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话 大叔，被吊销了冒险者执照

「你的冒险者执照被吊销了喵。」

公会的简易柜台上，提供指引服务的猫妖精直白地说道。

原本想跟往常一样承接任务的我，错愕地张大了嘴巴。

「……妳说什么？」

「这张卡片已经失效了喵，麻烦你在二十日内到一般柜台听取退还手续说明喵──」

「我的执照被吊销了……」

从我口中发出了尖锐而令人难堪的声音。我想相信这一切只是因为公会出了某种疏失。

「给我等一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探身越过柜台，结果腰部啪叽一声，发出不妙的声音。

「呜呃！」

我二十年来太过操劳这副身体，如今各个部位都出现了病痛，尤其腰部与肩膀的酸痛更是恼人。

我一边难为情地揉着腰，一边收下被退回的执照卡。然后，用穿了很久的破旧衬衫袖子擦了擦卡片后，再次递向猫妖精。

「麻烦你再帮我确认一次。」

猫妖精回应了我的请求。然而，我得到的却是悲伤的答案。

「你的冒险者执照被吊销了喵。这张卡片已经失效了喵。」

冷汗从我的背部滑落。

「怎么会……」

执照被吊销的话，就完全无法承接任务了。这样事情就严重了。

最近我的状况确实很糟糕，常常无法完成执行的任务。

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以为目前还有勉强挽回的余地，结果是我把事情想得太乐观了吗？

「啊啊，我明白你们也很为难。」

这座城市叫巴尔札克，由于拥有难以攻克的迷宫，因而聚集了众多冒险者，相当热闹。

而且从一年前开始，我就受某种奇怪症状所苦。

「别再说了。」

「对吧？只要有这些药，我肯定能完成这次的任务！」

以前我在这家公会曾是点数排行榜的榜首，没想到竟然沦落到这番境地，我自己也为此感到羞耻。

男职员叫完我的名字后，露出有些尴尬的讨好笑容。

总之，必须先去服务台才行。

满满鼓起的后背包里面，装满了我狠下心花钱买回来囤积的回复药。

「可、可是！这次我的心情完全不一样，我觉得我能成功的。」

「达克拉斯，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一切就到此为止吧。你也不喜欢把事情闹大吧？」

「咳、咳咳！」

『你的身体似乎已经承受不了使用技能了。这种症状虽然罕见，不过目前为止我已经看过好几名患者了，遗憾的是没有半个人痊愈。如果你继续使用技能导致HP归零的话，就会丧命了吧。』

液状回复药装在瓶子里头，光一罐就相当重。

正因为我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因他的话而大受打击。

「咳、咳嗯……！！」

「再说，虽然你都只接C级任务，但我想其实你连D级都很难完成。即使你等级高，但HP仅有2500的话，只要被打中一下就会性命垂危了吧。你还不如去森林里采集蜂蜜──」

我用干涩的喉咙挤出道歉的话语。

「……你说的对。」

只要综合点数高，公会总部给予的补助金就会增加，反过来说，如果拥有的点数太低，公会长就会遭到贬谪，最坏的结果甚至可能废除该公会。

这重量对我僵硬的肩膀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将这些药瓶带到这里来很费力气，坦白讲快累死我了。

看到公会长出现，我松了一口气。

「咦，你说恢复吗？」

话虽如此，我还是无法彻底死心。

满心绝望的我，在那个晚上将自己泡在酒海里，狠狠地烂醉一场，最后一边吐一边哭。

这个世界的冒险者平均等级刚好是30级，因此只要比一般冒险者再强一点，就能百分之百完成任务。

「总之，只暂时恢复今天一天也好。这么一来，我就能立刻完成C级任务，赚到公会点数了。能不能拜托你设法通融一下呢？」

不符等级的累赘。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只要一使用技能，我的HP最大值就会减少。

「太好了，公会长，拜托请再让我承接一次任──……」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握紧拳头激动地说。

我的肩膀一垮，头也沮丧地垂下。我所恐惧的最糟情况发生了。

而现在还要加上执照被吊销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赚不到报酬的话，我的生活会变得很困苦。

