高喊。
古龍的八個頭似乎各能吐出不同種類的權能。即使勉強能打發一兩個頭,同時被它們襲擊就會窮於應付。
「就算那樣也不用擔心。」
彩葉在八尋耳邊呢喃似的斷言。
「因爲那孩子只是亡靈,內心只有對弒龍英雄的憤怒與憎恨。沒有龍之巫女祈願,更沒有不死者立的誓言──所以,我們的神蝕能不會輸給它!」
「對!」
彷彿呼應了彩葉的意志,龍氣在八尋體內高漲。
纏繞火焰的血鎧包覆八尋的右臂,撕開灑落的極低溫水流。
「和音!」
「在下也來助陣!」
爲了支援接近古龍的八尋等人,中華聯邦軍的兩人從後方以手槍猛射。
他們操控的遺存寶器似乎是雷屬性。青白色閃光撕開地底的黑暗,接連插向古龍的頭。
猛一看,冥界門裏的那些魍獸也跟着參戰,朝古龍發動攻擊了。不知道它們是原本就與古龍敵對,或者只是想幫助彩葉。但無論是前者或後者,它們的行動都值得感激。
「雷擊!要來嘍!」
茱麗警告八尋他們。
位在八尋等人死角的龍頭正打算施展黑雷。
不妙──如此心想的八尋撇了嘴。在沒有障礙物的地下空洞內,他們沒辦法防範那迅如電光的攻擊。
沒空自問行不行了。在這種狀況下,只有八尋的神蝕能可以保護彩葉與茱麗等人。不是用淨化之焰,要靠另一種神蝕能。
「什麼!那種福利,明明在直播都沒有看過……!」
聽得見不知從何而來的地鳴聲,變得脆弱的岩層有龜裂跡象。供給龍氣的古龍灰飛煙滅,使得冥界門正在消滅。
那時候爲八尋提供助力的正是她。
貌似狛犬的獅子頭魍獸衝到八尋等人面前。那是之前在地上遇過的級別Ⅳ個體。
「燒光這一切,【火龍】!」
「──【千引巖】!」
「巖壁……!」
但是,現在沒時間悠哉地討論那些。
八尋再次發動神蝕能。這次纔是彩葉賦予的權能,火龍的淨化之焰。
彩葉訝異地看向八尋。我明白──八尋點頭。剛纔發動斥力場的神蝕能並非彩葉的力量,亦非不在場的珠依出力協助。
她默默撲到八尋懷裏,然後用力擁抱他。
「妳沒事吧,彩葉?」
八尋抱起依舊我行我素的茱麗,而彩葉叫來了白色魍獸。
八尋被又妒又羨的目光盯着,因而用怪罪般的眼神瞪彩葉,彩葉就尷尬地別開視線找了藉口。
之前八尋差點被殺了魍獸的罪惡感壓垮,是彩葉拯救了他。雖然罪惡感並不會就此消失,但他有了覺悟。
身旁傳來了沉着的低沉嗓音。
喬許一邊用身體熟記的動作在無意識間更換彈匣,一邊焦躁得咬牙。就在此時──
「開始復活了是也!」
「喂喂喂,騙人的吧……腦袋被轟掉一半,都還不會死嗎……?」
射完子彈的手槍槍機仍停在後方,喬許恨恨地瞪着手槍。
「好厲害……居然真的打倒龍了……不愧是和音選的對象。」
趕到與出口相通的洞窟前一刻,有塊巨大的岩層倒向八尋等人。
古龍黑雷在空中與八尋的斥力屏障相沖,將那道無形護盾擊碎。
八尋想像了奧古斯托•尼森操控的斥力屏障,並且將龍氣釋出。
那道閃光吞沒了漆黑古龍的巨軀,更將地下空洞染白。
「鵺丸!出口在哪裏?」
聽得見茱麗嘀咕的聲音──滿載着詫異、恐懼與一絲歡喜的嘀咕。
「抱歉在你們放鬆時打擾,不過苗頭是不是有點不對?」
八尋的斬擊化爲火焰洪流,將古龍八顆頭當中的四顆都砍飛了。其餘的四顆有一顆已經被地龍斥力場碾碎,剩下三顆頭毫髮無傷。可是──
