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虛榮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3萬 字
1
耳鳴令人頭痛欲裂。
落雷的熱與衝擊餘波順着風飄散而來。
由龍之權能引發的雷霆,超乎常軌的強大神蝕能。八尋並沒有遭到直接命中,但至今全身還抽搐不停。
「妳沒事吧,彩葉?」
「我、我不要緊……!知流花呢?」
彩葉打滾似的從巨大白色魍獸後頭探出臉。暫時巨大化的鵺丸變回原本尺寸,並且從落雷的餘波下保護了彩葉。茱麗與珞瑟似乎也機靈地躲到彩葉背後,撐過了那陣狂雷。
「……山龍的權能是嗎?」
引發落雷的禍首──自稱鹿島華那芽的少女看知流花倒在地上,不悅地吐了口氣。
知流花身邊長滿金屬結晶形成的利刃,像鳥籠一樣包裹着她。那些利刃成了避雷針的替代品,從雷擊中保護了知流花。
至少她的肉體毫髮無傷。不過那並沒有連落雷造成的恐懼都順利防阻。臉色蒼白的知流花站都站不起來,一直在發抖。
「華那芽……那女的很頑強。」
灰髮青年用嘔氣般的口吻說道。右臂被對手濺的血沾溼了,但他本身沒受傷。
「看來是這樣沒錯。」
華那芽冷漠嘀咕。
在她視線前方的人,是理應被青年貫穿了軀體的天羽。
考慮到不死者的再生能力,被捏碎心臟當然不至於喪命,並沒有什麼好訝異。然而目前天羽的全身上下,已經被甲板長出的無數金屬結晶利刃穿透了。天羽用殃及自己的形式發動了她稱作【劍山刀樹】的權能,懷着兩敗具傷的覺悟想收拾掉青年。
結果攻擊被青年躲過,但天羽已成功將他甩開。
然而天羽消耗甚鉅。大量出血加上至今累積的傷害,即使「死眠」發作也不足爲奇。
「嘎啊……!」
「天羽小姐!」
投刀冢接近到天羽眼前,再次將自己的手臂穿進她的胸口。八尋沒辦法用眼睛追上他的行動。身手可稱如光似電,狀況儼然發生於剎那。
天羽拔出刺穿自己的金屬結晶利刃,把那當成劍一樣舉起備戰。
作爲雷龍權能的雷擊固然單純,卻強大而速度過人。假如華那芽要認真發動權能,八尋就保護不了彩葉。鵺丸應該也一樣。身爲雷獸的鵺丸也會施展強大的電擊,但威力與神蝕能並不在一個級別。
他無精打采地瞥了滿身是傷的天羽一眼,然後失去興趣似的嘆氣。
「走吧,透。我們的職責已經結束了。」
受到眩目閃光侵襲,無法招架的八尋被震飛後退。微波爐根本不能比的強烈電磁波。換成常人接招,應該全身的細胞都會沸騰而瞬間斃命。
投刀冢的攻擊與他最初現身時相同。然而,當中有一項決定性的差異。
「統合體交代過,要我別對兩位出手。只要你們不來礙事,我們就什麼也不會做。畢竟,彼此又不是全然陌生。」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投刀冢若無其事地繼續安然走着。
在那陣雷瀑當中掀起了大規模的爆炸。朝「日方」射來的反艦飛彈都被華那芽用雷擊轟下了。
天羽臉上浮現焦慮之色。金屬結晶利刃就在她手中瓦解,靠着山龍神蝕能造出的利刃開始崩解──
鮮血從投刀冢的右手腕滴落,傷口周圍冒出了白煙。而且他原本應該握在手裏的那顆屬於天羽的心臟消失了。
八尋的腦海裏浮現了華那芽他們現身之前,天羽跟知流花有過的對話。
「什麼……?」
「啊啊,請那邊的兩位別動喔。」
華那芽驚訝地瞠目。
不過,華那芽並沒有命令投刀冢那麼做。
天羽狀似痛苦地用沾染鮮血的脣編織話語。
然而,望着天羽的華那芽一臉從容。
投刀冢訝異地回過頭。八尋幻化成灼熱閃光的一擊,被投刀冢用血肉之軀的手臂正面接住。包覆於投刀冢左臂的是覆有青白色雷光的血鎧。
華那芽用溫柔的嗓音向知流花喚道。
「我看,差不多行了吧。」
「因爲你是珠依的哥哥啊,對吧?」
她的傷勢還沒有完全回覆完畢。
如今知流花陷入了疑心生暗鬼的狀態,彩葉的呼喚無法傳到她心裏,反而只會助長不知道該相信誰的不安。
「……找到了。」
華那芽的呼喚讓投刀冢喜形於色。純真如孩童的態度,感覺實在不像剛殺了天羽。
「啊,我懂了……你就是那個『混合物』……這樣很麻煩,別來礙事好嗎?」
「別瞧不起人!」
「不可以,知流花!不要聽那個人講的話!」
華那芽緩緩將視線轉向仍癱坐在甲板的知流花。
「那個誓言到現在還被遵守嗎?妳賦予她的庇佑已經鬆動了喔。」
名叫投刀冢的青年用缺乏精神的語氣喃喃說道。
八尋的刀纏繞着火焰染爲深紅,逐漸陷進投刀冢的鎧甲裏。然而投刀冢的表情並不顯得焦急。他納悶似的眯眼打量八尋的全身。
「八尋!」
知流花發出微弱的呻吟。
知流花抱頭驚呼。
出血量看來意外地少,是因爲天羽早就失去了心臟。她的心臟被投刀冢握在手裏。正確來說,那是曾爲天羽心臟的物體──
華那芽朝着八尋與彩葉說道。
投刀冢之前對旁人彷彿都不感興趣,卻意外似的看了仍倒在地上的八尋。
「原來如此。這一位似乎比想像中有可看之處呢……火龍,妳所找的不死者。」
八尋當然回答不了,華那芽應該也沒有寄予期待。她不等八尋答話就繼續說道:
「八尋……是嗎……你很有意思。」
被天羽背叛的想法;想要相信她的希望;自己說不定會害死天羽的焦慮。種種情緒交錯於知流花的內心,並且迎來極限。
「啊……怎麼會……」
投刀冢透朝着天羽邁步而去,腳步緩慢而隨興。
知流花有些狂亂地尖叫。
投刀冢纏在手臂上的雷光增強威力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她這項意想不到的提議,讓八尋產生了疑心與不信任感。可是另一方面,八尋也確實被她勾起了興趣。因爲殺不死者的方式,也就等於殺八尋本身的方式。
「正巧有這個機會,讓我來教兩位殺不死者的方式。」
華那芽用出謎語般的語氣問道。
「八尋!」
「那麼,你便是投刀冢透吧。獲得雷龍庇佑的不死者……之前你不是惹怒統合體而遭到軟禁了嗎!」
她眼裏滿懷憤怒地瞪向灰髮青年。
當天羽表示要向美軍投降時──換句話說,就是她放棄復興日本之志時,知流花比任何人都強烈地受到動搖。
「雖然我說過別出手,看在對方精明的分上,這次就不追究了。畢竟不講禮數的另一羣客人似乎也正在接近。」
「知流花!」
八尋立刻舉刀備戰,華那芽便用文靜的語氣說道。她望着八尋還有彩葉,眼裏莫名懷有親暱感,眼神簡直像在看待懷念的老友。
「什麼……!」
「不、不是……不是的,天羽……我……我並沒有……!」
「說得也對。差不多是時候了。」
彩葉用淚溼的眼睛瞪向投刀冢,然後喊道。
「可以回去了嗎?好耶。」
「難道他從透的手裏搶走了神喜多天羽的心臟?在那一瞬之間?」
既然華那芽與統合體有關係,她會見過珠依也不奇怪。就算八尋在道理上能明白,聽對方提起珠依的名字便不可能保持冷靜。
那就是天羽已經喪失不死者的資格。
華那芽親暱地朝着露出納悶臉色的八尋笑了笑。那是彷彿已經看透一切的挑釁笑容。
對不起──天羽只用脣語表露歉意。她已經沒有出聲的力氣了。
不死者具備的再生能力,其生效速度明顯下滑了。
青年看似閒得發慌地問道,華那芽就爽快答應了。
在投刀冢釋出雷擊的瞬間,八尋並沒有逃,而是選擇往前。他再次將自身肉體化成爆焰,朝投刀冢發動了攻擊。
彩葉想趕到猛烈咳血的天羽身邊。可是,小規模的閃電先一步在彩葉腳邊炸開了。是鹿島華那芽使出的雷擊。
「有能力弒龍的是弒龍英雄──那麼,兩位覺得有能力殺弒龍英雄的是什麼?」
「鹿島華那芽……是嗎……妳就是那名雷龍巫女……」
「知流……花……」
即使如此,八尋還是沒有動。因爲華那芽將視線朝向彩葉了。
面對雷龍的雷擊,山龍的【劍山刀樹】是佔有優勢的權能。從地面生出的金屬結晶利刃可以當成封鎖不死者行動的攻擊手段,同時也具有防止雷擊的避雷針之效。華那芽的雷擊對天羽是不管用的。
八尋並不覺得自己能打倒投刀冢。他的目的是要從對方手裏搶回原本屬於天羽的心臟。假如那是天羽的「核心」,只要將其再度放回天羽體內,是不是就能讓她復活──八尋在無意識間有了這樣的想法。
投刀冢從天羽的胸口拔出右臂。
「咦……?」
彩葉急着蹙眉喊了出來。即使想要衝到知流花身邊,還是會受到包圍她的金屬結晶利刃阻礙而無法近身。
「欸,華那芽,已經夠了吧,這女的,可以殺掉了嗎?」
對華那芽來說,天羽已不是威脅──她的態度道出了這一點。
知流花拚命搖頭。然而,在知流花周圍的金屬結晶卻好像辜負了她那樣的心思,開始七零八落地發出聲音逐步崩解。因爲天羽已經維持不了神蝕能。
雖說那是爲了保護他們自己,以結果而言華那芽還是救了「日方」上的日本人。如此的事實讓八尋感到疑惑,彩葉恐怕也一樣。
然而,一招打發掉八尋的投刀冢表情卻不甚痛快。
知流花睜大了眼睛,瞳孔正在晃動。她回頭望去,天羽便在視線前方──身受重傷全身染血的天羽。
「三崎知流花,請告訴我,神喜多天羽對妳承諾過什麼?她向妳獻上的誓言是什麼?」
八尋披上她灑出的火焰,將自身肉體化爲爆焰並且拔刀。
「答案是『誓言』。英雄的『誓言』會在毀約時變成『詛咒』。」
華那芽對彩葉說道,口氣狂妄,卻可以感受到她是由衷感到佩服。話雖如此,八尋與彩葉倒不覺得開心。
華那芽朝着海平線伸出手,無數閃電便落在「日方」前方數公里處,像優美極光一樣照亮了夜空。
倒在甲板上的八尋全身抽搐,大受動搖的彩葉趕了過去。八尋是不死之身的觀念已經從她心裏消失。畢竟理應同屬不死之身的天羽纔剛在衆人眼前被殺。
「尼森……?不,不對……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知流花越想否定華那芽說的話,內心就越出現猜疑。自己是不是被天羽背叛了──難以抗拒的疑心正逐漸膨脹。
