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話 大叔與少N，安靜的啓程

「要找布魯諾的話，他還沒下班回來……」

安的眼神空洞，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這時候──

「妳在做什麼……？」

一道露骨表現出警戒的聲音傳來。

手拿購物籃的女人慌慌張張地衝了過來。

這個女人看上去比布魯諾的父母還要疲憊不堪。雖然蒼老得可怕，但眼睛周圍的部分很像安。

一定是她的母親。

「安！我告訴過妳不要出來的！！」

「妳生什麼氣呢？我只是打開門看看布魯諾是不是提前回家了。」

「夠了，快進家裏去！」

安的母親用歇斯底里的語氣責備女兒，把她推到屋裏。

「你們怎麼了？突然過來……」

「啊，那個……」

布魯諾的父母忍不住退縮。

安的母親毫不掩飾自己的厭煩。

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在精神上備受煎熬。

在這種情況下，她不可能有任何顧及他人感受的想法。

「對不起。是我硬拜託他們帶我過來的。」

「……你是？」

這是出於對生者的體諒。

可能是想獨處吧。

也無法治癒那位女性的心。

我抬頭一看，發現房間中央出現了一團白色光芒，隨後凝聚成人形。

被帶到旅館去的我們草率地解決了晚餐，然後就回到房間去了。

「什、什麼東西！！你在說什麼！！遺、遺骨……！！請不要這樣做！萬一被那孩子聽到……請你們離開！快走！！」

看着他們交談的樣子，我恍然一驚。

餐館端出來的鄉土料理口味溫和親切，每一道都很好喫。

「因爲我無法在安面前現身……就算這樣，讓這顆種子就這麼沉睡着，總覺得有點寂寞。」

我們無法讓布魯諾死而復生。

「鬼魂先生，你儘管開口……」

這麼做等於是抹消了真正布魯諾的存在，反而承認了虛假的幻影。

「是啊，布魯諾。我會盡力讓花盛開。」

一想到布魯諾的心情，我不由得一陣唏噓。

我緩緩點頭。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滿足布魯諾這小小的願望。

我坐到她身旁，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膀。

聽了他們的解釋，我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了。

我一時語塞。

「爸爸，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布魯諾伸手遞出一顆小小的種子。

即使心裏有所遲疑，我還是無法再問他一遍。

「啊！爸爸你看……」

說完，布魯諾笑了。

布魯諾在旅館前忽然消失了蹤影，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這樣好嗎？你不是想把它交給安？」

「所以，爲了不再讓那個人傷心……鬼魂先生的爸爸媽媽纔會說那種話，對吧？」

不用確認也知道他是在強顏歡笑。

◇　◇　◇

「一年半前，情況發生了變化。安的精神狀態完全失常了。她突然表現出和布魯諾生活在一起的樣子……可是呢，達克拉斯先生，安也因此得到了幸福。」

可是──

「我明明拜託你們很多事情啊？幸好你們還願意答應，真是幫大忙了──其實我是想把這顆種子種在某個地方。」

拉比的臉倚靠的肩膀部分，逐漸被溫熱的淚水濡溼。

拉比小聲嘀咕着，而我忍不住把她抱了起來。

坐在牀上的拉比也低垂着頭，怎麼也不肯抬起頭來。

躲在樹蔭下的布魯諾注意到我的視線後，無力地笑了笑。

「……嗯。」

拉比突然小聲地叫道。

……雖然我很想爲了那個善良的青年做些什麼。

布魯諾一定是刻意來拜託我們的。爲了多少減輕我們因爲幫不上忙所感受到的無能爲力。

是啊……拉比說得沒錯。

安的母親發出尖銳的喝斥，然後便倉皇逃進家裏。被粗魯打開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好想多做一點能夠讓鬼魂先生開心的事呢……」