那不是彩葉的力量,也不是珠依的力量。
古龍消滅後,地下空洞裏的模樣改變了。黑色霧靄般的瘴氣散去,放眼就可以望見洞窟的盡頭。
八尋發出痛苦的悶哼。
謝謝你──那聲音這麼說。
在他的面前,有隸屬於梅羅拉電子有限公司的襲擊者們。對方在入侵搖光星的餐車之後,曾經被金屬結晶利刃砍得全身稀爛,卻還若無其事地繼續活動着。
喬許安心地呼氣,看向不知不覺中來到身旁的奧古斯托•尼森。
「謝謝你,八尋。多虧有你,我放下了許多心事。」
八尋一邊兇狠地笑着點頭,一邊感覺到全身細胞都在發熱。龐大的龍氣透過彩葉的肌膚流入,灼熱火焰飛旋於八尋他們身邊。
「彩葉,我要借妳的力量。」
「這樣啊……果然,那是妳幫的忙……」
茱麗拍了拍八尋他們的肩膀,並且望着窟頂催促。
身爲不死者,要揹負罪過活下去的覺悟。
「相合者從遺存寶器得到了龍因子,說起來就是劣化版的不死者。你最好別以爲能輕易殺死他們。」
「……咦?」
擋下古龍黑雷的斥力屏障,並不是八尋獨力發動的。
「八尋……剛纔那是……」
「唔……」
恐懼得臉色蒼白的孩子們正在他背後發抖,當中也包括擁有山龍遺存寶器的絢穗。之前是她的神蝕能將那些襲擊者捅成了肉串,不過絢穗並沒有像樣的戰鬥經驗,要期待她進一步對抗來敵應該是太殘忍了。
趕過來的祝中尉有些高姿態地稱讚八尋;馮中尉則是在後面交抱雙臂,還認同似的點着頭。
然而,現場還有另一名龍之巫女。
「我就是沒有試過纔要練習嘛。」
八尋害羞似的轉開視線說道。
「呵呵呵,下次我再幫你掏耳朵。」
獅子頭魍獸對彩葉的問題短短吼了一聲,然後放低姿勢。八尋與茱麗朝彼此點頭,接着就爬上了那頭魍獸的背。
不知道吹了什麼風,這個天帝家派來當使者的黑人男子似乎有意成爲藝廊的救兵援助喬許等人。
那道火焰不久便形成了巨大幻影。耀眼燦爛的白熾巨龍幻影。
「妳看現在事情麻煩了吧。」
八尋與彩葉發現有砂礫灑落在頭上,表情便僵住了。
「願意幫助我們是也……!」
「交給我吧!我們上,八尋!」
小祝與小馮兩人發出了流露絕望的痛苦聲音。大概是連續動用人工遺存寶器的神蝕能所致,他們臉上明顯看得出疲倦。
八尋在口中嘀咕。
八尋將神蝕能解放,炎龍吐出了灼熱閃光。
下個瞬間,無形衝擊波撲向襲擊者,直接將他們連地板一起壓爛。襲擊者們全身骨骼碎裂,超出了再生能力的極限,就此停下動作。
「精彩的一戰,八尋大人。這樣一來,在下也能放心將和音大人託付給你是也。」
尼森看着襲擊者們被壓死的屍體,喃喃自語。
「燒光這一切,【焰】──!」
然而,鵺丸卻對彩葉出的難題露出爲難似的臉。鵺丸再怎麼厲害,好像也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嗅出逃脫的路線。
「冥界門的內部好像是接近異世界邊界的不安定區域喔。再拖下去,我們也許會回不到原本的世界。雖然在那之前被活埋似乎更快。」
「表示跟法夫納兵一樣?這些人的理性還在,相對難收拾。」
這時候,八尋覺得有人忽然碰了他的背。
小祝與小馮這兩名中尉也分別被不同魍獸叼着頸根趕路。至於彩葉,當然是騎在鵺丸背上。