冒险者可以透过公会点数，得到各式各样的好处。最重要的是，倘若名下没有保持一定的公会点数，将无法继续持有冒险者执照。

道歉的同时，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我感到无地自容。

「我们公会也很感谢达克拉斯。我们并没有忘记你年轻时的贡献，正因为如此，才不想见到你白白送死。希望你能体谅我们。」

「你是想办理缴回执照卡的手续对吧？没问题！」

我又稍微用力咳了几下，完全成了标准的大叔式假咳。

但对于究竟必须拥有几点以上的点数，公会并没有公布一个明确的数字。由于公会一直是以名下拥有的综合点数加上任务完成数、公会贡献度、当事人等级来做判断，因此，直到这次被吊销执照以前，我都没察觉自己已经处于将被吊销执照的危机中。

从我身后经过的一支队伍，传来了「喂，那个大叔好像被吊销执照了耶！」、「噗哧……真可怜。」之类的嘲笑声。

我完全变成找人麻烦的坏人了。

和我同年纪的那个矮小男人是这间公会的公会长。

说完，公会长看向四周。

毕竟这件事关系到生活，现在不是爱面子的时候。

他虽然很有耐心地跟我对谈，但心里应该开始不耐烦了吧。

尽管我稍微萌生退缩之意，但还是咳了几声彰显存在感。

因为，我只懂得这种生存方法。要我现在舍弃一切，我办不到。

任务连续失败了三次，就连我自己也感到焦虑，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

「抱、抱歉，我一时太过惊慌失去理智，让人见笑了。」

附带一提，我的等级是68。如果只以等级来看，不可能完成不了C级任务。

所以说，我的任务失败次数愈多，就愈给公会造成麻烦。

「达克拉斯先生，我虽然不想这么说，可是如今的你，并不符合我们公会的等级。坦白说，过去这一年里，你一直在增加我们的负担。」

「从道具数量上，确实可以感受到你相当有干劲。不过我对于你揹着那么多东西是否有办法进行战斗这点有所存疑……这样不是更容易被打中吗？」

或许是因为年轻时太乱来了，过了三十七岁以后，我的身体各部位就开始频频出问题。其中最显著的就是体能衰退，其他还有眼睛疲劳、偏头痛、腰痛、肩膀酸痛，以及慢性倦怠感。

「抱歉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你。是这样的，我有些关于执照的事想麻烦你……」

「啊……」

虽然道了歉，但气氛却依旧尴尬。

当我想抱头蹲下的时候──

而减少的最大HP并不会复原。

「唔……C级任务吗？达克拉斯先生，我记得你已经连续三次任务失败了吧？因此公会目前无法再将C级委托给你了。」

C级任务的难度，适合等级大约35级左右的冒险者。

「……」

因为心情会低落到让人担忧的地步，所以我想装作自己完全不为所动。

公会点数愈高得到的好处愈多，这一点对公会来说也相同。

可是，这一次和平时不同，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在那之后，时光飞逝──一年后的现在，我的HP仅剩2500，和等级是个位数的新手冒险者没两样。

然而，不管我再如何执着，都无法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了。

我没有其他才能，人生全奉献给了这个行业。

「不，不是缴回……我是想麻烦你帮我恢复被吊销的执照。」

见状，我便明了了。看来公会里的人们已经知道我被吊销执照的事了。即使如此，我还是硬挤出笑容回应，佯装平静。

他并不是为了帮助我才出现的。他是为了代替刚才的年轻男职员劝退我，才亲自上阵的。

当我意识到这个症状而整个人不停颤抖时，当时的伙伴连忙带我去找万能药师。

被这么一说后，我终于冷静了下来。我在对方的示意下环视周遭，发现导引站内的其他冒险者们，都一脸兴致勃勃地听着我们的对话。

不过，终于有几个人往这边看过来了。一个认识的年轻男职员朝窗口走过来。

「达克拉斯先生，哈哈，你好。」

他的话，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

「我决定继续当冒险者，直到HP变成零为止。未来还请大家再以伙伴的身分关照我一段时间了。」

丢脸至极的感觉，让我的脸轰地热了起来。

男职员皱起眉头，露出十分困扰的表情。

但药师给出的诊断很残酷。

「听说他连完成D级任务都很勉强。」

「啊──……数量真惊人……」

我与公会长已经认识了十年以上，从他还是普通职员时，我们就很熟了。

每间不同的冒险者公会之间，有着所谓的综合公会点数。依照规定，冒险者只要完成在该公会承接的任务，冒险者本人与该公会都能得到公会点数；反之，任务失败的话则会扣除公会点数。