八尋氣得板起了臉。
天羽將手裏握的金屬結晶利刃指向他。她打算發動【劍山刀樹】。
八尋被投刀冢以雷擊燒傷的肉體幾乎已經再生完畢。可是,肌肉的麻痺仍未消退。投刀冢趁現在就能輕易搶回天羽的「核心」纔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羽!」
天羽修長的身體像斷線傀儡一樣倒向甲板。
「咦……?」
「並沒有,反正我也不想外出。哎,因爲我受了華那芽拜託。」
華那芽輕輕拍響手掌。有道巨大的身影彷彿聞聲而至,降落在「日方」的甲板。
身影的真面目是鳥,翼長超過十公尺,尺寸有違常理的猛禽。
其雙眼像火一樣燃燒翻騰,金色羽毛纏繞着青白色火花。那當然不會是普通的鳥,而是亦稱爲雷精的魍獸──雷鳥。
魍獸俯臥於甲板上頭,華那芽動作熟練地跳到它的背上。接着投刀冢也嫌麻煩似的爬了上去。他們倆能突然現身於「日方」,就是搭這頭魍獸移動而來。
「等一下……!你們是什麼人!爲什麼要這麼狠心……!」
彩葉朝在魍獸背上的華那芽問道。
華那芽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微微地嫣然一笑。
「山龍的寶器先交給妳保管。下次再會吧,火龍巫女──」
狂風大作,雷鳥的巨軀飄上半空。
八尋與彩葉受挫於壓倒性的落敗感,茫然目送他們的身影離開。
2
華那芽與投刀冢離去後,「日方」艦上回歸平靜。
然而,戰鬥留下的傷痕並沒有跟着消失,「日方」現在一片悽慘。
彈頭並未引爆,然而遭到兩枚反艦飛彈命中的艦體受了重創。雖然不至於立刻沉沒,要全力航行應該是不可能的。
八尋與天羽交手,使得一部分甲板異常隆起,原本無恙的地方也燒成大片焦黑,作爲主力武裝的飛彈垂直髮射裝置已經完全無法使用。
備有避雷措施的「日方」艦體撐過了華那芽的雷擊,但是包含雷達在內,絕大多數的電子儀器都受到強大電磁波影響,再也沒辦法恢復運作。
而且對「日方」來說,最具決定性的一點是他們失去了身兼最強戰力及指導者的天羽。
「八尋,你已經可以活動了嗎?」
八尋用九曜真鋼的刀鞘當成手杖撐起身子站起,彩葉便趕到他旁邊。
「我不要緊。天羽小姐她們呢……?」
八尋將視線一轉,找起被投刀冢殺害的天羽。
「你打算去哪裏,麥裏厄斯•基貝亞?」
天羽撫摸知流花臉頰的手實在太過虛弱,知流花按着她的手,嗚咽出來。
麥裏厄斯突然停下動作,驚訝地看了自己的腳邊。
「糟糕……!」
知流花睜大了淚溼的眼睛。天羽將發抖的手伸向她。
眼裏洋溢着灼熱熔岩般的光,點燃復仇情緒的琥珀色之龍游出大海。
「對不起……天羽……對不起……都是我害妳的……」
麥裏厄斯用責備般的語氣問知流花。知流花無力地搖頭,只是巴着天羽不放。
「不妙!大家快離開!」
最後只剩下八尋手中的深紅結晶。
「那是……?」
彩葉坐在鵺丸腳邊,虛弱地嘀咕了一句。
八尋含糊地點了頭。天羽會成爲不死者,就表示她在某處淋過龍血。八尋直覺理解到這顆結晶大概是龍血侵入她體內以後凝固的產物。
從甲板突出的金屬結晶細刃像長槍一樣刺穿了麥裏厄斯的腹部。
八尋沒有責備珞瑟的意思。她要是不開槍射知流花,八尋應該就遭到金屬結晶利刃吞沒,落得比正常死去更悲慘的狀態了。
「什麼玩意兒……!」
知流花撲簌簌流下了眼淚,濡溼天羽的臉頰。
「知流花!」
珞瑟的軍用自動手槍裝彈數爲十五發,她把所有子彈都射向知流花了。縱使是身爲不死者的八尋,受了這種傷害也會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血肉之軀的知流花不可能活下來。
彩葉在混亂間想朝知流花伸出手。
麥裏厄斯捂着自己肚子的雙手被湧出來的鮮血染成了深紅,潰不成聲的慘叫從他的口中冒出。
「……我不會……」
破海而現的是一座龐大如山的身影。
槍聲接連響起,金屬結晶利刃因而停止出現。知流花的嬌小身軀簡直就像沒有體重,輕輕地飄到半空中。
新一批隸屬於美國海軍的艦隊正在接近,而且「日方」已無殘餘的戰鬥能力。天羽被八尋擊敗導致巡弋飛彈無法使用,天羽本身也喪失了戰意。
「呼哇……那未免太大隻了吧……」
讓八尋攙着肩膀的彩葉彷彿有所察覺地倒抽一口氣。
「天羽……!」
反觀茱麗則發出感慨的嘆息。
八尋與彩葉一臉愕然地看了他。
麥裏厄斯幽幽起身,用乏力的嗓音嘀咕。
「不。爲了阻止權能(力量)失控,我只是讓她失去意識而已。我殺不了龍之巫女。」
珞瑟淡然問道。麥裏厄斯自嘲似的在嘴邊揚起徒具表面的笑容說:
「可是,她在那種狀況下還不會死嗎……?」
「啊……啊啊……」
天羽凝望着虛空說道。在她眼裏,已經沒有映着八尋的身影。即使如此,天羽直到最後一刻都保有她的風範,凜然微笑着。
知流花的眼睛有如昏暗空洞,映出八尋猶豫的模樣。接着在下個瞬間,她令無數的金屬結晶隆起並像海浪一樣湧向八尋。
八尋茫然搖頭,望向知流花摔落的甲板邊緣。
光是冒出海面的部分,應該就輕鬆超過兩公里。全長約兩百公尺的「日方」與其並列,感覺簡直像艘小船。覆有琥珀色鱗片的肉體一扭,那道巨大身影就追過「日方」遊了起來。這時候八尋等人才終於發現那頭怪物是具備意志的生物。
山龍的權能──【劍山刀樹】。使用這一招的天羽已經死了。不過,能使用相同權能的還有一個人,因爲天羽所用的神蝕能都是向龍之巫女借來的。
因此天羽會取回意識靠的是她本身的強韌意志。或者說,那就相片刻的奇蹟。
八尋用左手拔刀。只要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刀刃在這個距離勉強能觸及知流花。
「那些傢伙的真正目的……就是喚出龍嗎……!」
生命的渣滓正從天羽的肉體逐漸消失。知流花直接從肌膚感受到了。
龍的去處,是有美國海軍等着的橫須賀,以及日本本土。
開槍射知流花的是珞瑟。她仍舉着散發硝煙的手槍,面無表情地嘆息。八尋則茫然望着她那副模樣。
「雖然我沒有立場向你拜託這種事,『日方』的衆多乘員就麻煩你了……還有,希望在將來,能看到我們的國……家……」
「那該不會……」
八尋猶豫着回答了麥裏厄斯的問題。當他從投刀冢那裏搶回來時,天羽的心臟就已經化爲塵埃消滅了,只留下這顆深紅的結晶。
「結束了呢。」
八尋的喊聲被足以撼動天地的怪物咆哮聲掩蓋。
身爲山龍巫女的少女緊握曾是天羽的灰燼,緩緩抬起了臉。她哭幹淚水的眼睛裏,所有感情皆已脫落。可是,那反而道出了她的憤怒有多麼驚人,她的人格完全被憤怒吞沒了。
「爲什麼?爲什麼她沒有開始再生呢?」
讓山龍親自驅逐美軍就行了。
「我不會原諒……我不會原諒……我不會原諒我不會原諒我不會原諒我不會原諒你們……!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這些殺死天羽的人……!」
八尋的預感彷彿得到了佐證,即使將結晶放回天羽體內,她的肉體也沒有任何變化。
即使如此,槍聲還是沒有停止。無數子彈毫不留情地射向知流花,使她墜入海中。
知流花隨即發動權能,用連綿的刃山羣峯籠罩了她的周圍。
「原來妳說的職責結束,是這個意思……鹿島華那芽!」
八尋拖着受傷的身體闖進知流花與麥裏厄斯之間。
茱麗發話警告以後,硬是拖着麥裏厄斯受傷的身軀往後跳。
可是天羽沒有醒來。她胸前被投刀冢貫穿的那個洞始終留着虛無的傷口,並沒有展開再生的跡象。
八尋跪在搖動的甲板上,握起的拳頭顫動。
「咦?」
「知流……花……」
這次天羽並沒有把話說到最後,便完全斷氣了。
知流花與麥裏厄斯蹲在倒在甲板上的天羽旁邊。他們原本相信身爲不死者的天羽會復活,但因爲再怎麼等也沒有看到天羽甦醒而深受動搖。
「被你看到我不光彩的模樣了,八尋……」
「我從那個叫投刀冢的傢伙手上奪回來的,這原本應該是天羽小姐的心臟。但是──」
仍保持巨大化的鵺丸把彩葉叼到嘴裏,強行將她拖離知流花身邊。
麥裏厄斯困惑地回望八尋,八尋便伸出自己的右手。他手裏握着一顆讓人聯想到寶石原石的鮮豔深紅結晶。
「沒關係,知流花……妳沒有任何錯……鹿島華那芽說得對,我沒能守住與妳之間的約定……希望妳原諒我。」
在這種局面下,如果不想讓山龍巫女落到美軍手裏,方法只有一種。
然而,有短短一瞬間,八尋對攻擊知流花產生了躊躇。
知流花拚命將天羽肉體化成的灰燼聚在一起。然而,那些幾乎都穿過了她的指縫,強勁的海風無情地將灰吹散。
「麥裏厄斯先生!」
之所以不用肯定句,是因爲八尋感覺到龍血在結晶化以後,已經沒有靈液之力保留於其中。這顆結晶已經沒有造成天羽成爲不死者的效果──
「不是……不是的……天羽……」
知流花卻沒看向彩葉。相對地,從知流花全身迸出了龍氣。「日方」的甲板宛如變成了生物的一部分,扭曲隆起。
「這就是降臨於世的山龍啊……」
爲此,華那芽才殺了天羽。
「還問去哪裏,我要逃啊。雖然不知道我的直升機還能不能飛,LCAC應該可以用吧?不嫌棄的話,你們要不要一起──」
「天羽!我不要這樣,天羽……!」
「知流花……爲什麼會這樣……」
她的肉體被知流花摟在懷裏,化成細碎的灰燼並逐步崩解。身爲不死者,天羽抵抗過好幾次本應降臨的死──現在她正要付出代價。
然而,劇烈的搖晃突然襲向「日方」,讓八尋臉色僵凝。
麥裏厄斯回頭看向知流花。
海面激烈起伏,捲起漩渦,宛如巨大怪物在海底作亂的景象。跟天羽使用過的山龍權能──【回山倒海】極爲類似。然而,決定性的差異在於那頭怪物本着自己的意志,往海面浮了上來。
八尋一邊拔出紮在全身的利刃一邊問道。珞瑟靜靜地搖了頭。
