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流亡政府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4萬 字
1
LCAC的狹窄駕駛艙裏籠罩着一股如坐鍼氈的尷尬氣氛。
當中的元兇是彩葉。
她跟八尋一起擠在駕駛座後方的狹窄空間,從剛纔就一直襬着芳心不悅的表情。再次縮回中型犬尺寸的鵺丸因爲尾巴持續被她泄憤似的拿來把玩,甚至忍不住跑去茱麗她們那邊避風頭。照彩葉的說詞,她是在不爽八尋盯着天羽的裸體看得入迷。
不過,八尋對於彩葉散發出來的尖銳氣息並沒有多介意。
無論誰來想,那都是迴避不了的意外,何況被他看見裸體的天羽本人也完全沒有心生動搖的跡象。
實際上,連身爲天羽朋友的知流花都沒有格外敵視八尋。
明明如此,與此無關的彩葉卻壞了心情,坦白講實在莫名其妙。基本上,彩葉本身好像也不太懂自己爲何會鬧脾氣。像彩葉這種年紀的女生有精神潔癖算是常有的事吧──八尋這麼想過以後就沒有放在心上。
「起霧了耶。」
八尋望着映於駕駛座窗口的景色嘀咕。
LCAC載着物資從逗子海岸離開後,已經過了近一個小時。照理說,早就過了日出時分,海面卻籠罩着濃霧導致視野十分惡劣,令人擔心萬一前方有障礙物,是否會不知不覺就撞上去。
「這是山龍的能力【深山幽谷】。只要發動這項能力,任誰都沒辦法接近這片海域,就算藉助再優秀的雷達或監視衛星的力量也一樣。」
坐在前列座席的天羽回答了八尋的嘀咕。她將黑色馬尾一甩回過頭,露出秀麗的臉龐對八尋微笑。
在那之後她立刻換了服裝,目前穿的是附西裝背心的褲裝。
黑底施以金色裝飾的豪華衣飾。她穿上那套服裝,看起來簡直像有才幹的政治家或貴族,或者也像軍方指導者以及獨裁的國家元首。
「這些霧氣,全都是龍之巫女的神蝕能?」
「何需驚訝呢。龍的權能就是如此。我可聽說過地龍巫女在東京中心地帶鑿出了通往異界,直徑廣達數公里的豎坑。」
「啊,是沒錯……龍的權能嗎……」
八尋點頭附和天羽說的話。
對於在東京都心鑿穿的大洞──也就是冥界門的存在,八尋比誰都清楚。畢竟八尋可是目睹了她鑿穿的瞬間。
至於知流花的權能【深山幽谷】,其效果範圍又大幅超出珠依的【虛】。
八尋想起碼頭那場造成多人受傷的騷動,便對天羽投以怪罪的視線。
天羽絲毫不顯排斥地把臉轉向茱麗說:
八尋等人登艦以後,先被領到那塊經過改造的居住區。
八尋打算糾正而說出來的話似乎被天羽用不同的方式解讀了。她按着被八尋砍過的肩膀,滿意地徑自點頭說:
「沒錯,隸屬於前海上自衛隊的護衛艦『日方』──我方實質支配下的唯一領土。」
「概括來講,這樣理解並沒有錯。雖然也有人爲了收集情報與籌措物資,潛伏在陸地上,但只是極少數。」
「試衣服或試妝啊,看看搭配起來怎麼樣。畢竟實際收錄連動影片時也可以用來參考。妳對知流花用的設備有沒有興趣?」
「啊……我回來了……目前……要跟她……變熟……還有困難。」
「麥裏厄斯先生!」
「呃,我們並沒有在謙虛就是了。」
知流花被麥裏厄斯問到,就頻頻偷瞄彩葉並且搖了頭。彩葉突然被她拒絕親近,受到旁人也能看出來的打擊而愣住了。
倘若如此,同爲龍之巫女的丹奈及彩葉會不會也擁有足以匹敵那些的權能呢──當八尋這麼想着,將視線轉向彩葉,就正好與看着他的彩葉對上眼。
茱麗發覺自己成了話題,就主動加入對話。
毫無生氣地漆成清一色灰的巨大艦影。設置有全通式甲板的船艦外觀,乍看感覺也像航空母艦。樣貌優美歸優美,卻也有着幾分威迫感。
彩葉深受刺激,杵着不動,天羽就低調地幫忙打了圓場。
「感謝妳安慰我。」
據說當大殺戮開始時,天羽才二十歲。目前她二十四歲,比八尋他們年長許多,但要稱爲年輕人也無妨。
的確,知流花不僅沒有搭理彩葉,跟茱麗等人也幾乎毫無交談。八尋原本以爲她是有戒心,結果好像只是單純內向。意外的事實讓人覺得她並不像擁有強大權能的龍之巫女。儘管事不關己,八尋仍擔憂知流花這樣當直播主是否撐得住。
天羽仰望接近而來的船艦,驕傲似的告訴他們。
「對於受連累的連合會相關人員,我自己也知道給他們添了困擾。但是,你身爲不死者是否真能信任,我們有必要確認。不過當時遭到了沼龍巫女的干擾。」
「那麼,下次務必也要讓我見見妳的孩子們。畢竟他們都是所剩無幾的同胞。」
彩葉等人接下來要前往的地方,是原本以爲已經滅絕的日本人社羣(Community)。她重新想起了這一點。
「同胞……對喔。說得沒錯。」
「爲了贏得對方信任,自己就得先信任對方啊。」
彩葉的回答正符合她的作風,讓八尋莫名安心地點了頭。
「呵呵。你們還真奇特呢。同樣身爲不死者,不胡亂揭露本身的底牌是理所當然的判斷,用不着勉強自己謙虛。」
八尋質問天羽。
然而天羽不以爲意地承受他的視線。
麥裏厄斯已經搭直升機早一步回到艦內,笑臉可掬地迎接彩葉。這間豪華的艦內攝影棚似乎是讓麥裏厄斯任意用來拍攝知流花的影片。
「咦?沒辦法沒辦法,我辦不到啦,叫我用權能之類的。應該說,人各有所長,我想想,這種情況要怎麼表達好呢……就那個嘛!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
「因爲有受到山龍庇佑的我在啊。差不多了。」

知流花則帶着凝重的臉色,靜靜望着天羽的臉龐。
儘管沒有直接的攻擊力,實用性卻遠勝於彼。長期從事海賊勾當的日本獨立評議會能一直逃過軍方追蹤,也是拜知流花的神蝕能所賜。
天羽立刻回答了八尋的疑問。比預料中還多,八尋有這種感覺。
「妳認得丹奈小姐他們?」
「六百七十九人,包含我與知流花在內。」
「哎呀,要講天生麗質,妳也沒有輸喔。要不要試一試?」
這樣啊──天羽卻溫柔地點頭認同。
「妳來了啊,和音。等你們很久嘍。」
天羽用日文說出的話讓彩葉訝異地瞠目。
幾乎在天羽說完的同一時間,視野就像拿掉矇眼布一樣忽然變明朗。
麥裏厄斯說着便探頭看了彩葉的臉。彩葉愣愣地眨起眼。
彩葉彷彿洞穿了八尋的心思,因而急忙搖頭說:
天羽不耐似的搖頭。
「妳很麻煩耶。到底行還是不行啦?」
LCAC載着八尋等人,開進了「日方」艦體後面的井圍甲板,然後直接被收容到艦內機庫。即使如此,設計成兩棲突擊艦的「日方」機庫裏空間仍綽綽有餘。
爲了替這樣的彩葉打氣,天羽點頭附和:
「哎呀,那是當然的嘛。誰教我們家的小朋友是世界第一可愛啊。」
她注視着掛在艦首的一面旗幟──太陽旗。
「妳說自己是日本獨立評議會的議長對吧?把妳當成他們的領袖可以嗎?」
「唉~~……不過,知流花本人比我在影片裏看到的可愛多了。好厲害。」
「跟那兩人一比,盡奈彩葉,聽說妳收留了被留在隔離地帶的孤兒們,還情同家人地扶養他們?實在是志節高尚,同屬日本人的我以妳爲榮。」
「貨船……?我懂了,原來當時的魍獸是妳們喚出來的嗎……!」
「這樣啊……我看也是。」
那塊空間原本是用來積載裝甲車等配備,如今不僅變成了儲藏生活物資的設施,還做了各種可供人們舒適生活的改造。否則近七百人要在船上持續生活四年之久應該不可能。
「呃……妳把那麼重要的事情告訴我們,不會有問題嗎?」
天羽家世出衆,又具備凜然秀麗的面貌,確實是最適合捧爲流亡政府門面的人才。何況她是不死者。爲了掠奪物資,日本獨立評議會的領袖免不了要站上戰場,不會有人比她更能勝任。
「你認同得那麼幹脆,會讓我覺得自己完全不受到期待,很令人傷心耶……!嗯,我覺得用那種態度對別人是不好的。說不定,我也還有潛藏的才能啊!」
「也歡迎妳回來,知流花。怎麼樣?跟和音變熟了嗎?」
「評議會有多少日本人活了下來?」
消沉地垂下頭的彩葉道出反省之語。
「是啊,我懂。別擔心,我無意小看你們的實力。」
「當然認得,他們是投靠統合體的通敵賣國之輩。我也曾邀請那兩人加入評議會,他們卻二話不說地拒絕了。他們表示對復興日本根本沒興趣。」
「我並沒有信賴他們喔。但他們維持那樣就好,至少在我方能帶來利益的期間內,他們不會背叛。能信任到這種程度已經足夠。」
於是不知怎地,彩葉不服氣地噘嘴說:
「家父曾是國會議員,我算是靠那層關係被拱上位的名義議長。從不可能戰死的層面來說,或許很適合暫且充當掌旗手。」
「數量那麼多的人,全都在海上生活嗎?」
「那無妨。知流花很久沒有跟外來的人接觸,她只是緊張罷了。」
八尋對她的話感到信服。
「沒有,抱歉讓你們久等,目的地快到了。」
「哦~~真虧駕駛在這片霧裏不會迷路。」
八尋在想,她要自稱亡命政府的首腦會不會太過年輕了?
