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橫濱要塞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6萬 字
1
灰色列車正奔馳在淪爲廢墟的無人街區。
配備了大口徑的迴轉式炮座以及無數機槍,將自己武裝得像刺蝟一樣的剽悍車輛──比利士藝廊的裝甲列車「搖光星」。
比利士藝廊僱用了應已滅絕的日本人倖存者──不死者鳴澤八尋,將化身成僞龍(Worm)的耶克托爾•萊馬特伯爵消滅,進而在兩天前壓制了軍事企業萊馬特的日本分部。藝廊的戰鬥員們花了兩天回收戰利品,目前才總算踏上歸途。
比利士藝廊的根據地在前橫濱市。爲了避開屬於隔離地帶的二十三區,搖光星被迫行經八王子繞上一大圈回去。
列車一邊仍要提防遭遇魍獸,行進速度遲緩。從任務獲得解放的戰鬥員們多半閒着無聊,正在車廂內度過放鬆的時刻。
有部分倒黴輪值到夥委工作的隊員得除外就是了。
「又是馬鈴薯啊……」
八尋縮在廚房一角,瞪着擺在眼前的整桶馬鈴薯嘆了氣。以八輛車廂編制而成的裝甲列車在設計上最多可供五十四名戰鬥員住宿,當然,要供應他們伙食所用的食材量便不是普通地多。
「欸,茱麗,比利士藝廊僱用我是爲了弒龍吧?」
手拿削皮刀的八尋抬起臉,朝着坐在餐廳吧檯的女子問了一句。
那是個嬌小的東洋少女,黑色秀髮挑染了華麗的橘色。她──茱麗葉•比利士正是比利士藝廊遠東分部的負責人,八尋的僱主。
「對呀。你跟我打過勾勾了啊。」
茱麗不以爲意地點頭,然後把原本盛在三層點心盤上的蛋糕送到嘴邊。她當着幹活的八尋眼前,優雅地享受着品茶時光。
八尋一面撇嘴一面從桶子裏抓起新的馬鈴薯。
「既然如此,妳們逼我留在這種地方削這些沒完沒了的馬鈴薯皮是什麼意思?我跟那個叫萊馬特的老爺爺交手過後,做的可都只有夥委的工作!」
「八尋,主廚申先生有稱讚過你啊,他還希望你就這樣一直留下來。太好了呢。」
「好個頭啦!我是叫妳屢行承諾!珠依的下落追查得怎麼樣了!」
茱麗那彷彿事不關己的態度讓八尋扯開了嗓門。
鳴澤珠依從萊馬特基地搭直升機逃走後,至今依然下落不明。即使查找基地內研究設施殘留的資料,也沒有發現任何關於其去向的線索。八尋花了四年總算才找到義妹,對方卻又完全消聲匿跡了。
「混帳……!」
「請想成由隸屬於橫濱要塞的民營軍事企業組成的工會。它是不屬於任何國家或勢力的中立組織。」
「戰鬥員當中有幾個人領有教師執照,我就讓他們輪流擔任家庭教師。畢竟那些孩子仍處於義務教育的年齡,即使要讓他們在藝廊工作,也必須學會最起碼的知識與教養。」
「與其扯那些,妳還不如過來幫我削馬鈴薯皮。要說的話,這原本是妳那些小孩的工作吧?」
「就是啊。送到日本境外之後,也無法保證他們能安全。」
「妳是指比利士藝廊的根據地?」
八尋與彩葉疑惑地望向彼此。
「不要緊,不要緊。因爲我們的戰鬥員都很優秀。」
八尋對珞瑟的發言有些喫驚。

八尋探頭看了彩葉剛纔在忙活的廚房內部後,臉就垮了。
「──彩葉的那些小孩正在上課。」
話雖如此,彩葉自己也才十七歲,被當成母親似乎有違其本意。她會拚命強調弟妹一詞也是因爲這樣。她平時的表現倒是有悖於這樣的想法,言行舉止儼然像個熱心腸的母親──
八尋像是在發泄無處可去的憤怒,將馬鈴薯劈成兩半。砧板「咚」地發出清脆的聲音,隨後──
假如在橫濱要塞發生意外,原因有高機率會出在彩葉身上。被取名爲「櫛名田」的她是能統率魍獸的存在,這件事已經被參加萊馬特作戰的部分民營軍事企業得知了。
「喂──!」
「我原本也是打算那樣……」
「弟妹啦!他們纔不是我的小孩,要叫弟妹纔對!」
八尋望着茱麗與男子親暱地聊個不停,詢問身旁的珞瑟。
在化爲廢墟的市區裏只剩下一羣孩子,彩葉帶着弟妹們,單單要正常生活應該就已費盡苦心,即使說要自主進修也有極限吧。光是他們用英文對話並無障礙,反而已經可說是進修有方。
搖光星載着八尋等人駛進了埋藏於塔底的車站月臺。聽似野獸臨終嚎叫的剎車聲尖銳響起,裝甲列車的巨軀緩緩停下了。
「基本的讀寫或算數之類,我們姑且也有互相教彼此啊。」
其實彩葉的廚藝並沒有她本人想的那麼俐落。用過的廚具散亂在各處,廚房呈現一片滿悽慘的景象。不過──
伴隨「匡」的沉沉金屬聲,裝甲列車的車體猛烈搖晃。
孤兒多爲十歲左右,最年長的絢穗纔剛滿十四歲。至於最小的瑠奈,僅僅七歲。以結果而言,彩葉便是以保護者的立場照顧他們。
不知怎地,彩葉帶着滿是自信的得意表情朝八尋凝視而來。妳很煩耶──八尋露出苦瓜臉回嘴:
「看來妳平安活着回來啦,茱麗葉•比利士。」
珞瑟仰望彷彿建造到一半而不甚美觀的高塔塔頂,並且告訴八尋他們。
相對於行事隨興而難以捉摸的茱麗,珞瑟既冷漠又重邏輯。八尋總會遺憾地心想,假如能把兩個人的性格加起來除以二,倒是剛好會變得比較容易相處。
「……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大殺戮已經結束了吧?那些小鬼頭不會因爲日本人的身分就被人索命啊,難道不是嗎?」
「……上課?」
而八尋在現實中跟自己憧憬的直播主巧遇,還得知對方平日的真面目,如今他的心境很複雜。各方面都是。
「怎麼可能。我們纔不會那麼做。因爲我們沒有愚蠢到會相信挾持人質這種做法對龍管用。」
「恭喜嘍,八尋,削馬鈴薯皮的工作結束了。暫且結束。」
在這段期間,身穿作業服的大羣男子踏進裝甲列車,開始對車輪及機房進行檢查維護。與粗魯的外表呈反比,他們行動起來井然有序又靈敏。
當中有個男子長得格外醒目兇悍,下了列車的茱麗毫不畏懼就朝他走近。男子看茱麗那樣,便豪爽地破顏一笑。
「不,我們到了這條鐵路的終點站。旅日傭兵們生活的城市──橫濱要塞。」
「……什麼是連合會?」
珞瑟露出一抹微笑。
彩葉有些不爽地糾正八尋說的話。
「留下來似乎是那些小朋友自身的意願。他們說不想跟彩葉就這樣分離。」
「……彩葉,妳是在忙什麼?」
「我現在叫和音。嗚汪~~!我在拍今晚要發的影片,做和風可樂餅。」
「哦。」
茱麗笑吟吟地說道。八尋對她們倆投以狐疑的眼神問:
如今的日本大部分國土都已經化成無人廢墟,生活所需的物資幾乎全靠進口。
所謂的龍,是超越人智且接近於神的存在,連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都對它不管用的荒謬怪物。靠利弊得失向那種怪物討價還價是沒有意義的。她們都理解這一點。
珞瑟──珞瑟塔•比利士是茱麗的雙胞胎妹妹。兩人的面孔就像照鏡子一樣相似,除了髮型之外幾乎沒辦法區別,然而她們倆散發的氣質卻完全相反。
一回神,從列車窗口望見的景色已經變了。荒廢的市區街景消失無蹤,在裝甲列車奔馳的鐵軌兩側,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無國籍風格的雜亂建築物。
八尋微微挑眉,看向彩葉。
「對。不過,他們都是龍之巫女的家人。」
儘管彩葉充滿外行感的影片播放數始終沒有長進,然而有她向倖存的日本人發話,讓之前孤單度日的八尋有了心靈依靠也是事實。
位於這片街景中心的是一座圓筒形巨塔。樣似布勒哲爾所繪的巴比倫塔,呈螺旋狀的雄偉建築。八尋曾透過外傳的風聲得知,那就是過去名爲橫濱車站的建築物演變迄今落得的樣貌。
「目的地?」
彩葉害羞似的呵呵笑了笑。考慮到孩子們的將來,讓他們逃離日本大概會比較好,但他們不想跟家人分開的心情也能讓人理解。更重要的是,孩子們說想跟自己在一起的心意,彩葉聽了應該感到欣慰吧。
「妳擅自拿了我削好的馬鈴薯去搗碎啊。我就在想數量好像有稍微減少……!」
「哼。聽說你們闖進了二十三區,可沒有傷到搖光星吧?」
彩葉帶着複雜的表情含糊其詞。
「所以我就提議乾脆留在我們這裏還比較讓人放心。」
「我回來嘍,叔叔。短期之內又要受你關照了。」
在橫濱要塞的鐵路轉運站內,機工人員正守候着裝甲列車到來。他們是一羣身穿沾滿油污的工作服,體型壯碩的男人。
珞瑟起身用毫無情緒的態度告知。
「請準備下車。我們抵達目的地了。」
