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話 大叔與少N，告別密爾頓

「爸爸……」

一道沙啞且幾乎細不可聞的微弱聲音傳入耳中。

是拉比的聲音。我必須醒過來。

撐起沉重的眼皮，一張累到極點的哭臉映入眼簾。

房間的模樣很陌生，這裏到底是哪裏？

「……呃……咳咳……」

我想叫拉比的名字，但喉太乾澀結果嗆到。

「爸爸……！水……」

拉比衝到牀鋪旁邊的架子，以雙手捧起水壺。

然後慌張地倒了一杯水遞給我。

我很感激地接過來滋潤喉嚨，感覺水分慢慢滲入乾涸的身體。

「呼──……拉比，謝謝妳。」

我終於能正常發出聲音了。

拉比用雙手胡亂擦掉眼淚後，朝我露出笑容。

那勇敢的笑容讓我心底感到很難過。

爲了讓她安心，我想從牀上坐起來，結果引發腰部產生一陣痙攣般劇痛。

「……嗚！」

「爸爸不可以動……不然醫生縫好的傷口會裂開……」

臉色發青的拉比壓住我的肩膀。

「醫生？」

只不過腹部一帶還殘留着類似痙攣的奇怪感覺，就跟泰德那時候的症狀一樣。

等四周無人兩人獨處以後，我詢問拉比。

不知道是有人報警？或者有人聽到騷動？

我回頭看向拉比。

「妳可以把那個男刺客的事告訴憲兵隊嗎？」

而一個人的技能等級如果那麼高，與其在城鎮裏當醫生，不如加入冒險者隊伍，收入才能更高。

薇洛妮卡氣得要命。

我不是很會說謊，所以感覺很提心吊膽。

我一邊對她說「沒事了」，一邊拍背哄她。

「嗯。」

傷口癒合，痛楚也消失無蹤。

我先轉過身體背對拉比後，再解開綁在腰部的繃帶。

「是嗎？」

女老闆說的是暗殺者。

看到傷口完全消失的腹部，拉比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小混混和傭兵們也都沒有性命危險。

她用細如蚊吶的聲音，在啜泣間說了這幾個字。

拉比一哭，我就沒轍了。我驚慌失措，坐在牀鋪上抱起拉比。

我不知道這孩子與那個暗殺者之間有什麼牽連。

這真是值得慶賀的消息。遺憾的是，我可能無法去見莫里斯男爵了。

接着……我拉起襯衫衣襬。

「當然。」

「我也已經告訴莫里斯男爵，說達克拉斯先生想見他一面。」

「真是的，那些傢伙也太自私了吧。當我們被小混混找麻煩的時候，明明也一直跑去憲兵隊投訴過，但那時候他們卻半點出手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醫生在那裏爲我治療傷口，而我就這樣睡了一天半。

