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話 大叔，觸動薇洛妮卡的心

「我原本就覺得你很厲害了，沒想到你竟然就是解決了馬特洛克孤兒院問題的人！」

「因爲你的幫忙，我們這裏也有幾個孩子獲得了自由喔。」

「……！」

這句用若無其事的語氣所說出來的話，讓我的心漏跳一拍。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這是我在那一天所感受到的難過情緒。

我曾經想過，希望自己可以在孩子們遭遇不幸前就把他們通通救出來。

遺憾的是，不管我再怎麼期望，時間都不可能倒流，讓我感到很不甘。

那時候的心情徹底甦醒，就在我握緊拳頭的時候──

「用幫助別人來享受自我滿足的感覺，你應該覺得很爽吧？」

一道冷淡的嗓音響起，使開朗熱鬧的氣氛霎時一變。

陷入沉默的女人們轉身看向聲音出處。

映入眼簾的，是整個人聳立在路中央的薇洛妮卡。

薇洛妮卡用凌厲的眼神瞪着我。她完全不理會其他人，一味地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

薇洛妮卡原本就是很有個性的少女，但此刻與先前完全不一樣。

她的眼中透露出的是憎恨。

「……」

看到那雙眼睛，我就明瞭了。薇洛妮卡也是與馬特洛克孤兒院有關聯的人。

不，不只如此，她恐怕是──

「哼！你想靠那種半強迫式的善行變成名人嗎？真是噁心至極的假好人！」

「薇洛妮卡，妳說那是什麼話！」

無法拯救痛苦的薇洛妮卡，她自己也感到很受傷吧。

縱使大家覺得我太雞婆或者以爲我把自己當神明也沒關係，我並不在乎衆人對我的評價。

娼妓們雖然辯駁回去，但我想大概傳不進薇洛妮卡耳中。

「不，那就不必了。」

真糟糕，既然是新手，就該要有更柔軟的想法纔對。

我沉默地點頭回應，然後薔薇公主繼續往下說。

「拉比，妳要去另一邊玩嗎？」

「明白了，我去看看。」

那時候的薇洛妮卡大概與拉比的年紀差不多。

「我不要在這裏比較好嗎……？」

「感謝妳把這些事告訴我──薇洛妮卡現在在哪裏？」

◇　◇　◇

「從那一天開始就被迫工作，跟其他娼妓們一樣。剛開始的時候她不斷逃跑，然後每次都被嚴厲懲罰。被選去負責教育那孩子的人就是我。當時，我開口勸過被狠狠打了一頓、身上帶着瘀青的薇洛妮卡。我們無處可逃，接受我們只能在這裏活下去的事實吧。」

是什麼把薇洛妮卡刺激成這樣的？

我朝薔薇公主低頭鞠躬。

「什……九歲還只是小孩子吧！？」

「薇洛妮卡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笑着說『我已經徹底髒掉了，我能帶着這種身體去哪裏呢……』。」

但薇洛妮卡想要的應該不是我的否認吧。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不該說出來的。那孩子的問題，不是其他人有辦法解決的，結果我卻把這些事講了出來。這麼一來，只會害你背上沉重的負擔而已。」

我忍不住開口詢問薔薇公主。

我帶着拉比前往娼館，結果被泰德叫住。

「拉比，妳要跟我一起聽嗎？」

「對不起，打斷了妳的話。可以麻煩妳繼續說下去嗎？關於九歲時被賣到這裏的薇洛妮卡──」

我從沒想過希望她道謝。

「上班前的這段時間，那孩子總是一個人眺望着夕陽。」

也絲毫沒有是我救了她的念頭。

或許我什麼都辦不到，不對，應該說大多數情況下我什麼都辦不到。

「這孩子如果不覺得討厭，就讓她待在這裏吧？再說，你用不着那麼害怕，放寬心啦，因爲小孩子都是一邊認識世界一邊變成大人的。當父母的，只要待在小孩求助時能幫得到他們的地方，默默看着他們成長就行了。」

因爲我不明白她的心情，所以想不出自己應該說什麼纔對。

「真是抱歉，那就像是小孩子的遷怒。我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妹妹看待，所以我會好好罵她一頓的。」

薔薇公主停下了敘說，站起身來。

「你問這個做什麼？」

「妳說的很正確，一個普通大叔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可是。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丟下那些痛苦的人們不管。」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飄落的那些五彩繽紛的花朵。

