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大叔與少N，踏上旅程

後來，我們再也沒遇到野獸或魔物的攻擊，直到迎來早晨。

我朝着從林木縫隙間露出臉的太陽，舉起雙手用力伸展身體。

明明整晚守夜沒睡，身體各處的關節卻一點都不痠痛。

我感覺自己彷彿重獲新生，和昨天以前的我判若兩人。

睡醒的拉比大大地張開小嘴，打了個呵欠。

「睡得好嗎？」

拉比有些害羞地點點頭。

「嗯。可是，那、那個……對不起……」

「嗯？對不起什麼？」

「因爲你要守夜不能睡覺……只有我一個人睡……」

「哈哈，妳在說什麼傻話。大家都說，愛睡的孩子長得壯，所以妳用不着在意這種事。」

能讓拉比安心地睡覺，我看守一整晚也值得了。

「好了。」

踏上旅途之前，必須先想辦法幫拉比弄一雙鞋子。

雖說到城鎮以後會幫她連同衣服一併買齊，但也不能讓她赤着雙腳走上半天路程。

然而我大得誇張的靴子又派不上用場。

我在後揹包裏四處摸索尋找，拿出兩個小小的麻袋。

然後把裏面裝着的乾燥豆子挪到其他袋子裏，將裏頭清空。

我嘗試性地把拉比的腳套進麻袋裏，再用繩子綁住袋口。

旅行途中，偶爾會發生鞋子壞掉的狀況，我都像這樣臨時做出一雙鞋子應急一下。

「……！」

當時，亞倫張口說了這些話袒護我。

至今我仍能鮮明地回憶起當時的對話，因此我很肯定。

「我的問題暫時解決了。好了，我們出發吧。」

雲、鳥、風，觀察自然界的變化後所預測出的天氣，大抵都不會出錯。

不過，我比較喜歡在冒險的同時，享受悠哉旅行的生活。

這次我沒有說謊，而是發自真心這麼說。

爲了詛咒，他還使用了父母的遺物，這個事實告訴我，亞倫並非抱着輕浮心態施展詛咒。

「……」

不，我其實明白原因，只不過不願意相信而已。

我的視線回到掌心上的戒指。

這枚戒指──是亞倫的？

我還不知道該如何與自己的情緒和解。

爲了不矇混過去，正視眼前的事情。

雖然只是一些小知識，但或許哪天能幫上這孩子也說不定。

旅行的時候，如何觀察天氣的知識非常重要。

這孩子帶給了我前所未有的驚奇，我笑着否定。

不願相信偶然間中瞭解除詛咒技能後，我的身體就恢復了以往的強悍這件事；再加上與掉在拉比腳邊的飾品相似的狀況下撿到的亞倫戒指。

「我絕對會幫父母報仇的。我已經對媽媽留下的這枚戒指發誓過了。」

在亞倫還小的時候，他的父母遭遇魔物來襲，在他面前被殘忍地殺害。

發生什麼事了？拉比蹲下去，似乎撿起了什麼。

「觀察天氣……？爲什麼你能做這種事呢……？」

第一次聽亞倫說起父母的事情時，他曾把父母的遺物──也就是這枚戒指給我看，並且說：

我感覺眼前一黑，心底湧現一股奇怪的可笑感。因爲這件事給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雖然兩人剛認識不久，但與我獨自毫無目標地流浪的時期相比，現在似乎出現了某些變化。

拉比緩緩搖了搖頭。

「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因爲你的臉上，露出痛苦時的表情……」

聽到拉比拘謹的詢問，我猛然回過神。

「哇啊……好厲害……變成鞋子了……！」

「就算正常走路，袋子也不會破掉喔。」

我這樣告訴她，但她還是不敢大步大步地走。明明只是用麻袋做成的鞋子，她卻很珍惜。我的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冒險者的生活方式大致可分爲兩種。

我被吊銷冒險者執照的那一天，在城裏遇見的勇者亞倫的臉掠過腦海。

捲雲緩緩飄過，老鷹在遙遠的高空中游蕩。

不只是被吊銷冒險者執照、淪爲流浪者之後的日子，年輕時候的我也常常旅行。

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問題就在這裏吧。因爲我是遭人怨恨也不會發現、神經很大條的男人。