2
呵呵──彩葉心虛地微笑以後,將視線轉向無聊地站在牆際的知流花。
「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我都不曉得。我跟知流花搭話時好像太大剌剌了……因爲我平時都有看她的影片,就覺得彼此不像初次見面。」
「那就是……日本獨立評議會的船……」
彩葉像受到那艘船艦吸引,凝視着船並嘀咕。
天羽聽着八尋與彩葉的互動,就愉悅地從喉嚨發出咯咯聲。
「怎樣怎樣?你們在聊什麼好玩的嗎?」
房間佈置得像是電視臺的攝影棚,高大的影像製作人就等在裏面。
聽得糊里糊塗的彩葉受到稱讚,就做出有些脫節的答覆。
「是啊。」
「方纔的比試讓我很有體會,我想都沒想到你們居然能夠用那種形式使役魍獸。漂亮,鳴澤八尋。你在貨船前隱藏實力,是因爲察覺到有我們監視嗎?」
天羽用認真的語氣回答,磊落的態度與流亡政府領袖身分相稱。
「不好意思,知流花有些怕生。」
「妳能分辨位置?」
天羽似乎察覺了八尋的疑心,因而露出苦笑。
太平洋上,放眼望去盡是汪洋。受陽光照耀的浪濤間浮着一艘船。
「我倒不覺得有眼光的人會跟艾德那個老頭或藝廊做交易。」
「再說我自認還是有看人的眼光。至少,你們應該沒有理由與評議會爲敵吧?」
彩葉戰戰兢兢地舉手發問。
八尋語帶諷刺地回嘴。天羽笑着搖了頭。
八尋傻眼地嘆息。
告知總人口數,幾乎等於揭露獨立評議會目前的戰力。況且這個駕駛室還有茱麗與珞瑟在。
或者說,是的──也許她是覺得不安。
「試什麼呢?」
然而八尋大致也聽懂她的心聲了。以彩葉的狀況來講,她沒有要追求強大的權能,而是不滿被八尋當成飯桶吧。
「有有有!啊……不過……」
彩葉跟比利士家的雙胞胎目光相接。
這次拜訪「日方」終究是以藝廊的交易爲主,跟知流花碰面則是順便。彩葉應該是在設想自己擅自行動會不會打亂茱麗她們的規劃。
「不要緊。再說我對知流花也有點興趣。」
茱麗自信地微笑說道。
這句話應該不盡然是謊言。只是茱麗感興趣的並非身爲直播主的知流花,而是身爲龍之巫女的三崎知流花吧。
「這裏交給妳,茱麗。提交商品有我跟八尋在場。」
你不介意吧──珞瑟用眼神如此問道,八尋便默默點了頭。
與其看彩葉她們換衣服或化妝,確認獨立評議會的武裝現況還比較輕鬆。有茱麗和鵺丸陪着,彩葉身邊的護衛應該夠多了。
「我帶你們到VLS。」
天羽站到八尋等人前頭,並且邁出腳步。他們要去的是「日方」的飛行甲板。
「日方」全長約爲兩百公尺,其艦首及艦尾都設有近距離防禦用的二十毫米機炮,可供四架直升機同時起降的廣闊飛行甲板後端則內藏十六門飛彈垂直髮射裝置(VLS)。
這次比利士藝廊籌措來的就是對應那些機炮的子彈以及對應VLS的飛彈。
「二十毫米機炮用的鎢制穿甲彈,正是我方訂的貨。你們幫了大忙。」
天羽確認過放到彈藥用電梯運來的機炮子彈,滿意地說道。
「妳知道藝廊能張羅到這些,才決定跟我們交易的吧?」
珞瑟毫無放鬆表情地淡然說道。
日本獨立評議會要求的貨是貫穿力比普通穿甲彈更強的特殊彈頭。裝這種炮彈的目的在於擊落反艦飛彈。要打劫貨船的話,用這種軍火顯然效力過猛。
從中可以想像到一項假設,日本獨立評議會預設的交戰對象儼然是他國的軍隊。然而珞瑟並沒有點破,天羽也不打算說明。
「搭乘這艘船艦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彩葉不覺得有什麼害臊,還認同天羽說的是事實。
八尋想都沒想過她會這樣反問,心裏與其說困惑,更覺得意外。自己跟彩葉要從什麼角度看纔像那樣的關係?八尋陷入想確認清楚的欲求當中。話雖如此──
「那女的怎麼可能去思考那些困難的事啊。」
或許對日本獨立評議會來說,她指出的問題是不希望被觸及的部分。即使如此,天羽仍露出強悍的笑容搖頭。
妖精般的可愛臉孔依舊不變,卻因爲化妝更添亮麗。情緒表達也因而豐富得令人難以置信,連對化妝品不感興趣的八尋都被奪走目光。
天羽抬起臉,挖苦似的在八尋面前揚起嘴脣。或許她是在嘲笑想率先逃亡的閣員之中就有自己的父親。
或許世界各國的軍隊在大殺戮時侵略日本,確實都當過侵略者。然而,結果是名爲日本的國家毀滅,到最後針對日本人的狩獵便結束了。
天羽自嘲似的搖搖頭。
天羽回答疑惑的八尋。的確──八尋感嘆地吐了氣。
「……爲什麼你會那麼想?」
「妳沒有異性緣?開玩笑的吧?」
「所以你們就決定襲擊無關的貨船?」
「我現在是和音。知流花幫我化了妝,可不可愛?可愛對吧?」
天羽聽了八尋的答覆,也沒打算多說什麼。
八尋用生厭的語氣說道。
「大殺戮已經結束了。」
「不過,麻煩你別忘記,我方並不求戰,目的只有取回喪失的國土。儘管我是沒有受到麥裏厄斯慫恿,但在這層意義上我對盡奈彩葉懷有期待。」
八尋大概是被彩葉說中了,原本還想隨便敷衍過去,卻在看見她的臉後失去了言語。
「你聽麥裏厄斯說了嗎?」
「猜錯了嗎?不過,對我來說是好消息。」
飛彈發射槽裝填完成。天羽見證後便朗聲說道。
「還有,我對你有所期待,鳴澤八尋。我猜評議會的救世主並不是盡奈彩葉,而是你纔對。」
「說得是。我也沒有要你立刻給出答案。」
「真的是那樣嗎?」
聽說這原本是自衛隊的船艦,「日方」艦上的人們感覺卻不太像自衛官。當然,要找「甚具風範」的乘員固然是有,但並非如此的人遠多於彼,女性以及老人尤其多。參與裝填飛彈的大半都是那些看似民衆的人。
八尋對天羽的意外發言感到困惑。他沒想到除了麥裏厄斯,連天羽都在指望彩葉。
「妳打算利用彩葉?」
「期待彩葉……?」
「我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知流花她們應該也準備完畢嘍。」
帶着某種熱情的眼神正朝八尋的眼睛凝望而來。
天羽看似被勾起了興趣而挑眉。
天羽用毫無迷惘的語氣斷言。
全世界的人們像從惡夢中醒來一樣,失去了對日本人的殺意。但──
然而她散發的氣質跟平時截然不同。應該是麥裏厄斯旗下的工作人員將彩葉那套服裝從頭到尾修改過了,原本還留有人工物質感的假髮變得與她的輪廓渾然一體,頭上獸耳也彷彿真的是從那裏長出來的。
「能不能也讓我向妳請教?」
「彼此都不得異性緣啊。說成同病相憐,不知道會不會對你失禮?」
「感覺她能成爲人氣直播主確實有料。」
八尋望着開始裝填飛彈的乘員,並且問道。
「呃,畢竟妳這麼漂亮,個性又幹脆,還胸懷氣魄……」
「不用擔心。珞瑟小姐指出的問題固然有道理,但我們已經安排好解決的對策了。只要麥裏厄斯的計劃進行順利,在國外的日本人也會回來一些纔對。」
「四年前,在大殺戮開始時,『日方』爲了進行改裝工程而進塢歲修。那也使它碰巧倖免於地龍引發的天變地動,奇蹟似的以無傷狀態留存下來。」
珞瑟無視八尋的辯解,如此問道。當然可以──天羽表示同意。
天羽用溫柔的眼神看向無力地搖頭的八尋。
「被鏡頭拍攝時的知流花可是專業的。她本來就屬於談及喜愛的事物會變得饒舌的那一型,可愛吧?」
「因爲她跟我與知流花不同,雙手並沒有被血玷污。由她號召日本再次獨立,各國就無法指責,以新日本的象徵而言是最恰當的人才。」
銀髮、翠綠眼睛、頭上戴的獸耳髮箍都無異於往常。
「對。實際上,只着眼於自衛官人數的話,要讓『日方』運作根本不夠。我們從民衆當中募集到了義工,才勉強讓船艦處於能運作的狀態。」
天羽當場蹲了下來,伸手觸碰腳邊的甲板。她緬懷當時似的眯起眼。
「欸,別碰!不準亂摸!」
天羽對八尋接的話點頭,並且繼續說道:
「彩葉……是妳嗎?」
