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德魯薩西斯的誓言

『我問你喔，德魯。你覺得幸福是什麼？』

德魯薩西斯佇立於小小的墓碑前，腦海中響起了過去曾聽過的聲音。

當時的他回答不出來。

不，應該說這是個他甚至沒打算要回答的瑣碎問題。但他現在能夠回答了。

「無論是怎樣的方式都好，只要所愛之人能夠陪在我的身邊……」

儘管內容相當單純，但對現在的德魯薩西斯而言這就是答案。

「你這樣就滿足了嗎？米雷娜……你可是連想要抱抱瑟雷絲緹娜都辦不到喔……」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似地質問墓碑。

然而能夠回答他問題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已經逝去，到了德魯薩西斯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他早已做好覺悟。儘管如此，他仍深切的期盼能夠和她在一起的時光能儘可能地持續下去。

可是這願望也落空了，很快就到了分別的時刻。

他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的事。

過去從不相信任何人的德魯薩西斯，在伊斯特魯魔法學院遇見了米雷娜。

現在回想起來，德魯薩西斯甚至覺得她或許知道自己的未來吧。

『喂，你總是一臉很無聊的樣子耶？世界在你眼中看來有那麼無趣嗎？』

『是啊……無聊透頂。不管是誰，在表面下都藏有某種惡意吧。』

『這麼無趣的話，由你來改變世界就好了啊。你做得到吧？』

『我？由我來……改變世界？』

『對，只要把世界變成你所期望的樣子就好了。因爲你擁有那種力量。世界啊，可是比你想得還要更加美麗喔？』

光是有蜜絲卡在就令他十分感激了，情緒也稍微和緩了些。

「德魯……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你臉色很差，也流了很多汗……不要緊嗎？」

這份悲傷促使他回憶起過去快樂的日子。

和米雷娜一同活着的日子，是一段特別又愉快的時光。

『德魯，你要先喫飯？先洗澡？還是～先．喫．我．呢？』

他有多久沒對他人抱有厭惡感了？

『不管啦，回答我！你會……把我找出來嗎？』

她甚至積極到了想要和德魯薩西斯先上車後補票的程度──

「是啊。你要是不讓瑟雷絲緹娜幸福，之後會被米雷娜念上一頓吧。」

「而且還讓人沒辦法向她抱怨……老實說有種她贏了就跑的感覺。」

「對啊，她總是這樣。突然把我們耍得團團轉，事情到最後卻不知道爲什麼會往好的方向發展。真的是……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實在是拿她沒轍。」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停下來。一定是因爲……我很遺憾吧。」

這是他和蜜絲卡的初次相遇。

『纔不是！我只是被這女孩硬是拖了過來。你是她男朋友的話，拜託好好糾正她那不聽人說話又強硬的個性！太會給人添麻煩了。』

然而過了一個月後米雷娜被擄走了。她的話簡直就像是預言。

德魯薩西斯就是如此地覺得，自己從米雷娜那裏獲得了愛情和難以償還的恩情。

「唉，最後也很符合她的風格呢。居然什麼都沒跟我們說就走了……」

「……是蜜絲卡嗎。」

「你在這裏啊，德魯……」

而德魯薩西斯到了米雷娜嚥氣時才知道這殘酷的命運。

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只有蜜絲卡本人能夠決定，所以他不清楚，但至少被稱作冰霜女王的少女有了更豐富的情感表現，也變得不時會說笑了。

『爲什麼是疑問句？而且你爲什麼把手摸上了我的褲子……等等！我們都還是學生，再下去可就糟了喔！住手！這可不是淑女該做的事！』

德魯薩西斯真想痛揍完全不知道米雷娜所揹負的黑暗真相，一味甘於她那深刻愛情中的自己。

沒有任何人送她最後一程，她躺在牀上帶着微笑靜靜地結束了性命。放在她身旁的信寫下了事情的真相，最後用「我過得很幸福」這句話做爲總結。

在感覺既漫長又短暫的學院生活中，發生了許多事件和騷動，在吵鬧又開心的日子延續的過程中，他終於得知米雷娜出自能夠使用「預知未來」血統魔法的系族。

他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米雷娜硬是拉着蜜絲卡的手臂，把她給帶了過來。在那之前蜜絲卡對他而言只是被周遭稱作「冰霜女王」，令人厭倦的同學。

『咦～真過分！你這樣太蠻橫了啦，德魯！』

蜜絲卡也和自己一樣，懷抱着無處可以宣泄的心情吧。

『那是你強迫推銷給我的東西吧！還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拿進了我房裏……你是怎樣開鎖入侵我房間的啊！』

『……不是，我看她一臉非常不情願的樣子耶？她真的是你的朋友嗎？』

「呵……現在想想，米雷娜或許是想找個能和我拌嘴的對象，纔會介紹蜜絲卡給我認識吧。儘管有些麻煩，但率直地表現出惡意的蜜絲卡，和其他貴族的態度相比簡直是天差地遠。」

儘管有時很難辨別她那到底是玩笑話還是認真的……

『不，我不是她男朋友，而且她也不聽我說話喔？你能不能自己想點辦法啊？』

她平常就像這樣不聽人說話，不斷逼近自律且禁慾的德魯薩西斯。

他愈是回想，愈覺得蜜絲卡應該是被米雷娜給感化了。

『德魯、德魯！這是我的朋友蜜絲卡喔。往後還請多指教。』

「我有必須完成的約定。這些喪氣話僅限於今天……」

那是他不想被蜜絲卡知道的過去。

『爲了讓德魯你～可以美味地享用的事前準備？』

『這應該說是喜歡吧？蜜絲卡是個好女孩喔？儘管看起來是那樣，卻和我興趣相投。雖然是最近流行的色色小薄本……』

「……我沒事。只是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沒錯……以前的事。」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老實地接納了蜜絲卡的存在。