把小朋友由已陷入無政府狀態的日本送到安全的海外──這應該是珞瑟她們跟彩葉提過的條件,作爲聽從比利士藝廊的回報。
彩葉對着手機鏡頭挺起胸部擺了帥氣的姿勢。
珞瑟的說明讓八尋稍微受到了震撼。八尋所知的民營軍事企業全是爲了彼此利益就互相欺騙,視情況還會若無其事地展開廝殺的一幫人。他們會互助組成立場中立的組織,並不是乍聽就讓人信得過的說法。
「……難道妳想說,他們會被抓去當成針對彩葉的人質?」
「……那個大叔是誰?」
茱麗擱下茶杯以後看向窗外,發出歡欣的聲音。
「所以說嘍,在橫濱周遭,你們可以想成最起碼的治安是受到保障的。相對地要是跟連合會作對,就會與全橫濱的民營軍事企業爲敵──」
在日本這個國家因爲大殺戮而瓦解後的四年間,彩葉就是與七名男女孤兒情同家人地生活在被衆多魍獸包圍的二十三區中央。
自顧自地啜飲着紅茶的茱麗用淡然語氣說明。
彩葉帶着略顯尷尬的臉色找了藉口。
「我的意思是,即使有那麼想的勢力出現也不奇怪。畢竟龍之巫女就是具有讓他人那麼做的價值。」
2
珞瑟坐到茱麗旁邊,還一邊捏了塊餅乾一邊聳肩。
聽了八尋隨口嘀咕的意見,珞瑟回以聳動之語。
「好嘛好嘛。完成以後,我也會分給你喫啊。主推直播主親手做的可樂餅喔,高興嗎?你高興嗎?」
「居然有這種組織啊……」
「吵什麼吵啊,八尋!麥克風會收到你的聲音耶!」
糧食與醫藥品,還有用來跟魍獸作戰的武器彈藥──運送這些的貨船一旦無法停靠港口,民營軍事企業也就顧不得追求利益了。
和音是彩葉身爲影片直播主的藝名。她在大殺戮結束後就天天持續以日文投稿影片。
「……怎麼搞的!」
「他們是連合會(Guild)的託管業者。搖光星的檢修都是交給這羣人。」
穿圍裙的盡奈彩葉從廚房裏探出臉,斥責了八尋。
「是喔……」
「因爲在橫濱,有關東地方唯一保持機能的大型港灣設施,連合會的目的是要確保其安全。簡單來說就是互相監視啦,以免這附近發生大規模的戰鬥,或者有小部分企業獨佔利益的情形出現。」
「哎,畢竟我們也不曉得選哪一邊對那些小鬼頭來說纔算幸福。」
珞瑟晃了晃挑染了藍色的黑髮,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道。
「爲什麼妳的前提是我會惹事?」
「這樣啊……八尋,你要小心喔。」
車輪嘎吱作響,搖光星隨即開始減速。八尋差點切到指頭,便停下削馬鈴薯皮的手。
原來有這麼回事,八尋總算感到信服。
不過反過來講,她們這樣的態度也等於闡明只要討價還價管用,就會毫不猶豫地抓小孩當人質──
被彩葉用真心擔憂的語氣一說,八尋滿腹苦水地撇嘴。
「讓他們在藝廊工作?彩葉那邊的小朋友不是要送去海外避難嗎?」
「妳們能保證自己就不會把那些小朋友當人質?」
珞瑟碰巧走進餐廳,便淡然回答了八尋的問題。
八尋望着鼓起腮幫子的彩葉,納悶地反問。因爲彩葉戴着銀色的假髮與仿獸耳的髮箍,還拿着附手機的自拍棒。
不過彩葉本人鮮有這樣的自覺。她一臉悠哉地將樣似純白毛球,尺寸同中型犬的生物抱在懷裏就是證據。那隻像布偶的生物,其實是過去棲息於二十三區的巨大雷獸淪落而成──其真面目即爲魍獸。光是她帶着那種東西進城,就能輕易想像橫濱要塞的居民爲此氣壞的模樣。
「不過,好厲害的建築物喔。我很久沒看見這麼熱鬧的街區了。」
彩葉將目光望向橫濱要塞的中心地帶,一邊發出感嘆之語。
雜亂興建的建築物,熙熙攘攘地忙碌於其中的人羣。即使隔着轉運站骯髒的玻璃,還是能體會到人們在設施內度日的活力。
「與其叫城塞,感覺更像迷宮。有多少人住在這裏?」
「沒有人仔細去數過,因此不知道精確的數字,但據說光是傭兵就有十萬人。此外還有爲了做他們的生意而聚集過來的商家與衆多娼妓。」
「真的假的……」
珞瑟淡然告知的話語讓八尋有一絲緊張。
十萬規模的士兵,說來已可匹敵中堅國家的總兵員人數。因爲有裝備與訓練度的問題,戰力上跟正規軍無法比較,即使如此仍讓人不敢與其爲敵。
「比利士藝廊的總部也在這裏面嗎?」
「不,接下來要在這裏換車。我們的基地設施位於跟這裏稍有距離的海濱。」
珞瑟回答了彩葉的問題。
隨後,八尋等人背後突然變得鬧哄哄的。
彩葉的弟妹們從裝甲列車的睡鋪車廂魚貫而下,比利士藝廊有兩名戰鬥員像級任導師一樣引領着他們。那是喬許•基根與帕歐菈•雷森德。
「好啦,所有人手牽手。別走散嘍,你們這些小鬼。迷路可就回不來了。」
「是~~」
喬許直截了當地開口呼籲,黏着他的九歲兒三人組──希裏、京太、穗香便做出回應;十一歲的蓮與十二歲的凜花則用自己的步調跟在後頭。最年長的佐生絢穗看弟妹們態度沒大沒小,就慌得連連低頭說對不起,然後被帕歐菈安慰。
至於年紀最小者──剛滿七歲的瀨能瑠奈,跟那些兄姐離得遠遠的,一個人站在八尋身旁。
「呃~~……妳叫瑠奈對吧。找媽媽的話,她是在那邊喔。」
八尋被雙馬尾的寡言少女揪着袖口,便困惑地伸手指向彩葉。瑠奈卻只是搖搖頭,不肯將八尋放開。
「不用護衛我們,請大家留在要塞內待命,各員輪流自由活動。麻煩喬許和帕歐菈負責帶領小朋友。」
隨後,勒斯基寧直接將視線轉向八尋身旁的彩葉。
霎時間,紛紛用槍口對着八尋的大衣武裝集團像是遭到某種外力拉扯而亂了陣腳。有銀色鋼絲捆住了那些男子拿的槍,限制他們的行動。
勒斯基寧無視雅格麗娜慌張說出來的話,不以爲意地咬了彩葉帶來的可樂餅。茱麗與珞瑟則是興致勃勃地觀望着這一幕。
「早跟你說過我不是媽媽,要叫姐姐。」
「這是?」
「那邊的女孩是?」
連合會的會首室位於橫濱要塞塔頂。
茱麗搶先八尋衝上前,還將舉起的指尖停在女子眼前並賊賊地淺笑。
「照理講,連合會會首可沒有權利下令叫加盟企業的幹部出面吧?」
直逼而來的殺氣表露無遺,讓彩葉嚇得全身僵住。鵺丸呼應她畏懼的情緒,發出低吼,純白的體毛豎起,還迸出劈啪作響的青白色火花。
正是在這一刻,率領那羣大衣男女的金髮女子朝着八尋等人厲聲發話:
「我可是貼心的女人喔。」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彩葉露出好似世界末日來到的表情,仰頭向天。八尋倒不是沒有覺得她那樣太誇張,卻也很能體會她的心情。
位在集團前頭的金髮女子立刻從腰際拔出手槍。然而,那把手槍被嬌小少女的柔韌長腿踢開,輕易就飛了出去。
「──慢着,八尋。你不可以動喔。」
八尋不經意地順着瑠奈的視線看過去,便發現有幾道人影從那條通道的深處朝這裏接近過來。那是一羣身穿同款大衣,攜有武裝的男女。
彩葉說着就鼓起腮幫子。於是瑠奈依然一語不發,還用空着的手牽起彩葉的手。結果她被八尋與彩葉兩個人夾在中間,才總算滿意似的放鬆表情。
雅格麗娜再次板起了臉,勒斯基寧卻只是淺淺地苦笑,態度之寬容彷彿透露自己早就看慣小夥子沒禮貌。
彩葉有些害臊地微笑說:
「呃,用不着,鳴澤八尋。認識的親切情報商有對我提過你的底細。」
他是個體格結實的禿頭老人,比八尋高一個頭,體重大概也多一倍。年齡應該超過六十,卻感覺不出沉穩的威嚴有因爲年邁而衰減。舊傷痕深留於額頭,道出了他當傭兵身經百戰的事實。只擅長做文書工作的官僚根本管不了那些粗裏粗氣的傭兵。
「這是和風可樂餅。呃~~Japanese potato crockett。OK?」
「我們也不知情。然而,照會首的說法,只要轉告是關於妳們招來的麻煩事,妳們就會明白了。」
「告訴我理由好嗎?」
茱麗回望訝異的她,並且露出了壞心的笑容。
「需要我介紹自己嗎?」
八尋原本想上前保護彩葉她們,毫無緊張感的叮嚀聲便傳到耳邊。視野角落冒出了一束染成華麗橘色的秀髮。
不過鵺丸能做出的行動僅此而已。因爲瑠奈有將它牢牢抱緊,以免讓魍獸攻擊女子帶來的隊伍。
八尋反射性把手放到揹着的刀柄上。
「我們來嘍,勒斯基寧爺爺。」
「我懂。所以,我纔會拜託妳們與我同行。」
「咦?咦~~……!」
「原來如此。妳們真的惹來麻煩事了呢,比利士姐妹……!」
「……唔!」
茱麗一進會首室,就朝着坐在房內辦公桌前的男子親暱地喚道,熟得就像是來祖父家玩耍的孫女。雅格麗娜見狀便板起美麗的臉蛋,不過當着上司的面,她還是設法收斂住怒氣。
「我做來分給大家的。聽說茱麗她們平時都受您關照。」