『我是知流花!大家好~~!今天人家想介紹平時蒙受關照的基貝亞公司的新商品,也就是這款限定彩妝盒。彩妝盒的法文「coffret」,據說原本是珠寶盒的意思呢。所以嘍,請看!這款三色脣彩與腮紅,大家覺得可不可愛呢~~?』
「你認爲我的想法有錯嗎,鳴澤八尋?」
「我不記得自己有跟她變成那種麻煩的關係。」
天羽以排除情緒的冷靜語氣說道。她那種近似政客的勢利想法讓八尋感到一絲排斥。
「你們感情還真好。」
即使大殺戮結束,遭受殺戮的那一方也不會忘記當時的恐懼及絕望。取回被剝奪的東西之前,惡夢對她來說仍不算結束。天羽是這麼表示的。
「是啊,然後麻煩讓我修正。我方襲擊過的只有替當下佔領日本的軍隊運送物資的那些船。他們根本不算無辜民衆,那些人都屬於不折不扣的侵略者之一。」
「閣員與高級官僚得知這一點,就決定利用這艘船艦作爲自己的逃命手段。畢竟他們也接到了多國籍艦隊正朝日本逼近的情資。」
正如同天羽想取回被奪走的東西,八尋也有非報仇不可的對象。目前他並沒有餘力擔負其他事。
八尋說不出自己不禁看得入迷,就假裝被彩葉的獸耳勾起了興趣。彩葉怕好不容易做好的造型被弄亂,便在半空抓住八尋的手說:
從隔板後頭冒出來的彩葉氣鼓鼓地向八尋抱怨。
「沒錯。政府相關人員遭受地龍喚出的大羣魍獸襲擊,輕易就潰滅了。剩下來的只有聽命準備出港的些許自衛隊員與當地避難的民衆,還有早一步登艦的政府人員家眷。說這些話的我也是其中之一。」
「唔~~……你是不是繞了圈子在虧我?」
八尋認爲招惹誤解也嫌麻煩,應付一句就打住了。
「……因爲魍獸嗎?」
天羽回望表情嚴肅的八尋,並且淺淺地嘆息。
「正如你所說,大殺戮『非結束不可』。喪失的生命不會回來,名爲日本的國家卻可以取回統治權。因此我們成立了日本獨立評議會。」
「我講的不是『胸部』,而是『胸懷』吧!」
「不過,從結論來說,他們沒能搭上這艘船艦就是了。」
設置在護衛艦內的攝影棚裏,被燈光照亮的三崎知流花正對着鏡頭講話。
「這消息好在哪裏啊?」
「對、對啦……話說這是怎麼弄的?」
天羽着實訝異地反問。
「妳想知道什麼?」
珞瑟的問題讓天羽板起臉。
「她是明白其中道理纔來到這裏的吧?」
3
珞瑟之前都默默聽着八尋他們的對話,這時突然帶着一臉受傷的表情開口。
更重要的是彩葉本身的純潔與透明感提升了,有種簡直讓人難以親近的神祕之美。
「抱歉,我沒有要幫你們的意思。我有另外要做的事。」
這次八尋回話也沒有猶豫。
「即使如此,持續四年以後就算再排斥也會適應。這艘船艦的乘員在熟練度方面,哪怕要跟在職軍人比也不會遜色纔對。」
八尋急忙反駁。儘管天羽和八尋是以日文對話,但珞瑟也一樣精通日文,感覺她纔不會鬧這種不自然的誤會,明顯是故意的。
「──她不是會怕生嗎?跟剛纔的女生真的是同一個人?」
「誰曉得。」
「會希望取回遭不當方式奪走的東西,以人來說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我沒有打算對海賊勾當找藉口。我方要活下去就不得不這麼做。」
「看、看不出來你這麼會奉承呢。」
現在的彩葉身上穿着一如以往的「伊呂波和音」服裝。
「假設日本再次獨立得到認同,光靠這艘船艦的人員要維持國家營運應該不可能。何止如此,很可能連維繫民族存續的最低人數都不足。明明如此,還有必要刻意堅持獨立嗎?」
「說得真過分。她不是你的女友嗎?」
天羽用充滿把握的語氣斷言,又將視線轉向八尋。
至少在這艘船艦上,應該沒人敢把身爲不死者的天羽當普通女性對待吧。從二十歲就被迫擔任獨立評議會議長的她,當然會比實際年齡還要青澀純真。
天羽出乎意料地顯露出動搖。感覺現在的她並沒有在演戲,而是真的在害羞。不過冷靜想想,或許這也不算令人意外的事。
八尋他們倆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手牽着手,讓天羽傻眼地搭話。
「……原來如此。八尋在意的果然是女性的胸部嗎?」
「……哎,世上總會有個這麼奇特的人嘛。」
八尋一臉傻眼地駁斥天羽的自嘲。天羽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
「這樣啊……所以女性與老人在這艘船艦的乘員裏佔比特別高,是因爲他們本來是避難的民衆。」
「因爲八尋是我的熱情粉絲啊。」
「我們幸運的地方在於當地的避難民衆中有知流花。當時沒拋棄那些民衆而讓她登艦,以結果來說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還包含我碰巧得到她的庇佑,因而獲得不死者之力。」
「才、纔不只一個……!大概啦……!」
八尋掩飾害羞般告訴對方,彩葉就賭氣地反駁。嬉鬧般的拌嘴。然而,天羽帶着莫名認真的神情觀察他們倆的反應,並且問道:
「所以你們並沒有戀愛關係?」
「戀愛關係?咦──八尋是那麼想的嗎?真愛黨?」
彩葉的眼睛睜大到幾乎快要掉出來,聲音也跟着高了好幾度。
她所說的真愛黨,似乎是認真對偶像或直播主抱有戀愛感情的粉絲統稱。八尋當然不記得自己有着迷成那樣。
「放心吧。我剛纔就斷然跟她否認過了。」
八尋淡然告知事實。他的態度太不領情,讓彩葉臉上露骨地浮現了不滿之色。彩葉「唔~~……」地噘嘴鬧脾氣,天羽便深感興趣地望着她。
「天羽……」
大概是顧慮八尋等人正在談笑,拍完影片的知流花不安似的叫了天羽,怯懦的態度跟拍攝時判若兩人。
天羽伸手牽了知流花,極爲自然地將她帶到自己身邊。
體態高挑的天羽與嬌小的知流花身高差了近二十公分。玉貌花容的兩人站在一起,有種王子在舞會里引領公主般的風情。
「嗨,知流花,今天的影片錄完了嗎?」
「……嗯。」
「那麼,跟我去用餐吧。希望你們務必一同列席,艦內有準備簡單的餐飲招待。」
天羽語氣大方地朝八尋等人喚道。
「哇,太感謝妳了。」
其實我肚子已經餓了呢──彩葉坦然表示開心。因爲他們大半夜從藝廊基地出發,之後就什麼也沒喫,她會覺得餓也是當然。
「不過,這樣好嗎?你們目前要補給糧食也不容易吧?」
八尋感到有些猶豫而問道。
用餐過後,閒着發慌的八尋不經意興起而來到「日方」的甲板上。
「知流花沒必要道歉。單方面發動攻擊的可是對方。」
「說得是。感覺要甩開敵艦有困難。」
八尋這才理解在那裏發生了什麼。
「等一下,不可以那樣──!」
不,當她準備邁步的那一瞬間,「日方」的艦體就隨着轟然巨響激烈搖盪。
「不介意我們也跟着一起去吧?」
「是嗎?又被知流花的權能救了一命呢。」
氣泡從已經貼近海面的潛水艇洶湧噴出。
天羽對着無線電發出指示,艦長便以上揚的嗓音回應。
「艦長!逼出敵艦。對艦內所有人下達找東西抓穩的指示。」
「偵測到敵艦了吧?」
不過,所謂的委託徒具形式,實際上八尋等人是被迫的。說得更精確點,那是因爲他們沒有手段可以回去。
就算潛水艇外殼撐過了急遽變化的水壓,海中產生的內孤立波──海水造成的打擊也不是對方承受得住的。
天羽向知流花尋求附和。知流花表情固然生硬,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不用擔心,這是平時就有的狀況。對吧,知流花?」
珞瑟意外似的反問。
「沉沒了嗎……明明對方根本沒有作戰的餘力……」
『聲紋尚未辨識,但我想恐怕是美國海軍的攻擊潛艇。』
「……嗯。」
可是──
知流花用那種權能在海底造出無數「刺棘」,保護了「日方」免於受到魚雷的攻擊。然後,將相同權能改用於攻擊的結果,就是八尋等人面前的景象。