很不幸的，這個魔法無法控制，魔法將會不顧施術者的意願，以夢境的形式讓施術者窺見未來，最後奪走其性命。簡直是受了詛咒的魔法。

『可是～最後你還是都看完了吧？蜜絲卡……』

令人懷念的學生時期的記憶。

「米雷娜曾經說過吧？『會死這件事我早有覺悟，就算我不在了，仍連繫着希望，所以請你不要傷心』。」

在生下瑟雷絲緹娜的前一晚，米雷娜微笑着這麼說。

『……我爲什麼會被她給吸引呢？人與人之間的緣份真是難解啊。』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像學生時期那樣顧慮他人這點，讓他覺得蜜絲卡很堅強。

這就是德魯薩西斯和她的相遇。

『你們……有那方面的興趣嗎？算我拜託你們，可以暫時和我保持距離嗎？我不想被當成你們的同類。』

總是帶着天真爛漫的笑容，不時做出天外飛來一筆的行動把人耍得團團轉。就算很難受，也從未說過半句喪氣話。

失去了所愛之人，使德魯薩西斯的心中留下了永不消失的悲傷。

米雷娜從以前開始就是個絕對不會把真心話說出口的女孩。

因爲她的身上有種不抓住她的話，她便會消失到某處的虛幻感。

德魯薩西斯認爲那就是一切的答案了。

要是被她知道，她肯定會一輩子都拿這個當哏來嘲笑他的。

現在回顧過往，德魯薩西斯認爲自己從她那邊獲得的東西太多了，反而沒給過她什麼。

『不，雖然我是覺得無所謂，但說不上喜歡或討厭。』

蜜絲卡平常雖然和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在僅有他們三人時卻會毫不留情表現出惡意。

『才、纔沒有……那種……事。』

不知道這個「預知未來」的魔法會奪走施術者的性命，許多貪婪之徒不斷尋求着她的族人。而米雷娜是一族最後的倖存者。

死者的內心，只有死去的當事人才知道。

「……」

『喂，德魯……要是我不見了，你會好好地把我找出來嗎？』

『那我就好好地～享用德魯囉～～～～♡』

惡徒爲了獲得那份力量，阻擋在德魯薩西斯和他的夥伴面前。

他的心中滿是後悔。

然後德魯薩西斯也依照約定，用盡各種手段找出她，把名爲「九頭蛇」的地下組織給徹底摧毀了。

『說好了喔？我……會等你的喔？』

『你在說什麼啊？』

米雷娜是爲這受詛咒的魔法及其一族劃上句點的棋子，她自己也接受了這件事。

「我知道。呵……沒想到我是個軟弱至此的男人啊。」

『死了的話我也沒辦法去找你吧，米雷娜……』看完信的德魯薩西斯以破碎的聲音喃喃說道。

在那之後他和蜜絲卡似乎就鬥嘴鬥個沒完。

然而她卻在三天後逝去了，只留下一封信。

『德魯，你討厭蜜絲卡嗎？』

但是從生前的她那裏獲得的重要事物，至今仍殘留在德魯薩西斯的心裏。

「我爲米雷娜做了些什麼呢……不，在我想得到的範圍內是得不到答案的……畢竟我很清楚去想這些也沒用。」

聽了蜜絲卡的話，德魯薩西斯的臉上微微露出笑意後，便轉身離開米雷娜沉眠的墓地。

他過去明明那麼厭惡他人的。

「是啊，米雷娜總是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德魯薩西斯注意到她不時顯露出的陰暗面，在打算想辦法做點什麼而行動的途中，不知不覺間便迷上了她。

可是德魯薩西斯直到最後都沒發現到「預知未來」魔法真正的危險性。

完全不知道客氣爲何物，就連貴族和平民的身分差距都不存在。

對德魯薩西斯來說，和蜜絲卡這樣的人對話，在感到不悅的同時也充滿了新鮮感。

米雷娜不知道爲什麼纏上了德魯薩西斯，最後讓他獲得了包含蜜絲卡在內的許多朋友。

德魯薩西斯也沒跟蜜絲卡說過話，僅將她視作映在自己眼中的一個風景。因爲他覺得其他人都很煩人，所以他有些驚訝米雷娜居然會帶她過來。

『嗯……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我不可能不去找你吧。不管要用什麼手段，我都絕對會把你找出來的。』

當時的德魯薩西斯不懂她是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是啊……沒守護那孩子到最後的話，我可沒臉去見米雷娜。因爲那孩子是米雷娜的希望啊……」

「我會幫忙的，德魯。因爲我也跟她說好了……」

這時候的米雷娜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知道你很懊悔，可是責怪自己也無濟於事喔？比起那個，我也和你有同樣的心情，所以你也多少顧慮我一下吧！」

『……等一下，你爲什麼打算脫衣服？不是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嗎？』

兩人發誓，一定要讓米雷娜託付給他們的瑟雷絲緹娜獲得幸福。

直到未來她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展翅高飛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