「麥裏厄斯!」
「麻煩你們兩個都退後。」
「知流花……爲什麼……?」
只爲了讓知流花絕望,將憎恨注滿她的心──
3
珞瑟一邊用狙擊鏡代替望遠鏡窺探,一邊用毫無感情的嗓音說道。
遭無數利刃吞沒的八尋驚呼。如果就這樣被貫穿全身,縱使是不死者也不可能從中逃脫。八尋對自己的大意咬牙切齒,隨後,望着八尋的知流花額頭上被人開了孔。
「妳殺了她嗎,珞瑟?」
「或許是……龍血。」
她們這對雙胞胎也是第一次目睹實際被召喚出來的龍。
八尋是第二次見到龍,卻沒有沖淡那種恐懼與絕望。
再次對峙才被迫體認到,那並不是人類能對抗的存在。倒不如說,那是無比接近於神的存在──
「現在哪是冷靜的時候!快抓穩!小心被震飛!」
八尋硬是鞭策自己僵住的身體並且大喊。
琥珀色之龍擺起巨大龍尾。光是如此,「日方」的艦體就像樹葉一樣搖晃。八尋等人只能手足無措地倒在甲板上,還因爲劇痛而繃緊臉孔。

「那就是……知流花嗎?」
仍趴在甲板上的彩葉用泫然欲泣的嗓音說道。
八尋一語不發地點了頭。
實際上,他不懂知流花是怎麼喚出龍,然後化身爲龍的。可是,琥珀色之龍散發的氣息讓他體認到,那頭怪物的真面目無疑就是知流花。是她的憤怒與憎恨喚醒了那頭怪物。
在八尋等人茫然觀望之下,山龍持續朝日本本土移動。忽然間,它的背影被爆焰包裹住了。
美國海軍的驅逐艦從海平面現出了蹤影。爲攻擊「日方」而接近的艦隊捕捉到山龍,就先發制人展開攻擊。
「簡直像怪獸電影呢。」
盤坐在甲板上的茱麗用事不關己般的口氣說道。
「就是啊。如果那真的是怪獸倒還好。」
珞瑟對姐姐說的話表示贊同。八尋責怪般瞪了她們。
「爲什麼妳會說是怪獸的話還比較像樣?」
「畢竟再怎麼巨大,是怪獸就能用一般兵器殺死。」
珞瑟用理所當然似的語氣回答。
「換句話說,龍就不一樣了嗎?」
「……和音?」
問題在於八尋等人沒有時間,也沒有技術替他療傷。但……
駕駛運輸機的是喬許。珞瑟坐到艙內的副駕駛座,八尋與彩葉各自搭乘到後方的貨艙。
「基地有帕歐菈跟其他人在,我想他們不至於坐以待斃。」
「久等了~~事情嚴重了呢~~」
海平線的另一端被火炎的光輝染紅。
彩葉突然恢復了精神,還用往常那種沒來由地充滿自信的語氣說道。對於彩葉說的那些話,守在她腳邊的白色魍獸用態度表示了不滿。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要怎麼做才能阻止那頭龍?」
「沒關係,你們別管我了……不,乾脆給我個痛快好嗎?」
四年前──出現於東京上空的虹龍。在二十三區中心處開啓了通往異界的冥界門,成爲大殺戮肇端的最初之龍──地龍。
因此,八尋沒辦法說隨她高興。既然選哪一邊都會讓彩葉受傷害,做出決斷就是自己的職責。
從這裏無法得知山龍與美軍艦隊的戰況。然而,區區驅逐艦當然對抗不了能無限制發動神蝕能的龍。
八尋湧上了強烈的負面預感。茱麗則點頭表示「對呀」,然後又說:
比利士藝廊派來的運輸機有兩架。茱麗表示還有事情要辦就獨自留在「日方」,八尋等人則趕忙搭上先行抵達的機體。
彩葉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訴說,麥裏厄斯便疑惑地望着她。在他失去血色的臉頰上回復了一絲絲的生氣。
「並不樂觀。他需要立刻輸血以及動外科手術。」
八尋朝彩葉問道。他覺得彩葉同樣是龍之巫女,或許會有某些共通處。
八尋回望彩葉,並且毅然斷言:
艦長自嘲似的笑着朝受損的「日方」看了一圈。
知流花理應被珞瑟射穿了額頭,卻沒有因而喪命,還變成了龍。既然事情就發生在眼前,八尋沒辦法否定珞瑟所說的話。
「八尋……」
「不會的,絕對沒有問題。因爲有我跟你一起。」
「啊……」
所以說──彩葉虛弱地呻吟,淚水從她眼中湧出。
彩葉微微叫出了聲音。理解之色在她臉上逐漸擴散。
「彩葉,由我們來阻止知流花。」
「她現在已經沒有人類之身時的意志了啊。期待她手下留情或區別敵我都是沒有用的。一旦展開攻擊,非要將眼裏看見的東西全部摧毀纔會停止。八尋,這一點你會不會比我更瞭解呢?」
珞瑟含糊地說道。即使小孩們不會被拋棄,要是山龍無差別地灑下權能,就有可能保不住他們。她臉上透露出這樣的弦外之音。
意料外的兩人組出面迎接,讓彩葉與八尋冒出疑惑的聲音。
彩葉用畏懼似的雙眸看向八尋。
「所幸『日方』有能夠進行外科手術的醫療設施,而且艦上也有醫藥品,帶來這些的不是別人,正是麥裏厄斯先生。無論有何動機,他確實都對這艘船艦有恩。」
救援的聲音從意外的方向傳來。
「我方也一樣有責任。我們這些人被龍之力迷住,就將一切決斷推給了她們倆,結果換來這副慘狀。」
「我想到你會這麼說,已經先找好移動手段了。」
鵺丸維持不了巨大化狀態,已經變回原本的中型犬尺寸。
「──把知流花救回來吧。彩葉,坦白講我不知道光靠我們能做到什麼地步就是了。」
八尋看向渾身是血躺着的麥裏厄斯。
貨艙內並非沒有人。有兩個熟面孔並肩坐在貨艙裏頭,其中一邊朝八尋揮手。那是姬川丹奈與湊久樹。
八尋懷着得到了幾分救贖的心情點頭。
「對呀。」
「艦長先生……」
但他的話語中有着覺悟。他打算代替已經不在的天羽揹負起搭乘於這艘船艦的約七百條的人命。這股意念確實傳達到了。
「好的。我們一定會的!」
「茱麗、珞瑟,我跟比利士藝廊之間有訂契約對吧。」
不能就這樣放着龍不管。可是,要阻止山龍就等於要殺死知流花。這便是造成彩葉內心糾葛的原因。
「和音……」
茱麗賊笑着點頭。那是如惡魔般迷惑人心的美麗笑容。
茱麗託着腮幫子說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八尋把目光轉向她的臉龐。
「嗯~~……只毀掉美軍基地就能了事的話,那倒還好。」
茱麗立刻答應,珞瑟則從懷裏取出了通訊器。她們正靠軍用的低軌道衛星通訊呼叫飛行機過來迎接。
他應該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身負重傷瀕臨死亡的狀態下受到斥責。何況彩葉在他看來,只是個形同外行的直播主。
八尋看她完全恢復堅強的模樣,便苦笑着心想:真是好懂的女生。然而,他沒有不愉快的感覺。與其看彩葉消沉,她現在這樣好太多了。
八尋聽了珞瑟的說明,沉默下來。
「知流花就拜託妳嘍,和音。下次我一定要把妳們的連動影片拍完。」
「麥裏厄斯先生的傷勢怎麼樣?」
「怎麼可以!基地還有絢穗他們留在那裏……!」
「所以說,請你……請你要活下去!」
有一羣穿自衛官制服的男子站在甲板上望着八尋等人。他們是之前在艦橋負責操艦的人員,站在那些人前面的則是艦長。
「我要履行那項契約。麻煩妳們幫我。」
「天羽小姐的心願?難道她要摧毀美軍基地?」
麥裏厄斯按着沾滿血的腹部,還對衆人露出生硬的笑容。
然而彩葉懊惱地搖頭。
「請你不要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我知道有巫女在召喚龍以後,仍變回了人類的模樣。」
彩葉顯而易見地慌了。她抓着八尋肩膀的手在發抖。
八尋等人的頭上傳來飛行機的引擎聲。
「沒錯。本質上,龍是棲息在與我們這個世界不同次元的存在,就算用核子武器也傷不了它,好比用子彈殺不了龍之巫女──」
八尋向比利士家的雙胞胎問道。
肯定是被龍擊沉的船艦正在起火燃燒。
他所說的話讓彩葉大爲激動。
八尋感到戰慄,望向琥珀色之龍的背影。
「八尋……怎麼辦……」
傾轉旋翼式的垂直起降飛行機,珞瑟向比利士藝廊叫來的運輸機。
麥裏厄斯訝異地回望彩葉。
直至此刻,對方那缺乏自信的表情與態度依舊無法稱作有艦長風範。
然而,她至今還保有人類的樣貌。八尋沒能弒殺地龍,導致珠依再次淪落爲人的樣貌。
「嗯。搞不好連橫濱都會有危險。無論是橫濱要塞,或者藝廊(我們)的基地。」
彩葉用前所未見的軟弱表情仰望八尋。
珞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她當着傷患本人面前明講,應該是認爲隱瞞也沒用吧。
然而彩葉沒有停止訓斥。彩葉逼近倒地不起的麥裏厄斯,還氣得彷彿要揪住他的胸口一樣繼續說:
可是猛一看,在艦長等人背後,有許多女性與老人正急着到處奔走。他們是日本獨立評議會的非戰鬥人員。當八尋等人分心於龍的這段期間,他們仍不停救助傷患及拚命滅火。
「可是……」
「好啊。」
「說得……也對呢……」
八尋像在壓抑內心模糊湧上的不安而吐氣,然後說道:
被抬上擔架的麥裏厄斯對彩葉說道。
好乖好乖──彩葉撫摸毛球般的白色魍獸毛皮。
喪失戰鬥能力,勉強只能自力航行的悲慘狀態。這就是日本獨立評議會沉溺於龍之權能,還想貿然挑起爭鬥的末路。
「──希望各位能把他交給我方來照料。」
將其召喚出來的是鳴澤珠依。
4
「我不曉得……不過,我認爲知流花是打算實現天羽小姐的心願。」
「啊,我說的當然也有包括鵺丸嘍。」
臉頰因痛苦而扭曲的他仍帶着笑容,彩葉便用力點了頭。
「丹奈小姐……!」
「事情不是由你開始的嗎!是你爲了自己公司的利益就慫恿天羽小姐,打算發動戰爭的吧!知流花會變成那副模樣,你也有責任纔對。你有義務活着見證整件事情的始末!」
麥裏厄斯微微苦笑並點頭。與其說麥裏厄斯是被彩葉那些話打動,看起來只像是說不過她而已。即使如此,麥裏厄斯確實取回了元氣。
「妳說將眼裏看見的東西全部摧毀……」
丹奈看八尋他們都感到驚訝,就滿意似的暗自笑了。
「當然是來當救兵的啊~~我想我們幫得上忙喔~~」
