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話 大叔與少N，所謂花錢買愛～元氣百倍的營養炒什錦～

從娼館回去的路上，拉比的話變得比平時更少。

我看了拉比好幾次，觀察她的反應，但映入眼簾的總是隻有那顆圓圓小小的頭顱。

就算找她說話，兩人的視線也對不上。拉比一直看着自己的腳邊，步伐無精打采。

「拉、拉比，回去路上要不要先繞去點心屋一趟？」

「……」

拉比依舊垂着臉，搖了搖頭。

「這裏是大城市，店裏肯定會有各式各樣的點心喔。」

「……我不要。」

「是、是嗎？」

「……」

拿東西誘惑的的膚淺計劃不可能輕易成功。

這時候的我已經焦急到連這一點都不明白。

畢竟這是拉比第一次像這樣封閉心靈。

很明顯的，她在對我生氣。

原因應該是我不幫助娼館的人們吧。

我知道自己的舉動很薄情，她對我的幻想或許已經破滅了。

當然，等回到旅館以後，我準備把原因告訴她。

可是，連我都對自己做出的決定感到內疚。

我該用什麼臉去羅列藉口呢？

她的臉紅咚咚的，嘴巴緊緊抿着。

這孩子並不希望我變成那樣。

「那麼，爲什麼爸爸不幫助她們呢……？」

「……」

「好、好了，妳用不着哭啦。快、快冷靜下來，好嗎？」

結果，我直接抱着拉比回到旅館。

拉比抬頭用紅腫的眼睛看着我。

看到她的模樣，我領悟到這件事這孩子雖然穩重，但畢竟還只是小孩子。

咕嚕嚕嚕嚕。

我驚慌失措至極，同時拚命安撫抱在手上的拉比。

太陽開始西下，拉比佇立在被染成一片紅色的道路正中央。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繼續抱着緊緊黏着我不放的拉比走向房間。

無視有難的人，把自己關在只有拉比存在的小世界裏。

「拉比……」

那雙詢問的眼睛耿直坦率。

我用力吸一口氣再吐出來。重來一遍。

因爲對方是小孩子，所以大人應當要引導她。直到現在我才明瞭，抱着這種想法而擅自做出結論的我又再度做錯了。

「呃──……那個……吧。」

「聽我說，拉比。當我們有了喜歡的人，就會希望能和那個人成爲情侶。一旦產生愛情，彼此就會想碰觸對方。抱住喜歡的人，我們會覺得放鬆，也會感到幸福。」

要能保護好珍惜的人又不會傷害到她，必須具備更大的器量纔行。

再度露出泫然欲泣表情的拉比直盯着我看。

「拉比，真的很對不起。」

因爲那是一句會摧毀我與拉比之間的羈絆的話語。

「只要爸爸抱住我，我就會很高興……」

唔、嗯！？這兩件事有點不太一樣，不過算了。

「所以爸爸才拒絕幫忙的嗎……？」

不，不行，我不想把這個當成藉口。

只要看看那張臉，就能完全瞭解這是正確的選擇。就在這時候──

「然後呢，有彼此相愛的人，並且能互相碰觸，是世上最幸福的一種事情。可是，我們有時候也會找不到那樣的人。那是讓人感到非常孤單的事。爲了填補那份孤單，就會有人花錢請女生給他溫柔，那就是所謂的娼館。」

既然如此，我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做好覺悟，開口道。

「……！」

「啊……！可是，現在我不孤單了。」

我想保護拉比的心，至今還是沒變。

我在旁邊的牀鋪上坐下來，與拉比面對面。

拉比急急忙忙地補充這一句話，然後露出高興的笑容。我也回以微笑，並摸了摸拉比的頭。

我究竟該如何對拉比解釋，我拒絕幫忙的原因呢？

嘴裏吐出沉重的嘆息。我一邊心想不知道該怎麼討拉比高興纔好，一邊轉過頭去。

因爲拉比還是一個會因無法剋制情緒而哭泣的小孩子。

被拉比推了一把，我覺得整顆心輕鬆了起來。

「所謂的娼館呢……呃──……該怎麼說好呢……就是男人靠着金錢把慾望……不對，不能這樣說……我想說的不是那些東西……」

真正開始哭起來的拉比緊緊抱住了我，彷彿把我當成浮木。

環住我脖子的小手，慢慢打溼外套的淚水，溫暖的孩童體溫，壓抑的哭泣聲。

突然間，拉比細小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拉比的表情亮了起來。

拉比疑惑地皺起眉頭。她正在絞盡腦汁思考。

「唉……」

在這份純真面前，矇混敷衍是沒用的。我徹底明白了這一點。

拉比搖搖頭。她果然不知道嗎？

我讓拉比坐在牀鋪上，擦拭她滿是眼淚和鼻水的小臉。

「嗯……！」

「我可以說些話嗎？」

大人的世界，她不知道也沒關係，不是嗎？

「所以說……我希望爸爸去幫助有困難的人……」

……不行。爲了自己方便而說謊，也是一種大人令人厭惡的骯髒行爲。

思緒打結的我，猛然回神並抬起頭來。

其實我有些排斥讓拉比靠近娼館。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獲得同意後，我鬆了一口氣。