「薔薇公主，妳……」

「沒錯，我也有小孩。是在我十五歲的時候生下的，今年四歲。現在這個時間，我孩子應該正在餐廳和其他小孩一起喫晚餐吧。」

況且我是個新手老爸。

「……」

如果是這樣，我究竟該對她說什麼纔好呢？

「薇洛妮卡是被馬特洛克孤兒院賣掉的孩子嗎？」

但我的心情開朗不起來。在那之後，薇洛妮卡的事一直掛在我心上。

「不管怎樣，妳都說得太過分了！！多虧有這一位，妳才能擺脫那些債務不是嗎！！」

直到現在，我纔想通這個理所當然的事。

「現在的女老闆是個正派的人，可是那時候，管理娼館的女人是一個連小孩子也能冷靜買下來的人渣。」

「如果我的語氣讓妳覺得傲慢，我先向妳道歉。不過，我覺得自己應該先弄清楚這件事。」

我想貫徹這個信念，不做任何一絲扭曲。

隔天，女老闆要我從傍晚開始進行護衛工作。

「結果某一天，憲兵隊突然前來通知說『妳被賣掉是違法的事，從今天起妳自由了』。我們拍着薇洛妮卡的肩膀爲她慶賀，然後把她送離這裏。可是才過沒幾天，那孩子又跑回來了。明明身上已經沒有債務了，你覺得是爲什麼？」

讓人驚訝的是，似乎是薔薇公主正在等我。

然後，就這樣過了六年的時間。

「不，說什麼伸出援手太狂妄了，我不認爲自己那樣的能力。我只是想和薇洛妮卡說一些話罷了。」

拉比一臉擔心地抬頭看着我。

「你的推測沒錯，薇洛妮卡是被馬特洛克孤兒院賣過來的孤兒。」

果然是這樣嗎！

「你用不着把這些東西扛到自己肩上吧？難道你打算在未來所到之處，時時介入別人的人生，或是把你認識的人全都救一遍嗎？正如你所說，那是很傲慢的想法。人類無法成爲神明，不管你有多麼厲害，能救到的人還是有限。」

我彎起眉毛，薔薇公主也露出笑意。

我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目送薇洛妮卡的背影離去而已。

雖然她一副以薇洛妮卡的保護者自居的模樣，但她其實也十分年輕。

重新詢問之後，我得到了這樣的答案。於是，我決定採納拉比的想法。

只不過她堅強得讓人感受不出年齡。

或許我一直渴望着，有人可以明確對我說「不用擔心」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

「嗯……」

看到我的反應，薔薇公主不爲所動。

因爲想爲了別人而活，所以我纔會成爲冒險者。

薔薇公主用指尖撫摸着鬱金香，同時輕笑出聲。

我感覺嘴裏湧起一陣苦澀，同時搖了搖頭。

正如薔薇公主所說，薇洛妮卡果然靠在牆壁上眺望着晚霞餘暉。

她的眼睛一直只看着我。

「我說了這麼多，你竟然還是沒打算放棄，你還真是個爛好人耶。」

薔薇公主的表情微微和緩了下來。

薔薇公主說的沒錯。我苦笑着點點頭。

六年，我晚了六年嗎？

「昨天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你好像被那孩子狠狠亂咬一通對吧？」

我一時語塞，只能陷入沉默。

十五歲時生下小孩，也就是說，薔薇公主現在才十九歲而已。

「是嗎？」

即使如此，只要一百次裏有一次、一千次裏有一次的機會拯救對方，我就會想伸出援手。

或許還要加上那一番身爲父母立場的話，薔薇公主的建議迅速滲入我心底。

「不是真的被咬，妳不用擔心。」

並非是我自命不凡，以爲自己能爲她做點什麼，但我就是一直惦記着。

無法插手已經流逝的過去，讓我懊惱得無以復加，我咬緊了嘴脣。

「希望妳能幫我轉告薇洛妮卡，如果她很痛苦，我希望能幫幫她。」

「──後來沒多久，薇洛妮卡的神情就變了。爲了買回自己的自由，薇洛妮卡開始意氣用事地工作存錢。那個目標似乎變成了她的心靈支柱。因爲她太吝嗇了，客人和同伴們好像全都在暗地裏罵她是守財奴。」

我啞然失聲，呆呆站在原地，而薔薇公主則是一直看着我。

我前往泰德所說的地點，發現薔薇公主在眺望着花朵。花壇裏，春天的花朵們正在爭奇鬥豔。

這件事適合讓拉比繼續聽下去嗎？

「那是距今六年前，薇洛妮卡只有九歲時的事了。」

「我死也不會向你道謝的，因爲我不想被人以爲是你救了我！」

我笑着搖搖頭，然後重新看向薔薇公主。

「我只是比較固執而已。」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或者說是我不想相信，於是我不自覺大叫出聲。

她一臉茫然，表情宛如迷路的小孩子。

「明知沒用，你卻還是想伸出援手嗎？」

我一面覺得困惑，一面看向拉比。

我開口詢問拉比，結果那雙大眼充滿困惑，並同時抬頭看向我。

「爸爸被咬了嗎……？」

薔薇公主一面向我道歉，一面露出悲傷的微笑。

◇　◇　◇

向薔薇公主道過謝後，我和拉比一同前往娼館後面。

比起自己一個人傷透腦筋，我應該多聽聽四周的意見纔對。

「薇洛妮卡。」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的神色立刻產生變化，用充滿防備的眼神瞪着我。