「……妳從一開始就料到會這樣嗎?」
設計用於運兵的運輸機貨艙內有讓人想起往年通勤電車的面對面式空降兵座椅。八尋坐到丹奈他們對面的座位,並給了她白眼。
珞瑟呼叫運輸機接送,是在知流花喚出龍之前。當山龍出現時,這架機體早就起飛了。換句話說,丹奈他們在一定程度內有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
「我曉得日本獨立評議會在跟美軍交涉~~我們算是以防萬一的保險裝置啊~~」
「保險裝置?」
「神喜多天羽會用神蝕能攻擊美軍是可想而知的。統合體對我們發出的委託,就是抑止受害範圍。」
丹奈的說明不好懂,久樹便用愛理不理的口氣幫忙補充。
原來是這樣──八尋感到信服,而丹奈「嘿嘿」地對他露出女童般的笑容。
「哎,以我的立場來說嘛,只是對山龍的神蝕能有興趣罷了~~」
「……但是,神喜多天羽遇害,三崎知流花失控這樣的狀況就實在出人意料了。沒想到京都居然會容許將投刀冢透放出來。」
與不莊重的龍之巫女形成對比,對人愛理不理的不死者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投刀冢透嗎?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八尋蹙眉問道。
突然出現在「日方」艦上,並且殺了天羽的第五名不死者。感覺他並無特別目的,然而,身手卻很強,是八尋完全無法理解的奇特青年。
「詳情我們也不得而知~~輾轉聽說的只有在四年前的大殺戮之際,他曾極盡殘虐之能事而遭到天帝家封印。」
「……天帝家?天帝家到現在還留存着嗎?」
丹奈說的話讓八尋大爲瞠目。
所謂天帝家,是在日本歷史上長年位居君主地位的家族。
八尋納悶似的偏頭。彩葉則是無奈地嘆氣說:
即使如此,由於從後腦杓傳來的柔軟觸感,以及視野有一半都被彩葉的胸脯佔據,仍導致八尋有些靜不下心。
話是八尋自己說出來的,他卻十分難爲情地說:
「話說我從剛纔就覺得好奇~~八尋,你手裏拿着什麼嗎?」
「雖、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八尋,如果你跟其他女人做了那種事情,我想我會覺得很討厭!」
「你們說要救三崎知流花,指的是讓她變回人類面貌嗎?那也許有困難耶……畢竟她已經成爲另一方的存在了。」
「反正你們安靜照着做就對了。」
從八尋的立場,也只能回答「這樣啊」而已。
「因爲那種理由,投刀冢他們就殺了天羽小姐?」
「嗯……!」
而且彩葉似乎敏銳地察覺到八尋在想珠依了。她忽然擺出不高興的表情,還做了鬼臉吐舌。真是個表情善變的女生──八尋內心的佩服之情甚於傻眼。丹奈深感興趣地望着八尋與彩葉的那副模樣。
丹奈茫然嘀咕,久樹也默默地皺了眉頭。
丹奈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眨起眼睛。
「不要……我不要那樣……」
彩葉訝異似的反問了一句。
彩葉突然說要提供大腿給八尋枕,並不是因爲一時興起。八尋之前在二十三區陷入「死眠」時的情形,彩葉恐怕都記得。
該怎麼辦呢?如此心想的八尋側眼觀察彩葉的臉色。
「這個嘛~~要說的話,我實在不希望他們的目的就是讓山龍失控~~」
「請你不要忘了,八尋。龍賦與不死者的力量纔不是永恆不滅的。那是非常不穩定的東西。當你與龍之巫女的牽絆一斷,那股力量就會輕易背叛你。」
彩葉用柔弱的語氣說道。原來妳在介意這個──八尋露出苦笑。
丹奈帶着爲難的臉色嘀咕。比起憤怒,八尋更覺得強烈困惑。
「神喜多天羽被搶走了那個。那是三崎知流花交予她保管的心……所以她纔會失去不死者之力而喪命……」
「叫……叫我們調情……欸,妳突然扯這什麼跟什麼啊!」
在這之前的四年期間,是珠依的血讓八尋保有不死者身分。
「早說過他們是我弟弟了,纔不是我的小孩。」
換句話說,八尋的不死性是珠依交予他的,表示在彼此分離的這段期間,她也沒有失去對八尋的信任。這就代表珠依始終心繫於想殺她的八尋。這項事實讓八尋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感情,恐懼、猜疑心與罪惡感交雜的複雜感情。這對八尋造成了折磨。
丹奈用認真的眼神警告八尋,久樹則在旁邊默默閉着眼睛。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殺掉怪物。那對龍之巫女來說也是救贖。」
「啊,這個嗎?」
「是、是喔……」
丹奈靜靜地喃喃自語。嘀咕的內容太有詩意,但是八尋目睹了天羽最後的下場,便沒有辦法對她說的話一笑置之。奪走龍之巫女的信任,那正是鹿島華那芽用來殺天羽的方法。
彩葉在口中重複八尋說的話,忽然就沉默了。莫名有深意的沉默。
「呃……對不起喔,八尋。」
「我只顧着自己,都沒有注意你的體力。明明你一直在爲我戰鬥。」
「當然,那在當下只是顆石頭,因爲山龍並未消滅。但是,山龍的權能目前仍會流入那顆石頭纔對。還有,萬一她死去──」
八尋愕然反問,就被久樹不留情面地頂了一句。
「好的~~……所以說嘍~~在跟山龍接觸之前,請你們調情一陣子。我們兩個會裝成沒看見的~~」
可是,在目前的狀況下,要試那一招對八尋來說門檻實在太高。
「呃,我又不曉得。」
「勾引?」
八尋朝着硬要擠過來的丹奈問道。丹奈生氣地扯開嗓門說:
「那麼,你被天羽小姐勾引時,爲什麼沒有心動呢?」
「爲……爲什麼現在要提這個……?」
「喫、喫醋?我會嗎……?」
「投刀冢透甘心交出了那個……?你說真的?」
「寶器……」
八尋的心態變得有些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坐起來不甚舒適的空降兵座椅躺了下來。
「那是山龍權能的寄體啊。弒龍之人所能獲得的財寶──象徵寶器就在你手上!」
丹奈揚起嘴脣淺笑。八尋與彩葉倒抽一口氣。既然他們實地目睹了召喚出的龍,就無法否定丹奈用的怪物一詞。破海而出後,不屑一顧地打發掉美國海軍艦隊。那模樣除了怪物之外根本無法形容。
「爲世界帶來禍害的──怪物那一方。」
「龍之權能就會寄宿在這顆石頭嗎……」
「會被他們看見喔。」
久樹指正的思路井然有序,讓八尋「唔」地語塞。
「不好說耶~~不過,位於京都的聖廷目前似乎仍在運作。日本獨立評議會僭越自稱臨時政府,看在他們眼中想必不是滋味吧。」
而且彩葉並沒有責怪八尋,只是撥了撥他的頭髮捲到手指頭上說:
「日方」艦上一再發生戰鬥,八尋已經流了太多的血。同樣程度的傷勢再來幾次,不死者擁有強大再生能力的獨特代價──「死眠」必定會突然讓八尋酣然入夢。要回避那種狀況,八尋只知道一種方法。
「我倒希望能有某種契機,某種足以讓她取回人心的契機。」
5
彩葉嘔氣似的噘起嘴脣。
「妳爲什麼要道歉?」
八尋愕然將結晶舉到頭上。那確實是顆美麗的結晶,卻感受不到什麼更進一步的力量,頂多給人像是昂貴寶石原石的印象。
「丹奈小姐,妳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阻止知流花繼續失控嗎?我們想幫助知流花。」
不怎麼寬敞的運輸機貨艙。
丹奈一臉不解地搖搖頭。
「妳在自滿什麼?」
八尋遇見彩葉才十天左右。
嗯~~丹奈把手湊在嘴脣思索。接着,她忽然轉眼看向八尋的右手。
八尋的聲音微微上揚了。
到現代他們已將干預國政的權利下放,退出表面的政治舞臺,然而由歷史淵源來看,至今他們仍被視爲國之象徵兼國家元首。
「這東西有什麼價值嗎?雖然已經變得跟石頭一樣了……」
「另一方?」
即使如此,彩葉還是儘可能離丹奈他們的座位遠一點,並且拍了拍自己的腿──纖瘦卻又多少長了點肌肉的柔韌大腿。
彩葉的想法似乎跟八尋一樣,就直接拋出問題。
八尋張開無意識握住的右手,在眼前亮出了深紅結晶。即使天羽的肉體化爲灰燼,唯有這顆結晶仍保有原貌。
在八尋腦海裏,浮現了天羽半裸將他推上牀的模樣。雖然自己跟她並沒有做過虧心事,八尋卻覺得無地自容。
「八尋,反正你快點躺下來啦。我的意思是要提供大腿讓你躺!」
「有吧,當你一個人在房間的時候。」
丹奈若有深意地微笑,一邊輕輕拍響手掌。
彩葉低頭擠出聲音。她緊緊咬住嘴脣,彷彿在忍着不讓眼淚盈眶。
「這是從天羽小姐的心臟裏冒出來的結晶。投刀冢透從她身上搶走以後又被我搶了回來。結果,我沒能把東西歸還給她就是了……」
彩葉彷彿看穿了八尋內心的糾葛,還露出看似得意的表情。八尋因爲她自滿的態度而體會到莫名的挫敗感,並且頹喪地垂下肩膀。
「咦?被看見也沒有關係吧,枕一下大腿而已。像我幫希理或京太掏耳朵時,也會讓他們枕啊。蓮最近會害羞,就不肯配合我了。」
「因爲自己有意願嗎……」
八尋困惑地看向旁邊的彩葉。不知怎地,彩葉似乎感覺到他的視線,就擺了表情對他比出V字手勢。然而八尋思考的並不是她,而是另一名龍之巫女──鳴澤珠依的事。
丹奈大概也知道自己興奮過頭,就動作誇張地反覆深呼吸。
原本「死眠」應該要持續好幾天──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八尋那天卻睡不到三小時就醒過來了。雖然八尋不覺得效果出在彩葉用大腿枕着他,但既然不明白正確的原因,還原當時狀況的做法便合乎邏輯。
「這就是……寶器?」