「如此行事確實急躁,但美軍一向這樣。由於偵察機與監視衛星都不能用,他們就急了吧。畢竟那些人要找出『日方』,就只能靠潛水艇搜遍太平洋。」
「──如你們聽見的,看來似乎有不速之客到了本艦附近,我得花些時間去應付。不好意思,午餐要請大家再稍候一會。」
天羽卻露出從容的表情微笑。
「因爲水中不會產生霧氣──對嗎?」
既然潛水艇是靠聲波反射來探測敵艦位置,就能將山龍的干擾壓抑至最小。到最後,「日方」便像這樣受到了攻擊。
「並不會完全失效,但確實無法期待效果等同於陸地。」
若要回避,就非得逃向水壓最低的場所,亦即海面。那對攻擊潛艇來說,意義等同於像只仰躺投降的狗一樣露出自己毫無防備的樣貌。
天羽用冷酷的語氣嘀咕。可讓半徑廣達數公里的地面隨意隆起的神蝕能,那實在是太過強大,簡直如神一般的權能。
「何況一兩艘潛水艇到底不足以與我們爲敵,對吧?」
「好啊,當然可以。畢竟這艘船艦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知流花的身邊,你們可以親眼確認日本獨立評議會的實力。」
突然這麼問的人是珞瑟。
天羽把視線轉向八尋,淡然答道。
天羽用賣關子的口氣告訴他。
霎時間,八尋產生了她的身體被淡淡光芒包圍的錯覺。眼睛無法看見,可是有如灼熱熔岩的強大力量正透過知流花流入天羽體內。
那是雄偉潛艦發出的絕命哀號。彷彿被無情怪物抓到手裏,潛水艇逐漸下沉。沉入那捲起激烈漩渦,駭浪掀湧的怒濤之間──
有別於從廢墟城市蒐集儲糧就能了事的八尋等人,要確保近七百人有食物可喫是件辛苦的事,若在海上就更不用說了。你們有餘裕招待客人嗎──八尋是在擔心這個。
間隔片刻,驚人的震盪朝「日方」來襲。魚雷爆炸無從比較的衝擊讓巨大艦身受其擺弄,差點從艦上甩出去的八尋等人只得趴下,並且設法抓緊甲板。
地面正在海底蠢動。只見海底的巖盤本身就像一頭巨大生物,而且形狀在蠕動間逐漸改變。剛以爲海底隆起上升到了海平面附近,下個瞬間,周圍的海水就被捲入並且沉了下去,宛如看不見真身的巨龍正在地下肆虐造成的景象。
「啊,那不成問題。關於糧食方面,我們接受了基貝亞的支援。這並不是掠奪來的物資,別擔心。麻煩妳,帶客人過去用餐。」
「然而從海底直接隆起的火山當中,存在標高超過一萬公尺的山,比如夏威夷島的茂納凱亞火山。由於山勢有一半以上都沉在海底,導致它的海拔高度僅達四千多公尺。」
「這表示──山龍權能的效力範圍無法遍及海中?」
山龍的另一種權能──【劍山刀樹】。金屬結晶形成巨大利刃,在潛水艇的堅韌外殼鑽出了小而致命的裂縫。
「照我方的理解,知流花的【深山幽谷】似乎是以干擾視覺爲主的權能。雖然也能讓雷達回波失靈到一定程度,可是對音波便效果薄弱。」
「這一帶的水深只有三百公尺左右。運氣好的話,應該來得及救助吧。」
『艦身未受損傷。魚雷狀似撞上山龍的「刺棘」,已經自爆了。』
「──遵命。各位這邊請。」
既沒有辦法呼叫比利士藝廊派直升機過來接,也不能使用麥裏厄斯的直升機。
天羽用艦內的攜帶通訊機呼叫艦橋。艦長的聲音混雜着艦橋內來來去去的怒喊聲,立刻傳來了答覆。
那天晚上,八尋等人並未回到橫濱,而是受了委託在「日方」過夜。
「休想浮上來……!」
「未經警告就射魚雷嗎?美軍還真粗暴耶。是不是之前發生過什麼讓他們動氣了?」
爬上階梯的天羽說着便打開通往甲板的門。強勁海風吹來,使她的長髮隨之搖曳。
原來如此──珞瑟露出理解的臉色。
要完全甩開美軍的追蹤,然後重新決定會合的地點再叫直升機來接送。在能辦到這一點之前,八尋等人只得繼續滯留於「日方」艦上。
幾乎在她說完的同一時間,艦身又隨着轟然巨響搖晃了。是來自新魚雷的攻擊。
「妳說的應付……是要跟美軍互鬥嗎?」
看似在天羽身邊擔任隨從的年輕女子站到八尋他們前面,然後邁步而去。
從海上無法看見航行於海面下數百公尺的潛水艇,然而他們落得了什麼下場卻是可以輕易想像的。
然而,那就表示八尋等人不可能與己方會合。
不久,山龍的權能似乎解除了,海象逐漸取回原本的平靜。然而一度即將上浮的潛艇卻沒有再次於海面現蹤。
「──出了什麼狀況,艦長?」
八尋等人啞然呆望着那一幕。
天羽握起一旁的知流花的手,並且兇狠地揚起嘴角。
然而,艦體在這段期間還持續震動。能讓「日方」這等巨大的船艦如此劇烈搖晃,並非尋常之事。
「明白了。我與知流花會立刻上去甲板,麻煩你繼續追蹤敵艦。」
原本還以爲當然會遭到拒絕,天羽卻爽快地點頭笑了笑。
八尋困惑地回答。就算他的基礎學養不足,這點知識到底還是知道的。
女隨從差點被震得撞上牆壁,八尋立刻把她接住。運動神經優秀的彩葉在跌倒之餘仍做了護身動作,而茱麗與珞瑟根本連陣腳都沒亂。失去平衡站不穩的知流花則有天羽扶着。
潛水艇像受到巨大怪物追趕一樣,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緊急上浮,天羽便用拔鞘而出的太刀指了過去。彩葉見狀,頓時大驚失色。
知流花下定決心似的抬起了臉。
跟潛艇交戰導致「日方」的位置被美軍鎖定,目前他們正以全速遠離日本沿海。山龍的權能【深山幽谷】也已經發動,因此要靠監視衛星等偵察手段預判「日方」航道仍有困難。
「對不起,天羽……是我的能力不夠……」
「感覺那是挺驚人的……不過妳爲什麼要突然秀學識?」
天羽指向前方的海面。
「對方會發射魚雷,表示『日方』的位置似乎已經被探測到了。」
「……聖母峯吧。在喜馬拉雅山脈。」
至於低着頭的知流花臉上是什麼表情,八尋直到最後都不得而知。
「浮在海面的『日方』受到這點震盪就能了事,但是被深鎖於海中的潛水艇面對急遽的水深變動──是否承受得住水壓的變化呢?」
天羽嘴邊不知不覺已經笑容洋溢。憑壓倒性力量蹂躪弱者的人臉上纔會有那種充滿歡喜的刻薄表情。
天羽冷靜地嘀咕。儘管身處被魚雷瞄準的緊急狀況,她的表情也沒有變化。因爲她篤定八尋等人不知道的另一項權能──山龍的「刺棘」將會守護「日方」。
「以海拔高度而言,你講的是正確答案。」
就在尖叫的彩葉眼前,從海底伸出的銀劍貫穿了直立的潛水艇。
茱麗用事不關己般的輕鬆口氣說道。天羽聽見茱麗那彷彿有弦外之音的話,含糊地搖了頭。
「啊,抱歉,講這些扯遠了。我的意思是山龍力量所及的範圍,並非只有陸地上。就像這樣。」
天羽切斷跟艦長的通訊。接着她以作戲般的態度轉向八尋等人。
「這是怎麼搞的……妳做了什麼!」
八尋把手湊到臉色發青的彩葉背後,嘀咕了一句。那句嘀咕彷彿自言自語,卻流露出像在責備天羽的語調。
八尋不耐煩地反問,天羽便露出苦笑。
天羽承認珞瑟點出的問題。知流花聽見以後,露出了畏縮的表情。
4
「我們把這稱爲【回山倒海】,是知流花的權能之一。」
天羽依然瞪着海面,以沉穩無比的嗓音說道:
八尋抬頭朝天羽怒喊。
「…………」
「你知道全世界最高的是哪一座山嗎,鳴澤八尋?」
取而代之出席的是麥裏厄斯。多虧他巧妙的話術,感覺對話還算熱絡。畢竟連理應怕生的知流花都露出了笑容,以餐會而言算是成功纔對。
『收、收到!』
「損傷的狀況如何?」
天羽似乎是發現擊沉潛水艇讓氣氛變得尷尬,就沒有參加晚上的餐會。
『是魚雷。已確認有兩枚魚雷朝本艦發射過來。』
另一方面,八尋對於餐會則感到有些失望。原本他還暗中期待跟日本獨立評議會接觸或許能取得鳴澤珠依的線索。
珠依憎恨全世界──尤其是日本這個國家。
日本獨立評議會志在復興日本,對珠依來說是明確的敵人。
