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虛位王權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9萬 字
1
日本年平均降雨量高,屬於水資源相對豐沛的國家。然而,如今大殺戮導致上下水道皆已停擺,不少人都把入浴當成奢侈的風俗習慣。
所以八尋上了比利士藝廊的裝甲列車以後,最受感動的或許就是有淋浴室這一點。畢竟水龍頭一扭就有熱水出來,他甚至覺得像魔法一樣。
基本上,大概是因爲空間劃分難免拮据,淋浴間的內部相當狹窄,隔板也薄。透過天花板的換氣口,連女用淋浴室的對話內容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唔哇……珞瑟小姐,你的膚質好棒……!腰也好細!』
『你的身材也好得讓人羨慕,彩葉。相當凹凸有致……相當……令人怨恨……!』
『……有好到讓人怨恨嗎!』
八尋聽着彩葉與珞瑟的露骨對話,默默地繼續洗頭。不死者的肉體只能治療出血量達一定程度以上的傷,從淋浴噴嘴灑出的熱水水壓便沁入全身上下殘留的輕微傷口。
『過去你都是怎麼解決入浴問題的呢?』
『啊~~……因爲我們家裏有溫泉,不用爲洗澡傷腦筋。』
彩葉回答珞瑟的疑問。珞瑟納悶似的吸了口氣。
『溫泉?在二十三區內?』
『對對對。倒不如說,其實就是因爲有溫泉湧出,我們纔會在那裏生活。』
『原來如此,你的這副好身材是出自日本溫泉的功效啊……原來如此。』
『呃……這、這我就不確定了耶……』
珞瑟嘀咕的口氣格外認真,使得彩葉含糊其辭。聽起來實在不像使役魍獸的少女跟軍火商幹部會有的對話。究竟好到什麼程度啊?八尋感到困惑並洗滌完全身,伸手拿了浴巾。
隨後,淋浴室的門被打開,有人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八尋八尋!熱水的溫度怎麼樣?淋浴設備會用嗎?」
「唔喔,茱麗!你怎麼會跑進來!」
分隔淋浴間的拉門只與八尋肩膀同高。個子嬌小的茱麗一邊踮腳一邊從門緣上面探頭。
「我拿衣服來給你換啊,想說還可以順便檢查你的身體。哦哦……這還真是……!」
孩子們各自叫着彩葉的名字,朝她抱了上去。
魏洋有些被她的魄力嚇到,但還是爽快地點頭。
「對了……那些小朋友……!能讓我跟我們家的小朋友見面嗎!」
彩葉猛然挺身問了魏洋。
「要找那些孩子的話,他們應該都上了剛剛纔與列車連接的客用車廂。我想差不多要過來了。」
然而,彩葉不顧八尋的心情,拉近距離說:
在彩葉的弟妹當中,有個格外年幼的嬌小少女握住了八尋的手,還凝神盯着他。是個一雙眼睛好似會將人吸進去的奇妙少女。
「盡奈彩葉。」
「啊,不會……幸好你沒事。」
被稱作凜花的少女,還有名叫希理的少年都擅自道出感想。
絢穗連忙向妹妹喚道。
「哎呀~~幸好有地方沖澡。」
八尋對彩葉的自我認同感之高感到傻眼,刻意不加以吐槽。畢竟他覺得合適是事實。
跟雙胞胎同款式的無袖制服,肩膀與胸口的暴露度都高。
「對、對不起,八尋哥哥。瑠奈,你放開大哥哥的手。」
「欸……希理!你在說什麼啊……!」
「唉,反正感覺很涼快,沒什麼不好吧。既然現在是夏天,看起來也沒有多怪。」
然後珞瑟不巧就在這時候走進休閒車廂,還用掃興的目光望着八尋問:
「彩葉!」
「盡奈~~!」
「好嘛好嘛,有何不可呢?」
「對。雖然……現在變小了……」
「是、是的。我叫佐生絢穗!那個,謝謝你在家附近救了我們!」
魏洋露出爽朗笑容,爲喬許的說明做了補充。
「我、我在!」
「我、我是因爲覺得可愛,纔會穿成那樣……」
「太好了……他活着……八尋~~……鵺丸他還活着~~……!」
「就是啊。不過,穿這套制服會不會讓身體曲線太突出了點?」
彩葉將魍獸接到懷裏,然後驚呼。魍獸搖起毛茸茸的尾巴表示肯定。八尋見狀就蹙起眉。要說的話,從那團白色毛球身上是可以看出巨大雷獸的影子。
帕歐菈間隔片刻才走進休閒車廂,並且叫了彩葉。
彩葉毫不顧忌他人的眼光,一邊像孩子似的抽泣一邊還巴着八尋不放。眼看新制服被汗水與鼻涕沾得黏答答,八尋便認命了。
「太好了,大家都沒事……真的太好了……!」
「小絢,就是這個人嗎?你說跟彩葉在外面晃到早上纔回來的對象?」
然而帕歐菈的表情是柔和的。體型修長的她腳邊擺着一個蓋子打開的
彈藥箱
,從容器裏探出臉的,是一團尺寸大約等同於中型犬的純白毛球。讓人無法分辨是狼還是小熊的謎樣生物──那是魍獸。
少女一邊發出高八度的可愛嗓音一邊深深低頭致謝。之前她差點遭受魍獸攻擊,八尋就在勢之所趨下救了她。八尋想了一會才發現她是在爲當時的事道謝。
「跟你的直播服裝差不多吧。」
「到級別Ⅲ爲止的魍獸,這輛列車都能獨力擊退。我們之所以能帶着那些小孩脫離二十三區,也是因爲有它來接應。」
彩葉走在裝甲列車的通道,發出開朗的嗓音。
女用淋浴室的對話會傳來這裏,當然就表示這裏的對話也都藏不住。八尋聽見難得感情用事的珞瑟開口怒罵,還有彩葉的尖叫聲,就厭煩地朝天花板仰起頭。
彩葉倉皇失措,喬許等人看她這樣就噗哧笑了出來。既然沒做虧心事,你就隨便他們說啦──八尋如此心想,但事到如今才說這些,感覺也只會帶來反效果,因此他便噤聲。
她們姑且主張過這麼設計是因爲戰鬥時便於活動,然而八尋懷疑她們會不會旨在利用自己姣好的外表,藉此於談判場合佔得優勢。彩葉形同是被拖下水的。
「盡姐姐!」
少年稚氣漂亮的臉上浮現使壞般的笑,並且如此說道。絢穗則是「咦?」地臉紅,不知道該說什麼。
「……難道說,這是鵺丸?你是鵺丸嗎?」
「不會……吧……」
車廂連接處的貫通門開啓後,八尋他們便移動到隔壁車廂。
「表示你不只願意讓我看,還可以讓我摸嘍?」
「也對,好在能跟她們借衣服換。」
帕歐菈的嗓音缺乏抑揚頓挫,讓彩葉緊張地端正自己的姿勢。
「什麼叫我又把她惹哭!我做了什麼嗎!」
「真難得耶,瑠奈竟然會像這樣黏着別人。」
帕歐菈回答了八尋的問題。
喬許像個喜愛鐵路的小孩,炫耀起裝甲列車的好。
「是這樣嗎,八尋!」
「你這樣不行喔,希理,戲弄比自己年長的人。還有凜花,你講的話也很沒禮貌。」
「什麼意思~~?」
「你又把彩葉惹哭了嗎,八尋?」
「這個叫八尋的男生,該不會是喜歡小女孩吧?」
「你說的鵺丸……就是當時那頭魍獸?」
「那個……八……八尋哥哥!」
彩葉當場不支般跪了下來,白色魍獸就從代替寵物攜行袋的彈藥箱裏朝她蹦了過去。
八尋厭煩地朝彩葉吼了回去。
彷彿在替魏洋的發言背書,車廂連接處的門開了,嬌小的人影紛紛湧進休閒車廂。那是在二十三區跟彩葉一起生活的弟妹們。
彩葉也將孩子們擁入懷裏,理所當然般開始嚎啕大哭。即使之前接到孩子們都平安的說明,在實際再次相會之前,彩葉心裏還是有所不安吧。
「盡姐姐,他們說的晃到早上纔回來是什麼意思?」
彩葉聽見這些話,就兇巴巴地瞪大眼睛問:
『──八尋,你在要求茱麗做什麼!』
暴露在茱麗的邪惡目光之下,八尋不由得繃緊身體。她是來確認八尋的傷勢恢復得如何,而八尋正是因爲大致瞭解她的來意纔會更加警戒。實際上,八尋已經把浴巾圍到腰際,倒不用這麼神經質。
「是喔。嗯,既然八尋覺得合適,那就算嘍。」
這時候,八尋感覺到好像有人拉了拉他的左手。
有個相貌乖巧的少年替八尋着想,介入了姐弟之間。
年幼組的少年少女們對彩葉投以純真眼神,提出了疑問。而彩葉慌慌張張地視線到處亂飄,看起來也像在求助,八尋卻裝作沒發現。
但就在那一瞬間,八尋感受到懷着強烈殺氣的視線,身體因而畏縮。
明明跟孩子們會合還不到三分鐘,他卻覺得疲勞得像是跟魍獸纏鬥了一小時之久。以往彩葉能照顧好這些孩子,讓八尋重新對她湧上了一絲敬意。
「哦~~長相還算可以。」
茱麗說着就對八尋手臂的肌肉摸來摸去。
絢穗望着八尋他們的互動,看似受到了刺激。其他小孩全都露出深感興趣的表情,莫名其妙跟着哭的喬許則是擦了眼淚。
「這隻小東西,你認得出來嗎……?」
「我沒說過任何一句有那種意思的話!」
「不要連你都認真當一回事啦!」
八尋在彩葉旁邊發出愛理不理的嗓音。氣氛之所以有幾分尷尬,是八尋想起了先前彩葉跟珞瑟的對話所致。飄散在通道上的肥皂香味莫名令人介意。
視線的主人是彩葉。敢對我寶貝的妹妹亂來就不饒你──從中可以感受到彩葉如此強烈的意志。另一方面,彩葉的視線也在訴說:害絢穗傷心的話一樣不饒你。
「我可沒有提過任何跟合適有關的字眼……」
希理旁邊有個少女仰望着八尋,還打量似的嘀咕起來。她的年紀比絢穗小,差不多讀小學高年級,是個給人好強印象的美少女。
「噢。夠猛吧,這輛搖光星。以柴電動力可以發揮出四千四百匹馬力,有這種塊頭與裝甲還能達到最高時速一百一十公里。爲了抑制大口徑砲的後座力,應用了有助高速行駛的車體傾斜系統就是關鍵。再搭配新研發出的流體剎車,便能兼顧重裝甲與速度。雖然牀鋪又窄又硬,睡起來簡直要人命就是了。」
「喬許……魏洋哥……原來你們也都平安無事。」
那個車廂與肅殺的裝甲列車並不搭調,內部是一處時尚餐廳風格的自由活動空間──供人員歇息的休閒車廂。原本玩傳統桌遊玩得興起的那些戰鬥員,這時注意到八尋他們了。噢噢──愉快似的歡呼聲掀起,意想不到的歡迎氛圍讓八尋有些困惑。