「因爲,我會在意啊。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會有意願跟女人做那種事。」
「跟神喜多天羽以及投刀冢交手,你起碼也有體力消耗的自覺吧。該怎麼做才能加快回復的速度,你不是也心裏有數嗎?」
「假如妳在說我跟天羽小姐交手時的狀況,我是因爲自己有意願纔打算阻止她。妳沒什麼好介意的。」
另一方面,彩葉卻莫名開心地用手指替無法動彈的八尋梳起頭髮。待遇何止像她的那些弟妹,根本和鵺丸一樣了。
「但是反過來說,那就代表不死者只要加深與龍之巫女的聯繫,力量就會增強。」
八尋面帶苦澀地嘆了氣。不管投刀冢他們背後那羣人有何目的,知流花喚出龍已是事實。關於天帝家的盤算,可以等之後再多方思量。
「啥!」
「那個嘛,不能說完全沒有啦……可是,有又怎麼樣?難道妳要喫醋嗎?」
大概是爲了壓抑內心的混亂,彩葉突然換了一副口氣。
「我的待遇居然跟妳那些小孩一樣啊……」

八尋乖乖讓人用大腿枕着的模樣,使得丹奈投以好奇的目光。不過既然彩葉不覺得介意,八尋也就決定予以無視了。
久樹用一板一眼的語氣說道。
「所以,假如你想做那種事,請先找我商量!」
「…………」
商量以後會怎樣啊?八尋心想,但他卻無法說出口。因爲隨便吐槽的話,感覺彩葉會陷入慌亂。
「你的回答呢?」
彩葉用讓人莫名有壓力的嗓音問道。仍枕在她腿上的八尋微微聳肩說:
「……我明白了。」
「呵呵,這是約定喔。」
彩葉安心似的笑了。
八尋一邊聽着她開心的聲音,一邊心想:也罷。然後嘆了氣。
6
以時間來講,八尋讓彩葉用大腿枕着不到十分鐘而已。
光是如此,並未帶來什麼改變。八尋反覆受傷與再生後的模樣依舊悽慘,連番戰鬥將疲勞刻畫於他的肉體。不死者之力也沒有實際提升的感覺。
然而,理應會毫無預警來到的「死眠」跡象無疑已逐漸遠去。目前光是這樣就夠了。
「咦~~?你們兩個之間的調情,這樣就夠了嗎~~?」
丹奈看八尋爽快起身,便不滿地向他問道。
「夠啦。基本上,那樣做真的有意義嗎?」
「照理說是有啊~~……哎呀,彩葉一臉神清氣爽的表情呢。不過八尋,你反而有種悶壞了的感覺。」
「囉嗦。重要的是,我們快抵達陸地了吧?狀況怎麼樣?」
八尋後半段臺詞是朝着在駕駛艙裏的珞瑟說的。區隔運輸機貨艙與駕駛艙的門開敞着,八尋的聲音能夠直接傳到她那邊。
「橫須賀基地的美軍艦隊處於潰滅狀態。奉爲至寶的核能航母似乎成功逃脫到外海了,但艦艇與航空部隊幾乎全滅。目前連合會派出的傭兵團正準備以戰鬥車輛進行炮擊。」
珞瑟把耳朵湊在笨重的通訊耳機組,將旁聽美軍無線電通訊得來的情資轉達給衆人。
光是八尋等人眼裏可見的範圍內便有數以千計的魍獸。就連在劃分爲隔離地帶的二十三區,也看不到這種規模的羣體。假如它們就這樣一路入侵,數小時後不僅是美軍基地,應該連橫濱要塞都會完全遭到吞沒。而且山龍本身也追在那羣魍獸後頭,正朝陸地接近而來。
「要跟山龍一戰,就沒有空伏擊。現在立刻帶我們到那傢伙跟前。」
「知道了,小姐。降落地點選在哪裏?」
即使再怎麼調降高度,從運輸機到山龍背脊的距離仍有近二十公尺。更何況山龍的龐大身軀正以時速近五十公里的速度持續前進。
「很遺憾,妳的計劃需要修正。」
因爲丹奈這邊有久樹保護,還發動了他們可將萬物轉變成液體的權能。
正在駕駛運輸機的喬許用了頗有體會的語氣說道。
「那座要塞的人會堅持到最後一刻吧。畢竟還得防範有人趁火打劫。」
珞瑟一邊操作貨艙裏的控制面板,一邊說明。
「知流花召喚了魍獸嗎!」
「從預測登陸地點到美軍基地的中樞區域,直線距離只有十公里餘。對山龍來說是名符其實地近在眼前。何況那頭龍所用的神蝕能全是廣範圍攻擊──」
彩葉手足亂擺地尖叫。八尋無視她那空虛的抵抗,縱身躍向運輸機之外。
間隔相模灣,有箱根火山位於三浦半島對岸,再過去就是富士山。倘若山龍刺激到地殼,會率先受影響的就是那一帶。
「山龍的背脊。」
八尋被久樹催促,就伸手繞到了彩葉腰際把她像行李一樣扛起。接着八尋摟着拚命掙扎的彩葉,只用單臂抓穩了繩索。
八尋對半已哭出來的彩葉冷冷撇下一句,然後瞪向山龍頭顱。
生活於橫濱要塞的傭兵們有面子要顧。假如他們在龍逼近時率先逃跑的消息傳了出去,既會失去僱主信任,對往後接案工作應該也有影響。再者,逃離之際留下的輜重,即使被其他傭兵搶去也怨不得人。橫濱要塞的衆多傭兵正是因爲明白這一層道理,就算拚一口氣,也不能比其他人先逃。
「欸……珞瑟,妳說的快速繩降……是什麼?」
「嗚嗚……我還以爲會摔死……」
彩葉似乎有了負面的預感,便用不安的語氣問道。
山龍已經抵達三浦半島南端──宮川灣附近了。
「不得已。喬許,麻煩你準備讓人員快速繩降。」
在八尋眼中,山龍與其稱作生物,給他的印象更接近於長成龍形的熔岩。覆於表面的琥珀色鱗片,看起來也只像是熔岩冷卻凝固後的模樣。
「等一下!裝備就這樣嗎!救生索之類的呢!」
「被發現了!神蝕能要過來了!鵺丸,保護好彩葉!」
「砍首級?」
「那樣的話,龍對地底板塊邊界造成的影響也讓人在意呢~~希望不會引發火山跟着活動~~」
不過,意外的是久樹對此提出異議。
「這是自古以來的除龍基本招式喔~~」
「請避免被山龍察覺,並且讓八尋他們降落在山龍身上。對方的身軀是如此龐大,只要繞到它背後的死角,總有辦法靠近纔對。」
簡直要佔滿地表的龐大羣體,讓彩葉失去了話語。
可是外表的印象又大有不同。
「這樣的話,看來我們確實沒空悠哉地降落呢~~」
山龍的全身上下都包覆着與岩石幾無區別的硬質巨鱗。其尖銳的背脊連綿相接,猶如一道陡峭的山峯棱線。
喬許近似自暴自棄地咂嘴,並且讓運輸機繞了一大圈調頭。接着機體就直接朝龍脊逐漸調降高度。
久樹說完便瞥向鵺丸。理應坐在彩葉旁邊的鵺丸不知不覺間已經起身,好似在警戒地表而瞪着腳邊。
彩葉用無比接近於慘叫的聲音反問。
八尋等人從懸停的運輸機上,幾近墜落似的空降至那樣的山龍背脊上。首先是八尋與彩葉,接着是久樹與被他抱着的丹奈。巨大化的鵺丸用不着繩索,就像貓一樣地輕靈着陸。
山龍蠕動那熔岩般的巨軀,將長長頸子轉了過來。
「說得可真是輕鬆耶,混帳。」
她選的降落地點,是幾乎位於橫須賀市中心的丘陵公園。
「接着只要抓着那邊的繩索降落下去就好。我想這很單純明瞭。」
另一邊的丹奈則覺得稀奇般環顧周圍,並且發出了感嘆。
「爲什麼?如果想在跟山龍的戰鬥中取得有利形勢,我倒覺得應該在可以期待美軍或者連合會支援的位置作戰喔。」
「不過,我們的物質沼化可是對山龍佔有優勢的神蝕能。」
「我明白。該走嘍,彩葉。緊緊抓住我!」
「該不會……」
珞瑟毫未顯露感情地對八尋的疑問表示肯定。彩葉待在八尋旁邊,繃緊了身體。
「我想是的。或許藝廊的基地也無法倖免於難。」
「召喚……這麼多……?」
山龍的攻擊並不是沒有侵襲她這邊。然而,殺向丹奈的利刃全被融得軟爛流散。
「沒問題。爲此纔要準備快速繩降。」
「唔嗯~~有那種空閒的話,我倒覺得他們趕快逃比較好~~」
龍氣灑落,山龍本身的鱗片化成了無數刺棘。在八尋等人四周,有半徑數十公尺的範圍已被金屬結晶利刃籠罩。那片景象簡直像無限地獄中,將罪人千刀萬剮的劍山。
珞瑟面色不改地說。她解開了安全帶,然後從駕駛艙移動到貨艙。
珞瑟在貨艙內設置的熒幕上秀出地圖。
「我們動作要快,鳴澤八尋。沒時間了。」
在運輸機底下,有尖銳如岩層的鱗片正在蠢動。除了活巖山之外別無詞彙可形容的琥珀色巨軀──山龍的背脊。
從全長達三公里的巨軀看來,八尋一行人應該是形同螻蟻的渺小存在。即使如此,山龍似乎仍明確知覺到八尋他們的存在了。
八尋在腦裏描繪出地圖後,表情變得凝重。
傾轉旋翼式的運輸機可以讓引擎方向旋轉九十度,像直升機一樣進行懸停。駕駛着機體的喬許調降高度,珞瑟便在那種狀態下開啓貨艙的後方艙門。伴隨聲勢驚人的引擎噪音,強風吹進了貨艙。
「山龍體長約三公里,移動速度爲三十節。預計約十五分鐘後就會登陸。預測登陸地點在三浦半島南端,城之島附近。」
山龍雙眸如火焰般炯然發光,並且生厭似的瞪向八尋。
珞瑟將變更的作戰內容告訴喬許。
八尋認爲那是不錯的選擇。在留有戰國時代城跡的那一帶應戰,感覺山龍無論要從三浦半島的哪一處登陸都來得及反應。
珞瑟切換機體配備於艙外的攝影機畫面。副駕駛座的熒幕映出了地表目前的影像,上頭拍到了山龍之外的無數形影。
丹奈有些傻眼地搖頭說:
「妳們疏忽了重要的一點,這場戰鬥要對付的並不只有山龍。那邊的魍獸可是早就察覺到了。」
「表示攻擊範圍有可能涵蓋橫濱要塞嗎?」
「然……然後呢?」
另一方面,駕駛座上的喬許則驚呼:「三公里!」首度遭遇山龍的人類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
7
「……修正?」
八尋的喊聲被巨龍以咆吼掩蓋過去。
「不不不,單純過頭了吧!抓着繩索降落是什麼意思!沒有別的東西輔助嗎!」
樣貌近似甲殼類的異形怪物。那些魍獸正陸續從海里爬出,並且一起朝三浦半島的內地而去。它們的目的地肯定是橫須賀的美軍基地吧。
珞瑟胡來的要求讓喬許嚇得聲音變了調。
「我們要趕在那之前埋伏,山龍一登陸就迎頭痛擊。」
珞瑟靜靜反問。對──久樹擺了臭臉點頭。
「這個嘛,首先,我們會讓這架機體儘可能下降到降落地點附近,並在那種狀態下保持懸停。就像這樣。」
久樹拔出背後的大劍,淡漠地嘀咕了一句。丹奈則點頭附和:
利刃蜂擁而至,八尋以纏繞淨化之焰的刀將其擋下。潰散的利刃碎片使得八尋全身受到皮肉傷,但他沒有餘裕管那些了。光是保護背後的彩葉與鵺丸就讓他費盡心力。
丹奈帶着和氣微笑說道。當然了──久樹點頭附和。
