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大叔與少N，洗澡與瀏海

「哎呀，達克拉斯先生？您不是出發去旅行了嗎……」

購物完畢，剛離開雜貨店的時候，有人叫住了我。

轉頭一看，是位用領巾包住一頭白髮的老婆婆。

她用柺杖支撐彎曲的腰，同時朝這邊揮手。

「那位老婆婆是……」

昨天早上，我要離開這座村子時，曾幫忙那位老婆婆搬運裝了水的桶子。

「嗨。」

我帶着拉比走向老婆婆旁邊。

拉比似乎很怕生，害羞地躲到我身後。

「你回到這村子來啦。」

「是的。因爲某些緣故，我又折回來了，要在這裏再打擾一晚。」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那時我還沒好好向您道謝對吧？今晚的晚餐請務必到我家來喫喔，當然那邊的小不點也一起帶來吧。」

「可是我……」

「只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鄉下料理罷了，請您別客氣。」

我並不是想要回報纔出手幫忙的，可是冷漠拒絕對方也不好。

因爲老婆婆不斷重複「一定要來」，結果還是約定了我會帶着拉比在傍晚前去拜訪。

不過，首先得確認有旅館住。

名字叫『農夫與鹿亭』的酒店旅館就位在雜貨店對面，中間隔着一條道路。和老婆婆暫時道別後，我們走向旅館。

打開門，掛在門上面的鈴鐺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

正在打掃餐廳的旅館老闆娘抬起頭。

「哈哈，我不是勇者啦。」

先前在雜貨店買的洋裝非常適合她，比穿着鬆鬆垮垮的男用外套時漂亮好幾倍。

「我明白了。費用我當然會──」

將水嘩啦地倒進去，裝滿圓木桶後，必須再把這些冷水變成熱水。

被人這麼稱讚，她大概是害羞了吧。

這種方法就跟用滾燙的石頭燒開水相同。

「妳這孩子聲音真小。算了，話先說在前頭，我無法幫你們準備熱水。洗澡的水，你們要自己從公共用井運過來喔。明白的話就快點動手！」

被老闆娘一罵，我嚇了一跳。

「啊啊，這是雙重技能施放。」

只是一個瀏海，沒想到就能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即使言行舉止還是一樣，看起來卻開朗許多。

「喂！！人家可是女孩子耶！！拜託你多注意一下好嗎？」

我利用火魔法技能製造出火球，將之放入水中。

我話才說到一半，老闆娘立刻又開始說話了。

在老闆娘的逼問下，我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老婆婆一邊幫忙再盛一碗湯遞給我，一邊露出溫柔地微笑。