『等一下,珞瑟小姐!你不可以只穿那樣就衝進男用浴室!』
「…………」
「你是……跟彩葉住一起的……」
雷獸挨中RMS的戰車砲彈,讓人以爲已經命喪當場,但是它似乎靠飛濺的肉塊重新組成身體,從而機靈地活了下來。身爲不死者的八尋沒有立場說這些話,然而魍獸這種生物果真是違反常識的存在。
八尋很久沒聽人道謝了,所以一時間說不出話。然而,八尋支支吾吾做出的回應讓自稱絢穗的少女羞赧地露出微笑。
彩葉與那些孩子當成「家」的東京巨蛋故址附近也保留有未受損傷的鐵路軌道。櫛名田捕獲作戰失敗後,魏洋等人受到大羣魍獸包圍,正是靠裝甲列車才從二十三區平安撤退。珞瑟在無線電曾提到「比利士藝廊的王牌」,應該就是指這輛搖光星。
「我知道……我知道啦,所以你別哭了……!還有,別黏着我……!」
「你明目張膽地看什麼啊!」

回神一看,有個小女孩跟他對上了目光。
到底要我怎麼辦啊?當八尋撇嘴表示不滿時,另一個孩子就隔着絢穗的肩膀探出臉。年紀大概十歲左右,是個五官秀氣得似乎會錯認成少女的少年。
整晚逃個不停都沒空休息,還弄得滿身汗,應該很令她掛懷吧。彩葉望着自己映在車窗上的模樣,心情顯得絕佳無比。
八尋原本一直望着彩葉的哭臉,突然被叫到名字就嚇了一跳。顯露出緊張情緒站在他眼前的人,是個穿水手服的文靜少女。
「八尋!什麼嘛,沒想到你看起來挺有精神的!」
珞瑟穿鑿附會地把狀況怪到八尋身上,使得八尋拼命提出抗議。
「好了好了,與其爭那些,不如來用餐吧。我肚子餓了。」
在一團亂的氣氛當中,最後現身的茱麗如往常般用我行我素的態度提議。
八尋和彩葉望向彼此的臉。除了在廢墟超商里弄來的些許零食跟儲糧,現在離八尋上一次喫到像樣的餐點已經隔了將近整整一天。彩葉的狀況應該也差不多。他們意識到這一點以後,便忽然餓了起來。
「我們就一邊喫飯,一邊由我說明。你們都很好奇吧,關於龍的事情。」
茱麗和氣地微笑着告訴兩人。
八尋他們只好一語不發地點頭答應。
2
比利士家的雙胞胎招待八尋與彩葉到了與裝甲列車並不相襯,既開放又設有落地窗的觀景連廊。
連廊中央的餐桌上已經準備了四人份的餐點。
談到食材本身,內容絕對算不上豪華。但是,八尋與彩葉目睹了桌上擺出來的菜色,頓時訝異得失去了言語。
「八尋,這些是……」
「都是……日本菜呢。」
八尋對疑惑的彩葉表示肯定。
烤魚、味噌湯、高湯煎蛋卷、用鮮脆海苔包的三角飯糰,佃煮昆布與醃蘿蔔各附了兩片──漆器托盤上擺的無疑全是日本的早點。
「我們的大廚申先生可是精通世界各地的美食喔。」
茱麗愉悅地望向驚訝的八尋他們,還帶着得意的神情說道。
「因爲我在大殺戮開始前也曾住過日本。」
有一名穿
廚師服
的東洋男子用茶杯裝了日本茶端來。
大殺戮開始時,旅居日本的外籍人士大多受了連累而喪命。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逃到國外,勉強躲過了一劫。比利士家這位名叫申的大廚應該也是其中之一。
「味道……好好喫……」
彩葉嘀咕着問道。細微無助的嗓音,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
「你們所提到的龍,是什麼呢?」
珞瑟冷靜地改口。八尋對她唐突的提議感到困惑。
八尋聲音顫抖,瞪着珞瑟的眼睛。
淋到龍之巫女的血先是讓八尋獲得了不死者的肉體,之後再淋到同爲龍之巫女的血就提升了他的力量──
弒殺龍──珞瑟是這麼說的。
光是有彩葉在身邊,八尋原本失血過度而力竭,還陷入死眠狀態的肉體就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恢復了。至於第二次直接淋到她的血,連身爲不死者的能力都在劇烈提升後發揮了異稟之力。
「所以說,你們口中的『主』到底是什麼意思?」
八尋一邊咀嚼飯糰一邊不悅似的吐氣。
「你的問題,意思與『何謂神?』是一樣的。」
「比方說,讓惡龍巴拉烏爾擄走的處子們,或者連名字都不爲人知的利比亞公主。世界各地有關龍的傳說中,每每都有出現被獻祭的巫女。」
八尋原先承包的工作是擔任嚮導,帶她們到櫛名田的棲息處;後來在勢之所趨下,又被迫帶彩葉逃離二十三區,但他不記得自己有答應更進一步的委託。
跟我瞎鬧嗎──八尋板起臉孔問。
「死於英雄之手的……存在?」
「那個女生是龍的憑巫,我們則希望你能殺掉龍。彼此會這樣邂逅,簡直可以說是命運呢。」
茱麗望着八尋,愉快似的笑了笑。
八尋詫異得目瞪口呆。比利士藝廊的裝甲列車讓RMS主力部隊潰滅後,似乎就馬不停蹄地前往萊馬特的基地。
「是啊。所以我們要請你動手,弒殺所有的龍。」
「這……」
彩葉摟住自己的肩膀,嗓音似乎因畏懼而發抖。
珞瑟平靜地將八尋蘊有怒氣的視線應付過去。
「咦……?」
「這是下臣應盡的義務,吾主。」
「所有的……龍?」
她的肉體在告知這件事以後被火焰包裹,然後就讓瀕死的八尋與自己復活了。
彩葉對珞瑟的說明點頭。並非單純侍奉神的女性,而是更爲原始質樸地被當成祭品奉獻給神的存在──珞瑟所說的憑巫便是如此吧。
八尋默默望着她們。
是的──珞瑟動了動眼睛表示附和。
「這算什麼命運……!」
若無其事的那句話讓八尋揚起一邊眉毛。
她爲了實現心願,會將珠依的下落告訴八尋算合乎情理。
「我沒有殺龍。」
不過,八尋也在內心某處感到服氣。
是的──珞瑟點頭,並且微微揚起嘴角。
「說成獻祭的巫女應該比較好懂。」
彩葉語塞了。
「我可沒聽說……有那種事……」
珞瑟面色不改地繼續說道。
「八尋,你想殺珠依對吧?」
「談生意?」
珞瑟若有所指地望向八尋。
珞瑟點頭並使壞似的眯細眼睛。
「在大殺戮開始的那天,從日本上空觀測到的龍並非只有一頭。」
「遠古以前,有許多神祇與龍同在。比如身爲創造神的奎札科亞特或者女媧,還有自身即象徵世界的阿難陀或耶夢加德……所謂的龍,就是註定要孕育出新世界──然後死於英雄之手的存在。」
茱麗則是一邊大口吃着飯糰,一邊朝餐桌邊緣伸手說:
「怎麼可能呢。就憑他們,並沒有那樣的價值。」
別讓我特地說明這種事──彷彿如此表態的珞瑟冷漠說道。
那天,八尋目擊的龍只有一頭──珠依喚出的虹色巨龍。
大廚滿意地邊微笑邊行禮。
「直接穿過二十三區實在危險,因此這段車程倒是會繞得相當遠。」
珞瑟眼裏洋溢着難窺其奧的虛無,讓八尋不寒而慄。
然而,八尋的目的在於殺死化爲龍的妹妹,並不是殲滅萊馬特。被珞瑟她們利用於擊潰生意對手,坦白講很令他不愉快。
「……神?」
「等一下。龍跟八尋他妹妹有什麼關係呢?」
茱麗叼着烤魚的尾巴聳了聳肩。
等他離開之後,八尋才重新面對雙胞胎。
然而,那並不是彩葉的罪過,她沒有任何理由要爲此負責。八尋明白彩葉跟珠依有決定性的差異。
「我跟你們之間的契約,效力只到帶回彩葉爲止吧?」
「只要換個觀點,也可以解讀爲龍是受她們召喚而來。這表示龍會先以人類的樣貌降臨於現世。盡奈彩葉──就像你一樣。」
喫完飯的八尋雙手合十,並且看向比利士家那對雙胞胎。
她的話並不假。對珞瑟而言,萊馬特國際企業跟掉在路旁的石頭一樣,因爲會妨礙通過才踹開罷了。八尋能理解她這樣的心理。
「對。比利士藝廊會從各方面提供後援,以利鳴澤八尋與盡奈彩葉弒龍。相對地,兩位要將弒龍之事辦成──內容雷同於運動員與贊助商簽訂的專屬契約。」
彷彿要抹拭八尋的疑心,珞瑟微笑着搖頭。
「是的。她位在舊埼玉縣的陸上自衛隊駐紮地故址──現爲萊馬特日本分部的駐留基地。我們大概還要兩小時纔會抵達那裏。」
珞瑟靜靜地嘆息,彩葉則困惑似的眨了眨眼睛。
「因此龍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龍理應滅絕了,萬一還會降臨於現世,那便是來作客的──從異世界來的訪客。」
「我……我嗎?」
八尋帶着嚴肅的表情瞪了珞瑟。
珞瑟一臉從容地回答並啜飲味噌湯。
「那太好了。我還準備了很多份,喫完可以再添。」
「你們的目的,就是要擊垮萊馬特嗎?」
「那麼,當成談生意能否讓你心服?」
珞瑟從正面盯住彩葉。
「你並不是毫無自覺吧?難道你認爲魍獸會聽命於凡人?」
珞瑟用彷彿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
「報酬……你似乎不需要了呢。」
藍髮少女格外徐緩地說明。
「──啥!原來這輛列車正開往萊馬特的基地?」
「憑……巫?」
旗下的民營軍事公司遭受毀滅性打擊,已導致萊馬特戰力下滑。趕在他們重振旗鼓前搶先發動奇襲,這項作戰本身並無不妥。
「你們對我跟彩葉還真禮遇耶。」
「萊馬特國際企業囚禁了珠依對吧?」
你是在挖苦我嗎──八尋有苦說不出地繃緊嘴角。
彩葉硬是打斷了八尋的質疑並問道。珞瑟稍作思索後,似乎就決定先回答彩葉。她用雙手捧着茶杯,潤了潤嘴脣纔開口。
「被預測到會現身的龍共有八頭。『地龍』──鳴澤珠依不過是其中之一。」
八尋微微蹙眉。他想起彩葉被稱作櫛名田這件事。出雲所稱的櫛名田公主,同樣是原本會被獻祭給龍的少女名諱。
「再說目擊者都死了啊。或許是有像八尋這樣的例外啦。」
「當然了。畢竟情報都遭到掩蓋。」
「不……不對不對不對,這算什麼?完全不一樣吧!」
「啊,幫我拿那邊的醬油,吾主。」