布魯諾將種子放在拉比做成碗型的雙手中。

遺憾的是，我們心裏沒有餘力去享受這些美食。

這裏畢竟是個小村莊。

布魯諾有些爲難地回望着傷心的拉比，搔了搔臉頰說：

「爲了她好，果然還是該隱瞞布魯諾的死。」

安的母親披散着一頭幾乎全白的頭髮，急忙把我推開。

「鬼魂先生的未婚妻……一定非常悲傷吧。」

想必痛失愛子的兩位老人也沉浸在深切的悲傷之中。

布魯諾故作滑稽地對我們笑了笑。

「布魯諾，你該不會要……」

「哈哈哈，放心。我不會在晚上突然消失離開啦。還得帶你們去回憶的花田嘛。」

「抱歉，沒打聲招呼就消失了。我是去和這個出生長大的村子道別。因爲太懷念了，忍不住跑了好多地方。」

我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並解釋說是我把布魯諾的遺體帶回來的。

如果能幫他，我會盡自己所能提供協助。

「這是我們能幫他做的事情……對吧？」

「……但是，等到立了墳墓，全村人都會知道的。」

「……」

我感覺自己要是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唉聲嘆氣，於是閉着嘴一言不發。這時候──

說完，布魯諾的身形就悄然消失。

「爸爸……」

我看了拉比一眼，她也堅定地點頭回應。

「布魯諾……你回來了啊。」

拉比可能也察覺到布魯諾在勉強自己。她皺起眉頭，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她橫眉豎眼，嘴脣顫抖着大喊：

「她和布魯諾的幻影過着幸福的生活！！難道你想毀了它嗎！？你要把我們再度推回地獄去嗎！？別再來了！！」

「不，請別放在心上。只是，如果不立兒子的墳墓，你們真的可以接受嗎……？」

他們決定隱瞞布魯諾的死訊，不立墓碑，也不準備祭奠死者。

「我知道了，鬼魂先生……！我會努力讓花兒漂亮盛開的……！」

「安也是我們從小時候就認識的孩子，對我們來說跟親生女兒一樣，而且她今後還得努力活下去。爲了被留下來的她，我們……」

當然，布魯諾的父母也知道這一點。

布魯諾聽到這句話睜大眼睛，像是有些害羞，視線遊移不定。

「你想要我們幫你做什麼？」

布魯諾的這番懺悔，讓人聽了不由得一陣心酸。

拉比代替我開口道：

「鬼魂先生……」

拉比將布魯諾託付的種子輕輕包覆在雙手中，喃喃低語：

那麼，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這個村子，以免破壞了雙方家族拚命守護的東西。

「對啊。我也很想。」

「什……」

「──你看到安的手腕了吧？那孩子無法接受布魯諾回不來的事實，整個人虛弱下來，屢次嘗試自殺。讓人不得不時時刻刻盯着她的一舉一動。」

「這是那個藍色花兒的種子，我沒能交到安的手上。我想讓它……在回憶中的那片花田裏綻放。」

不可能沒有聽到傳聞。

「我明明也有珍愛的人……卻只顧着追尋不切實際的夢想，結果傷害了身邊的人……原來我一直沒認清什麼纔是應該要去珍惜的事物啊……真是太蠢了……」

「謝謝、你們……你們父女倆真的太善良啦。」

「……很對不起，沒能向你表示什麼謝意。我們是很想邀請你到家裏來好生招待，可是也怕安那孩子心生懷疑……」

當天晚上。

「爸爸他什麼都會喔。所以我想他也知道開出美麗花朵的方法。」

那種幸福是虛假的。

想不到連布魯諾的父母親都要假裝他的死沒有發生。

「你們別露出那副表情。我現在還想厚臉皮地拜託你們另一件事情呢。這樣我怎麼好開口？」

「墳墓……只要不立墳墓就好了……如果我們閉口不提，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剎那間，安的媽媽臉色變了。

「你是個好人，布魯諾。」

「好了，那麼我就此告辭。」

「對啊……」

我不着痕跡地越過夫妻倆的肩膀向對面看去。

他們現在臉上露出了壓抑着愧疚的表情。

這麼一想，就無法太過苛責了。

不交給安真的可以嗎？

看到拉比的表情變了，布魯諾安心地鬆了口氣。

「……旅行的時候遇到多少令人高興的事情，就同樣會遇到多少令人傷心的事情。」

「嗯……」

「……不想再旅行了嗎？」

我托起拉比的身體這麼問。

緊抱着我的拉比停頓片刻，然後慢慢抬起臉來。

「沒有……」

她的臉上依然帶着悲傷的表情。

不過，我能夠從她眼中看出某種低調卻強韌的力量。

「我最喜歡跟爸爸一起旅行了……」

「拉比……」

「吶，爸爸……就算會有很多傷心的事情……也會有很多高興的事情等着我們吧……？」

「……是啊。當然了。」

「那我還想跟着爸爸去更多的地方看看……」

拉比擦掉眼淚，微微一笑。

我感受到一股愛憐之意湧上心頭，同時用力對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