填飽肚子的話，拉比或許就能冷靜下來。

「拉比。明天我們兩個再去拜訪娼館一次吧。」

大人的世界充滿慾望，裏面有一大堆我不想讓小孩子看見的骯髒事物。

感覺我似乎比較需要冷靜。因爲我太過坐立不安了。

拉比的淚水潰堤般湧出。

「今日，我們去的那個地方叫做『娼館』。妳聽說過那種地方嗎？」

「爸爸，花錢請人給我溫柔是不對的嗎？」

娼館這個場所的存在意義，以及娼妓這個職業。

「這樣啊。」

「……我也知道孤單是很悲傷的事喔……因爲在遇到爸爸之前……我也很孤單……」

兩隻小小的手捏着洋裝下襬。

或許是哭過以後稍微冷靜下來了，她的眼中已經沒有憤怒的情緒。

「……！拉比，妳怎麼了？」

她希望我們能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還沒歸納出結論，只能吐出一些沒意義又模糊不清的字眼。

「……？」

「我也要說對不起……爸爸明明在爲我着想，我卻完全不懂……可、可是啊……我還是喜歡願意幫助大家的爸爸……」

讓小孩子知道這些事與帶他們去娼館，是不是沒什麼兩樣？

如果可以，我只想讓拉比看到美好的事物。

『沒有血緣關係。』

我心裏這麼想，但拉比卻說不想喫東西。

「花錢請人給他溫柔……」

「……爸爸……您有不想幫助的人嗎……？」

再怎麼絞盡腦汁，我也找不到正確答案。

但這件事可以直率地表達出來嗎？

「不。那個人心底的寂寞和哀傷究竟讓他感到多麼痛苦，其實只有那個人明白。所以，把它當成不對的事是錯誤的。」

「是啊。」

拉比又重複了一次我的話，然後默默陷入思索。

「嗯……」

話雖如此，但該從哪裏開始，又該怎麼說比較好呢？

旅館一樓擠滿了提早喫晚餐的客人。

我嚇了一跳，朝她走過去。發現她正忍着淚意，我在她身前單膝着地。

我用溫和的聲音詢問，並摸摸她的頭。結果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因爲我與拉比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有些是我應該死心不管嗎？

明明說過了要兩個人一起商量，我究竟在做什麼蠢事啊……

我其實不是想問原因，而是希望她說出想要我怎麼做。

「……」

可是，我想成爲一個舉手投足不會讓拉比感到丟臉的大人。

她沒有說話，而是搖搖頭又用地跺腳，表達她的抗拒。

「嗚嗚……」

既然如此，我應該模糊娼館的存在，找其他理由當成我不出手幫忙的原因嗎？

「只不過啊……我覺得，用金錢買愛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所以我不想讓妳靠近那樣的場所。」

身爲大人，身爲保護者，怎樣的行爲纔是正確的？

她哭泣的方式，宛如將爆發的情緒轉變成淚水般。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

「嗯？」

「啊……！」

拉比一臉困窘地用雙手捂住肚子。

看來是拉比肚子裏的饞蟲在叫。

「我們還沒喫晚餐對吧。我們先去一樓，問問看能不能幫我們煮點什麼喫吧。」

雖然晚餐時間早就過了，不過或許能請人幫我們準備麪包與熱湯之類的東西喫。

我帶着拉比下樓前往餐廳，發現老闆娘剛好正在擦桌子。

這家旅館的老闆娘，是一位背部開始彎曲、綁着包包頭的老婆婆。

「啊啊。過了用餐時間以後，我們都讓客人自己隨便煮東西喫。食材放在那邊的櫃子裏，肉類放在那邊。用了什麼，晚點再自己過來說，我會把錢加到住宿費上。」

這一串爽快俐落的指示震懾了我。

老闆娘把抹布往水桶一丟，就離開了餐廳。

有些旅館會把廚房或鍋碗瓢盆出借給房客。

但採用食材隨房客用再要房客主動去申報的旅館，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我鑽過吧檯進入廚房，探頭看了看老闆娘所說的櫃子──