倘若彩葉跟珠依屬於同類,這奇妙的現象即可獲得解釋。
「──那就是你們願意告訴我珠依下落的理由?」
龍並非只有一頭──他記得自己最近才聽過同樣的話。
除了珠依以外另有其他龍的情報確實讓人受到驚嚇,不過反過來講也就只有這一點出乎意料。八尋該做的事情並沒有任何改變。
那是在八尋的夢中,由彩葉說出口的話。
八尋繃着臉。然而,儘管他反射性地否定,卻又不得不承認彼此利害關係一致。想抵達被萊馬特囚禁的珠依身邊,需要比利士藝廊協助。
咬下飯糰的彩葉含淚說道。
彩葉爲難似的視線亂飄。某方面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你是龍──突然被指名這麼說,八尋大概也會擺出類似的表情。
「爲了讓龍降臨於現世,必須有憑巫作爲器皿。」
「我應該提過,那是指弒龍者英雄。」
「所以,非得殺了她們纔行,藉由我們擁立的新英雄之手。」
八尋根本不知道還有其他龍存在,他沒聽過這樣的情報。以往八尋不曾設想過有珠依以外的「龍」牽涉大殺戮的可能性。
彩葉急忙介入他們的對話。
「話說,你剛纔是不是順口就把我的名字也列入簽約者了!」
「……有什麼問題嗎?」
「有啦,大有問題吧!不如說全都是問題!還有八尋你也一樣!爲什麼要把殺自己的妹妹說得像是理所當然呢!」
彩葉兇悍地瞪向八尋。
八尋從彩葉面前別開目光,並且朝窗外自言自語似的撂話。
「我不能放着珠依不管。無關於藝廊這些人,我就是要殺她。」
「所以我纔要問,爲什麼!」
「因爲引發大殺戮的人,就是她。」
「──!」
彩葉冷不防地頓住了。
大殺戮既非自然災害,亦非意外。鳴澤珠依期盼的是殺戮,爲此她將首都東京化成廢墟,殺光了日本人。
「彩葉,這樣你還能寬容嗎?要是讓珠依活着,她就會一再重複相同的事。」
「她發生過什麼嗎……?難道說,你妹妹憎恨這個世界……?」
彩葉眼睛眨都不眨,朝八尋望過來。
八尋沒回答問題。要是如你所想,那倒還好──八尋只是屏息吞聲地這麼嘀咕。
「殺珠依由我動手。」
八尋重新面對比利士家的雙胞胎,並且再次斷然告訴她們。
「彩葉跟這件事無關吧。麻煩你們將她擱一邊去。」
「哇~~……八尋,你對她真好~~……」
「沒關係啊,目前能這樣就好。」
「我會殺的只有珠依,其他的我不管。」
「聽說拉•伊路少校的法夫納兵全滅了。火龍『厄瓦利提亞』覺醒後,已將神蝕能【焰】交予比利士家的不死者。」
宛如拼圖拼湊成形,先前八尋抱持的疑問已經浮現出答案。
D9S的分店長在最後留下辛辣的挖古話,並切斷通訊。
「──你說無法協助,是什麼意思?」
而且他們拒絕向伯爵提供協助。這表示萊馬特企業已經遭到切割,D9S決定投靠比利士藝廊。
難不成跟RPG的掉寶制度一樣嗎──如此心想的八尋露出苦笑。
彩葉大大的眼睛閃爍着,下定決心般點頭,然後向具有
惡魔
姓氏的少女們道出契約的諾言。
茱麗被酸得從眼角盈出眼淚,並且開心似的笑了笑。
RMS派至二十三區的主力部隊被比利士藝廊擊潰了,結果導致萊馬特日本分部的現有戰力前所未見地單薄。
朗格帕特納公司、Queensland Defensive Service,還有D9S──於關東一帶的民營軍事公司全都拒絕了伯爵的求援。比利士藝廊事前就使了手段,安排好要讓萊馬特受到孤立。
然而,珞瑟似乎不懂八尋爲什麼會笑,便微微搖頭說:
咦──茱麗不解地微微歪頭問:
伯爵生畏似的回頭。
「……唔!」
原因全出在費爾曼•拉•伊路中了比利士家那對雙胞胎姐妹的奸計,讓RMS痛失主力部隊。交給他的法夫納兵也全軍覆沒,連想要得到手的櫛名田都溜了。
殺龍並獲得寶器──倘若比利士藝廊的真正目的便是如此,似乎也就可以理解她們爲何會協助八尋。
「你……!」
「日本人打契約時不是都會這麼做嗎?」
「你們比利士藝廊真正所圖的,就是那種寶物?」
「比如在二十三區中心,之所以會鑿出巨大坑洞讓魍獸湧出,據推斷就是鳴澤珠依的
神蝕能
──【虛】所爲。」
八尋一邊留意彩葉咬脣的反應,一邊不耐煩似的撇了嘴。
「咦?」
「對啊,雖然並沒有觀測到全部的龍降臨。」
當然,單就公司的財力而言,萊馬特國際企業也不會比他們遜色到哪去。然而企業規模的大小在當前並不具任何意義。
「你們說龍總共有八頭是吧。」
八尋對她的說明有些意外,因爲八尋想不通獲得無形之物是什麼道理。
無聲無息就站到伯爵身旁的人,是個穿着一身高雅西裝的修長黑人男子。
「你要那麼想無妨。雖然說,寶物未必是有形之物。」
萊馬特分部內的作戰指揮室。耶克托爾•萊馬特伯爵朝解析度低的通訊螢幕扯開嗓門。
先不論何謂黃金戒指,天叢雲劍乃是「天帝家」相傳的神代神器,這點知識八尋也有。那些古物作爲藝術品會有非比尋常的價值也是可想而知的事。她們自稱藝品商,自然不可能會放過如此昂貴的商品。
D9S對RMS的主力部隊悉數潰滅一事知情。
「呃……要這麼說,應該也沒錯……吧?」
D9S是九間國際軍事企業組成的集合體,民營軍事部門坐擁的員工數尤其可觀,兵力據說甚至可比超級大國。
D9S的分店長說完就回絕了伯爵的要求。
八尋感覺到背脊竄過一股涼意。
而且,珞瑟並沒有否定八尋的推測。
「看來你似乎焦頭爛額呢,伯爵。」
尼森無視伯爵的詰問,如此告訴他。
彩葉帶着複雜的臉色凝視那一幕。
想利用其他民營軍事公司當誘餌,以便安全獲得櫛名田的如意算盤,在不知不覺中反而把自己逼到了絕境。對此伯爵難掩內心的焦躁。
彷彿要解答八尋的疑問,珞瑟指了奔馳不停的列車窗外──二十三區的方位。
八尋回望將右手小指伸過來的茱麗,心裏有些錯愕。
「自古以來,弒龍英雄大多借由其功績獲得了龍的財寶。」
重要的是法夫納兵的運用數據,另外就是作爲F劑原料的龍之巫女。只要手上留着這些,其餘問題都能靠錢擺平。
有幸存的日本人可以操控龍之權柄,人類就沒有道理放着這種危險不管。
爲什麼世界各國的軍隊會投入大量戰力來到因爲大殺戮而鮮見人跡的日本列島?爲什麼衆多民營軍事公司會爭先恐後地想要得到彩葉?
「少囉嗦。把無關的人扯進來只會礙事吧!」
3
比利士藝廊作爲一間民營軍事公司,戰力的規模並沒有多大。
當然,要擅自移送龍之巫女,統合體應該不會認同。但他們若要干預,最糟的情況下,就算將擔任監察者的奧古斯托•尼森殺了也無妨──
是否該斷然放棄基地逃離──伯爵開始認真檢討。
「……爲什麼要打勾勾?」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伯爵。我方的部隊已趕往仙台市驅除魍獸,戰力不足以撥給貴公司用於警備。若您能等待約兩個星期的時間,我倒可以從本國傳喚人手補員。』
因此,比利士家的雙胞胎也對八尋說過,她們希望他能弒殺所有的龍。
「我們也希望將彩葉擱一邊啊,不過,那樣她會被殺喔。畢竟覬覦龍之巫女的並不是只有萊馬特。」
伯爵接着有好一陣子都屈辱得發不出聲音。
「表示……比利士藝廊早就布好了這個局嗎……!」
然而──
總算理解狀況後,伯爵用力緊握手杖的柄。
伯爵如此聳動的思路被突然的呼喚聲打斷。
從對方修長體型散發出來的威迫感讓伯爵隱然產生了恐懼。
失去基地設備會是一大痛處,但只要有時間,萊馬特仍可能重振旗鼓,要向比利士藝廊展開反攻應該也有機會。
「意思是在那之前只能靠手頭的戰力撐過去嗎……拉•伊路……那無能的傢伙!」
「契約成立嘍。那我們來打勾勾。」
八尋遲疑歸遲疑,還是拗不過茱麗,就跟她互相勾了勾小指。
單從表面上的說詞來看,他的主張完全合情合理,伯爵也找不出反駁的頭緒。而且分店長還刻意露出滿面笑容補充:
反觀比利士藝廊就行動迅速。恐怕再過不到兩小時,他們便會到這座基地叩門。
「殺了她是有誰能獲得好處?」
八尋滿臉通紅,瞪向橘發少女說:
然而,萊馬特此刻沒有戰力能對抗他們。RMS的總部位於歐洲,想在半天左右將增援的分隊召來,於物理上不可能。
「尼森卿?你有什麼事?這裏應該禁止進入──」
『還望您高抬貴手,伯爵。統治宮城地區的加拿大軍是敝公司的最大主顧,我們並不希望在這種時候失去信用。』
『基本上,萊馬特國際企業就算不依靠我們,應該也有獨自的民營軍隊纔是。記得那是叫……RMS對吧。您就將派往二十三區的主力部隊召回來如何?唉,前提是還有剩餘戰力能召回──』
稱作少數精銳固然好聽,實際上就是靠戰鬥員的素質在彌補人員不足。
「──RMS的增援部隊怎麼樣了?」
當下萊馬特若遭受其他民營軍事公司的突襲,應該就不堪一擊。非得及早補充戰力,最優先的課題是確保戰鬥員。
伯爵對祕書的報告咂了嘴。
伯爵忍住湧上的怒氣繼續說道。
何況他們還帶了不死者。只要有那個可憎的日本人在,即使靠法夫納兵也無法擋下比利士藝廊的進攻吧。
茱麗帶着愉悅的表情,還不經心地透露重要情報。
「已向本國要求增派兩支大隊。但是,人員及運輸手段的確保都有所耽擱,據估計至少要四天才能抵達──」
八尋眼中忽然散發理解之色。
D9S的分店長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明。遣詞用字固然客氣,無意願幫忙的意思卻明顯得露骨。對方打算委婉地拒絕伯爵的委託。
「……你說的權柄……原來……是指那種力量啊……」
伯爵會找D9S商量,也是因爲看上他們充裕的戰力。