隔着珞瑟肩膀探頭看向熒幕的八尋發出了驚呼。
「等一下,我還沒有心理準備……好高!太恐怖了啦!我不行!就跟你們說不行了嘛!救我,鵺丸!呀啊啊啊啊啊啊!」
「魍獸……!」
彩葉緊抓着崎嶇的龍鱗,怨怨地瞪了八尋。
「準備接近!可是,我沒辦法讓機體長時間貼近!龍的動作太快了!」
「妳早就遇過好幾次更慘的狀況了吧。」
硬要說的話,整體輪廓近似遠古的大型草食恐龍(Apatosaurus)。矮胖身軀搭配巨大長頸,再加上比那些都長──簡直讓人覺得無垠無涯的長尾巴,就會讓人有如此的觀感。
「啥!」
「三浦半島嗎……龍果然是想摧毀美軍基地。」
彷彿在護衛身爲召喚者的龍,有無數魍獸密密麻麻地守在山龍周圍。無論怎麼想,從地面接近山龍都是自殺行爲。
「這就是【劍山刀樹】嗎~~……好離譜的破壞力喔~~」
「是的~~……所以說嘍,我和久樹小弟會開闢一條活路。八尋,請你直接衝向山龍頭部,將它的首級砍下。」
「手不放開繩索就沒有問題。機上也準備了防滑的手套。」
山龍展露出的全貌,與八尋以往目睹的虹龍大有差異。
丹奈隨口添上令人恐懼的資訊。
丹奈和氣地笑着告訴訝異的八尋。
彩葉睜大了眼睛瞪向丹奈說:
「妳是要八尋殺知流花嗎!」
「除此之外,還有辦法能阻止她嗎~~?」
丹奈反問,彩葉便因而沉默了。彩葉握緊的拳頭正微微顫抖着。
久樹不耐煩似的望着那樣的彩葉說道:
「別搞錯輕重緩急,盡奈彩葉。現在的第一要務是阻止山龍繼續失控。即使我們要將龍之巫女救回來,在這種狀況下也無能爲力。」
「哎,老實說呢,我也沒辦法保證砍了頭就能讓它停下來喔~~」
丹奈一邊盯着山龍的頭部觀察,一邊舔了舔脣。
八尋不知所措地搖頭。
「誰能先告訴我,要怎麼把那顆頭砍下來啊……?光是頸子周圍,面積就跟棒球場差不多了……!」
「那點問題自己想辦法。你做不到的話,就由我上。」
久樹對八尋投以輕視般的目光。久樹本人大概沒有那種意思,但結果對八尋來說,他那些話除了挑釁之外並沒有其他作用。
「要來嘍~~」
丹奈用彷彿毫無緊張感的語氣提出警告。
山龍再次施展【劍山刀樹】。攻勢的規模遠比剛纔那一波攻擊更加廣大。
「知流花!」
彩葉悲痛尖叫,聲音卻被金屬結晶隆起的轟然巨響蓋過,無法傳達到龍那裏。
八尋等人的視野被湧來的大羣利刃掩沒。那已經不是劍山,而是可以用劍之海嘯來形容的景象。
久樹不以爲意地望向那波利刃洪流,並且高舉大劍。從劍身釋出了兇猛而迷人的淡紫色光芒。
久樹用佩服似的視線看向丹奈。
久樹不爽似的哼了一聲。不過他的臉上也缺乏餘裕。在八尋等人作戰的這段期間,山龍仍持續移動着。
「八尋!」
八尋坦然信服了他所說的話。只要雙腳立於大地就能長生不死。那確實也能套用在從地脈獲得靈力的山龍身上。
『我是來接你們回去的。請上機。』
全長數百公尺的山龍首級變成了普通石塊,四分五裂地像雪崩一樣解體崩落。
之後,便只剩毫無防備地曝露出來的山龍頭顱。
丹奈亮起眼睛點頭。明明是自己的神蝕能失效,丹奈卻覺得有趣,很符合她的作風。
只要山龍身爲龍,就算再巨大也逃不過弒龍者之刃。
即使奈何不了山龍,八尋等人要對付魍獸仍是有效的戰力。珞瑟應該是判斷爲了替橫濱要塞的衆多居民爭取時間逃難,就得派八尋他們馳援吧。
「舉……舉起來啊……」
「上吧,鳴澤八尋!」
畢竟在這四年之間,八尋都只是爲了殺她而活下來的──
知流花會前往美軍基地,是因爲她受制於自己尚爲人類時的執着。而她的心願一旦實現,之後剩下的將只有絕望。
好似要阻擋巨龍去路纔出現的冥界之門,與現身時一樣驀地消滅了。
下個瞬間,在山龍的前進方向出現了一片強大過人而又兇惡的氣息。
八尋上氣不接下氣地逃回來以後,久樹便帶着疑惑的表情朝他問道。理應已經失去頭部的山龍始終不減氣勢,才讓他產生了疑心吧。
「……解決了嗎?」
丹奈說出的意外話語讓八尋他們回想起來。自己這些人站的地點是巨龍背脊,實際的大地在遙遠下方──
其中一人是穿着高雅西裝的修長黑人男子。
「撤退嗎~~……或許那是不錯的判斷呢~~」
『日安,哥哥。在此也向各位問好。不嫌棄的話,是否需要我幫忙呢?』
「希臘神話裏出現的巨人。由大地母神蓋亞生下來的他,擁有隻要雙腳立於大地就長生不死的棘手力量。雖然他還是被海克力斯殺了。」
碰觸到那片淡紫色龍氣的瞬間,湧來的金屬結晶利刃統統都失去了輪廓。如水銀般融化的利刃無法保住原本面貌,並且受重力牽引而流散。
彩葉說不出話,八尋則是一臉傻眼地發牢騷。
「久樹小弟?」
於是丹奈有些困擾地陪笑搖搖頭。
「這……!」
『可是,就這樣放着魍獸的侵略不管,美軍基地遲早也會覆滅喔。』
「地面?」
「哎呀~~……」地表示驚訝的丹奈等人被遺留在現場,鵺丸接到彩葉的命令便沿着山龍的巨軀直衝而下。
八尋神色憤怒地叫出她的名字。
「唔!」
「應該說真不愧是山龍吧。看來它能從地脈無限吸取靈力,然後化成自己的力量。她的神蝕能效果可以遍及廣範圍,恐怕也是因爲這個理由。」
「現實的問題在於,我們繼續留在這裏,感覺也沒辦法有作爲喔~~相較起來,我們下去絆住魍獸的腳步,會不會還比較有幫助呢~~……」
八尋在九曜真鋼的刀身纏上火焰,然後沿久樹闢出的路徑疾奔而去。液體化權能的效力已經遍及山龍頸根,進而阻止新的利刃繼續出現。
「長回來了……?」
「……珞瑟?」
「──什麼!」
「安泰俄斯?」
山龍是被知流花召喚而出──同時也是由知流花本人幻化而成,其肉體並不會遵從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所以珞瑟才說,即使憑核子武器也不能傷害到龍。
「據說他是用怪力把安泰俄斯舉起,讓對方雙腳離地然後徒手將其勒死。」
八尋認得那副嗓音的主人。大概是對方強行介入密碼通訊的緣故,雜訊嚴重,音質也很差。即使如此,八尋仍不可能會聽錯她的聲音。
「期待到最後的答案居然是這樣喔。根本不能當參考嘛……!」
從山龍後方,有傾轉旋翼機的引擎聲傳來。原本後撤至安全距離的運輸機回來八尋他們這裏了。
珞瑟的冷靜答覆讓八尋悶哼。他想不出反駁的話語。畢竟八尋提不出能阻止山龍的辦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各位似乎大感困擾呢。』
「那是天羽小姐稱爲【回山倒海】的權能。山龍可以任意操控地形。雖然我沒想到它也可以用那招操控本身的肉體……!」
在失去頭顱的頸根旁邊,山龍的肩膀急速隆起了。只見在隆起的過程中,那塊部位就逐漸變成了新的頭部。
「是嗎……既然這樣……!」
久樹以大劍朝着完成再生的山龍頭顱重劈。藉由液體化權能造出的紫色沼澤對龍鱗造成侵蝕,然而那也只是暫時性的。
宛如巨巖的龍之頭骨承受不住八尋這一刀,因而爆開碎散了。那實在是太過脆弱,讓發動攻擊的八尋心生動搖。
八尋將本身肉體化成了爆焰,然後衝向山龍的頭顱。揮下的刀刃變爲灼熱斬擊,將巨龍的喉嚨深深削去。
「看來那離譜的再生能力,祕密是藏在地面喔~~」
「連丹奈小姐都這麼說……!」
龍召喚出來的衆多魍獸已經對美軍基地造成了莫大損害。雖然靠着連合會支援,勉強將魍獸的攻勢擋下了,只要山龍本尊接近的話,他們佈下的防線應該就不堪一擊。照這樣下去,美軍基地會在黎明前覆滅。而且八尋等人目前沒有手段能阻止。
久樹將劍鋒插入了山龍的背脊。沼龍的龍氣從傷口灌入,像強酸一樣地侵蝕琥珀色巨龍的鱗片,使其融成一片糊爛。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可以當參考。是你們擅自要期待的。」
『八尋、彩葉,你們聽得見嗎?』
差點因龍首崩落而遭到吞沒的八尋,被彩葉與鵺丸救了回來。
唔──彩葉把話吞了回去。因爲她發現丹奈指正得沒錯。
八尋毫不遲疑地跳上鵺丸的背。
那嗓音無視於動搖的八尋,又繼續說了下去。
至於另一人,則是一身哥德禮服讓人聯想到西洋玩偶的少女。即使距離遙遠,彷彿色素脫落的純白秀髮還是能讓八尋認出她的身分。
「……接我們回去?」
久樹振臂舉起了大劍高吼。
八尋與彩葉困惑地望向彼此的臉。
陌生的字眼突然出現,讓八尋與彩葉蹙起眉。
巨大化的鵺丸衝過崩塌的踏腳處,騎在它背上的彩葉趕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差點被岩石壓扁的八尋從中拖出。
黎明前的大地染成漆黑,理應不存在的巨大豎坑突然鑿穿於現場,彷彿要籠罩已經化爲廢墟的街區。通往異界的漆黑空洞,冥界門。
「──【暗龗沼矛】。」
八尋連吼帶喊地朝喫驚的久樹做了說明。
換句話說,只要靠不死者之刃──
「意思是要丟下知流花逃掉嗎?」
然而反過來講,那也表示山龍不會受到物理上沒辦法斬斷的制約保護。
「不對!那是山龍的另一項權能!」
朝着美軍基地蜂擁而來的那些魍獸──貌似甲殼類的那些魍獸忽然失去立足之地,便陸續被那座虛無的孔穴吞入其中。
他們冒着這麼大的危險空降到這裏,卻沒有打倒山龍。要他們在現階段搭運輸機,意思就是要放棄弒龍並且逃走。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離譜的再生能力呢~~……」
「海克力斯是怎麼幹掉那傢伙的?」
「唔喔喔喔喔喔喔!」
八尋回頭朝背後大喊。
從領口通訊器傳來的說話聲,讓八尋與彩葉抬頭仰望上方。
「快上來!」
留有一絲稚氣,含着笑意像在惡作劇的嗓音。
「……原來如此。跟安泰俄斯一樣嗎?」
「不行。比起我用神蝕能讓山龍液體化,這傢伙的再生速度更快。」