从十五岁时离开故乡，至今已经过了二十二年，我一直全心投入于冒险中。

隔天早上，我带着爽朗的心情告诉队伍成员们：

「应、应该是吧。瞬间爆发力的确会降低没错，但是我是强化魔术师，比起移动身体闪避，我的战斗方式是用魔法防御抵挡攻击。」

「哈哈，真是受不了你耶。」

一个身材矮小但举止优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轻轻拍了拍男职员的肩膀。男职员倒抽一口气后闭上了嘴巴。

男职员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可是，达克拉斯先生现在的最大HP非常低，应该很吃力吧？如果找其他人组队，队伍里有人负责治疗的话也就罢了，可是你从一个月前开始就一直独自出任务。你应该明白，在这种状态下挑战C级是有勇无谋的行为吧？」

是要辞去冒险者工作？或者耗损生命继续走在这条道路上？

正常来说，一个等级68级的冒险者，HP不会低于50000……

「你看这个。」

毕竟我的手头一直都非常紧。

「怎么了？那个大叔是在抱怨吗？」

我之所以没有继续讲下去，是因为看到对方沉着脸后，察觉到一件事情。

结果他们还是没发现我。真伤脑筋。

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我站在最角落的空柜台前，然而却一直没有获得任何人的注意。柜台另一头的职员们都忙碌地走来走去。

我让男职员看我揹着的后背包。

然而，我今年已经是个三十七岁的大叔了。

我缩起魁梧的身躯，移动到有职员服务的窗口。

而我过去曾在这样的大都市公会中，当上排行榜榜首。

那时的我算是颇有名气的强化魔术师。老实说直到半年前为止，我都还是勇者小队的成员。但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荣耀了。

「……」

承认吧，现在是引退的时候了。

「抱歉，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我低头鞠躬后转过身──

「等一下，达克拉斯。」

听到公会长叫我的名字，我可耻地又产生了一丝期待。

说不定他要挽留我？

然而，传入我耳中的却是无情的话语。

「抱歉，既然执照被吊销，按规定必须归还租借的武器。」

「啊、啊啊，也对。」

我现在使用的，是从公会借来的出租武器。

以前我自己拥有相当不错的专属武器，但因为生活穷困就将它转手了。

我到柜台旁边的武具出租店办理归还手续。

留在我手边的，只剩一把廉价小刀。

想和往常一样握住握柄的手只捏到一团空气。

心底涌出一股束手无策的孤寂感，我用指尖用力压住发热的眼眶。

「唉……」

走出公会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我能介绍给你的就只有收集用来驱赶魔物的托顿草，或是处理魔物遗体之类的工作而已。』对方这么说，我便接下了这样的工作。

仔细回想起来，以前我还在勇者团队里的时候，就常常被大家取笑，说我是相当容易遭人利用的类型。

「嗨，好久不见了。」

而且即使洗了澡，也很难洗掉那股腥臭味。

刚开始我曾想过不如回故乡好了。可是我家是只有孤儿寡母的单亲家庭，老妈也已经在三年前过世了，所以我没有可以拜访的对象。

但不知为何，我反而觉得艾德蒙比刚才更加疏远了。

因此我被赶出旅馆、露宿荒郊野外是家常便饭的事。

处理魔物遗体的工作也很辛苦。

艾德蒙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捧腹笑了出来，范妮则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至于亚伦，依旧一脸尴尬地看着其他地方。

只要去处理遗体，必定会全身沾满黏答答的黏液。

「这不是巧遇，而是你埋伏在这里等着我们吧？」

托顿草还未干燥前，其气味具有会让人产生幻觉的效果。我在精神恍惚中，拚命地采集药草。

「噗哧……哈哈！艾德蒙你明明就知道，说这种话也太过分了吧。不要这样欺负大叔啦。呐，大叔，你的执照被吊销了吧？」

「对我们而言，那种东西等同垃圾。」

「达克拉斯先生，不管你拜托多少次，我们的答案都一样。我们无法让你回到队伍里。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希望你能体谅一下被你纠缠不休的我们有多困扰。」