己方能將憑巫活捉便是最好。如果不能活捉,只好趕在憑巫落入其他勢力手中之前先殺掉──恐怕每個人都會這麼想纔對。
茱麗敢斷言有人覬覦彩葉的性命,其理由也在此刻不言自明。
「你……怎麼會知道那些事?」
「……財寶?」
『那麼,伯爵,我就此失陪。麻煩替我向比利士家的雙胞胎問好。』
珞瑟對這樣的彩葉發問。
八尋用沒有感情的嗓音確認。
映於螢幕的通訊對象是軍事企業大廠D9S的日本分店長。換句話說,就是伯爵的同行。爲了向D9S旗下的民營軍事部門商借戰鬥員,交涉剛起步就出了狀況。
頭髮挑染成橘色的少女咬了梅乾,覺得酸溜溜似的閉起眼。
理應待在研究設施內的奧古斯托•尼森。
茱麗像小學生一樣吹口哨起鬨,彩葉則嬌聲嬌氣地當真害羞了。
伯爵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跳。
「放棄任務的違約金由萊馬特負擔。你能不能在當下就將派往舊仙台市的部隊調撥到這裏?」
「是的。弒龍英雄各有其信物──也就是『
象徵寶器
』。好比英雄齊格飛奪得的黃金戒指,或者素戔嗚尊納入手中的天叢雲劍。」
「你決定怎麼辦呢,盡奈彩葉?」
如果龍之財寶是足以輕易消滅一個國家的兵器,他們的行動反而成了必然。
「所有法夫納兵都是她的眷屬,即使能感應到那些也不足爲奇吧?」
尼森若無其事地答得絲毫不帶情緒。
可是,伯爵對他的話感到戰慄。因爲伯爵發現了從尼森背後出現的少女身影。
純白秀髮彷彿所有色素都脫落了的少女。
年紀應該將滿十五歲,看起來卻比較年幼。由於長期沉睡,肌肉萎縮的手腳纖細瘦弱。一身哥德禮服華美得有如西洋人偶的她,模樣讓人聯想到徘徊於寂寥古城的美麗幽靈。
「布倫希爾德……原來你醒過來了,鳴澤珠依……!」
伯爵以畏懼的目光望向少女。
少女──珠依始終不發一語,還用大眼睛冷冷地睥睨四周。
作戰指揮室裏的成員並不瞭解鳴澤珠依的底細。然而,任誰都藉着本能領悟到了,她是個異類。宛如可悲獵物遇上強大的捕食者,房裏的人繃緊身體屏着氣息。
「戰力不足對吧?那你大可表示感謝。她似乎願意提供助力。」
尼森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隨後,大地受到巨大沖擊搖撼。
空間本身嘎吱作響,強烈暴風呼嘯而過。作戰指揮室的玻璃窗盡數碎散,在毀壞的窗框之外可以看見連光芒都能吞沒的漆黑空隙。
「神蝕能……【虛】……!」
伯爵發出沙啞的驚呼聲。
萊馬特日本分部的用地內被鑿出了好幾個直徑達十幾公尺的豎坑。
豎坑裏面被黑暗籠罩,內部的狀況不得而知。但是,有某種存在正從坑底陸陸續續爬出來。無視既有生物體系的衆多異形怪物,魍獸。
「你想讓這座基地變成那些魍獸的巢穴嗎?奧古斯托•尼森!」
伯爵忘了恐懼而怒斥。
魍獸的存在確實能阻擾比利士藝廊進攻吧。
帕歐菈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問。
「帕歐菈,你就帶着班兵將投降的那些人收容到搖光星,別忘記要求繳械。魏洋,你們那班人負責守住搖光星,總之別讓魍獸靠近鐵軌。」
喬許一邊扛起愛用的機關槍,一邊對八尋笑道。
「用來盤問的對吧。OK,包在我身上。」
「喂,珞瑟──」
魍獸彷彿肯聽彩葉的命令,轉身換了方向。它對同類們展開威嚇,陸陸續續將其他魍獸驅離。
最先察覺狀況有異的人,是把臉探出裝甲列車艙口的喬許。
「交給你了。因爲我要調查鳴澤珠依的下落。」
茱麗純真無邪地笑着,抱住了心生動搖的彩葉爲她打氣。
彩葉倦色濃厚,表情緊繃,呼吸也偏淺。
比利士家的雙胞胎會進入萊馬特基地攻堅,在他們幾個之間似乎已經成了不必特地說出口的既定事項。而且自己還被她們當成隨從,對此八尋有所不服。他還是覺得好像在哪裏做錯了決定而百般無奈。
魏洋望着偵察無人機傳回來的影像,臉色變得嚴肅。
尼森撇清責任似的回答,白髮少女則在他身旁露出一抹微笑。
持槍待命的喬許一邊讚歎,一邊趕往彩葉那邊。
4
的確──喬許與他的部下都表示同意。多虧有彩葉將遇上的魍獸統統馴服,藝廊的戰鬥員目前並沒有折損。
尼森告訴心生疑惑的伯爵。
「啥?」
「那我們就擔任公主還有大小姐的隨從嘍。」
萊馬特基地生變的原因,即使遠遠看去也一目瞭然。是魍獸。
「不過,這些孩子有點恐怖。如果不盡可能貼近,我的聲音好像就沒辦法傳達到。它們心裏相當恐懼,而且焦慮,真可憐。」
「這怎麼搞的啊!」
「我和茱麗會護衛彩葉。這樣八尋也沒有意見吧?」
「瞭解,茱麗。」
「隨你們高興。」
喬許仍把望遠鏡湊在臉上,口中發出困惑之語。
被投進戰場中央的緊張,還有強行讓衆多魍獸聽命應該也使她付出了代價。可是,有某種力量對她造成了更深的消耗。
「瞭解……」
「這裏就是萊馬特的日本分部?根本成了魍獸的棲息處嘛!」
那幕景象儼然跟地獄一樣。而且珞瑟她們的說明若屬實,引發這種慘狀的正是單單一名叫鳴澤珠依的少女。
假設這塊土地是珠依的地盤,此刻的彩葉便是踏進其中的外人。或許是龍的本能,讓她對異於本身的龍所散發的氣息產生了恐懼。
「你想怎麼辦,彩葉?」
運兵車開啓閘門,八尋等人也跟着跳到地面。
藍髮少女說的話讓八尋警覺過來。
「我也要去。」
萊馬特企業利用自衛隊駐紮地故址,於日本建造而成的分部駐紮基地。那座巨大的設施備有牢固的防衛系統,如今卻被黑煙籠罩,起火燃燒。
「茱麗、珞瑟……倖存者要怎麼對待?」
彷彿會讓所有目睹的人結凍,既美又冷酷的笑。
「若你有那樣的資格。」
八尋忍不住插嘴。在這輛裝甲列車外頭是真正的戰場。即使彩葉被稱作龍之巫女,以往她活着都與人類之間的爭戰無緣,八尋認爲那不是她該見識的景象。
超過數十頭的魍獸出現在基地的用地之內,隨機展開了破壞。
裝甲列車所用的鐵軌離萊馬特的基地不到五百公尺。一旦戰鬥開始,魍獸們想必也會立刻殺來搖光星這裏。將戰力分於護衛裝甲列車雖在意料外,仍是妥當的判斷。
比利士藝廊目前並沒有餘裕能將她這樣的戰力閒置不用。
「喬許,將班兵分成兩路戒備四周。還有八尋──」
是否協助比利士藝廊──彩葉之前對這件事一直延宕未決,如今卻用毅然的語氣斷言。
八尋也默默對魏洋說的話表示同意。連在二十三區住慣的八尋也是頭一次目睹魍獸密集到這種狀態,簡直像在觀測人稱魍獸來源的「冥界門」。
尼森傲然斷言,並且把某項東西遞到伯爵面前。酷似F劑,收藏於圓筒狀容器的藥液。不過封存的藥液顏色並非深紅,而是幾近無色。
在離開房間的前一刻,尼森朝伯爵回過頭,然後用毫無感情的嗓音警告:
珞瑟一邊熟練地換步槍彈匣,一邊低聲朝八尋細語:
大廈內的保全系統仍在運作,迎擊入侵者的自動哨戒槍率先對茱麗產生反應。然而那些哨戒槍尚未狙擊到她,就全部被珞瑟用突擊步槍擊毀而無力化。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但似乎是這樣。」
什麼意思啊──八尋瞥向彩葉以後,才明白珞瑟那句話。
在彩葉等人的家作戰之際,喬許曾目擊彩葉乘着白色雷獸疾驅,但在眼前看她馴服魍獸則是頭一次。就算這樣,喬許也沒有對她投以畏懼的情緒,還像孩子一樣鬧哄哄地連聲稱讚厲害,表示佩服。
珞瑟簡潔地回答彩葉的疑問。彩葉訝異地倒抽一口氣。
利用這段期間,茱麗已將大廳內的警衛全數制伏。爲了防範魍獸入侵,那些警衛都配備了滿身槍械,因此對上輕裝徒手攻堅的茱麗,也就名符其實地動不到她半根寒毛。
彩葉伸出沒拿武器的雙手朝魍獸呼喚。
珞瑟單方面向八尋交代完就進入建築物當中。她打算盤問抓到的警衛以便問出情報。
點頭的彩葉擦掉額頭上浮現的汗水。
「麻煩你照料彩葉。」
「這是……龍的力量嗎……?八尋他妹妹,做了這樣的事情?」
「地龍『史佩爾畢亞』的神蝕能【虛】……看來鳴澤珠依已經醒了。」
彩葉感受到的焦慮與恐懼,恐怕也是魍獸們對珠依抱持的感情。
5
要愛惜生命纔行嘛──茱麗嫣然一笑,帕歐菈與魏洋則同時點頭。
珞瑟拋開八尋的那些不滿,望着彩葉問道。
「──停下來。不可以喔,你們不能去那邊。」
「因爲它們正受到與你同等的龍支配。」
伯爵睜大眼睛,握着藥液的手則頻頻顫抖。映於他眼裏的是歡喜之色。
「別嚷嚷,伯爵。你可是在龍的尊駕前。」
「茱麗,請你活捉幾名萊馬特的成員。」
然而被彩葉的視線凝望,兇猛的魍獸屈膝了。
被黑煙籠罩的萊馬特基地已近在咫尺。
不知名的大型魍獸,其外貌大概可以形容成樣似
獵犬
的鱷魚,推估級別爲Ⅱ的高階物種。跟野牛般的巨軀一比,彩葉的身影顯得十分無依。
反觀原本該守衛基地的萊馬特警備隊,就受到了從內部湧出的魍獸痛擊。結果八尋他們都沒有跟對方交戰就已抵達基地的建築物。
「無論怎樣,能不被魍獸阻擾而向前推進就是要感激你啊。」
珞瑟的問題讓八尋慵懶地聳了聳肩。
「這是?」
然而彩葉當面回嘴。八尋無法反駁而陷入沉默。
雙胞胎姐姐爽快答應後,踹破玻璃門衝進基地總部的大廳。
「你盼望已久的東西,與F劑那種魚目混珠的貨色不同,是真正的『龍血』。」
待在這座基地的魍獸都是珠依由冥界門召喚而來。即使沒有直接受到她命令,召喚者的意志仍會強烈影響這些魍獸。
「決策要快,伯爵。你已經沒時間了。」
「有我在的話,被魍獸攻擊的人就會減少啊!」
「真是壯觀呢。可比二十三區……不,程度更甚。」