雅格麗娜的嘴脣像是無話可說而顫動。接着,她戒心畢露地瞪向彩葉。
「哇,真的可以嗎!」
「茱麗葉•比利士……還有珞瑟塔•比利士啊。後面那兩人是新面孔吧。」
彩葉緊張似的一邊低頭行禮一邊生硬地走向前。然後她將尺寸約爲便當盒大小的塑膠容器遞給勒斯基寧。
彩葉打開了容器蓋子,讓勒斯基寧看裏面的可樂餅。由於是外行人親手做的,賣相略顯難看,然而麪包粉炸得酥脆的香味倒不壞。
「冰品?」
連合會會首對彩葉的講解大方地點了頭,然後把可樂餅遞給雅格麗娜。雅格麗娜反射性地接下容器,當場爲難似的杵着不動。
「鵺丸──」
「我們原本就打算遲早要過去問候,現在倒省事了。」
「會首!起碼先讓人試毒……」
「嘖……」
「我想喫……櫻桃派。還有……福斯特店裏的冰品。」
「是妳啊,珞瑟塔•比利士……會首召見,希望妳們這對雙胞胎可以跟我走一趟。」
手槍被踢飛的金髮女子不甘地瞪了茱麗。或許是因爲體格苗條修長,這名白人女子感覺有種近似芭蕾舞者的氣質,年紀大約二十出頭。儘管臉孔端正,與其形容成美女,更給人性格一板一眼的印象。
「妳帶了那種東西過來啊?」
勒斯基寧的答覆讓八尋聽完心裏相當有底,臉色也就像喫了苦瓜。
鵺丸被嬌小的瑠奈輕易抱到懷裏,看起來只像單純的大玩偶。八尋望着這樣的少女與魍獸,臉上浮現納悶之色。
八尋毫不畏怯地反問。
名叫勒斯基寧的男子當然也有察覺這一點,就一臉苦澀地撇嘴。
「我叫盡奈彩葉,您好。呃,不嫌棄的話,這個請大家一起用。」
「──統統不準動!我們是連合會執行部!」
彩葉與八尋困惑似的蹙起眉頭,瑠奈還是沒有回答。
「瞭解啦。隨便帶他們喫些好喫的東西就行了吧?」
彩葉聽了勒斯基寧的感想,就快言快語地開始講解可樂餅。
3
當然,冰淇淋的存在同樣讓八尋他們心動了。然而,茱麗卻絕情地對八尋與彩葉喚道:
「他們是?」
基本上,會首室擺放的傢俱都樸素得感覺不像是十萬傭兵總指揮的辦公室。這表示珞瑟的臺詞顯然是在挖苦。
珞瑟一邊環顧會首室內部,一邊恭敬地低頭行禮。
珞瑟莫名乾脆地表示信服,還露出若有深意的表情朝八尋等人瞥了一眼。接着,她對後方待命的部下們喚道:
雅格麗娜懷疑那是爆裂物而提防,勒斯基寧便用眼光制止她,還愉悅似的望向容器。
珞瑟靜靜地介入互瞪的茱麗與金髮女子之間。名叫雅格麗娜的女子似乎因此取回了冷靜,這才發出嘆息,解除架勢。
「麻煩事。勒斯基寧想見的人。」
不知怎地,原本被彩葉抱着的白色毛球有些慌張似的從她手中跳了下來,並且移動到瑠奈腳邊。瑠奈放開了八尋他們,然後抱起鵺丸。
「好久不見呢,葉卜克萊夫•勒斯基寧。您經營的生意看來一樣穩,真是萬幸。」
「……茱麗葉•比利士……!」
「你這小子!」
爲了紓緩小孩的緊張情緒,被點名帶隊的兩個戰鬥員講起輕鬆的話題。率先做出反應的是絢穗與凜花──年長組的兩名女生。
雅格麗娜的語氣聽不出仗勢凌人的調調。原本她帶來的人就只是對八尋的殺氣起了反應,並沒有與比利士藝廊交戰之意。
珞瑟開口回答金髮連合會職員的疑問。
八尋與彩葉明顯變得沮喪,雅格麗娜就帶着納悶的表情望向他們倆。
「八尋,彩葉,你們兩個走這邊,跟我一起來。」
女子的部下們對此有警覺,便同時將槍口對準八尋。那是軍用衝鋒槍。
其他小朋友看到姐姐們高興的模樣,也跟着鼓譟起來。畢竟在大殺戮發生後,他們喫的主要都是自家栽培的蔬菜以及從廢墟找來的儲糧,完全沒有機會嚐到冰品。
「……爲什麼連我都得牽?」
「嗯,很美味。」
瑠奈忽然叫了魍獸的名字。
彩葉帶着嫉妒與羨慕的眼神目送弟妹們的背影,而金髮的連合會職員望着她,深鎖的眉頭只有越皺越深。
「食物嗎?」
「咦,怎樣?妳想要我們三個手牽手?」
勒斯基寧像在忍笑一樣沉沉點了頭,然後從彩葉手裏收下容器。
八尋傻眼地低聲問道,彩葉就滿臉得意地挺胸。
「……喫冰?」
「這是在吵鬧些什麼,雅格麗娜•傑洛瓦?」
「看那副長相……表示他們是倖存的日本人?難道說……?」
「我用了昆布與柴魚熬的高湯,再加上紅味噌將馬鈴薯泥拌開。其實能有醬油纔是最好的,不過我用了替代品來提味……」
塔的基底據說是過去的大型百貨公司舊址,不過因爲毫無規劃地反覆增建與加蓋,當時的原形幾乎蕩然無存。勉強留有過去商業設施影子的部分,僅剩下空間開放且鋪設整面玻璃的電梯井。
「我嚐嚐。」
然而彩葉喫不到睽違四年的冰品,便沒有察覺雅格麗娜的視線。
「原來如此,當下酒菜似乎也不錯。妳要不要也來一塊?」
茱麗用親暱的語氣反問。雅格麗娜靜靜地搖頭說:
雅格麗娜警覺地倒抽一口氣說:
「能不能請妳把槍口放下,雅格麗娜?這樣會嚇到小朋友嘛。」
眼裏毫無情緒的她正凝望着裝甲列車停進的月臺前端,通往橫濱要塞中心地帶的聯絡道所在方向。
勒斯基寧拿看似昂貴的手帕擦拭沾了油的手,端正姿勢說道:那麼──
他用毫無溫度的冷冷眼神看向茱麗與珞瑟那對雙胞胎,然後靜靜地提出正題。
「──妳們似乎把伯爵幹掉了?」
「摧毀萊馬特日本分部的並不是我們喔。那是地龍(Superbia)喚出了魍獸造成的。我們抵達的時候,萊馬特的基地就已經潰滅啦。」
「但我聽說妳們在多摩川附近曾經跟RMS的部隊交戰?」
「我們只是把僱用的嚮導救回來而已。關於那件事,我們反而可以說是遭人單方面譭棄合夥契約的被害者吧。」
「嚮導嗎?」
勒斯基寧一邊繼續盤問雙胞胎,一邊瞥向八尋他們。
八尋什麼都沒回答。就算被勒斯基寧掌握了內情,八尋也沒道理要將情報告訴對方。嗯──勒斯基寧深深吐氣。
「萊馬特日本分部的存活者也提供了那樣的證詞。」
「您能理解便是萬幸。」
「就算那樣,妳們把麻煩帶到了橫濱這裏仍是不變的事實。」
「這話怎麼說?八尋,你做了什麼?」
茱麗打發掉勒斯基寧威迫的視線,並且問了八尋。
「爲什麼要問我?無論怎麼想,我在這當中都是最無關的人吧。」
八尋帶着臭臉回嘴。實際上,八尋是在大殺戮過後才首度來到橫濱,得知有連合會存在也是剛剛的事。他沒有理由給初次見面的勒斯基寧等人添麻煩。但是──
「那倒未必。」
勒斯基寧的反應冷淡。
「什麼?」
「有客人來訪,統合體介紹的。目的似乎是要見你們。」
身穿連合會大衣的職員伸出手想阻擋捲髮女子的去路。
身高不確定是否滿一百五十公分的年輕東洋人,稚氣臉孔使人不太能看出年齡。
應該不是因爲他們同爲倖存的日本人,珞瑟才爲他們着想而讓兩人同房。假如珞瑟會如此體貼細膩,那還比較讓人訝異。
「去叫她們給我換房間。你應該也排斥跟我同房吧。」
「喂,不可以喔,久樹小弟。不可以跟人吵架!」
「勒斯基寧先生,你很慢耶~~要我等多久啊~~」
八尋咬響牙關並且咂嘴。
捲髮女子對背後的那些互動渾然不覺,還大步朝着八尋他們走近。
「別碰那個人。」
女子越顯愉快地眯細眼睛,還用銀鈴般的嗓音格格笑了笑。
「……妳是什麼人?」
她用雙手比出V字,並報上姓名。看來她似乎是在強調自己二十二歲,而且──
倉庫裏擺放着戰鬥員們撿回來的藝品,還混雜了從海外進口的武器彈藥一類。
「……你說……統合體?」
「你認識?」
八尋的臉色變嚴肅了。
「咦,好厲害。妳答對了。」
「怎樣?」
即使看起來再稚氣,恐怕還是比八尋年長。
八尋聽了久樹意想不到的話語,太陽穴就在回頭後開始抽搐。
「滯留於橫濱的期間,我被交代要用這個房間。是珞瑟塔•比利士給的指示。」
然而房裏已經有人先住進來了,那就是久樹。
「什麼……?」
「是嗎?這是妳做的啊,『火龍(Avaritia)』盡奈彩葉?」
「啊~~找到了找到了。你就是傳聞中的不死者對不對~~啊哈哈,真的是日本人呢。大名叫什麼來着?啊,叫八彥吧。不對,是八仁嗎……還是八尋?」
可是,那條手臂在途中像結凍一樣停下了動作。因爲有個青年無聲無息地站到女子的背後,抓住了職員的手腕。
「請妳等等,使者大人……!」
「欸……八尋!」
青年的態度全然不掩飾敵意,八尋也跟着用攻擊性的視線回應。
彩葉嚇一跳似的眨了眨眼睛。她應該沒想過居然有人能說中她用來提味的祕方。
久樹用嚴肅的語氣說明。蠢斃了──如此心想的八尋嘆息。
「啊哈哈,你問我啊~~?我是她的同類(同伴)喔~~」
她發出匆匆的腳步聲走進會首室。
比利士藝廊當成根據地的場所是位於橫濱港碼頭的兩棟倉庫。
「你想逃嗎?」