然後消滅獨立評議會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害三崎知流花。以珠依的思路,肯定會這麼想。
然而,山龍的權能比八尋想像中還要強大。縱使珠依接受了統合體的支援,想必也無法輕易跟知流花接觸。實際上,知流花對珠依幾乎一無所知。現階段來講,八尋失去了來到「日方」的意義。
「茱麗和珞瑟也是,完全搞不懂她們在想什麼……」
八尋會在「日方」艦內遊蕩,目的是要找尋比利士家那對不見人影的雙胞胎。晚上餐會結束之後,那兩個人就像串通好一樣都消失蹤影了。
當然,她們大概是有什麼理由正在打探獨立評議會的內情,八尋卻不明白那兩個人盤算的是什麼。將武器送抵也收到費用之後,她們跟獨立評議會的契約就結束了。目前「日方」不過是一艘海賊船,感覺也不會留有讓那對雙胞胎感興趣的祕密。
「──彩葉?」
八尋注意到縮在甲板一角的少女,就喚了她的名字。
彩葉原本將鵺丸抱在腿上凝望着大海,這才緩緩抬起臉回頭。
「八尋……」
「妳不用錄影片了嗎?」
「……嗯。畢竟,原本我只是來跟知流花見面的啊。多虧如此,我覺得自己有跟她變熟喔。她好像也很喜歡鵺丸。」
彩葉生硬地微笑說道。
太陽已經西落,但天空仍舊明亮。海風吹亂彩葉的頭髮,餘暉染紅了海平線,將她的臉頰照得硃紅。那張臉唯美得讓八尋一瞬間說不出話,也因此有種跟她平時風格相異的感覺。看來彩葉好像莫名陷入了沮喪。
「八尋,你覺得會有多少人在潛水艇裏面?」
彩葉望着昏暗的海面問道。
「假如是徘徊於這一帶的攻擊型核能潛艇,珞瑟說過大概會有一百二十人。」
八尋刻意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彩葉被指出盲點而恍然大悟。
「我會盡量努力啦……不過……」
「畢竟就算我不在,你也會幫忙照顧我們家的小朋友吧?」
珞瑟毫無感慨地一邊嘀咕一邊確認牀鋪的狀況。
「茱麗……!」
八尋對彩葉沒有說出口的話表示認同。
八尋設法回想自己爲何能篤定彩葉不會出問題,腦海裏就浮現了一名女子的身影。臉上掛着讓人無法捉摸的笑意,一頭捲髮的女性。
彩葉肩膀顫抖,彷彿對自己說出來的話感到恐懼。
「讓她去好嗎?」
「就聽見我們講話了嗎?」
彩葉與八尋同時問道。知流花像觸電一樣猛然挺直背脊。
「彩葉……?」
彩葉納悶地反問。即使日本獨立評議會自稱流亡政府,他們目前只能算是一羣搶貨船不分對象的海賊,軍方要派兵掃蕩不會有任何疑問。
「那就由我去嘍。小珞,麻煩妳當彩葉的護衛。」
「啊~~……那是因爲……」
「爲什麼不會?」
「不過,既然這樣可以免於傷害他人,對妳來說不是正好嗎?哎,丹奈小姐說的話也不曉得能信任到什麼程度啦。」
「……異樣感?即使妳那麼說,畢竟我是第一次搭護衛艦,所以感覺到的是大家都嚴肅地工作着,很了不起啊。」
八尋露出嚴肅的神情,蹲到彩葉旁邊。接着他深深吐氣。
反過來說,那也表示八尋與彩葉的對話都順着風傳到了她耳裏。或許是因爲這樣,知流花的臉頰紅得像是沐浴在早已西沉的夕陽下。
「先……先等一下。妳們那麼說,是要去哪裏?不用跟天羽小姐她們知會一聲嗎?」
彩葉原本以爲珞瑟是個有常識的人,看她意外沒規矩而忍不住想嘮叨幾句時才忽然警覺過來──這對雙胞胎是在搜索房內安裝的竊聽器──
這次彩葉大概明顯聽出貶意了,因而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臉。
「不……沒有那種事。妳不會那樣。」
「所以當下就有那麼多的人沉到海底了吧。」
彩葉仍帶着不安的表情說道。
「是喔。嗯,既然這樣,感覺你要殺我也是可以。」
「唔~~……那麼,萬一有某種導火線讓我變成危險的龍怎麼辦?變成比你妹妹還要危險的龍。」
「知道了,茱麗。」
性情隨興的姐姐(茱麗)任憑好奇心行動並不算罕見,但是連妹妹(珞瑟)都做起類似的事情,彩葉難免就說不出話了。
由於她是從下風處靠近,八尋他們沒有察覺腳步聲。
彩葉困惑地眨了眨眼。唔──她蹙起眉頭瞪向八尋。
「姬川丹奈跟我說過。她說妳身爲龍之巫女並不完整,還說妳缺了些什麼。」
「作戰……行動?」
鵺丸被她從腿上甩開,便困擾地抬頭仰望如此聒噪的飼主。
「妳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
彩葉明知沒有用,仍然向珞瑟問了一聲。
這樣啊──彩葉抱着腿嘆息。
「一、一點點而已。我只有聽見彩葉說,感覺八尋要上我也是可以。還有聽見她說,太痛的話我可不要,所以要溫柔一點喔……就這樣而已……所以我在想,要是打擾到你們就不好了……」
「不過,好酒倒算是一應具全呢。會是麥裏厄斯帶來的補給品嗎?」
「對。」
「挺不錯的房間呢。雖然三個人住嫌窄了一點。」
然而目睹過知流花強大的神蝕能,彩葉的權能會相形失色是事實。至少,要從軍方的追擊下保護近七百人就是彩葉辦不到的事,縱使是向她借了權能的八尋也一樣。
換成一身便於活動的內衣打扮後,她爬上設置於天花板附近的排風口,直接像貓一樣鑽進排風管當中。
八尋輕輕把手放到彩葉頭上。接着他就像對待年幼孩童那樣,胡亂摸起彩葉的頭髮。
「說得沒錯。我覺得艦內異常緊繃,簡直像正在進行作戰行動的軍艦。」
「對。不過,那並不是天羽小姐獨自辦到的喔。既然那個人的權能是由知流花賦予的,就表示那還是知流花做的事情。」
「……我懂喔,擅自先發動攻擊的是對方。知流花要是沒有將對手擊沉,會沉沒的就是這艘船艦吧。不過……」
「可是,那是因爲受到知流花的權能干擾……」
彩葉用力握起雙手,然後仰望八尋。
「……不是因爲日本獨立評議會一再從事海賊勾當嗎?」
雙胞胎自顧自地展開對話,彩葉連忙阻止她們。
「應該吧。雖然我也不懂那個人爲什麼會那樣想,不過妳的神蝕能跟珠依或知流花一比會顯得寒酸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我纔不會讓妳變成龍──八尋這句嘀咕還沒有化成聲音傳達給彩葉,就被某人出現在背後的動靜打斷了。
「到時候,我會殺了妳。畢竟我跟茱麗她們也這樣說好了。」
「山龍的權能固然強大,但軍方只要認真,想偵測『日方』的位置並沒有多難。他們只要澈底搜索監視衛星『拍不到的海域』就行了──」
「她說的不完整,並沒有誇獎我的意思對不對?」
八尋毅然斷言並且搖頭。彩葉露出納悶的表情回望八尋。
「是啊。」
「可以通行。不過,看這個寬度只能將裝備留下呢。」
「假如要認真取締海賊勾當,他們會更早採取行動。畢竟『日方』掠奪是從四年前就持續至今。」
5
「實際看過這艘船艦的內部,妳不覺得有什麼異樣感嗎,彩葉?」
「嗯。」
珞瑟面不改色地回望彩葉。
回頭望去,便看到了知流花。
「假如龍真的擁有足以重塑世界的權能,除了破壞以外幫不上任何的忙,說來也滿奇怪的吧。」
「妳該不會是在擔心那個吧?擔心自己或許會用龍之力傷害到別人?」
「丹奈小姐說的?」
「等一下啦~~~~!」
她真正想說的話是可以理解的,因爲八尋也有同樣的心境。
「沒事的沒事的。我只是要去觀摩一下。」
「知流花?」
然而珞瑟正色搖了搖頭。
「……不過,到時候希望你能儘可能溫柔一點,太痛的話我可不要喔。」
被領到客房的茱麗環顧準備給她們的寢室,就一頭跳到三層牀架的中間那層。
「畢竟原本是護衛艦,雖說準備了給來賓用的船艙,頂多就這樣吧。」
「妳居然覺得可以嗎……?」
知流花似乎終於到了羞恥的極限,就轉身背對八尋他們跑掉了。
「要說異樣感的話,還有另一點。爲什麼白天的潛水艇會對『日方』發動攻擊?」