鋼鐵製的軌道嘎吱作響,裝甲列車停下。用於運載車輛的貨車從拖曳架分離出去,兩輛輪甲車像是被吐出似的降下至地面。
珠依得知八尋會來找自己,就將衆多魍獸解放於自己所在之處。如果是她,難保不會這麼做,這是她的歡迎之意。
「所以說……這是珠依下的手?你是這個意思?」
將彩葉留在外頭,大概是爲了不讓她看見盤問現場所做的顧慮。而且珞瑟把她推給八尋,也能避免讓八尋看見同樣的畫面。
「不老不死者的
靈液
……有了這個,我也能成爲不死者嗎?」
「猛耶,彩葉。所謂的『
龍之巫女
』,還真的擁有神奇力量。」
陸續遭破壞的設施;逃竄的人們;剛出現的魍獸碰到什麼都一律攻擊,也包含跟自己同族的魍獸。
受基地內橫行的魍獸們攻擊,已經有許多萊馬特的員工喪命。另一方面,目前仍有許多人類正爲了逃離那些魍獸而流竄。
「彩葉。」
要救助他們,還是見死不救?帕歐菈是在詢問身爲上司的雙胞胎這一點。
原因恐怕就是珠依的存在。
然而,魍獸未必只會攻擊來自外部的入侵者。先遭殃的反而會是伯爵安排在基地內的那些部下。
「你不可以攻擊人。待在這裏,保護那輛列車。」
彩葉用來操控魍獸的能力,八尋在未踏足地域已經目睹過好幾次。假如她的異稟在此也管用,應該可以讓基地內作亂的幾成魍獸平靜下來。
少女默默邁出腳步,修長的黑人男子則像一名侍奉她的忠心騎士跟隨在後。
彩葉望着無人偵察機的影像,茫然嘀咕。
珞瑟已換上制服還配備武裝,如往常般面無表情地嘀咕。
八尋並非不瞭解珞瑟的用心,不過對他來說,那是給自己多添麻煩的善意。說要將彩葉交給他照顧,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
「呃……你還好嗎,彩葉?」
八尋笨拙地關心疲憊地倚着裝甲車的彩葉。
彩葉有些訝異地抬起臉,勉強在脣邊擠出笑容。
「謝了,八尋。沒事啦沒事啦。不過,可以讓我稍微靠着你嗎?」
話說完,彩葉便朝八尋貼近,把頭擱到他的肩膀。
相觸的肌膚異常地燙。察覺這一點的八尋感到疑惑。
於是他才理解彩葉疲勞的真正原因。
八尋與珞瑟恐怕都誤解了。
彩葉並沒有因爲恐懼而生畏。正好相反。在她的體內有股兇猛的力量正在打轉,眼看就快要失控大鬧而蠢蠢欲動。
彩葉正靠意志力壓抑,以免她體內的龍作亂──
即使如此,或許跟八尋互相接觸帶來了某種影響,彩葉寬心似的放鬆肩膀。結果他們倆就形同在戰場的正中央依偎着彼此。
「我作了夢。」
彩葉閉着眼睛,自言自語似的嘀咕。
「夢?」
「不是發生在這裏,而是在某個距離遙遠,已經不幸毀滅的世界。我夢見了自己在成爲自己之前的記憶。」
「…………」
八尋默默催促她繼續說下去。彩葉在這種狀況會忽然回想起夢中的記憶,感覺不會毫無意義。
「我呢,在那個世界大概是最後一個活着的人,只能跟那個世界一起滅亡,然後龍就出現在我的面前……不對,感覺我本身就是龍……我沒有辦法說明清楚。抱歉。」
「反正夢裏的記憶都是那樣的吧。」
龍人伸出兇惡的鉤爪,直瞪着彩葉嚎叫。
原本彩葉整個人靠在八尋身上,因而失去平衡猛然往前倒。你這是做什麼──彩葉挑眉瞪向八尋,表情便隨之僵凝。
「咦……?」
八尋粗魯地推開彩葉的肩膀。
因爲有東西衝破萊馬特基地總部的三樓窗口,縱身而下。
「是嗎……」
從建築物回來的珞瑟以缺乏情緒的語氣淡然告訴衆人。
茱麗難得用不悅的口吻朝男子喚道。
毫不警告就來襲的法夫納兵身手之敏捷,讓八尋不自覺地板起臉。即使跟自詡爲改良型的費爾曼比,這座基地的法夫納兵仍顯得異常迅速。雖然並沒有實地測過,肌力增幅率看似也提升了。
話說完,珞瑟視線緩緩轉了方向。
「你所謂的盤問結束了嗎?」
「可是,既然這世界只有一個,而龍有八頭──自己以外的龍就會成爲阻礙。如果還有其他人具備相同的力量,便無法塑造自己想要的世界!」
彩葉當面瞪了過來,八尋便從她眼前別開目光,粗裏粗氣地嘀咕了一句。
八尋的回應也可以解讀成不負責任,使得彩葉發出呆愣的聲音。
沒被網住的幾個法夫納兵則由藝廊的戰鬥員射穿腳使之無力化。出現在建築物中的法夫納兵似乎也已經以同樣的方式處理完畢。
八尋感到強烈焦躁,並且出刀深深斬開了那些法夫納兵的腿。
「反正是夢裏頭的事,你照自己高興去做不就好了嗎?」
「珠……依……!」
「敵人自己冒出來了啊……」
彩葉嚇得瞪大眼睛,八尋則靜靜地拔出揹着的刀。
彩葉畏懼地縮起跟八尋相觸的身體。
直到這時候,八尋等人才首度注意到有個少女在那裏。
從珞瑟那裏收下的名刀「九曜真鋼」──之前跟RMS交戰而毀壞的護手,已經在裝甲列車上用3D列印機修復了。多虧如此,具近代感的造型變得不太像日本刀,但是隻要能斬敵,外觀對八尋來說根本無所謂。
而且,彩葉對此感到自責。同樣身爲龍之巫女,她沒能阻止對方──
「寧山?」
「什麼?」
大眼睛周圍有長長的睫毛,像湖面一樣平靜而未映出任何情緒。
八尋溫柔地把手擱到苦惱的彩葉頭上,就像他在已經想不起來的遙遠過去曾對年幼妹妹做過的那樣。
「統合體並沒有與你們敵對的事實。有意利用萊馬特的不是我們,而是她的意思。」
她提到的男子姓名──發音方式讓八尋感到有些不對勁。
少女提起禮服的裙襬,起舞似的優雅行了禮。
在這段期間,又有新的法夫納兵陸續現出蹤影。
假如F劑的原料是珠依的血,被投藥的法夫納兵會受她影響也不奇怪。跟珠依召喚來的那些魍獸一樣,基地周圍充斥她的波動,因而增幅了法夫納兵的攻擊性。
姓氏與尼森同音的男子意外大方地爲八尋解答疑問。
「……好快!」
「那就照你的想法吧。」
是珠依的惡意造成了這幕景象。
「那就是龍會互相廝殺的理由嗎?」
原本她的獨白像是一陣呢喃,如今卻變成了虛弱的呼喊。
法夫納兵被強化以後,並不代表再生能力也有相應提升。只要對他們造成深及骨骼的傷勢,就能讓他們停止動作。但是那也代表想要不下殺手就讓他們無力化,並沒有其他手段。殺過來的法夫納兵人數衆多,而八尋被迫以避開要害的無效率方式應戰,便逐漸陷入險境。
然而八尋自顧自地繼續說:
6
「法夫納兵!」
「……嘖!」
珞瑟加重語氣指責尼森。與其說顯露憤怒,態度更像一名公正地詰問對方犯規的裁判。
照尼森的容貌,要謊稱本身國籍活下去理應不難。然而經過大殺戮的慘劇,他還是公然自稱日本人。八尋一方面對此產生敬意,卻也無法不懷疑他是否別有居心。
在他的視野一隅,彩葉瞠目到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
「接着,我在那場夢裏遇見了龍。自己以外的龍。總共有八個人,不對,應該說是八頭龍吧。」
彩葉用發抖的手臂勾住八尋的肩膀。她調適呼吸,設法繼續把話說下去。
「──在我出生前,父母就已經歸化了。別看我外表這樣,國籍上可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前提是名爲日本的國家還存在。」
少女回望這樣的八尋,愉悅似的眯了眼睛。
八尋邊放下刀邊問珞瑟。
與血腥的戰場並不搭調,少女穿着一身華麗的哥德禮服。
基地用地內的戰鬥正逐漸收尾。萊馬特的部分成員逃到了基地外,其餘則淪爲魍獸的食物。另一方面,透過基地警衛的奮戰與裝甲列車開砲,也有許多魍獸喪生。基地的周圍屍橫遍野,血腥味撲鼻。
「急就章安排的法夫納兵,果然也就這種程度而已。原本我倒希望能誘出鳴澤八尋的神蝕能。」
對方本屬於非戰鬥人員,跟在二十三區襲擊八尋等人的那些傢伙不同。
混戰之間,八尋信任茱麗傳來的聲音,跳到了後方。
喉嚨深處發出了讓八尋覺得不像自己嗓音的野獸般吼聲。
「不。現在沒那個必要了。」
尼森把視線轉向身旁。
在他們炯亮的雙眸裏已無人類的知性。使用F劑的並非習於作戰的戰鬥員,似乎導致這些人都喪失了理性而發狂。
「請問,統合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偏袒特定企業的呢?」
比利士藝廊的戰鬥員們同時將槍口指向他。然而,男子不顯介意,只是靜靜地望着八尋與彩葉。
那道奇異身影從超過十公尺的高度跳下後安然着地。全身覆有深紅色鱗片的怪物,具備龍族特徵的人型身影。
裹在他們身上的殘破衣物並非給戰鬥員用的制服,而是普通員工穿的西裝或襯衫碎布。爲了對抗基地內湧現的那些魍獸,萊馬特的員工們用了F劑。
「八尋,你後退──!」
受困於網中的法夫納兵對面站着一名八尋不認識的男子。身穿高雅西裝的修長黑人男子。儘管他的外貌沉靜又具備知性,全身瀰漫的強烈威迫感卻讓八尋不禁擺架勢備戰。以往從未感受過的寒意來襲,好似要讓背脊凍結。
在滅亡的世界裏倖存至最後,無與倫比的永世孤獨。八尋早就察覺到彩葉對那懷有異常的恐懼。
八尋口拙的鼓勵讓彩葉無助地苦笑。
「呃,或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光芒的真面目是一張網,使用讓人聯想到蜘蛛絲的細鋼線所編成的投網。茱麗將壓縮成手榴彈大小的那張網發射出去,裹住了成羣法夫納兵。
將他們變成法夫納兵再令其發狂,讓八尋親下殺手──八尋察覺那就是珠依的企圖。
在他眼前,有輕盈如薄絹的銀色光芒擴散開來。
一名法夫納兵出拳重毆裝甲車,使得連反器材步槍彈都能承受的裝甲嚴重凹陷。可是,反作用力造成法夫納兵的右臂四分五裂。他們沒辦法承受自己的身手,膝蓋與腳踝都在重複骨折及再生。