「……是我失禮了。」
青年爽快地讓步,使得八尋也沒有理由再多抱怨。
幾乎同一時間,捲髮女子朝青年喚道:
「同……伴?」
穿黑色連帽衣的男子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瞪向職員。
分配給八尋的寢室是設置於倉庫內居住區的雙人房。大概是考量到他具備不死者的特殊體質,這算待遇等同於軍官的雅緻房間。
茱麗毫不訝異地道出感想。勒斯基寧困擾似的眯起眼說:
「對。」
另一方面,斥責青年的女子驀地將視線停在雅格麗娜手裏拿着的塑膠容器。
久樹面色不改地繼續說道:
將殘留於日本國內的無主藝品銷給海外的附庸風雅之徒,用那些收入買進兵器後,再轉賣給在境內活動的民營軍事企業。這就是比利士藝廊做生意的方式。這算什麼藝廊啊?八尋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但他自己也用了類似的方式掙錢,所以怨不得人。反倒是八尋從二十三區帶出來的一部分藝品,大有可能已經成了比利士藝廊的資金來源。八尋想到這裏就有些無法釋懷。
「你打算去哪裏,鳴澤八尋?」
「你最好注意自己說話的口氣,小子。找死嗎?」
「你爲什麼會在這個房間?」
「哇,那是可樂餅嗎?是可樂餅吧。我可不可以拿?可以嗎?」
「往後請你多多指教嘍,八尋。」
伴隨每句話好像都要拖長的講話聲,會首室的門打開了。想把人擋下的連合會職員被甩開,一頭輕柔捲髮的嬌小女子現身。

八尋詢問站在眼前的黑色連帽衣青年──湊久樹。
而且,他無法釋懷的還有另一點。
倘若正如姬川丹奈本人所言,她真是龍之巫女,追隨在旁的這名青年很有可能跟八尋一樣是不死者。
「她們已經到了,對吧~~是這個房間對不對~~?」
把如此棘手的存在集中於一處管理──從珞瑟身爲理性主義者的性格來想,會這樣判斷還比較自然。
「壞壞!留在原地!」
「妳是什麼人物?」
雅格麗娜拗不過女子興沖沖的氣勢,因而點了頭。女子一確認她同意,就迅速伸手拿起最大塊的可樂餅。
「那女的到底在想什麼啊……!」
「你說的是什麼任務啦?」
4
「喂。」
「可是,這傢伙……」
遭質疑的珞瑟不以爲意地承認。
她和氣地笑着,打算回答八尋戒心畢露的質疑。但是,在她實際開口前,穿黑色連帽衣的青年就闖到了八尋面前。
女子吞下口中的可樂餅,然後靜靜地開了口。
八尋旋踵要從房間離去,久樹便冷冷地叫住他。
據說在百年以前就已落成的磚造古老建築。
「……但我聽說你是被比利士藝廊僱來弒龍的?」
職員畏懼似的「噫」地倒抽一口氣,帶着蒼白的臉色後退。
被女子斥責以後,青年黯然垂首,態度就像被飼主責罵的大型犬。
青年的身高几乎與八尋相同,年紀應該也差不了多少。儘管看了令人火大,單眼皮的清秀臉孔足稱美形。正因爲如此,他那種具攻擊性的言行才更刺激八尋的神經。
「……咦?」
依然大口吃着可樂餅的女子定睛回望彩葉,臉上固然還是笑吟吟的,視線卻銳利得不可思議,簡直像生物學者在觀察標本的眼神。
「好耶~~我開動嘍~~嗯~~好好喫~~真棒真棒。我就是喜歡這種還喫得到薯塊的口感呢~~……用來提味的是味噌……還有魚醬嗎~~?」
服裝是有如家居服都洗到褪色的襯衫洋裝,看上去格外像小孩,應該說那使她看起來頂多只像個大學女生。
「跟你同房確實令人不愉快,但我沒有怨言。畢竟這有助我執行任務。」
「他們採取的行動比想像中還早呢。」
八尋與彩葉同時反問。是的~~──女子悠哉地點了頭。
隨後,會首室前面的走廊傳來了腳步聲。房門前有人互相推擠的動靜。
「目前我沒有那種想法,除非你們主動過來找碴。」
「啥?」
統合體。八尋對這個詞有印象。據聞藏匿他妹妹──鳴澤珠依的組織就是叫這個名字。
「禍心?」
「監視。以免你對丹奈懷有禍心。」
「請、請用……」
脂粉未施的容貌並不醒目,細看卻也是個大美女。然而無視距離感的態度與其稱作親切,更是讓八尋大感猜疑。
「我非殺不可的只有珠依,那個叫姬川的人跟我無關吧。」
久樹露出納悶的臉色。八尋態度馬虎地搖頭說道:
她探頭望向茫然杵着的八尋的眼睛,和氣地露出微笑。
「就是叫你別動歪腦筋對她造成危害的意思。」
「我是沼龍『盧克斯利亞』的巫女,姬川丹奈。二十二歲,目前單身。」
「鳴澤珠依……『地龍』的巫女啊。」
彩葉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險惡,連忙想阻止八尋。
彩葉頓時肩膀發顫,而八尋當場備戰。
八尋困惑地回望她。
「看來妳心裏有數。」
八尋不自覺地逼近久樹。自從上次與珠依在萊馬特企業的基地失之交臂,她的下落就一直杳無音訊。假如能取得線索,再小的蛛絲馬跡他都想要。
然而,久樹冷淡地搖頭撇清關係。
「只知道名字。目前,她應該是以負傷療養的名義交由統合體看管。」
「又是統合體……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路?」
「聽說是國際性的祕密結社。詳情我也不清楚。」
「祕密結社?」
久樹提到離奇的字眼,讓八尋目瞪口呆。八尋原以爲他在胡鬧,他卻始終一副正經八百的表情。
「他們自稱是爲了保護人類不受龍之威脅的組織,但目的恐怕是權柄。」
「權柄……你說的是象徵寶器吧。」
「沒錯。」
原來你聽過啊──久樹佩服似的挑眉,八尋則默默地點了頭。
弒龍英雄會藉由達成的偉業獲得財寶,那便是弒龍英雄的信物──「象徵寶器」。聽說比利士藝廊之所以僱用八尋,也是爲了得到寶器。倘若如此,那個自稱統合體的祕密結社會因爲相同目的採取行動應該也不足爲奇。
「你們跟統合體的關係是?」
八尋正色後繼續發問。
名爲湊久樹的青年會如此老實回答問題出乎八尋的意料。或許他只是有欠親切與禮貌外加不長眼,所以在溝通方面有障礙,其實爲人還挺不錯的──八尋在內心對他的評價略有改觀。
「龍之巫女背後各有企業或團體當後盾。畢竟就算有不死者保護她們,憑個人之力還是無從對抗大規模的軍事組織。」
「是啊。」
八尋對久樹的說明表示贊同。不死者固然擁有宛如不死之軀的傲人再生能力,但是絕非萬能亦非無敵。他們最大的弱點,就是會突然來臨的「死眠」。
彷彿要彌補因負傷而喪失的生命力,八尋的肉體會突然陷入睡眠,而且是接近假死狀態的深度沉眠。視情況而定,那種睡眠也會長達好幾天。
在那種狀態下肉體當然無法再生,被殺也不保證可以再度復活。八尋的不死之軀並非無懈可擊。
「唔唔唔……」
他的目標是瑠奈。八尋察覺到這一點就立刻繞過去瑠奈前面,用雙手擋住久樹的劍。
「……見我?她不是來見彩葉的嗎?」
「呃,真的耶。嚇人一跳呢~~啊哈哈。」
假如要隻身迎戰大規模的軍事組織,遲早會力竭落敗。跟萊馬特企業交手時亦然,若沒有茱麗等人的後援,八尋應該無法存活。
久樹的劍在途中停住了。近似龍鱗的硬質結晶像鎧甲一樣包覆八尋的雙臂,進而擋下久樹的攻擊。環繞着火焰的深紅裝甲,血鎧(Gore Clad)──碎裂的鮮血色結晶散落到八尋腳邊。
「八尋……!」
八尋不自覺地冒出疑問,擅自跟過來的久樹便對他抱怨。由於八尋並不感興趣,就沒有特別問久樹的意思,然而他對丹奈會如此忠心的理由也是個謎。
「我使用『毒沼』,將效果範圍內的所有單位摧毀~~」
丹奈毫不留情的攻擊讓彩葉茫然地聲音發抖。以圍棋或將棋來講就是雙方棋力懸殊,彩葉根本無法還手就被蹂躪得體無完膚。
如果那所謂的歐洲重力子研究機構的目的是要取得象徵寶器,受其庇護的久樹等人會來到橫濱,不就是爲了殺害彩葉嗎──面對八尋如此的疑心,久樹回答得很簡單。
「這樣想的話,統合體保護地龍巫女的理由也就能理解了吧?」
「鵺丸?」
「等、等等,再比一場!這次我絕對會贏。」
「我、我說過不用的,是凜花她們說難得有機會,所以才……」
就在隨後,宿舍內某處傳來了彩葉的慘叫聲。
「啥?」
久樹提起讓人更加不容忽視的情報。
「丹奈的後盾是CERG──歐洲重力子研究機構。因爲她本來是隸屬於CERG的研究員。」
「湊!」
「你這是……什麼意思,湊!」
八尋回頭後,久樹拔出揹着的劍的身影就映入了眼簾。
「嗚嗚……我不想聽你講那些道理啦!」