「走廊上……到底有派人顧着。排風管狀況怎樣?」
茱麗找出了好幾副竊聽器並輕易令其失靈,然後若無其事地問珞瑟。
「……你妹妹會引發大殺戮,我想是因爲她憎恨世界,又希望日本毀滅。可是,我不覺得知流花會期待戰鬥。明明如此,要是龍之力會造成破壞,我……」
彩葉一邊朝着知流花遠去的背影伸出手一邊尖叫。
當着茫然守候的彩葉面前,茱麗俐落地脫掉了當成制服的連帽衣。
「寒酸嗎!」
彩葉追上逃跑的知流花以後就拚命反覆解釋,並且勉強成功解開了她的誤會。然後,彩葉順利跟她一塊入浴,享受了船艦上的洗澡時光。緊接着彩葉便跟比利士家的雙胞胎會合,像這樣被領到了客房。
「是啊……假如我真的是龍之巫女的一分子,即使變成那樣也不奇怪啊。何況八尋你或許也會受到我的影響,在將來變成像剛纔的天羽小姐那樣……」
「等一下!妳是不是亂聽一通啊……!」
彩葉疑惑歸疑惑,還是認真思考並回答。嗯──珞瑟微微點頭。
房裏有她、珞瑟與彩葉三個人。
彩葉看起來絲毫沒有疑心地這麼說。而且,她還將自己的頭放到旁邊的八尋肩上。
茱麗陸續打開船艙裏設置的壁櫥與置物櫃,一一確認裏面。
陣陣後退的知流花似乎要逃,八尋與彩葉連忙想攔住她。明明講出來的內容只差了一個字,但他們明白知流花已經解讀成完全不同的意思了。
「妳誤會了啦……那是誤會……!」
「啊……」
「對、對不起……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請、請兩位慢聊!」
以往他們沒對「日方」出手,單純是因爲麻煩才擱着不管。
「對不起……呃,不是那樣的。因爲浴室已經準備好了,我想邀彩葉還有鵺丸一起洗澡,纔過來找你們……然後……」
「妳是指天羽小姐擊沉潛水艇的做法?」
現實是美軍的攻擊潛艇照樣找出了「日方」,並且發動攻擊。他們認爲受到龍之權能保護的日本獨立評議會雖然難纏,但並非無法打倒的對象。
「欸……八尋,那真的是知流花想要的嗎?」
然而,狀況出現了變化。就在彩葉等人拜訪「日方」的同一個時間點──
「意思是發生過什麼事情逼美軍認真了嗎?」
「……妳記不記得日本獨立評議會向藝廊訂購的飛彈款式?」
「呃……抱歉,我聽不懂……什麼叫作款式?」
原來飛彈有分種類嗎──彩葉感到訝異,珞瑟便露出複雜的表情看着她。
「裝備集束彈頭的巡弋飛彈,那屬於對地攻擊用的廣域破壞兵器。」
「對地攻擊用?意思是要攻擊陸地上的建築物?爲什麼……?」
彩葉畏懼似的聲音發抖。
日本獨立評議會需要能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這一點彩葉也能夠理解。然而只是要保護「日方」的話,並不需要用到巡弋飛彈。
獨立評議會若需要用到對地攻擊的巡弋飛彈,就只有在主動發動攻擊的時候。
發動攻擊。究竟是對誰──?
假如美軍知道自己成了目標,潛艇發動攻擊的理由也就能理解。畢竟不將「日方」擊沉的話,他們便會遭受攻擊──
當彩葉察覺這樣的可能性而僵住時,珞瑟胸口就發出了震動的聲響。
震動聲來自手機尺寸的無線電。彩葉之前也看過與那相同的東西。比利士藝廊用的特殊密碼通訊器。
「你可讓人等得真久,艾德華•瓦倫傑勒。」
珞瑟朝通訊對象冷冷地說道。
間隔低軌道衛星通訊特有的些許延遲,沙啞的老人嗓音做出答覆。
『小姐妳使喚人還是一樣不留情。要我向進行作戰行動的美軍竊取情資,光是有人肯接這種胡來的委託,妳就要感謝了。』
「我應該已經付了相當的對價。結果如何?」
『正如小姐所料啊。美軍的駐留部隊收到了來自日本獨立評議會的交涉函。』
「……後續?」
彩葉寄予一絲期望問道。
獨立評議會跟彩葉等人進行接觸,姬川丹奈就在完全一致的時間點出現了。那恐怕也不是偶然。
「怎麼會……」
天羽的聲音隔着門傳來,讓八尋困惑地撐起上半身。
彩葉聽了艾德說的話,發出驚呼。珞瑟短嘆一聲。
「我們的目的沒有任何改變。要儘量利用當下的局面。」
『日本時間的後天正午。差不多剩三十八小時。』
走進八尋房裏的天羽一身便服,輕便的坦克背心搭配丹寧褲,樸素簡便的裝扮更加突顯她的身材之好。平時束起的頭髮放下,給人頗有女人味的印象。
「妳要問阻止戰鬥的方法嗎?這個嘛──」
狀況跟日本人在全世界遭到虐殺的大殺戮那時不同。彩葉位處於騷動的中心地帶,主謀在她伸手可及的距離。
珞瑟罕見地顯露出不快。
「在獨立評議會的法律中,不死者飲酒無關年齡皆受到認可。我剛制定的條文。」
相較於長期寄居二十三區內廢墟的那段日子,這間寢室已經夠舒適了。
珞瑟仍板着臉,還用更加平淡的語氣說道:
艾德愉悅似的問道。
珞瑟朝通訊器投以白眼,然後深深地吐了氣。她平時總給人鐵石心腸的印象,這副表情倒顯得有人味。
「畢竟睡眠對不死者的肉體來說並非必要。我也一樣,睡不着的夜晚之長也曾讓我感到痛苦,身爲議長的業務因而順暢有效率倒是令人感激。你要喝嗎?」
向比利士藝廊訂購巡弋飛彈,再利用身爲知名直播主的知流花,想辦法把彩葉找來「日方」艦上──
「可能性零。否則,他們就不會先下手爲強了。」
早知如此,至少也該把鵺丸借來排遣無聊──八尋這麼心想,躺上牀鋪。沒過多久,軍官室的門被敲響了。
「希望妳……能幫我阻止天羽……!」
『就這樣啦,小姐。順便替我向八尋問好。』
天羽等人是怕到那個時候會讓彩葉──火龍巫女捲入其中,並且造成雙方對立,纔會把彩葉找來「日方」,可以的話就趁便拉攏她加入。所以這一切都照着日本獨立評議會的盤算在進行。
珞瑟眼裏多了一絲嚴厲之色。
彩葉用沙啞的聲音確認。珞瑟像是調適過心情才點頭說道:
「姬川丹奈會不請自來地到橫濱做客,就是因爲預料過這個局面嗎?如果是這樣,他們都留在陸地這一點也就可以理解了。」
「珞瑟……你們剛纔說的……」
不過因爲是在護衛艦內部,船艙裏沒有窗戶,更沒有任何影音機材類的設備可供娛樂之用,導致房裏無聊得嚇人。
知流花用綿薄的力氣巴着彩葉不放。她眼裏含淚,望着困惑的彩葉,還用求救似的口氣說道:
然而,藍髮少女做出的回答卻是殘酷的。
珞瑟留下毫無心意的問候,準備終止通訊。
『是嗎……我會先祈禱彼此還能平安見面。』
「我姑且還未成年耶。」
「在這種時間找我,怎麼了嗎?妳一個人?」
彩葉用認真的眼神看向珞瑟。
「別看我這樣,神經可是意外纖細,換了枕頭就睡不好。」
艾德華•瓦倫傑勒──艾德輕描淡寫地說道。
珞瑟話才說到一半就忽然打住了。她將彩葉推到安全的遮蔽物後頭,然後行雲流水般拔槍。門外有人的動靜,含蓄的敲門聲叩叩響起。
「知流花?」
「交涉函嗎……他們具體要求的內容是?」
「彩葉……請問,八尋先生呢?你們沒有在一起嗎?」
艾德故弄玄虛地說完,便切斷通訊迴路。
「不好意思,突然來找你。看來你還沒睡。」
「對,這樣謎團大致都解開了。神喜多天羽有意與三浦半島的美軍一戰。」
反射性接住鋁瓶的八尋看見標籤上印的字樣,就板起了臉。因爲那是以往在日本也有流行過的海外啤酒品牌。
「……評議會寄達的交涉函將答覆期限定在何時?」
『將美軍實質支配的神奈川縣東部──從三浦半島到前橫濱川崎區的領土權無條件歸還予日本獨立評議會,大致就這個意思。』
天羽滿意似的「呵」地露出微笑,然後轉開自己那瓶啤酒的瓶蓋。她直接痛快暢飲。八尋一邊看着天羽擦去嘴邊的白泡沫,一邊心想:或許自己是遭到測試了。雖然八尋不懂對方這麼做有何用意。
『龍之巫女的神蝕能具有等同於戰略兵器級的威力,這可是由摧毀一國首都的地龍證明過的。美軍得知日本獨立評議會本身擁有龍之巫女,會慌也是當然的吧。』