「寧山大樟……統合體的
代理人
怎麼會在這裏?」
難道只能用不死者之血殺了他們嗎──
彩葉在夢中見過珠依──八尋想起她之前有這麼提過。
八尋瞪向少女,握刀的手忍不住發抖。
八尋對他說的話有些訝異。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那時候,我立刻就發現了。那幾個人,在各自的世界也都是最後一個活着的人。」
喃喃自語的男子口氣溫和,嗓音卻不可思議地宏亮。
「但是,我沒辦法接受那種事。居然要用龍的力量將這個世界摧毀,再順着自己所願來改變世界……我不想認同。」
「珠依搞的鬼嗎……!」
「假如有其他龍來干擾,要我在你身邊保護你也是可以。」
一瞬間,如此的迷惘浮現腦海。可是,八尋立刻拋開那種念頭。
彩葉咬緊嘴脣,緩緩環顧四周。
「等你阻止你妹妹以後,對吧。我明白。畢竟這種事到底不能放着不管……!」
「八尋……!」
「龍會孕育新的世界──我想起珞瑟小姐當時有這麼說過。或許,我們是被賦予了重新來過的機會,或許我們可以重塑那個在失敗之後不幸毀滅的世界……!」
編織用來對付魍獸的鋼線,即使憑法夫納兵的力量也扯不破。越是掙扎反而纏得越緊,使得他們在活動上更加受限。
八尋隨手舉刀備戰。
彷彿色素脫落的白髮與白淨肌膚,唯獨嘴脣像抹了胭脂般鮮紅。手腳纖弱到病態的地步。或許是因爲如此,她身上瀰漫着有如妖精的非現實氣息。
然而,那並非F劑的性能變高所致。
「彩葉。」
「大樟哥哥只是以護衛的身分陪着使性子的我而已。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各位問候一聲──」
「啊哈哈……說得也對……」

「這是爲了捕捉魍獸才研發的試製品,不過看來對他們也有效。」
八尋察覺法夫納兵有異的原因,牙關便咬得嘎吱作響。
「我想,或許是的……」
「躲到我後面,彩葉!」
「不過,那要等──」
「日安,哥哥。太好了,你依然活着。」
鳴澤珠依用銀鈴般的嗓音優美地笑了笑──彷彿要讓觀者心神盪漾的嬌憐笑容。
「或者說,你只是死不了呢?跟四年前一樣──」
「珠依─────────!」
八尋的殺意只能剋制到這一刻。怒氣畢露的他蹬地衝去,散發幽光的刀隨着手臂高舉。
呼應八尋狂怒的情緒,龜裂的深紅鎧甲包覆了他的全身。感覺那也像滴在八尋身軀表層的無形龍血忽然間浮現了形影。
鎧甲出現的同時,八尋的體能也跟着飆升。將肉體損傷置之度外,讓人類潛能得以完全發揮的狀態。連身經百戰的喬許及其他戰鬥員都被八尋脫胎換骨的模樣嚇着了。
可是,珠依迎面承受八尋這樣的殺氣,仍優雅地露出美豔的微笑。
尼森隨即來到八尋面前,以修長體格掩蔽珠依的身影。八尋皺起臉,因爲尼森的左臂跟八尋的身體一樣,被金屬光澤的結晶包裹住。
「什麼!」
八尋迅揮而過的這一刀被尼森徒手擋下。
在尼森面前形成了一道厚牆般的隱形護盾。八尋遭受到好似將本身攻擊威力直接回彈的衝擊,因而被震得往後飛了出去。
「就這點能耐嗎,【焰】……不對,你尚未將神蝕能發揮至極致?」
尼森面無表情地望着八尋踉蹌着地,並且淡然嘀咕。冷靜口吻有如在守候稀奇物理現象的觀察者。
「那副模樣……你是……」
尼森的左臂被色澤跟珠依頭髮一樣的純白外殼裹覆,使得八尋瞪着他發出驚呼。
「若你認爲不死者僅己一人,那就是名爲傲慢的不道德了,鳴澤八尋。」
尼森用無形護壁重叩打算再次進攻的八尋。
裹覆八尋全身的鎧甲頓時碎裂,鮮血飛濺而出。八尋滾到地上,暴露出無防備的模樣。
然而,尼森沒有進一步攻擊。他的目的只在護衛珠依,之前他說沒有敵對之意,並非虛言。
茱麗一邊呼喚八尋,一邊衝到兩頭魍獸跟前。她所裝備的手套前端吐出銀色鋼絲。茱麗就像新體操選手那樣,自在操控着乘風飄舞的鋼絲,將牛頭翼龍捆住束縛其行動。
「那就是……你引發大殺戮的理由?爲了證明那一點……?」
與其說是被勾起興趣,她的表情更像在端詳一隻來路不明的蟲。
然而,尼森溫和地拉住她的手臂。
彩葉臉色蒼白地瞪向珠依。
接着,珠依在胸前「啪」地雙手合十,並且嘻嘻笑出聲音。
彷彿在嘲笑八尋,珠依將細細的指頭指向地面。
之前被鋼線網困住的那些法夫納兵則是伴隨着哀號被豎坑吞沒。
「得知自己的正義有錯以後,不曉得那些人會讓我聽見什麼樣的藉口,是會反省自己隨波逐流助長虐殺?還是懺悔?或是掩飾事實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或者惱羞成怒呢?但是,我不許他們那麼做。畢竟我們可是非常非常可憐的被害者。」
然而即使明白這一點,八尋仍無法出聲。
珠依的質疑令人意外,讓彩葉疑惑地停下腳步。
「八尋!彩葉麻煩你照顧!」
「那樣沒用,喬許。用戰車砲也打不破那層防禦,因爲那是用於封閉冥界門的權柄『千引巖』──神蝕能【虛】的應用招式。」
尼森只用右臂就輕而易舉地抱起珠依的纖瘦身體,然後跨上直升機的升降梯。
「你知道和音?」
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物質,具現成形的虛無本身。八尋等人慌忙從灌滿那種物質的豎坑──從新的冥界門上頭退開。
炎之洪流湧向珠依鑿開的豎坑。漆黑湖水被瞬間焚滅,充斥虛無的豎坑逐漸燃燒殆盡。
自己殺不了眼前的她。如此的事實讓八尋產生了足以導致眼花的憤怒與焦躁。
她捧着跟自己身高一般長的大型狙擊槍匍匐於地,用子彈精準射向被姐姐制住行動的魍獸額頭。
喬許對茱麗的尖銳呼聲做出反應,比利士藝廊的戰鬥員們就同時扣下了槍枝扳機。對付魍獸的大口徑彈藥以全自動模式射出,殺向毫無防備地站着的珠依。但那些都被尼森用無形護壁當着她眼前悉數攔下。
「啊……剛纔我還想,好像在哪裏看過你的臉。你就是那個網路直播主嘛,叫什麼來着呢?日本五十音?不對,你是叫和音對吧?」
彩葉拼命訴說,而珠依一語不發地凝視着她。
「時間到了,珠依。」
你可要記在心裏──尼森這麼告訴八尋。
「這就是神蝕能,鳴澤八尋。將生者無從駕馭的龍之權柄搶到手,並藉此弒龍──我等不死者的職責便是如此。」
那火焰變成了好幾道火柱,聳立而起的高度更勝萊馬特的基地總部。
「是嗎……那就是『火』之權柄……呵呵,果然沒錯,你這個人似乎有意思。」
此刻的他希望兩名龍之巫女能夠對話。
「我的『窕』被淨化了……?」
八尋茫然望着那幕景象,茱麗與珞瑟則有些笑逐顏開。
接着,珠依又露出聖女般的純真微笑繼續說道:
茱麗朝無線電叫道。
「我不會讓你那麼做……!」
尼森的目的在於讓珠依自由行動──
精確來講,與其稱爲水,給人的印象更接近於魍獸體內流動的瘴氣。
「啥……原來那是神蝕能嗎!比傳聞中還扯!」
被珠依召喚出來的那些魍獸,內心都深植着對人類的攻擊性及敵意。假如那對人類也能造成相同的影響,後果會是如何?舉例來說,要是能將針對日本人的殺意深植於所有目睹巨龍身影的人類心中──
從頭頂傳來的轟鳴聲讓喬許警覺地抬起臉。
「八尋的妹妹,請你住手!」
然而,吐出兩頭魍獸的豎坑並沒有就此闔起它那殘忍的下齶。起初的兩頭魍獸尚未被完全無力化,就有好幾頭新的魍獸一舉出現。
彷彿與他們互換位置,漆黑湖面有兩頭魍獸出現了。那分別是體高超出兩公尺的雙頭巨犬,以及軀體近似野牛的翼龍。
軍用直升機受無形障壁保護,公然貼地降落。裝甲列車怕會波及己方,因而停下了砲擊。珞瑟開槍狙擊珠依而非直升機,也一樣被尼森造出的新障壁攔阻。
彩葉用火焰淨化了珠依造出的冥界門,八尋只要故技重施就好。假如那一道障壁是尼森的神蝕能,八尋以神蝕能發招應該就能相互抵銷。
於日本神話當中,千引巖據說曾被伊邪那岐神用來堵住通往冥界的黃泉比良坂──尼森的護壁正是冠上其名,形成了堅固的結界將珠依與外界隔離。
「我可以回答你,關於剛纔的問題。是你的話,應該就能理解吧?當你開臺做那些無聊的直播時,有沒有觀衆對你發送懷着惡意的留言?」
在這段期間,珞瑟將武裝換成了裝甲車上積載的反器材步槍。
「咦……?」
珠依放聲笑了出來。
「搖光星!將直升機打下來!」
珠依身邊被異樣的氣息包圍後,八尋立刻擺了架勢防範。
灰色軍用直升機降落到現場。八尋發現那是尼森爲了讓珠依逃脫才叫來的。
「噢!」
八尋等人腳下的地面如蜃景般搖曳,然後轉變成異質的存在。
另一方面,雙頭犬則遭到喬許與他的那些部下用集中炮火壓制。面對腳邊突然出現的兩頭猛獸,應該可以說他們採取了最佳的手段來因應。
珠依望着八尋的身影,看似無趣地眯起眼。
珠依見狀,表情就變得更覺有趣。
珠依詫異地眨眼。
八尋舉刀瞪向妹妹。
如今,彩葉的火焰仍在地表燃燒,珠依鑿出的空洞卻消失得不留痕跡。因爲由珠依引發的異象遭覆蓋而消失了。
尼森表情不變,眼裏卻顯得有幾分滿足。
「踐踏別人重視的事物很開心呢。對自以爲待在安全處的那些人投以惡意,就可以弄得他們滿身晦氣。好比和平,好比自由,好比愛情,好比善意,我會讓所有人都深切體會,那些東西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彩葉茫然回望珠依。
他用心領會,領會打倒費爾曼時的手感。