「哼，有什麼事嗎？如果是爲了我昨天罵你的話，我是不會道歉的。」

「啊啊，我並沒那種打算。」

「那你是來幹嘛的？我光是看到你的臉就覺得很煩躁，拜託你趕快滾去其他地方。」

聽到她這麼說，我還是動也不動，於是薇洛妮卡挑起了眉毛。

「你就那麼想硬從我嘴裏逼出道謝的話嗎！我不是說過了，我絕對不會說的嗎！你最終根本沒拯救到我們這些被害者！不只是你，那些大人明明知道我們這些小孩變成了犧牲品，卻沒有半個人願意來救我們！」

薇洛妮卡吶喊這些話的聲調顫抖得令人不忍卒睹。

這些斥責的話語背後，透露出她「那時候好希望有人來救我」的想法。

雖然覺得心很痛，但我還是不躲不閃地接納這些話。因爲我不想用事不關己的心態去對待這孩子的痛苦，不想做出拋棄她的舉動。我靜靜地低下頭。

「對不起。」

薇洛妮卡用充滿迷惘的沉默回應我。

「……哈，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沒錯，六年前，我們大人沒有把妳救出來。不只妳，應該還有其他衆多已經犧牲的小孩子。那些孩子我們都沒能救出來。」

「爲什麼是你在道歉！你有哪一點需要向我道歉！」

薇洛妮卡用硬擠出來的聲音問道。

我用力握緊了拳頭。

這個事件傷害了孩子們。如果當時我能在場的話，或許就能拯救大家了。我心底的懊悔念頭綿延不絕。

六年前，如果我能在阿丁頓的話，如果能保護好這些孩子們的話。

我多想那樣做，可是卻做不到，所以纔會忍不住感到痛苦。

這無關我是否有道歉的必要。

「因爲妳在哭，我想安撫妳。」

拉比害怕氣勢洶洶的薇洛妮卡，從我身後開口說話。

「大姐姐，妳別哭……」

不過，從六年前開始便淪爲大人慾望下的犧牲品的這個少女，至今仍舊處於痛苦之中。

「要、要你管！你那件外套借我一下啦……是說，你這是在搞什麼啊，大叔……你這人很奇怪耶……一般人被那樣遷怒，早就生氣了……你是笨蛋嗎……」

「纔沒那回事。身爲大叔的我，現在也正在歌頌第二段新人生呢。年紀還小的妳，未來的發展會更加自由吧。而且這個世界很大，只要妳想，不管哪裏都能去，想當什麼都能當，不要放棄自己的潛力。」

薇洛妮卡的情緒爆發，雙眼溢出淚水。

那究竟是因爲憤怒還是因爲其他的情緒，我無從得知。

「我已經是大人了！！」

抽咽的聲音慢慢變大。

「妳就是小孩子啊？」

薇洛妮卡抖着嘴脣低聲說道。

薇洛妮卡粗魯地擦着眼睛。臉上漂亮的妝被淚水沖掉，眼睛四周變成一片黑黑的。不知道是因爲妝被洗掉的緣故，或者因爲哭過的緣故，她臉上老成的表情消失了。

「喂！？你、你做什麼！？」

「你這是在幹嘛！那些道歉的話……再說，一切全都已經太遲了！我都已經變成骯髒不堪的娼妓了，你這種人才若無其事地出現，但我的人生早就已經全毀了！」

「有我能做的事嗎？」

雖然我這是有點髒的舊外套，但這樣好嗎？我一邊想着這個，一邊與薇洛妮卡緊緊相依，直到她停止哭泣。

對不起，無法幫助你們；對不起，無法拯救你們。我的這份心情沒有半點虛假。

「嗚……嗚嗚……」

因爲六年前無法拯救她，所以我想爲她做點什麼，幫忙消除她的痛苦。

「怎麼可能有？你只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耶。你不過是個恰巧來到這座城市的冒險者，恰巧在阿丁頓拯救過孤兒院罷了。是我自己想找你碴，你沒必要道歉啦！──啊啊，可惡，煩死了，眼淚停不下來！」

薇洛妮卡似乎嚇了一大跳，抬起了沾滿淚水的臉龐。

「這世上很少有大人流着鼻涕大哭喔。」

這女孩才十五歲。即使被迫擺出大人的神態，在我看來她仍舊是個小孩子。這麼一想，身體自然就動了起來。

我揉了揉薇洛妮卡的頭，就像對拉比一樣。

「這次你準備改成勸戒我嗎？什麼潛力啊……」

薇洛妮卡把我的外套拉過去，將臉埋進裏面。

薇洛妮卡抱住我，放聲大哭了起來。

「喂！！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啦！！還有，妳這小不點很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