「不對,上面寫了酒精度數吧,就在這裏。」
「──是我。我有事想跟你單獨談,能撥點時間陪我嗎?」
『對了對了,這算是額外附贈的情報。受這次騷動影響,京都那邊似乎也有了動作。據說妙翅院的公主與鹿島接觸了。』
美軍在日本保有的據點不只三浦半島。彩葉也不清楚詳情,但他們在沖繩及九州西北,還有京都及東北地方應該也擁有大規模的基地。
「怎麼會……!」
「所以妳在這種時間跑來是怎麼了?要談什麼?」
艾德彷彿就等這一刻,發出「噢噢」的聲音。他的口氣像在賣關子,擺了一副像是好不容易纔想起來的態度繼續說:
『──該怎麼辦呢,小姐?』
「……唔!」
雖說舒適度不如飯店,一人獨佔雙人房倒是不覺得窄。
「真守規矩。還聽說你在隔離地帶生活了近四年之久,嗯,不錯。」
天羽有所共鳴似的微笑。
「──神喜多天羽向美軍揭露了龍之巫女的存在,對不對?」
八尋因爲翩然飄散的香水味而心慌,故作平靜地說了。
把其中一處基地交出去也無妨──假如美軍大方地做出這樣的判斷,就能避免武力衝突。彩葉認爲天羽應該也在期待如此。
『當中的理由,小姐妳已經知道了吧?』
要當成偶然,時間點未免太巧。
「你也要儘量避免被拖下水,艾德華•瓦倫傑勒。」
彩葉訝異地發出聲音。將手槍放下的珞瑟開了門。
「要求歸還領土權,他們還真敢開條件呢。」
「天羽小姐?」
「怎麼辦,珞瑟……要怎麼做才能阻止戰鬥?」
6
「根本是獨裁者嘛……!」
「美軍接受評議會要求的可能性呢……?」
知流花注意到親暱呼喚她的彩葉,臉上才總算浮現安心之色。接着她有些坐立不安地環顧了彩葉她們的房間幾遍。
然而,知流花聽見八尋跟彩葉分開行動,就莫名絕望地臉色發青。
「啊……」
「知流花……?」
「沒有問題。那是水,只是會稍微發泡而已。」
知流花所說的話太令人意外,彩葉只能茫然點頭。
八尋被分到的房間是位於「日方」居住區內的備用軍官室,只擺了牀鋪、置物櫃與小小的書桌,說好聽點是着重功能性,說難聽點就是間空蕩的寢室。
「所以說,我們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拖進騷動的核心地帶了嗎?」
在「日方」艦內的昏暗走廊,有個嬌小的少女不安地孤零零站着,周圍並沒有其他人的動靜。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女性沒事跑來男人的房間會嫌晚的時間。應該是有什麼要務吧──八尋毫未提防地把門打開。
「……與鹿島家接觸?」
彩葉納悶地說了。怕生的知流花會對八尋感興趣,讓她覺得意外。
雖然說,作爲藝廊根據地的前橫濱地區被認同由民營軍事企業進行自治,但在國際上仍歸美軍統治。如果日本獨立評議會攻擊橫須賀地區的美軍基地,橫濱肯定也會受流彈波及。
「哪位?」
八尋還來不及回答,天羽已經把手裏拿的鋁瓶扔了過來。
「找八尋的話,他應該是睡在男性軍官用的寢室啊……」
既然是好奇心強的丹奈,即使只因爲想從特別座觀看騷動就賴在橫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倒不如說,除此之外並無理由能解釋她的行動。
「拜託妳,彩葉……幫幫我。」
勉強能聽見的細細說話聲傳了回來。
珞瑟背靠牆壁,朝門的另一頭喚道。
「我想問白天那件事的後續。」
「呃……我是……知流花……我有事情,想找彩葉討論……」
八尋坐在牀上,而天羽理所當然般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感覺彼此距離是近了點,卻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坐,因此沒有到不自然的地步。
而且戰鬥尚未開始,趁現在還能阻止。不,必須阻止。因爲彩葉的弟妹們──她寶貴的家人還留在橫濱。
『美軍的支配區域留有許多主要的港灣設施。對志在復興日本的評議會來說,那是務必要納入手中的一塊地。畢竟有龍的權能,要奪回二十三區也不是夢想。』
「對。」
艾德在無線迴路的另一端低聲發笑,彷彿在歡迎騷動擴大又不負責任的態度。
天羽又喝了一口啤酒,微微臉紅地問八尋:
「我想再確認一次,你跟盡奈彩葉並不是男女朋友吧?」
「妳很執着於這件事耶。」
八尋納悶地蹙眉。他感到疑問:總不會是爲了聊感情問題,才挑這種大半夜來訪吧?
然而,天羽莫名認真地搖頭回答:
「畢竟再怎麼說,我還是希望避免觸怒龍之巫女。」
「觸怒彩葉?」
「沒錯。既然你跟盡奈彩葉沒有戀愛關係,應該就不必操心吧。」
天羽一邊拿啤酒瓶晃了晃,一邊用略顯朦朧的眼神望向八尋。
「我就直說好了,八尋,麻煩你抱我。」
「……啥?妳說的抱是指……?」
「意思就是我想要生你的孩子。」
「啥?啥啊!」
八尋猛然咳個不停。意料外的話讓他嗓音變調。原本他還以爲被戲弄了,天羽卻神情嚴肅,感覺並不是說着玩的。
「事情爲什麼會扯到那裏?」
八尋勉強讓呼吸鎮定下來,然後問道。
嗯──天羽把手湊到嘴邊沉思。
「理由嗎?關於這個嘛,你記得珞瑟塔•比利士說過的話嗎?人口不足的問題。」
「……妳是指光靠搭乘於這艘船艦的人,沒有辦法維持國家運作那件事?」
「沒錯。大殺戮導致日本人銳減,照當前的局面,遭遇些許變故就足以讓日本人的社羣輕易瓦解。比如『日方』沉沒的話,狀況立刻會發生。」
「……拜託?拜託我嗎?」
彷彿要佐證八尋內心的疑慮,天羽大聲拍響手掌。
「算我們求你,陪我們上牀嘛!」
「不是合不合意的問題,爲什麼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
「失禮了。您找我們嗎,議長?」
「因爲我是不死者嗎?」
「沒錯。再粉飾也沒用,我就老實說吧。我想要與身爲不死者的你生小孩,因爲由不死者雙親生下的小孩,理應有極高機率繼承不死者的特質。」
「拜託您,鳴澤大人。求您什麼都別說,開恩抱我們就好。要不然……」
理應不在這裏的某個人意外發出聲音,遏止了這場騷動。
「然後,我們有事要拜託鳴澤大人。」
「──欸,爲什麼要脫衣服!」
而且,天羽是該國的最高權力者。無論天羽說的話有多不講理,她們幾個都只能服從。
天羽脫節的反應讓八尋反駁的音調隨之拉高。
開朗的說話聲突然傳來,使那些女子反射性地抬起臉。然而她們還來不及回頭,意識就被剝奪了。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鋼絲纏住她們的頸子,阻礙通往腦部的血液循環,讓她們瞬間陷入昏迷。
乾脆把她們全揍昏吧──八尋冒出這種危險的念頭。
八尋頓時露出醒悟的臉色。天羽靜靜地點了頭。
女子們帶著有些拚命的眼神懇求八尋。
「確實是如此,不過這艘船艦上的人以及盡奈彩葉會相信你的說詞嗎?」
八尋怪罪般的視線讓天羽不解地眨了眨眼。
八尋急忙打斷她說的話。
「慢着……妳在這種地方搞什麼啊!」
接着她們便同時脫起衣服。
這時候,八尋才總算察覺她們幾個的處境。
「是妳擅自脫衣服的吧……!」
「我記得,妳是白天那個……」
「爲了推翻這種局面,當務之急就是增加日本人的人口。所幸『日方』的乘員裏頭有兩百名左右的女性,這是勉強能避免種族滅絕並存續的低標數。」
「是的。今夜,能否讓我們幾個爲您侍寢?」
天羽就這麼停住十秒鐘左右,然後緩緩地挪身離開。而且她意外乾脆地放開八尋。
「妳居然想威脅我……!」
女用襯衫的扣子解開後,從胸口可以看見撩人的內衣。由於她們的表情還留着幾分羞澀,嬌豔程度更是遠勝於天羽。