比我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他们，成长得很快。

心中这么想着，我尽力挤出爽朗的笑容。

艾德蒙斜眼扫视我全身。

罢了，试着随心所欲地四处流浪似乎还不赖。这样帮自己加油打气后，我成为了流浪者。

每到城镇或村落后，我会在当地做一些无须执照也能承接的现金日结工作，等赚够了旅费，再动身前往下一个城镇。

「那些人是……」

当我正准备回应的时候，艾德蒙像要保护范妮似地站到她身前。

艾德蒙捂着嘴窃笑。

「不了不了，以我们的HP，回复药根本不够看。」

我觉得很难过。

距离魔王复活已经过了三年了。

「请看那个大包包，回复药的药瓶都满出来了。」

沉重的双脚表示它不想离开这里。

「哈哈！继续降低的话，大叔你会死翘翘吧──」

亚伦微微抬手示意后从我身边走过去。他的队友们也跟着走掉。

「好久不见了，达克拉斯先生。真巧，我们竟然能在城里不期而遇！」

发现对方误解后，我慌张地摇头。

我重新揹好重重地压在肩膀上的后背包，往前迈步。就在这时候──

虽说与他们碰面多少会感到尴尬，但既然巧遇了，我还是举起一只手示意。

我常常在被昔日伙伴们抢走执照卡，然后让对方痛骂我是累赘的幻觉中拔着药草。

──离开大城市巴尔札克后，过了半个月。

「我想想，首先先回家为离开做准备吧。」

我现在才想起来，以前待在队伍里的时候，我们也大多是这种相处模式。

达利欧与艾德蒙两个人继续一搭一唱。年轻人讲话的速度很快。

身为一个无法从大城市的公会接到工作的没用大叔，现在仍然能被小城镇所需要，我心中真的充满感激。

「咦？」

然而，我一加入对话后，达利欧与艾德蒙就一脸冷淡地叹气。

回宿舍吧……

我继续毫无目标地四处旅行。

「达克拉斯先生的HP后来又继续降低了吗？」

「喂，说够了吧！」

「呜哇！真的假的！你该不会跑去当卖回复药的商人了吧！？大叔，你太落魄了吧──！」

「既然不能当冒险者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目送亚伦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这样啊。话说回来，怎么没看到你的武器？」

现金日结的工作肯定是廉价、肮脏、费力且危险。

一股怀念感突然涌上心头。离开城里后，我与他们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面了吧。

『纠缠不休』吗……我记得自己在被开除之后，立刻就带着一盒点心去拜托对方，询问「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但也仅有那么一次而已。

「对一个冒险者来说，我觉得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这里一样棒的城市了。你是遇上了什么重大事情吗？」

……不，不可以。我差不多该正视现实，转换想法了。

「我决定今天要离开这座城市，结果就恰好看到你们出现，想说最后来跟你们打声招呼。」

即使如此，我也无法抱怨什么。

「啊啊，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他们并没有回头看我。

亚伦的关心，深深打动了我那颗冰冷到极点的心。

我只能苦笑以对。

于是我才发觉，自己在这世上最恐惧的事是无法成为别人的助力。

「我的武器，呃──」

对方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想法，大概是我当时的态度相当恋恋不舍吧。

只不过，当我一说自己无法使用技能后，情报贩的态度立刻就傲慢起来。

「达克拉斯大叔……」

当初大家一起旅行的时候，我便常常在这方面感到震惊。

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倒抽了一口气。我的肩膀也抖了一下。

「你要离开城里？」

然而，托顿草产生的幻觉，是将一个人藏在心底的恐惧具体化。

半年前开除我的勇者小队。

他们说要暂时停留在迷宫里提升等级，现在是回来补充道具的吗……？

◇　◇　◇

他们说，马上相信别人、老实敞开心扉的做法是非常肤浅的。

难道老实是不对的吗？不……应该不是那样的……

我特地用开朗的声音说话，为自己加油打气。

勇者亚伦用僵硬的表情，低声轻唤我的名字。在他隔壁的贤者艾德蒙以及先锋达利欧，则一脸尴尬地与我对视。唯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魔法师范妮，朝我露出了微笑。