「不行,珞瑟。不趁現在阻止山龍的話,知流花就真的沒救了。」
液體化的鱗片分裂剝落,隆起的新皮膚取而代之將那塊地方補起。久樹目睹以後就咂了嘴。
原本簇擁而來彷彿要佔滿地表的大羣魍獸,當前已有七成被吞進孔穴當中。
8
「珠依……!」
與珞瑟通訊時闖進來的說話聲,讓八尋警覺地倒抽了一口氣。
知流花在失去天羽又完成復仇以後,就沒有理由再變回人類的面貌。爲了讓知流花變回人類,非得趁山龍摧毀美軍基地以前阻止她纔行。
你連這種事都不曉得?久樹露出輕視的臉色,規矩地爲他們說明。
近距離仰望到的山龍實在太過龐大,並不是靠區區一柄日本刀就能斬斷其頭顱的。然而八尋並沒有猶豫。
要舉起長達三公里的山龍,是完全不實際的。即使靠彩葉或丹奈的權能也不可能。這就代表八尋等人沒有辦法殺山龍。
之前理應存在於那裏的廢墟街區也隨之消滅,只剩下近似沙漠的荒涼大地。在那片空無一物的荒野深處,站着一對男女。
彩葉騎在巨大化的鵺丸身上,向八尋叫道。她眼裏浮現的是恐懼──或者應該說是警戒心與危機感。只有山龍就已經相當棘手,但珠依的存在更加危險。彩葉也明白這一點。
丹奈對珞瑟的判斷予以肯定,使得彩葉生氣似的瞪了她。
然而,八尋否定了珞瑟的提議。
碎散的並不只龍頭。
原本理應擋着去路的魍獸,如今也只剩零星身影。疾奔的鵺丸立刻就衝過數公里的距離,把八尋他們載到了少女眼前。白髮少女有些愉悅地望着那樣的八尋他們。
接近到能夠分辨少女表情的距離以後,鵺丸就緩緩放慢速度。因爲它的本能在警戒守候於她背後的修長男子。
統合體的代理人(Agent)奧古斯托•尼森。
他操控的權能是連戰車炮都可以反彈的無形防壁。胡亂衝上去的話,縱使是鵺丸也不能全身而退。搭乘在鵺丸背上的八尋及彩葉就更不用說了。
「珠依!」
八尋從鵺丸的背部跳下,並且朝少女吼了出來。
地龍巫女,鳴澤珠依。隔了約一個星期纔再會的她,跟之前一樣散發著有如妖精的非現實氣質。
「妳……是什麼意思!爲什麼妳會出現在這裏!」
「哎呀,真恐怖。」
珠依用絲毫沒有反映出感情,就像平靜湖面一樣的眼神回望八尋。如人偶般缺乏表情的她揚起朱脣一角笑了笑。
「不過這樣好嗎,哥哥?你是不是弄錯了真正該殺的對象?」
珠依仰望山龍,然後冒出了嘻嘻笑聲。
八尋沉默地咬響牙關。
珠依身爲引發大殺戮的禍首,是八尋非殺不可的危險人物。然而,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對付山龍,八尋沒有空閒跟珠依起爭執。珠依正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纔在他面前現身吧。
「珠依小姐。」
彩葉從鵺丸身上下來,還用認真的嗓音朝珠依喚道。
珠依狀似親暱地回望彩葉問:
「有什麼事嗎,和音?」
「……妳說願意幫我們,是真的嗎?」
「彩葉!」
一瞬間,彩葉曾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她在看過八尋眼睛以後就用力點了頭。
「嘖……!」
「沉入昏黑深淵吧!山龍!」
珠依使壞似的眯眼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喜多天羽會被殺,是她自作自受。畢竟這場戰爭是她挑起的。明明如此,那個女生卻因爲她死了就惱羞成怒而失控?哎,這是多麼……多麼醜陋的復仇啊,哥哥你也這麼認爲吧?」
山龍發出了咆吼。
理應能防禦的劍之護甲已經被沼龍的權能剝除,理應能長出新首級的再生能力則被地龍的權能剝奪了。
「……爲什麼呢?」
八尋硬是抱起杵着不動的彩葉。
由珠依身上釋出了龐大龍氣,在山龍腳邊拖出漆黑的影子。
「妳在胡鬧嗎?」
彩葉像是自己受了責備而抿脣,但目光仍然沒有從珠依面前轉開。珠依望着彩葉,狀似滿意地點頭。
尼森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即使如此,久樹仍沒有錯判出手的時機。他在運輸機從下降轉爲上升的前一刻放開繩索,然後順勢將纏繞龍氣的大劍朝巨龍背脊重劈。
彩葉阻止了其意圖。她用於操控魍獸的權能,即使對上實體化的龍還是更勝一籌。絕大多數的魍獸都爲了直衝過來的彩葉把路直接讓出,違抗她支配的幾頭魍獸則被鵺丸毫不留情地用雷擊驅散。
被吞進豎坑的山龍靠着讓自身肉體變形,逃過了跌落的下場。然而它無法再進一步變形。因爲山龍被冥界門吞入之後,四肢已經離開大地,導致本身與地脈就此切離。
彩葉望着珠依問道。珠依「呵呵」地呼了口氣。
八尋放開珠依的手站起身。
彷彿在呼應那陣聲音,鵺丸引吭高嚎。
「是啊,我說真的。相信或不相信,倒是可以隨妳。」
接着,他恭敬地吻了義妹的右手背,宛如向端莊淑女宣誓忠誠的騎士。
變成深不見底的巨大豎坑──
「──【虛】。」
山龍想從珠依的【虛】逃走而死命掙扎,已經沒有力量能讓肉體進行大規模變形。八尋直覺認爲只要砍下其首級,這次一定就能殺掉她。
伴隨優美澄澈的嗓音,世界發出了劇烈的嘎吱聲響。
珠依明顯露出了不滿意的表情,但是看到彩葉在八尋背後僵掉的臉色,好像就姑且接受了。
所以她纔會失控,爲了自私又醜陋的復仇──
「誠意?」
於是,彩葉的淨化之焰便將山龍的巨軀逐步斬斷。巨龍的絕命咆吼掩沒於八尋引發的爆炸當中。
「這樣可以了嗎,珠依?」
毫無防備地屹立着的山龍首級,已經出現在八尋他們眼前。
不過鵺丸沒有放慢速度。它反而加速將山龍的新一波攻擊甩在背後。
彩葉貼着雷獸頸子,祈禱似的叫了出來。
八尋沉重地吐氣。雖然有彩葉隨之動搖的跡象傳來,但是八尋刻意裝成沒發現。
立足點一失,琥珀色之龍的巨軀隨着搖晃傾斜。山一般的巨大身軀沉入鑿穿於地面的空洞。負重急遽改變,大地產生搖盪。龍的咆吼撼動大氣。
於是就像無形之門開啓,漆黑影子化爲空洞。
彩葉帶着受到震懾的表情嘀咕,這句嘀咕令八尋回過神來。
久樹發動神蝕能,包覆山龍的劍之護甲便融得失去輪廓而崩解。山龍反射性地想要製造新的金屬結晶,但是八尋的攻擊更快。
彷彿要展開最後一搏,山龍發動製造利劍的神蝕能。爲了阻止八尋他們接近,無數的金屬結晶利刃從地面穿出。
「不,怎麼會呢。哥哥應該也曉得吧?龍願意出借神蝕能的對象,就只有龍之巫女愛上的人喔。」
「──唔!」
然而山龍忘記了。在自己的背脊之上並非只有一名不死者──
八尋用挑釁的方式打趣,而久樹明顯被惹毛了。

八尋目露兇光。
「沒錯。能不能請哥哥吻我?」
巨龍操控存活下來的些許魍獸,打算將逐漸接近的八尋他們牽制住。
珠依用認真的嗓音提問。
沒有錯,知流花是軟弱的。知流花依賴天羽,還把自己的希望寄託給她。「日方」的艦長承認了那樣的軟弱,而知流花一直到最後都接納不了。
八尋認同了珠依說的話。
八尋在珠依的跟前單膝跪地,並且牽了她的手。
抵抗冥界門的山龍發出痛苦咆吼,巨大的雙眸卻還是燃着憎恨之情。
神蝕能與神蝕能互拚。儼然只能用天搖地動來形容那一幕。
然而,珠依卻帶着宛如人工物的笑容點頭說:
傾轉旋翼式的運輸機緊隨狂奔的鵺丸後頭飛來。久樹抓着從貨艙垂下的繩索,還用空着的右手舉起大劍。
「這就是珠依小姐的……神蝕能……!」
「妳說過,要助我弒殺那頭龍對吧,珠依?」
正因如此,山龍的抵抗極爲劇烈。
「對不起……對不起喔,鵺丸!再加油一下下就好……!」
「畢竟我能與哥哥相見,真的是隔了好久好久。假如哥哥想認真動用地龍的權能,就請爲愛作證。當着她的眼前。」
「畢竟,事情不就如此嗎?一面編織讓日本再次獨立的夢想,一面玩海賊家家酒,她想必過得很愉快吧。一邊找藉口說這是爲了活下去所以無可奈何,還指稱對方是奪走祖國的惡棍,一邊卻在蹂躪比自己弱的人,她就是這樣獲得滿足的喔。」
「呀啊!」
「因爲山龍啊……我呢,討厭那個女生。」
「……嗯!」
珠依擺了擺被八尋觸碰過的手,彷彿在向彩葉炫耀,然後草率聳肩。接着她將消失感情的眼睛轉向了山龍逼近而來的巨軀。
9
「對,哥哥。不過,爲此哥哥也要展現出誠意纔行。」
「我來扒掉那傢伙的護甲。抓準時機配合,鳴澤八尋!」
八尋錯愕地朝彩葉回頭。就算是爲了阻止山龍,也斷無向珠依求助之理。八尋認爲那是絕對不容許的事。珠依根本不可能行這樣的方便來幫助八尋。
珠依先是受驚似的睜大眼睛,然後就把自己的手指湊到嘴脣。
「是啊……」
「我們上!這次一定要救出知流花!」
珠依的語氣既溫柔又和緩,因此才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她言詞辛辣,而且還說得比任何人都有道理。
八尋在警戒間反問。珠依點頭,然後走到那樣的八尋面前。
有聲音從八尋他們頭上傳來。
鵺丸體會到她的心思,就在八尋他們旁邊趴下身子。八尋抱着彩葉跳上雷獸的背,然後仰望面前的巨龍。
靠八尋他們的淨化之焰,沒辦法貫通那層由利劍形成的護甲。
宛如在水面滴下墨汁,有一片絲毫不會反射光源的影子在山龍腳邊擴散開來。那片影子將龍的巨軀鯨吞後,仍然不停地增長。
八尋默默地搖頭。知流花的軟弱確實不可容許,但是要那樣說的話,沒能阻止她的八尋等人一樣有罪。八尋有義務阻止她。
能夠輕易殺她的間距。珠依卻用毫無防備的姿態朝八尋仰望而來。
「彩葉!」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如今那模樣看起來卻像失去歸宿而抽泣的嬌小少女。
即使如此,鵺丸仍盡本分到了最後一刻。
「吻手背嗎……哎,也罷。反正我是愛着哥哥的──」