5
「……你說的魍獸,該不會是指鵺丸?」
「啊哈哈,我很厲害吧。很厲害對不對?請多多稱讚我。」
「毒卡套牌有這種用法才嚇到我呢。」
「再說聽彩葉講解反而更不懂。」
把鵺丸抱在胸前的瑠奈走過來,並且摸了摸彩葉的背哄着她。
「我的職責是護衛丹奈。因爲丹奈說想見你,我纔會跟來。就這樣。」
「不曉得。」
「……既然如此,你們的目的是什麼,湊久樹?你們來見彩葉是爲了什麼?」
彩葉變得沒有小朋友要理,只好微微含着眼淚跑來八尋這邊。她伸手指了丹奈,用像在告發罪人的態度說:
「好厲害。丹奈姐姐超強的……」
「絢穗跟丹奈姐姐學了化妝啊,髮型也請她幫忙修改過。」
「好的,我明白了~~全都讓我來照料~~」
珠依的立場也一樣。正如同藝廊在保護彩葉,統合體的內部有一派人馬在保護珠依,而且他們與茱麗等人敵對。因爲要取得象徵寶器,就非得弒龍纔行。而且有能力弒龍的人,唯獨同樣具備龍之力的弒龍英雄──不死者。
「那個人從剛纔就好過分!我是說丹奈啦!爲了攏絡我們家的小朋友,她用盡手段想要陷害我!」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鳴澤八尋。爲什麼魍獸會在這種地方?」
丹奈一面分發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糖果,一面陪小朋友們唸書。溫馨景象感覺實在不像民營軍事企業的宿舍裏會出現的畫面。
彩葉有個妹妹碰巧在附近,便回答八尋的問題。那是個穿着夏季水手服,感覺乖巧文靜的少女。她被搭話會突然臉紅,應該是怕生的關係吧──八尋心想。
彩葉不依地搖頭,還抱着腦袋縮成一團。
八尋痛苦地皺起臉,久樹也困惑地繃緊臉頰。
彩葉從驚嚇中振作以後,疑惑似的將視線轉向久樹。被劍指着的當事人瑠奈並不顯得害怕,還安撫想要反擊的鵺丸。
「啊……八尋哥。呃,那個,宿舍因爲要分房間起了一點爭執,就決定用卡牌遊戲來做個了斷……之前所有家人當中最強的一直是彩葉姐姐。」
「不行喔,久樹小弟。我說過不可以吵架吧?」
「你說藝廊屬於統合體的一分子,代表他們是一夥的?」
「我們有自己思考過,可是想不出答案。」
八尋一邊嘆息一邊推開久樹的劍。
刃長近一公尺的雙刃大劍。鋒利度朝前端逐步提高的模樣,讓人不由得聯想到長槍槍尖。劍刃並沒有多鋒利,屬於靠武器重量劈開對手的兵刃。
八尋聽見慘叫趕過來以後,就帶着困惑的表情杵着不動。不知道爲什麼,有能力毀滅世界的龍之巫女正在用卡牌遊戲相爭。狀況讓八尋一頭霧水。
「不、不會吧……」
彩葉睜大眼睛尖叫。她們的所在地是宿舍大廳,戰鬥員們沒輪班時可以利用的共同生活空間。
她們那樣的反應讓久樹露出了些許遲疑。
久樹在拔劍後直接順勢由上段揮下。
「……照你的意思,是統合體當中有人在爭奪寶器?」
被七歲兒童安慰的保護者像什麼話啊──如此心想的八尋忍不住捂起眼睛。然而在下個瞬間,身旁暴漲的殺氣讓八尋臉色僵凝。
「那不能叫陷害吧……何況計算弄錯是妳自己出的糗。」
目睹鮮血飛濺,彩葉發出了尖叫。
被久樹一問,八尋不情願地認同了。
雖說是在不知情之下所爲,彩葉會投靠比利士藝廊仍有一部分要歸因於八尋。當時他別無選擇固然是事實,但如果被問到是否真該爲此慶幸,那就不好說了。畢竟八尋連比利士藝廊想要象徵寶器的理由都一無所知。
被小朋友們奉承的丹奈耀武揚威,彩葉則屈辱得發抖。
「丹奈……!」
絢穗被八尋探頭一看,就慌慌張張害羞似的垂下臉。
「這個嘛,我想是滿合適的啦。」
「就那個嘛,她打獸夢卡把我電得很慘,還在我教京太他們唸書時糾正我計算弄錯的地方。」
八尋用提不起勁的語氣反問。於是,彩葉就尷尬似的視線亂飄。
「嗯~~那是不是有困難呢~~火屬性的單色套牌打起來意外地花腦筋,或許不適合彩葉喔。」
然而,久樹看見八尋化爲異形的雙臂,臉色也沒有改變。
「我讓『不死騎士』反擊來應對彩葉的『火炎』,再加上『紫色賢龍』的酸液洪流,造成總計二十四點的傷害。這樣子,比賽就分出輸贏了呢。」
「咦……咦咦……!」
「說是一夥的會有點語病。統合體是衆多企業的集羣,那並不算團結一致的組織。當然,內部應該也會因爲利害關係而對立。」
「……妳說被陷害,具體來講她是做了什麼?」
「咦!那是什麼,等一下!」
八尋聽了久樹的意外發言,便困惑地歪頭表示不解。
「她們那是在幹嘛?」
「嚇我一跳……盡奈姐居然會被單方面修理。」
絢穗聽了八尋隨口說的感想,舉止一口氣變得鬼鬼祟祟。
「不過多虧如此,妳變可愛了啊。八尋也這麼覺得吧。」
凜花看到姐姐變成那樣,若有深意地嘻嘻笑着說:
八尋再次提起戒心瞪向久樹。
「咦……!有、有嗎……?」
八尋低頭看了自己穿着的藝廊制服,露出複雜的神情。
雖然八尋在這幾天已經完全習慣了,但鵺丸無疑是魍獸,久樹會視爲有危險的心理也能夠理解。倒不如說,他的反應纔算正常吧。
八尋用變得粗魯的口氣問道。不──久樹搖頭否認。
「你別把丹奈叫成『那女的』。」
久樹用燃燒般的眼神瞪向瑠奈抱着的白色毛球。
「表示對彩葉來說,比利士藝廊就是她的後盾嗎……」
「把魍獸當寵物?哪有那種蠢事!不可能!」
「那顆毛球跟彩葉養的寵物差不多,沒有危險啦。」
「妳是叫絢穗,對吧?妳給我的印象好像變了耶。」
隔着桌子面對面的彩葉與丹奈之間擺了繪有怪獸的成排卡片。她們正在玩對戰的卡牌遊戲,遊戲名稱爲怪獸夢魘,是八尋讀小學時曾經大爲風行的一款作品。
「丹奈姐姐,教我這一題要怎麼解。」
丹奈察覺了騷動,便愉快似的笑着朝八尋等人走過來。
「嗚嗚……八尋~~……你聽我說啦。」
「哎……一般都會那麼想啦。」
「說真的,那女的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久樹急忙想阻止她,那是要提防鵺丸對丹奈造成危害。丹奈卻不以爲意地朝瑠奈走近,而且還對久樹一陣白眼。
在旁觀戰的彩葉的弟弟們興奮地大談感想。
在這段期間,彩葉其他弟妹都圍到了收拾完卡片的丹奈身邊說:
姬川丹奈用悠哉的口氣說道,並向彩葉遞出了卡片。
「CERG是統合體的一分子,比利士藝廊恐怕也一樣。」
「可、可是,那隻個體……!」
「確實令人難以置信,但這隻魍獸似乎跟這裏的小朋友很好。莫非這就是『火龍』的能力嗎~~?」
「咦,我不曉得。因爲鵺丸從剛開始相遇時就保護了我。」
丹奈突然將話題丟過來,彩葉便使勁搖頭。
這件事之前八尋也聽過。彩葉能在大殺戮剛爆發以後的混亂活下來,似乎要歸功於有鵺丸保護她。那是在彩葉認清自己是龍之巫女前發生的事。
「啊哈哈,真耐人尋味呢~~不知道是效果永續的調教或者常駐發動的魅惑……嗯,耐人尋味。總之不用你多事出手,久樹小弟,畢竟我們的目的不是跟彩葉戰鬥。」
「失禮了……」
被丹奈說教以後,久樹垂下肩膀收起劍。看來他並不是打從心裏服氣,但至少沒有寧可違抗丹奈也要處分鵺丸的意思。
「也給八尋小弟添了困擾呢。讓我來治療傷勢吧。」
丹奈滿意地點了頭,帶着微笑牽起八尋的手。
八尋的雙臂留有深達骨頭,約三公分的傷口。光靠血鎧沒能完全防禦久樹揮下的劍。
然而,八尋卻不領情地拒絕了丹奈的提議。
「不必。這立刻就會好。」
「啊哈哈,別這麼說嘛,請你體諒我想致歉的心情~~」
八尋想甩開丹奈的手,她就硬是把身體湊過來。她巴着八尋的胳臂不放,柔軟觸感便貼在上面。丹奈的胸脯以她的身高來想似乎很大,跟彩葉同等級或者更勝一籌。
「喂,等等,都說過不用妳治了。」
「好嘛好嘛。請放心,我會優待你啦~~」
儘管並不是因爲被丹奈用胸部貼着,八尋卻無法抵抗,還逐漸被她往房間外面拖走。意外的是久樹無意制止。與其說那是出於對丹奈的信任,久樹大概也習慣她隨興而至的言行了吧。
另一方面,彩葉臉上就浮現了不平靜的神情。
「這樣好嗎?」
「混帳,這是怎麼回事!那些傢伙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爲了見我?妳要找的不是彩葉嗎?」
「慢着。鵺丸感覺不對勁──」
6
「所以呢,結果妳來這裏目的是什麼?」
「當然嘍~~某方面來說呢,或許再沒有比我更罪孽深重的龍之巫女了。畢竟我想要的可是解開全世界的祕密。」