住口──八尋在內心如此嘀咕。他不該讓彩葉跟珠依繼續對話,珠依說出來的話不能讓彩葉聽進去。
從待命於鐵路的裝甲列車到直升機,距離不滿一公里。機關砲能輕鬆將其納入射程範圍內。然而從裝甲列車發射的砲彈卻像是受到無形障壁阻擋,全部在命中直升機的前一刻被彈開。
「不行喲,哥哥。太纏人的話,你寶貴的同伴會被殺喔。」
因爲原本正要撲向彩葉的魍獸們忽然停住動作,當場屈膝跪下。
彩葉不知所措地眨起眼。她沒有想到在槍彈來回飛舞的這種狀況下,話題居然會帶到自己的直播影片。
然而,即使明白這一點,八尋仍無法出手。狀況跟他爲了保護彩葉,不顧一切對付RMS時不同。八尋不明白要怎麼做纔可以發動神蝕能。
「接下來是復仇的時刻。我要讓全世界的人瞭解自取滅亡的恐怖。」
尼森一語不發地點頭,然後將視線微微朝上。
珞瑟回答喬許的疑問。
「喬許!」
珠依鬧脾氣似的噘起嘴脣。
熱風撲面而來。從地底噴湧直上的高溫火焰有如熔岩,在彩葉的身邊打轉。
絲毫感受不到瘋狂的優美笑聲。正因爲如此,她的聲音才扭曲得駭人。
珠依的大笑被彩葉的吼聲打斷。
「……他們已經來了嗎?」
珠依望着力竭般倒下的彩葉,笑了出來。
大殺戮,正是問題的解答。
爲了引發新的異象,珠依悄悄伸出左手。
「哪裏都找不到那樣的人。大家都相信自己纔是正義,還鄙視、傷害毫無罪過的日本人,將一切破壞破壞再破壞,直到無可挽救爲止!」
「這個聲音……!是直升機嗎!」
「搞啥啊。他那是怎麼防禦的,大小姐?要用榴彈槍轟嗎?」
那是有別於之前空虛的微笑,與年齡相符的純真笑容。那模樣讓人聯想到發現對等玩伴的孩童。
那是座巨大的豎坑,填滿豎坑的則是完全不會反射光芒的漆黑湖水。
「當大殺戮開始時,有誰幫過日本人?有多少人懷疑過或許自己的領導者是錯的?」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單單一名少女的惡意就殺遍了一個國家的人類。
但是在下個瞬間,她訝異似的挑了眉。
八尋懊惱得咬牙切齒,並背對眼前的尼森。他放棄攻擊珠依,拼命趕回被魍獸盯上的彩葉那邊。
它們被珠依召喚出來後,針對的目標便是毫無防備杵着不動的彩葉。
射完輕機槍子彈的喬許聳了聳肩,像在表示投降。
火柱隨即化爲灼熱的閃光,從上空殺向地表。
「你是在……說些什麼……?」
彩葉率領着變得像家臣一樣聽話的那些魍獸,朝珠依逐步靠近。
尼森從背後釋出的殺氣正束縛着八尋全身。只要八尋一分神,他就會立刻向八尋發動攻擊。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把魍獸召喚出來,還讓它們摧毀世界──!」
「珠依!」
話雖如此,八尋等人不會就這麼幹休。
下個瞬間,青白色閃光沁入八尋的視野。
珠依對沉默的彩葉提問。
大地隨即嘎吱作響。
穿哥德禮服的白髮少女陶醉得眯細眼睛。
「彩葉……!」
珠依搭上直升機後笑了笑,彷彿早就看透八尋的焦慮。
在直升機引擎撒落的轟鳴聲底下,她口中的話語格外清晰地傳進八尋耳裏。
珠依滿意地望着動搖的八尋,然後把視線轉向彩葉。
「到下次見面之前,你可不要死在其他龍手上嘍,和音。」
掰掰──珠依用脣語道別。
接走她與尼森的直升機開始猛然上升。
八尋一邊感受挫敗一邊目送飛離的機體。
四年來一直追尋的妹妹,原本已經來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明明如此,他卻沒能置她於死地。之後,這應該會讓珠依奪走更多人命吧。
宛如本來應該囚禁了她,卻淪爲犧牲品的萊馬特日本分部──
八尋被無處發泄的憤怒與乏力感折磨,緩緩放下刀。
隨後,八尋背後傳來了茱麗的尖叫聲,還有新的槍響。
7
你寶貴的同伴會被殺喔──
八尋的腦海裏浮現了珠依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受焦躁催促的八尋回過頭,就因目睹的景象而失去言語。
混沌正從萊馬特基地總部的大廳湧出。
那既不是魍獸,也不是法夫納兵,而是分量相當於整座小學泳池,還會自行移動的一坨腐肉。八尋目睹的怪物模樣便是如此。
「哇啊啊,好惡心!喬許,你想想辦法!」
「不行啦,公主!無論再怎麼開火,這傢伙根本都不怕!」
東躲西逃的茱麗向喬許哭訴,使他帶着班兵以輕機槍展開掃射。
然而從大廈冒出來的巨大腐肉對直擊的子彈不以爲意。衆人連它是否有痛覺都無法判斷。從腐肉中反而吐出了柔韌如長鞭的觸手,還冷不防地纏住了喬許的腿。
『正是!正是!正是~~~~!心情多麼舒暢啊~~~~……我獲得了~~……不死的肉體~~~~!』
他淋了純度更高的龍血,八尋的血恐怕就不管用。因爲伯爵同樣成了不死者,只是他無法保有人型而已──
「怎、怎樣?」
珞瑟的最後一句話是對那坨腐肉說的。
腦嗎?還是心臟?或者說,真有所謂的靈魂存在嗎──
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藍髮少女朝八尋問道。
茱麗虛浮的建議太過憑感覺,讓八尋砸嘴抱怨沒用處。
八尋戰慄地反問。
「她在這裏參與過的實驗數據,她會逃去哪裏的線索,這些可都會全部喪失。」
曾是伯爵的怪物歡喜地抖動全身的腐肉。
珞瑟望着八尋說道。她的提議簡潔過頭,讓八尋感到疑惑。
彩葉用火焰淨化了珠依的冥界門,靠那種力量肯定也能焚盡現在的伯爵。以龍血創造的怪物,可以用同樣來自龍的力量殺死。
不久怪物就完全脫離大廳,揭露了本身醜陋的全貌。
「我真想直接擱下那傢伙開溜耶。」
「那麼,我們會去的地方跟你一樣呢。」
八尋氣憤地擠出詛咒之語。茱麗像惡作劇穿幫的小孩吐了吐舌,反觀珞瑟則是莫名其妙地露出喜色。
「很遺憾,那不可能。畢竟龍出借神蝕能的對象僅限──」
「它把那些魍獸納入體內了……」
「說穿了,只要摧毀伯爵的靈魂,將代表其存在的核心破壞掉就可以嘍。」
茱麗用敷衍的語氣說道。
肥胖臃腫到必須貼着地爬行,身高達十公尺的「無面妖怪」──這便是怪物的真身。
「不。那是人類,未能成爲不死者的人類。」
喬許踹開纏在腿上的觸手碎肉,還露出喫不消的臉色。八尋斬向仍有眷戀而伸來的觸手,並且帶喬許後退。
「那也是珠依搞的鬼?」
換成魍獸或法夫納兵,就會承受不了龍血的反作用力而自滅。然而伯爵的肉體早已失控,處於「不停自滅續命的循環狀態」。
「八尋,請你幫忙殺了他。」
焦躁的情緒猛然襲上八尋心頭。
八尋向爲了保護彩葉而趕回來的雙胞胎姐妹問道。
「少囉嗦!」
怪物正朝這樣的彩葉節節逼近。與其說是本能上受到吸引,感覺更像帶着明確意志的行動。即使淪爲一坨腐肉,那個怪物依然保有想得到彩葉的執着。
「珠依他們就是算到這一點,纔將伯爵變成那種怪物嗎……!」
野獸的四肢;蝙蝠翅膀;以呆滯目光凝望半空的人類頭顱。這些都深陷於成團腐肉中,不規則地持續蠢動着。彷彿冒瀆了世上萬般生命的可怖光景。
「我怎麼可能曉得呢。同樣身爲不死者,你應該會知道吧?」
八尋認爲那是不錯的想法。在日本人已經滅絕的現在,這座基地的周圍盡是廢墟。就算直接擱下伯爵不管,也不會造成民衆犧牲。
伯爵的全長已經超過十五公尺,而且仍在持續巨大化,基地被他整個吞下只是時間問題。現在沒有餘裕讓人悠哉地擬定策略。
「但是,假如伯爵真的成了不死者,只要還留着一塊肉片,就會再度重生。要消滅那個怪物,我只能想到將其一舉燒光的做法。我沒那種能耐。」
「斗膽淋了龍族『靈液』想取得不死之軀的人類,就會落得那種下場。我有說錯嗎,伯爵?」
仍倒在地上的彩葉用發抖的聲音嘀咕。
「我說啊──你們肯定會下地獄。」
「什麼事都沒有,所以你離遠一點。那頭怪物,我絕對會設法解決。」
然而,珞瑟語帶嘆息地否定了八尋的想法。
「倘若如此,你也能辦到一樣的事。因爲龍之巫女可以將自己的權柄──弒龍者的神蝕能賜予英雄。」
茱麗板起臉搖搖頭。
爲了維持不停增殖的肉體,他非得貪婪地持續吞噬萬物,捕食的對象不管是人類或魍獸都照單全收。結果出現在基地用地內的那些魍獸,絕大多數都會被伯爵收拾。
「誰知道。它突然從建築物裏冒出來,有幾名萊馬特的員工都被吞進去了。」
事到如今,八尋就明白一切都是經過細膩籌劃並加以利用的。而且,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拉進了那邪惡的企圖裏頭。
那是伯爵的聲音。
彷彿爲了回答她,怪物的巨大頭部浮現出臉孔。霎時間,八尋湧上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因爲他認得從腐肉現形的那張臉原本歸誰所有。
「喬許!」
珞瑟說到這就把話打住,並且踮腳把嘴脣湊向八尋的臉頰。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着那種主意……」
平時珞瑟是那麼缺乏表情,此刻卻揚起嘴角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
從伯爵的肉體伸出了觸手,凡是會動的生物皆會遭受其攻擊。
『放心吧~~~~!我會公平地對待你們~~!吞噬後,再予以褻瀆~~~~!』
「你說……他想成爲不死者……?」