對我施展詛咒的人，就是亞倫吧。

亞倫討厭我討厭到這個地步嗎？

北部這一帶全是未開拓的森林與荒野，交通網絡並不發達。

想當然爾，如果要提升等級，選擇前者壓倒性地有利。

一種是定居在有迷宮的城市，一邊做任務，一邊不斷勤奮攻略迷宮。

她的聲音依舊很小，但聽起來很高興。

連同那枚掌心上的戒指，我用力握緊手掌，然後再次抬起頭。

我要把它還給亞倫，並且詢問他爲什麼要詛咒我？

我這麼想着打包起行李，此時心生疑惑的拉比走向樹幹旁。

「妳看看那些雲。在高一點的地方，不是有一些薄薄地延展開來的雲嗎？那些稱爲捲雲。有捲雲出現的期間，天氣都會很晴朗。」

另一種生活方式則是遊走各地，有時磨練自身能力，有時尋找稀有道具。

其實我不太會講話，因爲我表達能力不是很好。

這趟旅程幾乎只能靠雙腳行走，因此我頻繁地停下來休息，希望能儘量減輕拉比的負擔。

但無法否認的是，外觀實在很醜。這樣看起來實在窮酸到了極點，拉比是女孩子，應該不喜歡吧。

我做了什麼，才讓他憤怒到那種地步呢？我完全想不出頭緒。

『喂，說夠了吧！這種沒意義的對話你們打算講多久。』

「剛剛的不是魔法，而是我觀察了天氣。」

即使如此，拉比還是很認真地傾聽。

因爲詛咒，我喪失力量、被趕出隊伍、失去冒險者執照，變成只能乖乖等死的人。而導致我變成那樣的，竟是以前的夥伴。

我不恨他，只是打從心底感到悲傷。

散落各處的小村莊們各自建構出獨立小社會，很少像大城市那樣與附近城市交易特產。

「我……」

拉比微張着嘴巴仰望天空，似乎正拚命地將我所說的內容記在腦海中。

那時候亞倫給我看的戒指上，鑲着珍貴的紅石榴色寶石『巨龍紅寶石』。

雖說我離開了隊伍，但我們畢竟有過感情很好的一段時間。

◇　◇　◇

當時亞倫的聲音顫抖着，雙眼因怒火而發亮。

我的腦中突然掠過「出外靠朋友」這句話。有同伴是一件很棒的事。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點，位於里斯王國北部。

大城市巴爾札克位於王國西南部，因此這趟旅程要往南走。

「不過，捲雲也代表過幾天后天氣會變不好，所以必須多加留意纔行。」

抬起頭，我看到拉比用泫然欲泣的雙眼仰頭望着我。糟了，我又讓拉比爲我擔心了。

拉比好奇地問道。

雖說亞倫拋棄了它，將它作爲詛咒工具，但這枚戒指依舊是他父母的遺物。

「明明沒使用技能……卻能明白天氣好壞，好厲害……」

即使如此，我心中還是沒有在這裏丟掉這枚戒指的念頭。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看來今天一天天氣都會很好呢。」

我伸出手，接過她遞來的東西。

總之，幸好鞋子的問題解決了。

充滿草木香味的風平和地吹撫而過，我的舊傷一點都不痛。

不習慣亮光的眼睛，刺痛得無法睜開。我抬起手臂遮住陽光，同時抬頭仰望天空。

我實在很不會說謊，而拉比又是個敏銳的孩子。

放在我掌心的戒指與亞倫戴着的戒指，毫無疑問是同一枚。亞倫的戒指爲什麼會掉在現在這個地方？我不記得亞倫有將戒指交給我保管，也難以想像它會混入我的行李中。因爲，我離開勇者小隊已經將近一年了。

「拉比？」

在相當尷尬的心情下，我只能承認。拉比說的沒錯，我並非什麼事都沒有。

在村莊間往來的，只有運送日用品的旅行商人，路上完全看不見載運貨物的馬車。

不過那戰戰兢兢又躡手躡腳的舉動實在很奇怪。

小小的手指放到我粗糙手掌上的，是一枚有些眼熟的戒指。

我帶着欣慰的心情，默默地看着拉比。

在更早以前我年輕時還曾經教過他戰鬥方法。

正因爲我們曾經有段時間感情很好，所以纔會發覺。

我與他是一起組隊好幾年的夥伴。

「……怎麼了……？」

聽到這出乎預料的問題，我瞪大了眼睛。原來，在拉比眼中這就跟魔法一樣嗎？

在那之後，我與拉比走在左右兩邊都是綠草搖曳的草原的道路上，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覺得保持沉默有些無趣，於是比平時還要聒噪。

我把巴爾札克城作爲起點，無數次出發前往各個地方旅行。

「因爲……這個在發光……」

「這也是……用魔法技能知道的嗎……？」

我指着雲朵教導拉比。

一直盯着自己雙腳看的拉比，用拘謹的動作在原地踩了踩。

這不是誤會。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枚戒指正是亞倫的。

那些戰鬥時將性命安全交給彼此的日子，那些訴說所有熱血想法的夜晚，以及對我說出心底誓言的那一天。亞倫是個心性善良的青年，我萬萬沒想到他會詛咒我……

一走出森林，視野馬上開闊起來，明亮的春季陽光灑落大地。

「唔──這個嘛，因爲那是我從旅行的經驗中得到的知識。」

我的心臟處狠狠一抽，臉色逐漸發白。

拉比似乎很喜歡聽我過去在旅途中經歷的回憶錄，以及旅行的小知識。

以前還在勇者小隊裏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我說的東西太假了，沒人願意聽我說。

能讓對方聽得津津有味，坦白講我很高興。

中午之前，我們就這麼一步步地不斷往前走，在感到肚子餓的時候，正好抵達了河川邊。

「時間剛剛好，我們就在這裏喫午餐吧。」

我一提議，拉比立刻欣喜地點頭。我想烹調出美味的魚類料理給她嚐嚐。

於是我拿出幹勁，捲起了兩邊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