「有圓球紅蘿蔔、怪物韭菜和唧唧鳥的蛋，還有東洋大蒜呢。」

這次我換打開裝肉的箱子。

裏面裝着冰塊以及轟木豬肉片。

我腦中浮現的，是可以讓人產生精力的肉類料理，營養炒什錦。

這道菜份量充足，應該可以填飽拉比的肚子。

決定以後，馬上動手準備。

調味方法也和剛剛一樣。不過因爲人數太多，所以放了高麗菜增加份量。

我把裝在大盤子裏的營養炒什錦咚地放到桌子上。

我把肉放到流理臺上，使之恢復常溫。等待期間，我準備先將蔬菜拿來洗一洗切一切。

大蒜用大火炒很容易燒焦，所以當油裏有了蒜味後，就先暫時把大蒜盛出來放在小碟子裏。然後，把肉片放入變成黃色的熱油裏。鍋中響起了滋的美妙聲音。

我們兩人合掌，朝料理鞠躬。首先，先從營養炒什錦開始喫。用叉子平均叉起肉片和蔬菜，再送入張得大大的嘴巴里──

「嗯。」

她喫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我的眼睛也不禁彎起來。

幾個人啪噠啪噠地上去二樓。他們很快就拿着廉價的瓶裝酒回來了。

我苦笑着看向拉比。拉比雖然面露羞怯，但卻看起來很開心。

我挽起袖子，仔細洗洗手。

再怎麼說，大家都稱讚得太過火了。我一邊覺得很受不了，一邊用手抵着頭。

「我去房間把酒瓶拿來！」

剛開始嚐到的是韭菜的香味，然後是在嘴裏溢出的肉汁，以及引人食慾大動的大蒜辛香味。

不知不覺間，現場變成了宛如大宴會的狀態。

「嗯，好喫。」

「好喫！肉都入味了！」

「有一股聞起來超香的味道飄到樓上走廊。」

完整保留蔬菜的爽脆口感，然後把料理裝到盤子上，這樣就完成了。

把叉子發下去後，房客們齊齊喫起了料理。

「湯也好好喝……」

拉比露出很開心的笑容，用雙手捧起湯碗。

雖然肉片很薄，但豬肉必須必須徹底煮熟纔行。

「好了，要開始炒囉。」

我再次前往餐廳，爲旅館房客們準備營養炒什錦。

「喂喂，裏面煮了什麼？」

「我也去！！」

所有房客之中最年長的男人詢問我。

「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們也要來一些嗎？」

熱炒是與時間進行比賽。

與拉比一起坐在溫暖餐桌上的喜悅。

「嗯。」

「好喫的下酒菜配上便宜的酒！真棒！」

讓拉比感到幸福是最重要的。那一晚，餐廳內的笑聲一路持續到了深夜。

調味方面有大蒜已經很足夠了，所以加點鹽簡單調味。

「我也要幫忙……」

「你是專業的廚師嗎？」

「哇啊……！我去拿小盤子和叉子。」

拉比一邊呼呼地吐着氣一邊放下碗，把手貼到臉頰上。

「拉比，煮好囉。」

我端起來，走向餐廳的桌子，身後跟着拉比。

「好，炒好囉。」

因爲味道夠鹹，所以我們大口大口配着麪包。

「怎麼可能。這只是一個單身漢在不得不學的情況下，所學會的門外漢料理罷了。」

說完，一堆旅館房客湧進餐廳來，氣氛瞬間變得熱鬧起來。他們一邊用鼻子嗅來嗅去，一邊探頭看向我們的盤子，一副隨時都要滴口水的模樣。

臉頰塞得滿滿的拉比用幸福的語氣說着。我聽了很高興，不斷點頭贊同。

紅蘿蔔爽脆的口感是亮點。

「好，我們開動吧。」

「太好了！！」

並排在吧檯邊探頭看着廚房的房客們發出歡呼。

「可以嗎！？」

「好啊，麻煩妳了。」

托盤上放了裝營養炒什錦的盤子、裝麪包的籃子，以及盛了熱湯的碗。

當再也看不到粉紅色的地方後，加入紅蘿蔔。韭菜等最後再迅速炒一下。

「哦，是嗎？那麼，拉比可以幫我洗洗紅蘿蔔和韭菜嗎？」

「什麼嘛，原來你一個男人獨自養育女兒嗎！嗚──！我聽得都要哭了！」

「妳盡情喫，湯也可以續碗喔。」

「對啊，我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炒蔬菜。」

這段時間裏我把大蒜切成蒜末，接着換切拉比洗好的蔬菜。

「大家來喝吧！」

「喂，誰去拿酒過來！」

把削好皮的紅蘿蔔切成絲，韭菜則以三公分左右的長度切段。

把油倒進熱好的平底鍋，加入切碎的大蒜炒一炒後，整個廚房充滿炒大蒜的香氣。肚子愈來愈餓了。

「爸爸，這個超好喫……！」

「蔬菜的口感棒呆了！」

「嗯。」

肉片先用鹽、胡椒醃過，再輕灑一些酒去除肉的腥味。

我再次對此深有所感，但突然間，樓梯方向吵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