站在後方的女子有些氣惱地蹙眉。
雖說來者全都是女性,狹窄的軍官室裏聚集了這麼多人就相當有壓迫感。對於被趕到牀鋪邊緣無處可退的八尋來說,更覺得無所適從。
「呃……不對,妳們沒必要替她道歉啦。」
「意思是叫我抱妳們嗎?找妳們代替天羽小姐?」
「要是你怎麼樣都不想抱我,那也沒辦法。不過,至少請你提供基因讓我進行人工授精,補償我蒙受的羞恥。」
八尋以辛辣的口吻嘀咕,天羽也語帶諷刺地打趣回應。
「我要離開一陣子,隔兩個小時之後就會回來,在那之前麻煩妳們款待他。」
然而在場的這些女子不一樣,她們應該沒有理由勾引八尋。
八尋默默點了頭。目前八尋所知的倖存的日本人,大多都在這艘船艦上。這也表示當中蘊藏着遭遇些許變故就會讓他們全數覆滅的危險性。
八尋對其中一名女子有印象。當「日方」遭受魚雷攻擊時,八尋幫助過差點摔倒的她。
「是爲了確認你的能耐,看你配不配當我孩子的父親。」
「簡直是當成瀕臨絕種生物看待嘛。」

「我本身並不覺得這樣有多爲難你。當然,今晚的事我也不會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包括盡奈彩葉。你大可無後顧之憂地發泄情慾。」
真的是胡搞一通──如此心想的八尋板起臉,天羽卻有些壞心眼地微笑說:
「我的問題並不在那裏啦!」
八尋表情緊繃,而天羽朝他湊了過來。想逃的八尋再抵抗也是枉然,就被她直接推倒在牀上。八尋不敢隨便碰觸半裸的天羽,因此也沒辦法強行將她推開。
另外三人代替語塞的她同時出了聲。
在軍官室的陰暗照明下,天羽的白皙大腿烙進眼底。纖瘦又有肌肉,卻完全沒有骨感之處的柔韌長腿。
「遺憾的是,華盛頓公約裏的保護對象不包含我們。」
「我認爲這是極爲合理的思維。如果身爲母親,就會希望自己的孩子無論如何都能活下去吧?」
「但我也明白那在心理層面上會造成莫大的抗拒。所以,我想身爲議長的自己要以身作則,率先爲增加人口做出貢獻。」
「哎呀……難道說,你在害羞?」
「既然如此,我更不配當妳的對象吧?」
陌生字眼讓八尋的理解慢了一拍。不過從她們的表情大概能體會到語感,肯定沒有什麼正經的含意。
那大概是信號。軍官室的門被打開以後,人影魚貫走進房裏。
天羽把臉湊到八尋面前,呢喃似的這麼告訴他。彼此距離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向前,嘴脣就會輕鬆相觸。
「好了,到此爲止。」
「簡直胡搞一通嘛!」
「錯了。我認同的對象只有你,鳴澤八尋。」
「不過,只要她們能懷胎產子將生命傳承到下一代,日本獨立評議會就能──不,日本人就能免於滅絕。爲此,大概多少需要強硬地進行『繁殖』。」
女子們什麼也沒回答,只是保持沉默並互相交換眼色。
「唔!」
「那有什麼重要的呢!」
天羽淡然繼續說明。
站在前頭的女子尷尬地別開了目光。然後──
有四名跟天羽同年齡層的年輕女子。身高與氣質各異,然而,每一個都頗具姿色。身上的服裝是窄裙配女用襯衫,讓人聯想到幹練業務員或祕書的打扮。
「那不代表就要無視當事人意願強制性交,畢竟還有人工授精的方式可用。」
「或許妳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是值得欽佩,但爲什麼對象是我?」
「一開始相遇的時候,妳之所以會找我交手──」
「妳們接到了命令?上級叫妳們勾引我……?」
「……妳打算強迫彼此沒有戀愛關係的人交配嗎?像家畜那樣。」
「欸……妳們幾個夠了吧!都給我放手!」
站在前頭的女子帶着略顯生硬的表情問天羽。天羽冷冷點頭說:
「呵呵……真可愛……!」
天羽什麼也沒回答,還把脫掉的衣服重新穿回去。她讓凌亂的頭髮維持現狀,大概是爲了加深房裏曾發生過什麼的印象吧──
半裸女子們一起湧到八尋所坐的牀鋪。八尋又手足無措地被推倒在牀上,連抵抗都沒辦法抵抗,還差點被直接扒光。
「慢着!妳們等一下!原來換名堂是這個意思啊……!」
「哎,突然聽我這麼說,你會慌亂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們換點名堂吧。」
所以說,麻煩妳們都趕快出去──八尋想這麼繼續說下去。因爲剛纔跟天羽發生的那一幕,已經讓八尋的精神受到劇烈消耗。
八尋一邊提防一邊看了天羽。
「這、這個嘛……」
八尋神情急迫地質問。退一百步,天羽想爲八尋懷胎生子的理由並不是無法理解,因爲她跟八尋一樣是不死者。
「爲什麼要生氣?我大概不及知流花或盡奈彩葉,但在外貌上可是自認多少有用心打扮的。還是說,白天你稱讚我漂亮純屬客套?」
然而,她卻搶先接着說:
日本獨立評議會小歸小,卻是一個國家。無處可逃的海上之國。
天羽說着就把手伸向坦克背心的下襬,接着毫不害羞地脫掉了。她身上穿的是樸素不花俏的內衣,反而突顯了她的好身材。
「在我們當中,您若有合意的對象,想指定她負責侍寢也沒關係,當然所有人一起同樣無妨。能在今晚共度一夜就好,求求您准許我們上牀服侍──」
「說成自我犧牲可就讓人心寒了。我也跟常人一樣,懷有希望跟喜歡的對象結合的念頭喔。」
女子們似乎在拉扯間被刺激到施虐癖,行爲便越來越激烈。感覺沒讓她們真的把生米煮成熟飯,這起騷動就沒辦法收場。
「交給我們的話,事情很快就可以結束的!」
「啥?侍寢?」
「名堂……?」
「……我們不合您的意嗎?」
她和氣地微笑。雖然只是無關痛癢的對話,不過她對八尋的觀感似乎好了許多。她用帶着一絲親暱的眼神回望八尋說:
「原來你記得我呢。」
「遵命。」
「請容我先爲議長冒犯致歉,鳴澤大人。」
「茱麗……!」
女子們恭敬地低頭行禮。天羽交代完便離開房間。她們幾個嘴邊都掛着類似的笑意。
八尋發現天羽俐落地脫去丹寧褲,就嚇得倉皇叫出聲音。
「雖然遺憾,不過到此爲止嘍。別看小珞那樣,她可是很會喫醋的~~」
「……唔哇啊!」
頭髮挑染成橘色的少女低頭望向昏厥的女子們,還吐了吐舌頭說:對不起喔。八尋則茫然仰望她。儘管援軍來得完全出乎預料,唯獨這次她的身影簡直就像賜與救贖的女神。
「我來救你嘍,八尋。還是說,我這樣算多管閒事呢?」
「不會,妳真的幫了大忙。」
八尋虛弱地一邊吐氣一邊撐起上半身。失去意識的那些女子意外地重,八尋光是推開她們,從牀上爬出來就費了不少力。
「八尋,其實我是可以放過她們的。畢竟就算跟她們睡過,你也不會喫虧。」
「會吧。這些女的,根本只把我當成繁殖用的道具。」
八尋整理過被扯亂的衣服,才覺得驚魂甫定。接着,他帶着納悶的臉色重新看了昏倒的女子們。
「話說回來,她們怎麼會急成這樣?就算想要增加日本人的人口,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要不要我告訴你理由?與其用口頭說明,實際看一看感覺比較快。」
茱麗使壞地笑着的眼裏蘊藏有幾分兇險的光芒。
八尋看了便理解她會剛好來到這個房間的理由。茱麗是爲了調查某些事情,正偷偷遊走於「日方」內部。
「──所以嘍,我們走吧。去揭穿日本獨立評議會的黑暗面。」
茱麗說完就將某樣東西拋給八尋。
八尋接到手裏,沉甸甸的重量讓他眯起眼睛。被FRP制刀鞘包覆的日本刀,九曜真鋼──理應收在置物櫃的八尋愛刀。
仔細一看,茱麗的雙臂都套着金屬製手甲。
那陣銀色的光澤在在道出了等在前方的祕密有何危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