结果，他嫌弃的表情突然和缓下来，还露出淡淡的笑容。

由于整片大陆上魔物横行霸道的情况都变多了，常常有人介绍我狩猎魔物方面的工作。

「啊啊，这么说也对……」

只不过我偶尔会遇上非法仲介，报酬也被诈骗了不少次。

先锋达利欧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询问我。

我租的房间是由公会经营、给单人冒险者用的宿舍。现在我已经失去住在那个房间的资格了。不管如何，我都必须赶紧搬离才行。

「算、算是吧……」

身为勇者的亚伦个性格外沉稳，是一名属于不太会表露情绪的类型的青年。

「这种没意义的对话你们打算讲多久？达克拉斯大叔，抱歉，我们在赶时间。」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模式。

「啊，是吗？也对。抱歉，害你们呆站着陪我聊天。我到下一个地方后也会祝福你们能有出色表现的。」

他会这么粗鲁地说话相当罕见。难道他在袒护我吗？

他的微笑散发出一丝冷意。

「啊啊，不好意思，我似乎问了一个让你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啊，对了，你们要用回复药吗？我买太多了，你们要的话，可以分一些给你们……」

蓦地，亚伦大喊出声。

魔族与魔物们比以前更强大，成为对人们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我的优点就是老实过头，所以想这样相信。

我发现一群熟悉的面孔，正从通往迷宫的大马路上往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只能维持僵硬的客套笑容，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由于这座城市是大都市，所以房租与物价都很高。失去执照的我，很难在这里生活。

我终于找到话回应了。

我刚刚或许不该跟他们打招呼的。

我没什么贵重行李，而且现在还是上午，只要加快速度，应该就能在中午前离开城里。事到如今，继续拖拖拉拉地滞留在这里也没用。

如果使用技能，我应该可以接到报酬更高的工作。然而对我来说，使用技能就等于是缩减寿命。

从前我总是逞强地认为，以冒险者的身分战死是我最大的愿望。因此，HP开始减少后，我依旧持续使用技能。

因为我很清楚，一个不使用技能的冒险者，在城市里会瞬间被当成垃圾抛弃掉。可是现在，我显然恐惧着死亡。

如今的我，明明已经失去了赌上性命也要贯彻的事物，却还是执着于活着。

每晚在廉价旅馆里闭上眼睛时，我都会想──

不只冒险者执照，我连自尊都一并失去了……

夜晚放大了我悲惨又空虚的心情。

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我忍不住用手臂捂住嘴巴，无声地痛哭。

十五岁的时候，即便因妈妈的挽留而依依不舍，我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故乡。这都是因为我想为别人而活。不管如何，我想走在正途上，所以我选择成为一名冒险者。

现在的我却孤独一人，心中一片空荡荡。

我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脑海中闪过冒险者执照被吊销前的生活。

那时候的我真是幸福，能有为之而死也甘愿的事物。

即使那只是没意义的固执──……

◇　◇　◇

抵达分布于国境上的那片森林，是我成为流浪者后过了三个月左右的时候。

「时间已经很晚了呢。」

原本我应该可以更早抵达这里的，但现在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今天早上，我为了帮助偶然遇见的老婆婆，比预定时间还晚离开过夜的村庄。