國王所欣賞的勇者亞倫的雙重技能嗎？

「那你怎麼會用那種非常人所能用的高超技巧？」

在放入第三顆火球后，水開始冒出蒸氣。

被灰塵與污垢掩蓋住的那頭蜂蜜色頭髮恢復了光澤。

過了一段時間。看到被一臉得意洋洋的老闆娘帶過來的拉比，我倒抽了一口氣。

照理說自然曬乾是最理想的，但在下午這個時間曬，也無法及時曬乾。

公共用井位於村子正中央。

我的左手不斷溢出水，右手噴出的火焰變成漩渦狀，朝左手的水捲過去。

我同時施展火魔法和水魔法技能。

她講起話來如機關槍般滔滔不絕，是個急性子的人。

「唔、嗯……」

因爲視野開闊後，心情也會變好呢。

拉比羞澀地捂着變短的瀏海，但正如老闆娘所言，她看起來並不討厭。

當我忙完種種事情稍作休息的時候，夕陽的紅色餘暉開始籠罩村莊。

我一頭霧水，不明白她爲何而驚訝，結果──

我理解拉比是女孩子，但她畢竟還只是個孩子……不過，這麼說也對。

拉比的嘴巴四周沾了一圈白鬍子，同時津津有味地大口喝着牛奶。

拉比緊緊抓住了我的褲子。

瀏海變短以後，旁人就能清楚看見拉比那雙大眼睛，印象也整個煥然一新。

不過在我插話之前，老闆娘已經先扠着腰訓誡般開口說：

「歡迎光臨。你還要住一晚嗎？嗯？那孩子是怎麼回事？你身邊應該沒帶孩子吧？」

我把手放入水中確認。溫度剛剛好。

拉比用驚愕的表情回視我。

「靠努力，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你其實是個很厲害的冒險者吧？」

我吞吞吐吐地說完後，老闆娘挑起了一邊眉頭，看向躲在我身後的拉比。

「這樣看起來很稚嫩、很可愛呢！」

「好了，拉比，首先從頭髮開始洗吧。」

我向老闆娘道謝，拉比也跟我一樣鞠躬致謝。

聽到老闆娘的話，拉比身體猛地一震。

面對老闆娘連珠炮般的話語，我完全沒有一絲插嘴的機會。

「不，我不是冒險者。我只是個流浪者。」

「啊啊，因爲某些原因，所以……」

老闆娘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置信。

「咦？」

「那麼，拉比，妳可以用這塊香皂洗身體和頭髮。爲了不讓毛巾溼掉，我先掛在庭院的樹上，等妳從木桶裏出來後記得用。換洗的衣服我也先放在同一個地方。」

「雙重技能施放！？實、實在太讓人不敢置信了。可以使用雙重技能的，不是隻有勇者大人嗎？啊！難道你就是勇者大人！？但年紀有點大耶。」

熱水看起來的確不夠用。但這麼一來，時間不夠我在水井及後院之間來回。

換好衣服之後，我便用風魔法迅速烘乾衣物。

時間剛剛好。我帶着拉比走出旅館。

「抱歉，老闆娘，可不可以麻煩妳幫個忙，幫她舀水衝身體呢？」

我只能回以苦笑。

水與火嬉戲般合而爲一，變成散發出熱氣的熱水。

「怎樣？變得很漂亮吧？」

「她的瀏海太長了，我沒別的辦法，只好幫她剪掉了。當然，我有先經過這孩子的同意啦。吶，妳看了也很滿意吧？」

最重要的是，她的瀏海被剪齊，長度到眉毛附近。

想起亞倫與詛咒的事，我的心情變得複雜，但還是硬擠出笑容佯裝平靜。

剛剛在旅館房間裏，我已經事先告訴拉比，未來我們兩人要暫時佯裝成父女，於是我點頭回應。

等老闆娘說熱水已經夠用了以後，我把一切交給她，一個人在餐廳內等候。

「我並不是故意說一些欺負妳的話，妳用不着害怕。洗過澡，妳就能變漂亮，明白了吧？明白就回答我。」

我原本想一桶桶幫她換水，但離開這裏的話就難以這麼做了。

◇　◇　◇

我不斷在水桶裏放入熱水，老闆娘則用那些水嘩啦啦地替拉比沖洗。

據說是剛從養在房子後面的牛隻身上擠下來的。

「……！？」

「您這趟旅行是爲了去接女兒吧。」

洗去污垢後的肌膚，變得白皙透亮。

老婆婆準備了加滿蔬菜的湯、用鹿肉做成的培根、柔軟的麪包以及紅酒，盛情款待我們。給拉比的餐點以牛奶代替了紅酒。

考量到拉比身上的骯髒程度，圓木桶裏的水應該會很快就變濁。

「啊啊，我明白了。」

唔，對了，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兩種技能同時並用了。

雖說現在是春天的下午，我還是不想讓拉比用冷水洗澡。

當我用水桶從那裏搬一桶水回來時，老闆娘已經準備好圓木桶了。

「那、那是什麼！？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借用圓木桶，將汗水及污垢一一洗掉。

拉比的臉頰紅了起來。

一看到我，她剛強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與先前只能透過瀏海縫隙看東西時相比，拉比的心境應該也有了改變。

「嗯……」

「等一下！想不到你挺厲害的嘛！！明明一臉呆呆的！！」

老闆娘將一頭亮橘色頭髮高高紮起，是一名身材又高又結實的女性。

《火焰聖靈，借予吾憤怒之炎──火魔法沙羅曼達。》

既然如此，我就沒必要去裝水了。

「話說回來，這孩子還真髒呢，你可不能讓她直接這樣去睡覺。我會把圓木桶搬到後院去，進房前先去好好洗一頓。」

如此一來，我就比較容易讀懂拉比的情緒了。

「哼，我看你應該不是誘拐犯，就不深入追問原因了。如果小孩子也要用牀鋪的話，費用還是算大人金額喔。」

拉比洗完澡後，接着換我了。

不管到哪個鄉下，男女老幼都清楚地知道勇者亞倫，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老闆娘開口誇獎我。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只洗一遍，應該無法徹底洗掉她身上的髒污吧。你去準備多一點熱水過來。」

《向空白靈魂祈求愛的水之聖靈啊，請賜吾恩惠之水──水魔法烏汀娜。》

「因爲雙重技能是可以靠努力而學會的。」

好，接着把這些水一一注入水桶裏──

昨天的內褲和襪子之類的衣物，也在這時候一起洗一洗。

《火焰聖靈，借予吾憤怒之炎──火魔法沙羅曼達。》

說謊的心虛感，讓我的視線剋制不住開始遊移。

「和爸爸一起旅行，感覺很高興吧？」

老婆婆對拉比這樣說道。

「爸爸……」

拉比低喃完這兩個字，便陷入沉默。

她雖然低下頭，但由於瀏海剪短了，所以表情一覽無遺。

看是看得到，可是拉比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她垂着眼，嘴角似乎浮現笑容。

那神情，宛如正在細細體會着蔬菜湯的溫暖蔓延到四肢的感覺。

拉比正在追憶父親嗎？她先前說自己『沒有家人』，是因爲已經通通過世了吧？

我覺得拉比應該不想碰觸這個問題，所以至今一直沒有深入問過。

與拉比相處時，我應該保持多大距離呢？

雖說日後我們會在巴爾札克城分別，但目前我們會暫時一起旅行，要像陌生人般徹底保持距離，實在讓人覺得很心酸。

如果兩人能慢慢變熟悉就好了。

我在心中這樣期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