「……我懂了。」
鵺丸沿着龍像尖樁一樣插在豎坑內壁的前腿,往山龍的巨軀直衝而上;而金屬結晶利刃就朝着鵺丸佈下了長槍般的陣勢。
在八尋背後,有彩葉因而倒抽一口氣的動靜。珠依貌似覺得有趣,還朝那樣的彩葉瞥了一眼說:
「我懂了。可別失手嘍,湊久樹!」
在神蝕能【虛】製造出的豎坑內壁,有山龍將巨軀變形而成的無數尖樁釘在上頭。山龍停止墜落,衝擊再次爲大地帶來震盪。
鵺丸幾天前就受了失去大半肉體的嚴重傷勢,是彩葉把力量分給它,才能保有目前這種巨大化的樣貌。早在遭到山龍攻擊之前,它的肉體就已經面臨極限了。
八尋揮刀發出火焰,將【劍山刀樹】的利刃摧毀。但是在那之前,已經有數道利刃深深砍傷鵺丸全身。讓魍獸得以維持魍獸之軀的瘴氣,正從鵺丸身上噴出。濺出的黑色鮮血在純白雷獸的毛皮留下斑斑痕跡。
地龍「史佩爾畢亞」的神蝕能──【虛】。珠依用來在東京都心開出了直徑數公里的豎坑,使其與異界相通的權能。
「咦?」
山龍將權能解放,改變了自身肉體的形狀。
「你以爲自己在跟誰講話……!」
八尋的視野染上灼熱閃光,從虛空生出的焰刃朝着山龍首級伸去。
白色雷獸載着八尋與彩葉,傾全力奔向卡在漆黑豎坑的巨龍。
「鵺丸!」
「驅逐山龍也是統合體的意向。假如你們不協助,我們自會處置喔。」
「──燒光它,【焰】!」
八尋一邊感受從彩葉流入的龐大力量,一邊將刀直揮到底。
巨巖裂開般的聲音赫然響起,山龍的巨大首級隨之易位。
剩餘的龍軀與龍尾表面,有地裂般的深深裂痕正逐漸擴大。
然後,琥珀色之龍的巨軀就在大地震盪間化成無數碎巖形成的洪流而不支倒下了。
傾轉旋翼式的運輸機由近似火山噴煙的滿天塵埃中穿越飛出。
貨艙艙門是敞開的,八尋從中探出了臉孔。在首級被砍落的山龍解體前一刻,他被急速下降的運輸機接回去了。
貨艙內另有丹奈與久樹的身影。至於耗盡力氣的鵺丸則恢復了原本的中型犬尺寸,被彩葉抱在懷裏。
「解決掉了……嗎?」
八尋一邊俯望崩裂分解的龍,一邊嘀咕。
塵土瀰漫,導致衆人幾乎無法確認山龍的狀況。然而,龍撼動大地的腳步聲,還有強烈壓迫感都消失了。
另一方面,珠依在地表鑿穿的巨大豎坑依然留着。冥界門深不見底,即使是在吞沒山龍崩落的巨軀後仍保有餘裕。
「知流花呢……!」
彩葉向八尋問道。八尋含糊地搖了頭。
砍落首級使得山龍因而解體,但他們卻沒辦法從亡骸中找出知流花的身影。可是,感覺知流花的生命也沒有隨之斷絕。狀況跟打倒萊馬特伯爵時有差異,可以說知流花的靈魂還留在某處。
前提是,她沒被冥界門吞沒。
「珞瑟,麻煩讓我降落到地上。我要阻止珠依。不然這一帶也會像二十三區那樣,被她的魍獸吞沒!」
八尋朝駕駛艙的珞瑟喚道。
珠依鑿穿的「門」,並不是尋常的豎坑。冥界門原本的功用,就是將衆多魍獸召喚來這個世界的通道。目前還有山龍的亡骸堵着不讓那些魍獸出現,但這種狀態並不保證能永遠持續下去。
「我明白,喬許。」
因爲珠依和尼森早於任何人發現知流花的存在,而且已經來到了附近。
「怎麼辦呢,哥哥?你要見證山龍用權能再次毀滅這個國家?還是要將她推落無底深淵呢──」
在翻騰間熊熊燃燒,而又不帶熱度的火焰。彩葉放出的淨化之焰燒過知流花腳邊,讓珠依鑿穿的虛無空洞隨之消滅了。
「知流花……!」
沒錯,天羽失去了不死者之力。再者,那個複製體是失敗品。她在注滿知流花靈液的水槽外就活不了,也沒有繼承天羽的記憶。
有聲音從無線電傳出。跟珞瑟的嗓子類似,給人印象卻截然不同的少女說話聲。
「啊~~……要廝殺也是可以~~……但是能不能請你們等一下呢~~……?」
降落中的運輸機劇烈搖晃,貨艙裏的八尋等人因而被甩來甩去。地面發生爆發性衝擊,甚至影響到仍在飛行的八尋他們。
當珠依說完的同時,豎坑在知流花腳邊打開了。
彩葉從貨艙艙門衝到外頭。
「住手吧……知流花!拜託妳!」
黎明將近的天空開始泛白,上頭飛着一架小型飛行機。跟喬許駕駛的傾轉旋翼機是同一款機種──比利士藝廊的運輸機。
『哎呀~~帶她出來費了不少工夫,我還以爲會來不及,嚇得冒冷汗呢。』
久樹與丹奈各自開口。他們倆的語氣之所以缺乏嚴肅感,大概是因爲這個國家沒有他們要守護的人事物吧。
「你說那是從不死者的細胞創造出來的複製人?神喜多天羽不是已經喪失不死者之力了嗎?」
如今,已經無人能回應她的呼喚。
在場的另一名龍之巫女──姬川丹奈悠哉地說道。
從降落的運輸機貨艙出來的人,是個只披着白色襯衫的赤足少女。
不過,八尋沒空對這一點發火。
失去立足點的知流花先是浮起,然後便直接墜向一片漆黑之中──
在她受傷的全身上下都長滿了碎裂的琥珀色鱗片。手腳的指尖生出了鉤爪,還要靠伸長的尾巴才能勉強維持站姿。
她釋放的龍氣沿着大地而去,在知流花腳邊拖出了影子。跟推落山龍時一樣,珠依打算在知流花的正下方打開通往異界的門。
「出了什麼事!」
捨棄人身的知流花硬是想從嘴脣編織出話語。
之後留下的,便只有八尋手中徒然閃耀着的深紅結晶。
「要迫降了!抓哪裏都好,你們所有人都給我抓穩了!」
「──及早殺了她不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嗎?」
「我想,那大概是天羽小姐最後的力量……不……」
精確來說,連人類都稱不上了。
「在那之前,南關東一帶就會發生大地震而滿目瘡痍呢~~」
「妳的復仇到此結束了。日安,再見。」
凜然挺直背脊的她,身後有束起的黑色長髮搖曳着。
「神蝕能?」
八尋在疑惑間叫出她的名字。比利士家的雙胞胎之一曾說過有事要辦,就獨自留在「日方」艦上,不知道爲什麼如今又趕回來了。
霎時間,八尋感受到強大熱流,因而把手伸進制服的口袋。熱源是顆深紅的石頭,天羽留下的結晶。
從知流花的喉嚨冒出了近似嗚咽的聲音。
化爲龍人的她,保有幾分人類時的影子。
「不妙。那傢伙還沒有失去神蝕能。」
降落之急幾乎令人誤以爲那是墜機,但飛行高度低,另一邊引擎也還安好,機體就幾乎沒有受到損傷。貨艙里人仰馬翻的八尋他們也只有留下輕微的撞傷或者擦傷而已。對身爲不死者的八尋來說,那是可以忽略的傷勢。
正如他所說,原本持續震動的地面停住了。因爲知流花停止發動神蝕能了。
證據就是少女每踏出一步,以複製技術培養的肉體便有部分像灰一樣地乍然瓦解。
「妳說的山龍……是知流花嗎!」
彩葉用毅然的眼神瞪着珠依說道。哎呀──珠依愉快地笑逐顏開。
駕駛座上的喬許短短地叫了出來。
「我不會……讓妳那麼做……!」
半人半龍的少女與不完美的複製人少女,都拖着受創的身體朝彼此接近,然後用力擁抱在一起。
然後,少女似乎就從崩解的龍頭讓自身肉體再生了。
「三崎知流花……停下動作了?」
將復興日本還有復仇都拋諸腦後,只求跟知流花一起生活──
「地震……不,是山龍的權能嗎……?」
「知流花……」
儘管如此,穿白襯衫的少女仍一直線走向知流花。無需其他人教導,她似乎就篤定那是自己的職責。
「這股氣息……是山龍的龍氣呢~~」
化爲半人半龍的她睜開覆有瞬膜的眼睛,直盯着降落的運輸機。從運輸機後方艙門有人影現身,長着鉤爪的手便向對方伸去。
久樹一臉愕然地發出驚呼。
但她已經不是三崎知流花。
「你沒有察覺嗎,這陣搖晃?」
「知道,小姐。可是,過度懸停使得機上的燃料沒有餘裕了,雖然多少會有搖晃,你們可要抓穩────唔喔!」
從運輸機下來的久樹用僵硬的語氣說道。八尋一臉納悶地看向久樹。
喬許從駕駛座發出怒喊,後來衝擊便在不到十秒鐘之內襲向八尋等人。運輸機降落到地上了。
『看來我似乎趕上了呢。』
可是,就算想探頭觀察地上的狀況,運輸機的震動仍嚴重得讓人沒辦法動彈。兩具引擎當中,有一邊因爲剛纔的衝擊波而失靈拋錨(Stall)了。
那是龍未能變回人身的模樣。或者,該說是人未能成爲龍的模樣嗎──
「神喜多天羽?」
「茱麗……?」
八尋默默地望着穿白襯衫的少女背影。
就在那瞬間,彷彿最後一線生機已斷,兩個人的身軀同時崩解了。少女們像被扔棄的玻璃藝品,散發着點點光芒並且碎散成粉末,直至全然消滅。
被八尋砍落的山龍頭部,是落在巨大豎坑之外。它擠出最後餘力,勉強逃過了落在冥界門的劫難。
不過,即使變成那副樣貌,知流花依舊美麗。
神情像是已經被逼急的彩葉,還有殺氣騰騰的珠依同時轉頭望去。丹奈集她們倆的注目於一身,不知怎地卻踮腳仰望了天空。
當茱麗談起根本沒有人問的辛酸時,運輸機的旋翼換了角度開始朝地面降落。看似慎重而又率性乾脆的駕駛。駕駛者恐怕是帕歐菈吧。
或許那纔是她真正的心願──八尋心想。
珠依朝知流花伸出手。
「神蝕能的效果範圍超乎常軌。地盤受到這等力量攪動,難保不會引發富士山隨之噴火。」
「啊……啊啊……!」
震動從腳邊斷斷續續傳來,讓八尋臉色一沉。山龍的權能會刺激地殼。令人擔憂的事態即將成真。
久樹發出困惑的聲音。不對──八尋搖頭。
珠依見狀,便忍俊不禁地說:
「那不是她……而是她的複製人……」
彩葉用呢喃般的聲音呼喚了跟自己曾爲朋友的少女名字。
八尋等人剛如此以爲,眼簾就染上了一道閃光。
丹奈答覆喫驚的八尋,而彩葉對她說的話起了反應。
彩葉重新轉向免於墜落的知流花,還打算跑到她身邊。從地面突起的金屬結晶利刃卻形成了一道屏障,拒絕讓彩葉靠近。
「天……羽……!」
「知流花……」
珠依背後的尼森納悶地蹙眉。
「天……天……羽……!」
在至今仍塵土瀰漫的另一端──被珠依用權能橫掃過的荒野上,有一名少女站着。然而彩葉看了她的模樣便說不出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