別向我尋求共鳴──八尋委婉地別開目光。丹奈「噗」地低聲笑了。
吼嚕──被瑠奈抱在懷裏的鵺丸發出低吼。
「欸,鵺丸?你怎麼了?」
「我當然不會叫你白白配合啊~~敬請期待價值相當的回報~~比如說,我想想喔~~讓我們協助你殺鳴澤珠依如何~~?」
在大殺戮前後證實存在的龍據說有八頭。每頭龍各自因循象徵天地自然的八卦取了名稱,亦即天地、山澤、水火以及風雷。
爲防備敵對的民營軍事企業以及犯罪組織來擾亂,碼頭內部佈署有連合會的傭兵。然而他們設想的敵方終究是人類士兵,非得靠裝甲車輛才能打倒的高級別魍獸會出現在這裏,就完全超出估計了。
「魍獸……!」
瑠奈細聲詢問目送八尋被帶走的彩葉。
「珞瑟塔•比利士?妳怎麼會在這裏?」
「唔~~……!」
如果能取得身爲龍之巫女的丹奈協助,跟珠依交手就會輕鬆得多。想跟據傳將珠依藏起來的統合體談判也會變得有利纔對。
「說到彩葉啊~~她是個好女生呢。」
八尋茫然望着起火燃燒的貨船,彩葉微弱的細語傳進了他耳裏。
在八尋嚇得往後仰的同時,從附近堆積的貨櫃死角傳出了慌張的吵鬧聲。他回頭看去,便發現那裏有久樹、瑠奈,還有趴在地上的彩葉。她似乎豎耳聽着八尋跟丹奈的談話,因而不小心失去了平衡。
「那隻魍獸,果然是危險的存在啊。」
她沒有小時候的記憶,不認得自己的親生父母與家人。其內心的空隙,是被大殺戮期間遇見的現在這些弟妹們填滿的。
「……可是,珠依之前帶着她自己的不死者耶。」
丹奈一邊撥弄沾在額前的瀏海,一邊欣喜似的連連點頭。
「呃,我沒在管那些啦……」
「當然是爲了見你啊,八尋小弟。我對你非常有興趣。」
「什……!」
丹奈微笑着搖頭。
丹奈說的話讓八尋微微屏息。
「唔……!」
「啊哈哈~~你拿那個來問我嗎~~?那我怎麼可能曉得呢~~」
鳴澤珠依所召喚的龍在東京的中央地帶鑿出了通往異界的大洞,從中湧現的衆多魍獸將關東近郊的都市澈底摧毀了。海灣大橋會垮,原因應該就是出在當時的動亂。
「……妳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丹奈開朗地朝滿臉通紅爬起來的彩葉喚道。
間隔片刻,八尋也明白她驚訝的理由了。
因爲在那之前,碼頭的方向就迸出了巨大閃光。
彩葉感到困惑,並且安撫失去鎮定的魍獸。
接獲魍獸出現的報告時,雅格麗娜會位在現場並非偶然。管理橫濱港屬於連合會的主要業務,而雅格麗娜也兼任碼頭的保全負責人。
八尋瞬間倒抽一口氣,然後帶着嚴肅的臉色瞪向丹奈。
從爆炸的規模來想,感覺不會是單純的操舵失誤。那肯定是以接近最高船速的勁頭朝港口衝進去的。
「所以嘍,八尋小弟,我對你有興趣。畢竟你可是受兩名龍之巫女寵愛,在世上極其稀有的雙重屬性不死者。」
「景色真不錯呢~~水質好乾淨。」
在日本瓦解後的四年間,東京灣水質有了戲劇性改善。如同丹奈所說,澄澈的海面反射陽光燦然奪目,浪花散發出虹色光輝。
八尋納悶地回望丹奈。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八尋無意識地說到那些怪物的名稱。
八尋在萊馬特企業的基地遇見珠依,當時有運用地龍力量的不死者保護她。假如與龍成對搭配的不死者只能有一人,丹奈聲稱八尋受到珠依庇護的說詞就會有矛盾。
丹奈連珠炮似的一口氣把話說到這裏以後,就看似幸福地呵呵笑了笑。她的眼裏帶有兇險的光芒。
「纔怪~~……哎,我隱約想像得到。她大概也有自覺吧,對於本身內在是空虛的這一點。」
純白魍獸把視線轉向與藝廊基地鄰接的碼頭。衆多倉庫比鄰而建的港口主要設施就在那個方向。
「什麼嘛。原來你沒有注意到嗎~~?」
「請放心,我會遵守約定喔~~別看我這樣,我意外地幫得上忙。我會好好讓你知道成熟女性的魅力~~」
八尋帶着諷刺的語氣說道。
丹奈像在瞻仰耀眼之物一樣眯細了眼睛。
「那所有人一起去喝茶吧。麻煩多想些有趣的藉口,讓我知道你們爲什麼要躲起來偷聽喔~~……咦,奇怪?」
遲來的巨響湧上,使得八尋等人的皮膚都隨之震顫。衝擊與爆壓讓海面劇烈生波。碼頭髮生了爆炸。
「未必是她一個人做的啊~~別看我這樣,我也是龍之巫女耶。說不定我也無自覺地在她做的壞事裏出了一份力。」
滿載貨櫃的貨船撞上了原本應要停靠的碼頭。
「人的慾望是有限的,再怎麼奢侈也遲早要膩。不過對於知識的渴望就沒有極限。爲了滿足自身好奇心,人可以付出任何犧牲,哪怕明知道後頭必然有破滅等着──」
八尋生厭地擺出臭臉。他沒道理奉陪丹奈爲了滿足好奇心而做的研究。對八尋來說,光是跟比利士藝廊訂的契約就已經成爲重擔,再被更多人際關係搞得心煩的話,他可受不了。
「『地龍』與『火龍』──促使你成爲不死者的龍血詛咒,是由那兩頭龍的巫女平等賦予你的喔。這是非常稀奇的事,因爲至今以來與龍成對搭配的不死者一向都只有一個人。」
久樹咂了嘴把手伸向劍柄,八尋連忙想制止他。然而,用不着八尋制止,久樹也沒有拔劍。
恐怕在談話途中,丹奈就察覺到觀衆的存在了吧。彩葉等人突然出現,她也沒顯露出驚訝的動靜。
丹奈調侃似的對彩葉說到一半,就驀地察覺了什麼而抹去笑容。
丹奈對八尋的反問做出答覆,並且公然斷言:
「八尋,你知道嗎?其實在這座碼頭前面,原本有橫濱海灣大橋喔~~那是一座與夜景相稱的優美大橋。哎,雖然已經因爲先前的大殺戮而統統毀掉了。」
「報告受損的狀況!向連合會總部請求支援!趕快救出傷患!」
「這樣你能瞭解我對你感興趣的理由了嗎~~?因爲如此,我暫時要跟你們一起行動。啊哈哈,請多指教嘍~~」
「不會吧……怎麼在這種地方……」
「啊哈哈~~妳在偷聽嗎?不錯呢~~畢竟好奇心是人賴以維生的糧食。」
「妳說的欠缺,是指什麼?」
「她既爲家人着想又溫柔率直,外加長得可愛,胸部也大。那樣就連魍獸也都會被她馴服嘛,你說對不對?」
「雙重屬性……?」
彩葉身爲龍之巫女有缺陷。這是彩葉自己說過的事。
「話都給妳說就好啦。」
「你指的是奧古斯托•尼森對不對?我也好奇這一點~~當中恐怕有什麼我不曉得的玄機。嗯~~不錯呢~~實在耐人尋思。」
八尋對丹奈提出反駁。
當中八尋親眼看過的只有珠依召喚出的地龍。可是,既然丹奈被稱爲沼龍巫女,就算大殺戮的共犯有她也不奇怪。縱然如此,也不代表珠依的罪會變輕就是了──
那彷彿成了訊號,有無數魍獸從衝撞港口的貨船內部湧現而出。
丹奈離開藝廊宿舍後,就帶着八尋到了海邊。宿舍房屋原本就建造在碼頭前端,因此他們倆走不到一百步便抵達岸壁。
雅格麗娜從管理大樓的頂層俯望碼頭,緊咬牙關。
「那也是珠依做的好事……對吧。」
丹奈看到八尋簡單好懂的反應,便露出從容的笑意。
有奇怪的身影混在延燒的火勢與黑煙當中蠢動。不適用既有的進化體系,理應不存在這個世界的異形怪物們。
彩葉像鬧脾氣的小孩一樣鼓起腮幫子,始終瞪着丹奈的背影。
所以彩葉纔會執着於保護家人,她極端害怕失去他們。反過來講,除此之外她別無所求。彩葉沒有屬於自己的慾望。儘管擁有足以隨心所欲重塑世界的力量,她卻沒有那種意願。假如把那形容成空虛,彩葉確實算空虛吧。但──
雅格麗娜•傑洛瓦正在管理山下碼頭的橫濱要塞辦事處疾聲呼喊。
丹奈意外似的偏過頭。
7
不知道丹奈是覺得哪裏有趣,她一邊大笑一邊拍了八尋的背。
焦躁的雅格麗娜背後傳來機械般毫無感情的聲音。
「──能不能告訴我狀況,雅格麗娜?」
話說完,她就朝八尋猛貼過來。她的臉近得令人懷疑是不是兩人的嘴脣要相觸了。
不過面對毫不減速就朝岸壁撞來的貨船,就算是連合會也束手無策。何況有魍獸從船裏湧出,更是沒人能料想到。
「呵呵,看來你總算對我感興趣了呢~~」
回頭看去,站在那裏的是穿着中式上衣的藍髮少女。
「難道妳想說自己不同?」
但是,丹奈彷彿看透了八尋這樣的心思,使壞似的笑了笑。
「不過,也就如此而已。她身爲龍之巫女的力量與其稱作平庸,應該說仍不完整。她欠缺了關鍵的某個部分。」
以盛夏的藍天爲背景,丹奈大大地伸了懶腰。
「那艘運輸船載來的貨物,收貨方就是我們比利士藝廊。爲了領貨,我之前派部下到了碼頭待命──」
「是嗎?那他們似乎會白跑一趟。」