「現在哪是冷靜分析的時候!趕快逃啦!」
然而那並非火龍,而是地龍的權能。而且,身爲地龍巫女的珠依不在這裏。
古龍仍想繼續再生,火焰的熱量卻不容許它掙扎。龍的巨軀化爲灰燼而崩落,並且在淨化之焰中燒得不留痕跡。
然而,靠少許的備用手槍彈,能殺光遺存寶器相合者嗎──
八尋在純白黑暗中遇見過,跟彩葉相同臉孔的少女──
「炎龍……!」
在分成岔路的上坡當中,有幾處照進了些許光芒。恐怕是通往地上的路。
隨後──
「……彼此彼此。我也被妳救了。」
「魍、魍獸……」
「彩葉……?」
祝中尉他們耳尖地聽見彩葉的發言,都跟着興高采烈。
奇妙而溫暖的感覺逐漸灌滿八尋全身。於是,八尋發動的神蝕能變成巨大的斥力場護盾,將黑雷連同古龍的頭部一併碾碎了。
「龍的頭……!」
6
「但是,有蹊蹺。」
然而在八尋與彩葉眼裏並沒有浮現焦慮之色。
喬許的太陽穴流出冷汗。
「咦!讓和音掏耳朵?」
在肆虐的高溫暴風與爆炸聲當中,八尋覺得自己聽見了像是從某種束縛獲得解脫的少女聲音。
「你們……是要叫我們跟着走嗎……?」
「我說的倒不是那個意思……」
拔刀的八尋動用神蝕能劈開那塊岩層,載着八尋等人的魍獸們便勉強衝出了崩塌的地下空洞。
八尋一邊收刀,一邊疲倦地嘆了氣。
「你們以爲自己是什麼立場啊?」
喬許納悶地揚起眉毛問:
八尋放下抱在手裏的彩葉,如此問道。他擔心彩葉把古龍與自己的形象重疊在一起,會因此對龍的消滅抱有罪惡感或失落感。
八尋獨自發動的地龍權能太弱,可以想見那道屏障將被漆黑雷擊輕易蓋過。
彩葉接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讓八尋蹙起了眉頭。
換句話說,就是漆黑古龍本身。
然而,彩葉對此的答覆卻讓八尋感到意外。
「你說有蹊蹺……是什麼部分?」
「他們的神蝕能太弱。」
「啥?」
這傢伙鬼扯什麼──如此心想的喬許望向尼森的臉龐,接着又忽然轉念似的撥起了凌亂的瀏海。
「……聽你一說,或許確實是那樣。否則也沒有理由能說明我們怎麼靠這點戰力就擋下他們了。」
「正是如此。」
尼森望着仍在交戰的月臺表示肯定。
比利士藝廊的戰鬥員人數較少,又沒有對抗神蝕能的手段,卻還是意外善戰。儘管被敵方入侵裝甲列車,戰況本身卻可以說是相互抗衡。
「基本上,對方的遺存寶器相合者人數過多……看來他們裝備的遺存寶器很可能並不是原品。」
「不是原品?意思是有複製品?」
喬許呆愣地反問。
「沒錯。而且,那還是粗劣的仿冒品。」
「……原來如此。所以這座大得荒唐的要塞,就是複製品的量產工廠嘍。」
喬許瞥向要塞的中心地帶,然後短哼一聲。
感覺明顯耗資過度的裝甲防護牆與駐留戰力;再加上巨大發電設施。假如中華聯邦建造這座要塞是要當人工遺存寶器的製造設施,一切就能得到解釋。
「倘若如此,他們會執着于山龍遺存寶器的理由也能夠理解。」
尼森望着坐在地上的絢穗嘀咕。
「原品的品質高,複製品也會像樣一點嗎?」
喬許由衷感到無趣地搖頭。
這時候,瀰漫血腥味的車廂裏傳來了充滿負面情緒的沙啞聲音。