八尋衝到腐肉跟前,用日本刀奮力斬斷抓住喬許的觸手。喬許在被腐肉納入體內的前一刻從觸手下獲得解放,就在地面上邊打滾邊鬼叫起來。
「你覺得靠彩葉的力量能消滅伯爵?」
珞瑟用與現場不搭調的沉着嗓音問八尋。
珞瑟的指正讓八尋沉默。
「對、對啊……是那樣沒錯吧?」
「我反倒希望得到你的感謝就是了,有怨言的話,之後你愛怎麼傾訴我都願意聽。不過,你應該懂吧,八尋?彩葉並沒有罪過喔。」
「啊……好、好的。我知道了。」
八尋瞪着她,眼裏浮現的是憤慨與羞恥,還有認命與理解之色。
當然,那是神話中發生的事蹟,童話故事的情節。然而在龍實際存在,還有不死者蠢動的世界裏,童話故事與現實又有多大差異?八尋如此心想。
『看~~我這股力量~~~~!如今連那些魍獸~~~~都不過是我的食物~~!更不用畏懼衰老、疾病以及死亡~~~~壓倒性的力量~~!這就是力量~~~~!』
而且作爲捕食對象的生物數量既然有限,就算伯爵是不死者,也無法讓不停增殖的肉體維持生命功能。只要將其擱置,伯爵遲早會自滅。照理說,比利士藝廊並沒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險將他處分。
「不用全部燒光啊。」
「咦……?」
「這鬼東西到底是什麼?」
腿被難以置信的力道猛拖,使得喬許跌倒。儘管他立刻還擊,靠槍械並無法攔阻腐肉的行動。
「─────────的人而已。」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彩葉似乎不忍看八尋與珞瑟起口角,就急忙闖進他們之間。八尋則帶着複雜的表情回望了她的臉。
他的腦海裏浮現了四年前目睹的巨龍身影。身爲龍之巫女的彩葉要動用龍之力,與直接把龍喚來現世是同一回事。而且召喚出來的龍並沒有任何保證會服從彩葉。身爲祭品的彩葉被龍吞噬人格後,將無止盡地釋出其力量。八尋可以輕易想像這樣的未來。
八尋冷靜地分析自己的能力,茱麗便對他拋出不負責任的話語。
她在八尋耳邊用呢喃似的細微音量短短告知:
珞瑟毫不猶豫地斷言。
「由我?難道不讓彩葉動手?」
「爲什麼會選上我?即使要賦予能力,總有更適合當英雄的人吧?」
八尋迎戰來襲的觸手,還抓準空檔回頭詢問雙胞胎姐妹。
八尋茫然地瞠目。
「被你救了一命,八尋。」
被選來獻祭給龍的女孩能賦予弒龍者誅討龍的力量。那是在神話被反覆提及的中心思想。據說利比亞公主扔出了自己的腰帶制止惡龍行動,櫛名田比賣則是將自己變成了梳子伴着須佐之男一同作戰。
除此之外,怪物表面還殘留着各種生物的形跡。
從伯爵肉體吐出的觸手數量隨之增加。他持續增殖的肉體有一部分湧進基地總部的大廈內。伯爵打算將躲在大廈裏的萊馬特員工當成食物納入體內。照這樣下去將如同珞瑟的預言,珠依在這裏的痕跡會完全被伯爵抹去。
「……人類?那東西是人類?」
「若是動用龍之力,會把龍喚來現世。最糟的情況下,將重蹈大殺戮的覆轍。」
萊馬特國際企業的會長耶克托爾•萊馬特──他的肉體正是怪物的真身,不停增殖的腐肉核心。
怪物以雷聲般的大嗓門吼道。
彩葉懾於八尋的氣勢,因而反射性地點了頭。
「被它吞進去……?」
即使如此,八尋的內心某處仍有所掛懷。假設不死者的肉體在切成零碎的狀態也能復活,那再生的核心會在什麼位置?
「珠依的痕跡……?」
以現象來說,那應該與過度投入F劑而失控的法夫納兵相同。然而伯爵淋到的龍族「靈液」效力遠比F劑強大,強到不停增殖的肉體仍可續命存活。
八尋低聲咕噥。妹妹深不見底的惡意讓他眼花。爲了追查珠依的下落,非得殺了那個怪物,避戰就會失去追查她的線索。不論怎樣都能折磨到八尋等人,局面就是由她利用伯爵內心的慾望安排成這樣的。
同時,那也顯示了靠八尋的血不能打倒他的事實。
「八尋,怎麼了嗎?你們沒事吧?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啦,都這種時候了!」
「唔喔!」
「那你提到的靈魂,又是在什麼部位?」
「怎麼辦纔好?」
難以置信的是,那坨腐肉有人的外型。
「那樣的話,鳴澤珠依留在這座基地的痕跡就會遭到伯爵吞噬。」
『錯啦~~~~比利士~~~~小姐~~!還有~~比利士藝廊~~~~的各位~~CIAO~~~~!』
我相信你──彩葉無言中如此訴說的眼神讓人產生罪惡感,八尋便從她面前轉開視線。
接着,八尋又重新面對伯爵。
精確來說,是面對以往被稱作伯爵的怪物──
†
與巨大笨重的外表正好相反,耶克托爾•萊馬特伯爵的思緒從未像這樣清晰明瞭。衰老的肉體充滿氣力,對死亡的恐懼已成爲遙遠過往。
如今,壓倒性的全能感以及對進化的渴望正支配着伯爵。
自古以來,有一種傳奇故事與弒龍英雄譚同樣熱門,抑或更具人氣。
那就是由人化爲龍的故事。
死於英雄齊格飛之手的巨龍法夫納,據說也是爲了守護受詛咒的黃金,纔會由原本的人類之身變化成
龍
。
伯爵體會到自己正逐漸趨近於跟他們相同的存在。
目前他勉強還保有人類的外型。即使將數頭魍獸納入體內,身軀已經巨大得足以吞沒裝甲車,伯爵的輪廓終究屬於人類。
但既然引發變化的是龍族靈液,伯爵的肉體遲早會趨近於龍纔對。細胞異常增殖是預備階段,不過是青蟲化蝶前的狀態罷了。
失去人類的樣貌感覺並不可嘆。
以往伯爵用死亡商人的身分度過漫長人生,獲得了充分的財富與權力。他自覺已經享遍以人類樣貌所能獲得的喜悅。況且比起追求快樂,伯爵內心更期望在戰勝對死亡的恐懼之際,可以變成超越人類的存在。
於是伯爵得到了這副肉體。
得到超越生命極限的龍之肉體。
他對只會帶來破壞的神蝕能並無興趣。
伯爵所求的只有龍之「器皿」──巫女獻祭後喚來的龍族靈液而已。
然而實際獲得靈液,開始變化成龍以後,伯爵卻回想起來。弒龍者。他想起有羣人能弒殺理應長生不死的龍──
還不夠,自己目前並非真正的不死者。
非得取得神蝕能纔行,取得龍應當守護的財寶。
「喝啊啊啊啊啊啊!根本沒用嘛──!」
任誰都明白那些攻擊不過是一時的拖延手段。
†
八尋硬是鼓舞即將力竭的肉體,想將彩葉推開。
在好似燃燒着的拂曉天空下,他初次使用神蝕能的記憶。當時八尋看見了彩葉捧着的炎之劍幻影,還從她那邊接到了手裏。
既然不知道伯爵的靈魂位於何處,讓對方主動靠近就行了。
既然對方希望相互融合並且化爲一體,伯爵到最後便只能親自過來跟八尋接觸。沿着那原形畢露的慾望逆推回去,就能抵達伯爵的「靈魂」。
何況反作用比預料中還難受。對不死者來說,向龍借來的權柄似乎受不起。僅用了一次,八尋的肉體便在哀號,他不認爲自己還能多用幾次與這相同的力量。
死眠帶來的倦怠感雲消霧散,足以烤焦身體的龐大熱能滿盈湧出。
八尋手握炎劍,將周圍湧來的腐肉連同被慾望玷污的靈魂一刀兩斷。
未能成龍的肉體迸裂炸開,然後被淨化之焰籠罩。
神蝕能使出來了。可是,威力不夠。伯爵那所謂靈魂的位置也不得而知。
風吹拂而過,彩葉的頭髮搖曳生姿。
趕工完成的刀柄裂開後,隨即散成碎片。
目前還無法看見。
持續不斷的槍響終於停止,短暫的寂靜降臨於基地用地之內。
載走珠依的直升機已經消失蹤影,連他們飛往何方都不清楚。
由西方地平線湧現的夏雲乘着風緩緩流過。
「八尋!」
伯爵將八尋吞進去前的一瞬。他們那麼做只是令其延後短短几秒。
爲了與八尋他們融合,進而吸收神蝕能,腐肉洪流與兇猛的慾望糾纏而來。不過,八尋要的正是這樣。
八尋一邊摟住差點乏力倒地的彩葉,一邊默默仰望了天空。
「唔……!」
遙遠的某處傳來蟬鳴聲。
「沒事的!有我,陪着你,八尋!」
緊接着,在這幾秒間發生的狀況讓八尋陷入了恐慌。因爲彩葉手無寸鐵地趕來,並且巴着他不放。
伯爵受創的巨軀打轉,一邊朝八尋逼近。
本身肉體遭到燒灼的劇痛──理應遺忘的死亡恐懼讓怪物開口大吼。
那時候,彩葉也是緊靠着八尋,肌膚與肌膚相互貼在一起──
理應長生不死的不死者肉體感受到劇痛,正在對可預期的生命危機叫苦。那是深紅火焰環繞在八尋全身帶來的影響。
飛濺的腐肉色如干鮭,在瘴氣包圍下逐步崩解。
『神蝕能!神蝕能!神蝕能~~!把那交出來~~!那是應該歸我的力量~~~~!』
「回想起來,我們在那時候的事情!」
八尋想閃避對方吐出的衆多觸手,雙腿就不支跪下了。
「燒光這一切,【焰】──」
「──唔!」
八尋揮下散發緋紅光芒的刀,吐出憤怒之語。
彩葉的話彷彿爲八尋扣下了扳機,使他全身充滿力量。
「彩葉?你搞什麼,在這種時候還──!」
「休想──!」
天上不見龍影。
喬許等人舉槍開火,接連將觸手打斷。茱麗以鋼線束縛腐肉的行動,珞瑟則是用反器材步槍在伯爵臉上開了無數的孔。
天空被餘焰照亮,一片火紅。日落的時刻近了。
當伯爵察覺這一點的瞬間,視野角落就竄出了閃光。
隨後,伯爵的巨軀如雪崩般撲來,吞沒了八尋與彩葉。
霎時間,八尋的記憶隨之復甦。
伯爵的巨軀不停地醜陋蠕動着,上頭還留有像是用高溫噴槍烙下的深深傷痕。那是比利士家雙胞胎替八尋取名爲【焰】的神蝕能所留下的痕跡。
而彩葉探頭望了八尋的眼睛,露出莫名堅強的笑容說:
居然在這種時候──八尋暗罵。死眠,行使神蝕能的反作用。全身急遽無力,他躲不掉伯爵的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