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老婆婆弯着腰、辛苦地搬运装着水的桶子的画面。

穿过这片森林，就是边境管制站了。我希望能尽量在管制站关门前抵达。

「……！怎、怎么会……竟然有这种事！」

我从揹着的后背包中拿出短刀，割下衣服的袖子捆住手掌。

这么说完后，我双手用力将箭矢往外拉。

这样就行了。好了，再来一遍。

「马上就好了。」

不断喘着气的嘴巴里，隐约可见锐利的牙齿。

芬里尔垂下眼，表示同意。

是咒印。

『嗷……呜……嗷──……』

『嘎呜嗷……！！』

终于看见箭矢前端了！

「你为什么会受到诅咒？」

「……芬里尔吗？」

「这是……」

因为在森林里过夜不但伴随着危险，也令人感到相当疲惫。

不管对象是人类还是动物，施加诅咒的行为都太过分了。

是因为受伤了吗？

这头芬里尔浑身伤痕累累，金色毛皮染满了紫血。

我踏着稳健的步伐，踩着枯树及泥土前进。

『变形诅咒』。

换句话说，眼前的这头芬里尔──是人类。

「总之，你必须快点止血。如果让箭矢继续插在身上，就无法治疗你的伤口了。」

「抱歉，这会很痛，你稍微忍耐一下。」

「呼，呼……很好……你很能忍耐呢……」

伴随着滑溜的触感，我终于将箭矢拔了出来。

我缓慢地踏出一步又一步。低吼声逐渐变小。

我对着牠这么说，轻轻抓起因为沾到血而变硬的兽毛，使牠的腹部显露出来。

仿佛牠听得懂人话。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对芬里尔说道。只不过竭尽全力站稳双脚，我就累成这副德性。

我咬紧牙关、憋住气，小心翼翼地用力。剜肉般的手感传来，令我难受。

草木之间空出的一块空地上，躺着一头有着金色毛皮的巨大野兽。

我吞了吞口水。虽然以前听说过关于芬里尔的事情，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

身为一个连在旅馆的床上睡觉也无法完全恢复体力的大叔，我尽可能地不平白累积疲劳。

而从牠体内汩汩流出的紫色血液，明显证明了牠是一头魔物。

「这可不妙。」

「……！」

看不见野兽的踪影。我将视线转回前方道路上。

听到我的低喃，芬里尔耳朵动了动，然后抬起头。

「啊啊，我明白，你很害怕吧。不过你先冷静下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由于芬里尔改变了姿势，所以我才注意到那里。我眯起眼睛探头观察，然后倒抽了一口气。不对，那不是胎记。那个描绘范围覆盖了整个腹部的绀色咒文──

缩成一团横卧着的芬里尔喘着气，将头抬了起来。

牠的外观看起来像狼，但体型远比狼还巨大。

我不断重复说着别担心，并轻轻碰触箭矢。

声音从我身旁传来，听起来很微弱。对方似乎相当虚弱的样子。

我放弃在管制站的床铺上睡觉的机会，步入森林里。

牠的尾巴打中了我的腹部。一阵剧痛传来，同时发出不祥的啪叽声。

施加在芬里尔身上的，是把人类变成动物的诅咒。

我的肋骨可能被打断了一、二根。我深呼吸几次忍住痛楚，此时才发现手上的皮肤裂开了，还流出鲜血。难怪我会觉得滑滑的，是因为这缘故吧。

所谓的诅咒，是为了折磨对方而施加的一种禁术技能。

「实在无法置之不理啊。」

我护着疼痛的肋骨，同时在野兽旁屈膝跪下。芬里尔安静不动，没有做出任何攻击行为。

依照咒印的种类不同，产生的症状也千变万化，但共通点就是会导致对方相当痛苦。

「好，再撑一下吧。」

就在我屏住气息，拨开茂盛的草丛的瞬间──

牠的臀部上还插着箭矢，可能是被猎人射伤了。伤口不断渗着血，看起来实在惨不忍睹。

我露出掌心给牠看，深深弯下腰。

我用力站稳双脚，同时开口鼓励牠。

芬里尔舔舐起拔掉箭矢后的伤口。

我的一切动作都是为了表达我并没有敌意。然而，芬里尔仍旧持续发出低吼。

我大惊失色，声音也颤抖起来。看懂了烙印在芬里尔身上的咒印含意后，我大为震惊。因为那是──

牠发出威吓般的低吼，两边嘴角溢出白沫与鲜血。

「真是可怜……」

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芬里尔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也搞不清楚了。

「……嗯？你的腹部有块很大的胎记……」

汗珠从我的额头涔涔落下。

「再忍一下子，再忍一下子就好了。」

『呜呜呜……』

「呐？你看，我没有拿武器。」

「对不起，很痛吧……」

「呼，呜！！」

不过使用诅咒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让对方痛苦至极，然后将人杀死。

「能让我稍微看一下吗？」

腥臭的血液与野兽的气味。我探头窥探森林里头。

芬里尔像在哭叫般不停吼着，尾巴也用力甩动。可能是箭矢的倒钩割破了牠的肉。

当我走过半片森林时，发现空气中混杂着一股异常的气味。

「呜呃……！」

芬里尔在魔族里属于稀有物种，听说很少会来到人类的领土。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

我自言自语地激励自己，快步走在森林里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