「冥界門……?你把公主他們推下去了嗎!」
她將滿懷憤怒的視線轉向在月臺交戰的襲擊者們。
尼森面對丹奈故作熟稔的口氣,仍沒有改變臉色。
絢穗用欠缺感情的空洞眼神回望喬許。
夏吉光臉上首度浮現出焦慮。
從旁撲過來的強烈殺氣讓尼森迅速做出反應。他反射性地擺出架勢,並且縱身跳開。
尼森來到車廂外,朝着在絢穗昏倒後把她抱起的丹奈喚道。
設施的外壁崩毀,相當於級別Ⅳ的魍獸破牆而出。還有好幾頭──不,好幾十頭魍獸追隨在後衝了出來。
「是因爲……那樣的理由?」
在槍彈不停來回飛射的月臺上,站着一名服裝像女大學生的嬌小女性。那是絢穗等人認識的臉孔。
「找久樹小弟的話,他去回收公主大人了喔~~」
喬許發現有中華聯邦的士兵不假思索地邁步靠近,便發出困惑的聲音。
丹奈仍在嘴邊掛着溫柔的微笑說道。
尼森環顧了四周,然後問道。
絢穗將緋紅花紋生輝的右手朝向他們。而且她凝集了體內所有龍氣,準備發動神蝕能。
丹奈開朗地笑着朝喬許等人揮了手。
「想投降的話,要趁早比較好喔~~既然你們失去人質,中華聯邦那些人大概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咦!」
「是的~~好久不見~~比利士藝廊的各位,還有奧古斯托小哥。」
「就這麼回事。別讓我們多費工夫,比利士藝廊。」
魍獸從內側出現的異象,使得中華聯邦原本讓人以爲難以攻陷的要塞開始慢慢瓦解了。
喬許臉上失去了血色。
「不能原諒!不能原諒!不能原諒!不能原諒!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令人聯想到大地震的衝擊與震動。停靠在月臺的裝甲列車隨之搖動,圍繞着要塞的裝甲防護牆嘎吱作響。斷斷續續的爆炸聲緊接着從某處響起,要塞各處的設施紛紛冒出火舌。
被逼得咬牙切齒的喬許耳邊更傳來落井下石的刺耳笑聲。
夏吉光挑釁似的揚起嘴角。
喬許原本想立刻拉住絢穗,卻懾服於絢穗從全身釋出的龍氣而停下動作。隨便靠近現在的她,難保不會變成神蝕能的攻擊目標。
喬許一邊把槍口對準舉劍的久樹,一邊驚呼。
於是在下個瞬間,絢穗的眼睛失焦了。她沒辦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就直接喪失意識當場昏倒。沼龍權能產生的沼氣引發了缺氧症狀。
「不能原諒……爲了這種東西,他們傷害凜花,還有蓮……!」
再怎麼森嚴的監牢,都無法拒絕他的入侵。搖光星的貨櫃車廂對久樹來說,形同出入自由的公共空間(Public Space)。
「是你!從哪裏冒出來的……!」
「找那個女人的話,她在冥界門底部。現在八成已經跟鳴澤八尋還有盡奈彩葉一起成了魍獸們的飼料啦。」
這樣的他右臂噴出了鮮血。從背後死角探出來的大劍劍尖深深地斬開了尼森的上臂,是深達骨頭的一擊。
「妳爲什麼會在中華聯邦的基地?」
「公主?你是指茱麗葉•比利士嗎?」
「既然你放棄了身爲統合體探員的職責,總不能就這樣把珠依小姐託付給你啊~~」
絢穗帶着錯愕似的表情嘀咕,而姬川丹奈親暱地朝這樣的絢穗伸出手。