雅格麗娜望向珞瑟所指的貨船,挖苦似的撇嘴。
撞擊碼頭的貨船在衝上岸壁後引起爆炸,至今仍持續起火燃燒,就算載的貨沒事,應該也要間隔許久才能搬運出來。
然而珞瑟都沒有顯露沮喪的態度,還面色不改地問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魍獸。」
「魍獸?」
「貨船上有魍獸,光是經證實的就有七頭以上屬於級別Ⅱ。乘員恐怕已經被魍獸吞下肚而全滅,好像只有船靠着自動操舵(Autopilot)抵達了港口。」
雅格麗娜語氣凝重地繼續說道。
珞瑟微微挑眉。她似乎姑且算是驚訝。
「所以說貨船在海上遇到了魍獸?但那看起來不像飛行型魍獸啊。」
「對此我也感到有疑問。畢竟魍獸只會在日本國內出現,據說也無法渡海。但是,事實卻是那艘船載來了大羣魍獸。」
「表示是航海途中在某處跟魍獸有了接觸嗎……」
珞瑟把手湊在嘴邊陷入沉思。本就絕俗的美麗臉孔完全失去表情,更加深了人偶般的印象。不過她的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抬起臉的珞瑟眼裏蘊藏着人在打壞主意時特有的詭異光芒。
「雅格麗娜,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交易?」
「對。由我們比利士藝廊承包驅除魍獸的工作,相對地,騷動平息後請讓我方的人對現場進行勘驗,趕在連合會調查之前。」
「妳是打算調查那些魍獸從哪裏來嗎?憑妳帶的人就能收拾那些魍獸?」
「要將那些傢伙全收拾掉嗎?作戰計劃是?」
「走,彩葉。抓緊我!」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它們……不是蜘蛛吧,要算螃蟹的同類?」
「魏洋哥?」
「是的。」
四散的熱氣讓八尋皺起臉,彩葉卻好像沒有感受到那種燙。這股火焰並不會傷及彩葉,畢竟是她的神蝕能,理所當然。
「咦?呀啊啊啊啊啊啊!」
彩葉毅然豎起眉毛,望向藝廊基地的方位。從碼頭到基地僅僅一公里不到,要是那些魍獸湧到碼頭外面,即使頭一個遇襲也不奇怪。
「唔~~……那幾只小東西是怎樣啊,聲音好怪,聽了不舒服……」
「雖然我聽不太懂,妳的意思是彩葉的支配力對那些傢伙不管用?」
8
戰鬥員魏洋將平板電腦遞給八尋,並且問道。
貨物斷斷續續產生的爆炸勉強平息了,但是船內的火災仍持續着。碼頭周圍飄散異味,瀰漫的煙妨礙了視野。
地面頻頻震動,炸上天的瓦礫像散彈一樣灑落。
魏洋一邊操作無人機一邊苦笑。
茱麗對八尋說的話點了頭,然後像貓一樣眯細眼睛。
從貨船出現的魍獸跟八尋過去在二十三區看過的任何種族都不同。這也就表示,它們的能力完全是未知數,作爲魍獸的威脅度恐怕相當於級別Ⅱ。但是,它們的威脅度將會視特殊能力的內容一舉攀升。
全長約三到四公尺。速度看起來並沒有多快,但它們會運用從口中吐的絲展開立體移動。全身的甲殼硬得驚人,憑步槍彈奈何不了它們。
從珞瑟的中式上衣領口突然冒出其他人說話的聲音。雅格麗娜聽見便咂了嘴。她跟珞瑟在這裏的對話,全泄露到藝廊的別動隊耳中了。
雅格麗娜看珞瑟點頭,內心就開始搖擺。
不知道彩葉是否明白八尋的擔憂,她還一臉得意地擠出上臂肌肉給八尋看。她那種毫無根據的過度自信讓八尋感到有些頭痛。
八尋舉起九曜真鋼橫掃。
果然還是該將彩葉留下嗎?一瞬間,八尋有了這樣的遲疑。
問題是彩葉不在身邊,八尋就無法使用她的神蝕能。
八尋他們面前發生了驚人的爆炸。
「有喔。從船艙到船底爬得到處都是,看了不會想細數有幾隻。」
八尋無奈地嘆氣。簡單來說,丹奈的目的只有觀察彩葉,似乎沒有要協助打退魍獸的意思。
珠依之前一直被萊馬特企業囚禁,難以想像她會有時間到海上玩弄小手段。話雖如此,八尋總不能放任不理。無論可能性多麼些微,或許這就是能讓他循跡找出珠依的寶貴線索。
然而,那也代表彩葉會被迫捲入戰鬥。狀況對並非不死者又未受過戰鬥訓練的她來說很是嚴酷。
以結果而言,連合會的傭兵們已經被迫單方面逃跑。它們外表莫名帶有幾分喜感,但似乎屬於相當棘手的魍獸。
無人機鏡頭拍到的魍獸有兩種,皆爲覆有淡綠色甲殼的八腳怪物。
「小魏,狀況怎樣?」
「我知道了……將那些傢伙燒得一隻不剩吧。行嗎?」
「支配力……所謂的櫛名田之力嗎~~……我不清楚詳情,不過大概就是那麼回事。我本來還想見識彩葉馴服魍獸的畫面,真可惜。」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那麼,現在問題來了。」
「我們走吧,八尋。」
在碼頭待命的茱麗纔跟八尋等人會合便高聲宣言,態度彷彿衆人接下來要去遠足,毫無緊張感。
八尋帶着嘆息搖頭,然後用認命似的口氣說道。
迸發而出的是一道猶如夕暉染紅地平線的短瞬閃光。長達十幾公尺的焰刃,一擊便將化身爲僞龍的萊馬特伯爵燃燒殆盡,歸彩葉所有的神蝕能。
抱着鵺丸的彩葉一個挪身,撞到了八尋的肩膀。
「爲了履行那份契約,我希望你能幫幫忙。」
基於先前的經驗,可以知道的是八尋要發動神蝕能就必須在彩葉看得見的距離。而且兩個人越靠近,越能提高神蝕能的發動率。可以要求的話,最好是在互相緊貼的狀態。
儘管彩葉超乎想像的細嫩觸感讓八尋心生動搖,他仍拔出了打刀──「九曜真鋼」。噴出的鮮血形成深紅護甲,從中冒出的火焰包覆住刀身。
「唔!」
「我跟妳們訂的契約只有殺珠依,我可不記得自己有承包驅逐魍獸。」
八尋朝碼頭到處隨意堆放的貨櫃看了一圈,臉色因而發青。剛纔會發生爆炸,真相似乎就是彈藥一類受八尋的攻擊波及而跟着引爆了。
這對雙胞胎就是這樣才讓人信不過──行事一板一眼的雅格麗娜感到憤慨。
八尋握刀的左手使力。
在八尋臂彎裏的彩葉一邊甩頭一邊站起身。儘管不到毫髮無傷的地步,彩葉似乎並沒有多大的傷勢。
不過以結論而言,他糾結這些是無謂的。因爲衆多魍獸突破圍繞碼頭的鐵柵,衝到外頭來了。
茱麗俏皮地微微歪頭看了八尋。一瞬間,八尋愣住了。
「對。從貨船冒出的霧發揮了類似結界的功效。它們不容易受到龍之巫女的影響,八成就是因此所致~~會不會是魍獸的能力呢?」
丹奈從彩葉手裏接下了望遠鏡,還莫名開心地笑着說道。
爆壓將八尋連同彩葉一塊掄倒,凌駕神蝕能火焰的猛烈熱流湧來。挺身保護彩葉的八尋被震倒在地上,衝擊令他呼吸困難。
當中有一頭毫不猶豫地朝八尋等人過來應該並非單純的偶然。大概是對八尋身爲不死者的氣息起了反應,或者受到龍之巫女們牽引──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八尋該做的都只有一件事。
八尋等人抵達碼頭,是在貨船衝撞後剛好經過三十分鐘的時候。
「不曉得行不行,但是應該沒問題。交給我。」
然而對手是一兩隻也就罷了,多到數不清的話,八尋一個人也應付不來,必須仰賴彩葉的神蝕能(Regalia)。
八尋粗魯地摟住彩葉的腰,抱起她就衝。
「──所以嘍,開心打魍獸的時間到了。」
「我明白了。就用妳說的條件訂契約吧──聽見了嗎,茱麗?」
「咦?會想辦法的不是你嗎?」
『我忘了告訴你,運來這座碼頭的貨物大多是民營保全公司違法取得的炮彈以及彈藥。其實衝撞岸壁的貨船裏載的貨也一樣。』
「魍獸在日本國外出現的案例,以往從來沒有接獲報告啊。」
「……難道有人在海上召喚魍獸,再讓它們襲擊那艘船?該不會……是珠依?」
既然事關小孩們的安全,就算八尋不出力協助,彩葉應該也會一個人衝去戰場。若是那樣,由八尋站上前線還比較像話。
在彩葉背後點頭的丹奈令人介意,但是八尋沒空理她。
八尋懷着生厭的心境搖頭,重新轉向擔任指揮官的茱麗。
「【焰】──」
妳怎麼也跟來了──八尋剋制住想如此質疑的情緒,然後發問。
八尋聲音沙啞地嘀咕。他有種怒氣從背脊陣陣竄上來的感覺。
「請讓連合會的傭兵撤離,雅格麗娜,假如妳不希望部下們受到不死者與魍獸的戰鬥波及──」
「用燒的啊~~……嗯嗯。」
「啊哈哈~~……原因好像是那片霧。有意思~~」
八尋苦着一張臉搖頭。
八尋遭遇魍獸的經驗固然多,戰法卻是自創的,幾乎沒有參與過團體戰鬥。基本上碰見魍獸時的鐵則就是頭也不回地逃,並無主動挑起戰鬥的討論空間。關於這部分,就算是不死者也與常人無異。