「我們是因爲那種自私的理由而遭受襲擊的嗎……?」
「好了,到此爲止~~」
彷彿在嘲笑動搖的喬許,夏吉光用同情似的口氣說道。
丹奈與久樹爲搶回被藝廊俘虜的珠依,就參與了梅羅拉公司的這場襲擊。
證據在於,他的左臂抱着像斷線傀儡般沉睡不醒的白髮少女。持續昏睡的地龍巫女──鳴澤珠依。
「一開始就把遺存寶器交出來的話,他們應該還能有像樣點的死法。」
她釋出的異樣氣息,讓原本交戰中的襲擊者們停下動作。
喬許把手槍轉向了夏吉光,夏吉光也舉起自己的手槍瞄準。作爲遺存寶器相合者專用裝備的大型手槍,硬碰硬互射也沒有勝算。
「丹奈小姐……妳怎麼會……」
不久魍獸便進一步增加數量,對要塞內的所有建築展開了無差別攻擊。
「……湊久樹在哪裏?」
「夏吉光……?」
「不要,絢穗!」
丹奈也不以爲意,平靜地反問:
喬許訝異地望向絢穗。
「妳覺得我會讓你們帶她走?」
喬許望着要塞內陷入火海的設施,發出驚呼。
「居然……是魍獸!」
持有山龍遺存寶器的絢穗被擄走,同樣身爲遺存寶器相合者的尼森受了傷。此刻的比利士藝廊並無戰力能對抗丹奈與久樹。
「……絢穗?」
「你……我們的公主和八尋他們怎麼樣了?」
因爲他聽說過,夏吉光與茱麗等人結伴去了魍獸的羣棲地。
「呵呵,有趣的問題呢,奧古斯托小哥。我纔想問你,爲什麼會協助藝廊呢?難道說,你背叛統合體了?」
理應不會出現在那裏的意外人物讓絢穗動搖了。
「搞什麼!出了什麼狀況……!」
「姬川丹奈……沼龍的巫女嗎?」
「唔……!」
即使喬許明白,還是得扣下扳機。
久樹眯起眼警戒四周,丹奈則訝異似的瞪圓了眼睛。因爲這個狀況對他們來說也在意料之外。
沼龍的神蝕能可以任意讓物質液體化。久樹應用那種能力,讓搖光星的外牆變化成既非固體也非液體的狀態,然後穿牆而過。
絢穗緊握着領到的匕首,扯開了嗓門。
絢穗穿過車廂遭破壞的外牆,毫不猶豫地下到月臺。
然而,在喬許的手槍吐出子彈之前,轟鳴聲就撼動了名古屋車站要塞。
但是,有陣悠哉的聲音早一步制止了絢穗。
「混帳……!」
「沼龍的權能……物質穿透嗎……」
丹奈用空着的左手比出V字,並且和氣地對尼森回以微笑。
喬許瞪着夏吉光追問。
久樹毫無前兆地突然現身於尼森等人所在的月臺上。尼森背後是罩着厚實裝甲的搖光星車廂,沒有讓人通過的空隙。除非久樹能穿透車廂的外牆,否則便不可能出現在那裏。
冥界門是據說能通往異世界,來路不明的的巨大豎坑。從沒聽過有人掉下去還能生還。就算八尋身爲不死者,要從那深坑爬上來也不可能吧。身爲區區人類的茱麗就更不用提了。
「你們的目的是鳴澤珠依嗎?」
尼森的表情更添嚴峻了。
丹奈眯細眼睛微微偏了頭。隨後,她的嗓音失去溫度。
「我反而要問,你認爲自己攔得住我們嗎~~?」
「慢着,絢穗……梅羅拉公司那些人還沒有放棄把妳帶走──」
尼森按着受傷的右臂嘀咕。
受沼龍庇佑的不死者青年。性格如忠犬的他,想必不會毫無緣故就離開丹奈身邊。這理由足以讓人提起戒心。
「倘若如此,還真是把人看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