丹奈噘起嘴脣,失望似的垂下肩膀。
鳴澤珠依身爲龍之巫女,有召喚魍獸的能力。只要她有那個意思,應該也能讓魍獸襲擊海上的貨船;更可以看準八尋抵達橫濱的時間點,讓那艘貨船撞進港口──
「理應航行於外海的那艘貨船,會是在哪裏遭遇魍獸的呢?」
「好像是。飛行型魍獸也不會追到日本領海之外,對吧?」
「肉眼可以觀測到的魍獸有七頭,以往不曾目擊的新種。八尋及彩葉小姐有看過嗎?」
「什麼意思?」
「好吧。但是,我不認同只由妳帶人調查。連合會的調查隊也要同行。」
『不好意思,八尋。方便說句話嗎?』
不知道珞瑟是否明白雅格麗娜這樣的心境,她用如同往常的平淡語氣繼續說道:
「放着那些螃蟹不管是不行的,況且我們家的小朋友們就在附近。」
焰刃輕易熔斷位於集團前頭的魍獸,連它背後的好幾頭魍獸都一併被烈焰劈開。於是下個瞬間──
她並沒有全面信任珞瑟的意思,但連合會面臨困境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跟藝廊做這筆交易說來並不壞。何況珞瑟好歹是個商人,既然牽涉到信用問題,可想而知她不會做出單方面違約的行爲。
「彩葉!妳還好嗎!」
這並不是八尋所要的結果,爆炸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茱麗壓低音量在八尋的耳邊說道。
「霧?」
茱麗事不關己般笑着聳了聳肩。
從制服領口內藏的播音器傳來魏洋的聲音。八尋曾經覺得領口莫名硬挺,看來裏面附了通訊器。這套制服有滿多功能他都不曉得。
彩葉身爲小孩們的保護者,應該會希望無論怎樣都要排除讓他們幾個遭受危險的可能性纔對。
「……痛痛痛……唔~~……耳朵裏還在嗡嗡響……」
「彩葉?」
「彈藥……欸,那要是有火源將那些引爆……」
「船裏面也還有螃蟹的同伴嗎?」
「小珞是打算調查那艘船來確認喔,看看牽涉到那艘船的龍之巫女是誰。另外呢,順便也要確認對方的目的。」
用望遠鏡觀察那些魍獸的彩葉捂住雙耳,閉上了眼睛。她似乎因目眩而站不穩,八尋便立刻伸手攙扶。
『一清二楚喔,小珞。』
『連合會也因爲那樣,在重武器的使用上有所節制。那是他們陷入苦戰的原因之一。』
「真的假的……太不利於我們了吧……」
八尋一邊虛弱地呻吟一邊起身。彩葉身爲火龍巫女的屬性是焰,假如隨便施展她的權能,可能會引起比剛纔更猛烈的爆炸。
「總覺得,是我不好。」
「妳沒什麼好道歉的吧。」
八尋嘆息,還胡亂摸了摸彩葉喪氣垂下的頭。
受爆炸波及而消滅的魍獸有四頭左右。不過,大概是同伴的死起了號召效應,新的一批魍獸從火勢正旺的貨船魚貫出現,是在禁用神蝕能的狀態下難以對付的數量。
「妳離遠點,彩葉。那些傢伙由我一個人搞定。」
「八尋……!」
八尋從背後推開訝異的彩葉,然後再度舉刀備戰。既然用不了神蝕能,他就沒理由讓彩葉留在身邊。彩葉待在附近也只會礙事。
「來啊,你們這些臭螃蟹……烤螃蟹不行的話,我就將你們全做成生蟹片……!」
八尋像在自我振奮一樣嘀咕,並且衝向成羣魍獸。他劃傷左臂,讓九曜真鋼的刀身沾上鮮血。
八尋身爲不死者的血液對魍獸們來說是劇毒。他只要讓血流進對手體內,就可致其於死。雖然這是一把會同時削弱八尋體力的雙刃劍,但他不靠神蝕能就沒有別的手段能打倒魍獸。然而──
「什麼!」
八尋劈下的打刀被魍獸的厚實甲殼輕易彈開了。甲殼的表面淋到鮮血,便像遭到酸蝕一樣潰爛,但也就如此罷了,遠遠不及致命傷。
「這傢伙……好硬!」
意外失算讓八尋心慌。閃躲魍獸的反擊使八尋亂了陣腳,但他仍對準魍獸的關節再度砍去。這次勉強把魍獸的腿砍飛。
然而對八腳魍獸來說,就算失去一條腿也不會造成多大傷害。反而是八尋挨中巨螯攻擊,側腹的肉因而被挖掉一大塊。
「八尋!」
「白癡!妳來做什麼!」
在她的視線前方出現了覆有淡綠色甲殼的魍獸。
「沼龍巫女,姬川丹奈。她察覺到我方的意圖了嗎?難纏的對手。」
名叫知流花的嬌小少女抬頭看了天羽,然後羞赧似的微笑。
「──有人來礙事呢。」
然而,名叫天羽的女子溫柔地摸了摸那個少女的頭。
接着她朝身旁的少女喚道:
被甲殼包覆的魍獸們翻倒在地,露出毫無防備的腹部。八尋抓準時機衝了上去,用渾身力氣將染血的打刀捅進敵方腹部。
總算解決掉一頭──不過,這樣就證明了不死者之血能殺死它們。
體態修長,穿西裝背心配長褲的年輕女子。黑色長髮綁成了馬尾,腰際佩掛着裝飾金亮的太刀。
「明白了,丹奈──」
全身會熱得像在燃燒,是因爲彩葉來到身旁,使得神蝕能再次發動了。八尋認得這種感覺,跟他打倒強化法夫納兵──費爾曼•拉•伊路時的感覺一樣。
「對不……起,天羽。都是因爲我沒能好好操控那些魍獸……」
沉沉一聲,魍獸當場頹唐倒下。
八尋察覺彩葉趕來,便一邊痛苦地呻吟一邊扯開嗓門。彩葉挺身擋在八尋前面,衆多魍獸朝她殺過來。
霎時間,圍繞着久樹的氣息改變了。
久樹身懷造成異樣感的凶煞氣息,悄然無聲地疾奔而去。他衝向已從鵺丸那陣雷擊振作起來的大羣魍獸,並且毫不遲疑地揮劍。
純白霧氣遮蔽兩人的身影,等那片霧散去時,她們的身影都消失了。
語帶傻眼的冷淡嗓音傳來。
魍獸中似乎有個體逃過了湊久樹的攻擊,就在發現天羽她們之後接近而來。
「沉陷吧──」
八尋的視野變窄,眼裏染上火焰的深紅。
「鵺丸!拜託你!」
她混進籠罩碼頭的濃霧,是在觀看鳴澤八尋與那些魍獸交手。憾就憾在有了意料外的阻礙,導致她沒能目睹真正想看的東西──
天羽卻面色未改,還以拔出的飾刀捅向魍獸。
受瘴氣包圍的身影好似被無數利劍貫穿過,已經千瘡百孔而斷魂絕命。
有種方向感錯亂,腳邊地面正逐漸下沉的無助感覺。彷彿迷路來到陌生土地的強烈異樣感朝八尋他們襲來。
八尋吐出嘴裏積的鮮血,兇狠地揚起嘴角。
「來吧,復仇的時候到了……!」
「簡直是胡搞一通的戰鬥方式,我看不下去。」
趁現在就能將那些魍獸燒光。如此篤定的八尋舉起刀,然而──
天羽安慰畏懼的少女,並且緩緩轉向背後。
用悠哉語氣說話的則是久樹身旁的丹奈。
遭貨船衝撞的岸壁後頭。無人倉庫的屋頂上,她靜靜地站着嘀咕了一句。
漆黑瘴氣濺散,一頭魍獸隨之爆體斃命。
「我本來想多觀察一下你們的神蝕能~~但我稍微改變主意了。這裏交給我們收拾。要上嘍,久樹小弟。」
在黑髮女子旁邊的少女用幾乎聽不見的細細聲音說道。

「知流花不必道歉。我大致掌握那個不死者少年的性格了,目的已經算充分達成。這樣一來,我們的計劃總算可以實現。」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八尋看了掉在地面的魍獸肉片,才察覺那並不是用砍的,而是「融掉的」。魍獸挨中久樹的斬擊之後,就像遭到強酸侵蝕一樣融得軟爛。
輕柔飄逸的栗色秀髮,以及被長睫毛點綴的大眼睛。應該人人都會認同她是個美麗的女孩。纖纖玉肩之所以會頻頻顫抖,大概是因爲她沒能回應黑髮女子的期待,害怕受到責怪所致。
彩葉當場屈身,碰觸與她一塊跑來的白色魍獸的背。
「你……!」
「──什麼!」
嬌小的她踮腳伸長了身體,然後親吻久樹的臉。
「但願他們會中意『日方』。」
魍獸的厚實甲殼曾彈開八尋的刀,卻被久樹的劍輕易斬斷。
「久樹!」
八尋與彩葉望見那副異樣的光景,只能茫然杵在原地。
天羽連確認都不確認就將太刀收回鞘裏。
久樹揮動巨劍。一陣波動像潮溼的風那樣吹過,下個瞬間,原本多達幾十頭的甲殼魍獸都融化得不留原形,消滅殆盡。
被留下來的,只有一頭魍獸──
八尋與彩葉回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因爲八尋準備要動用權能,就被理應待在後方旁觀的久樹攔住。
液體化,操控個體與液體界線的能力。那就是姬川丹奈──沼龍巫女的神蝕能。
突然間,八尋的肩膀被用力拽了一把。
鵺丸的身體理應已經縮成中型犬尺寸,卻在一瞬間變回原本大小。隨咆吼撒落的雷擊降臨現場,將大羣魍獸震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