「待命？」

可是，就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女老闆的話讓我很在意。

身手高超的暗殺者，以及可以心平氣和大量殺人的罪行。如果可以抓住那男人，就能立下可觀的功績。

唯一清楚的是，有某種潛伏在暗處的事物令拉比感到害怕。

目前明白的真相只有兩個。

自己的血，我早就已經看到麻木了。我把掌心朝向縫合的傷口，詠唱起回覆的咒語。

爲了不讓拉比擔心，我比剛剛更加小心翼翼地起身。

「妳誤會了，我不是叫妳說出來，妳只要告訴我想不想說出來就好。只要這樣就夠了。」

「啊……呃，嗚……」

女老闆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在意，只說了「是嗎？」。

那個男人雖然雙手受傷，卻看得着抓不到。

他們當場爲我進行急救之後，把我搬到了娼館後面的屋子裏。

我沉默不語地看向拉比，發現拉比在我懷中低着頭，臉色慘白。

我點頭回應，拉比似乎鬆了一口氣，再度哭了起來。

「……」

「他們說爸爸的傷很嚴重……但這個城鎮裏沒有治癒者可以治好那些傷……」

如果是治療擦傷等級的傷口也就罷了，一旦傷勢需要縫合，就必須具備一定等級。

拉比一臉痛苦地捂住喉嚨，充滿恐懼的眼中滑落淚水。

「對了，達克拉斯先生，憲兵隊說想找你問話，問關於那個全身黑漆漆的年輕男子的事。」

想當然爾，憲兵隊也開始追捕暗殺者。

我講話的語速變得特別快，希望沒暴露出心底的想法。

拉比的身體用力一抖。她的雙眼迷惘地轉了轉，嘴巴開開闔闔了幾次。

小小的手碰上我的腹部，小孩子溫暖的體溫傳遞了過來。

「我馬上叫醫生過來。」

當我一解釋自己用回覆技能治好傷口後，女老闆等人吁了一口氣，打從心底放心了。

聽說已經設法爲他們成功解毒後，我鬆了一口氣。

「……嗚！」

「拉比用不着道歉。別擔心，我馬上會復原。」

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她倒抽了一口氣，想阻止我的動作，於是我在一次對她說「不用擔心」。

「我想說怎麼有說話聲，原來是你清醒了。」

女老闆、薇洛妮卡、泰德以及薔薇公主衝進房間來。

要是幫助憲兵隊，拉比肯定也會被叫過去問話吧。

「這……多謝幫忙。」

抓着我襯衫的手指還不停顫抖着。

恢復原狀的身體上，只剩用來縫合的線。

「啊啊，還有另外一件事。莫里斯男爵回來了，卡洛斯的事情全都傳入男爵耳中了。從今以後，莫里斯男爵每次出門旅行，卡洛斯都必須同行。只要一直被父親監視着，他應該就無法做壞事了吧。」

據說在我倒下後，憲兵隊立刻就趕來了。

當天晚上。

「……對不起。我的傷口雖然已經癒合，但因爲太久沒有劇烈活動，所以現在覺得筋疲力盡，明天我再去找憲兵隊吧。」

「他們似乎希望你說出所有知道的事情，像是你是因爲什麼緣故而被攻擊的？你們認識嗎？他是什麼人？」

聽說他們沒辦法找到人，我心想這也不奇怪。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拉比用結結巴巴的腔調，解釋我暈倒後發生了什麼事。

「不痛嗎……？」

她臉上的血色消失殆盡，甚至冒出冷汗。

「……嗚咽……太好了……太好了……」

拉比緊緊抓着我，嚎啕大哭。

「對不起，我什麼都辦不到……」

但在這種情勢下，我們幾乎無法拒絕。

就是那男人是暗殺者，以及他的目標是拉比。

由於外面還有憲兵隊待命，因此我與拉比又在這個房間借住一晚。

當我正煩惱着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走廊傳來了倉促的腳步聲。

我連忙把拉比抱入懷中。

「妳看，這樣就沒事了。」

「嗯，薔薇公主大人說的確實沒錯。」

短期間內，受傷的感覺應該會像這樣殘留着吧。不過，總之傷口消失了。

「啊啊，我沒事，傷口已經復原了。」

「呵呵，那是因爲密爾頓的憲兵隊長是個非常想出人頭地的男人吧。只有遇上大案件，他纔會撲上去。」

「我可以摸摸看嗎……？」

◇　◇　◇

這樣就夠了。只要有這個答案就足夠了。

憲兵隊要求我們協助的命令並不具備強制執行的權力。

《守護生命的溫柔女神，請賜吾治癒之光──完全復原。》

「……我好怕……」

坦白說，我幾乎不知道關於那男人的任何事情。

「我會把這些話轉告給憲兵隊的。不過，娼館外面會一直有負責監視的隊員待命，所以你要是滿不在乎地走出去，會直接被盤問唷。」

就跟看到我與暗殺者對峙時一樣。

我一開口道歉，就被薇洛妮卡罵「不要說這麼見外的話好嗎」。

大家似乎都很擔心我。

真奇怪，我是想安撫她的，結果卻出現反效果。

「啊啊，好了好了，別哭別哭。」

其他娼妓們也站在門外探頭往裏面看。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們逃跑吧。」

「說是那男人可能會再次出現，所以要暫時替娼館巡邏戒備。我都已經拒絕過了，但他們就是不聽。」

我維持抱着拉比的姿勢，走過去拿兩人掛在牆邊的外套。

然後先暫時放下拉比，讓她穿上外套，接着自己也趕緊披上外套。

幸好在來返娼館的期間，我一直把旅行的行李隨身帶在身上。

我拿起放在房間角落的自己的後背包，以及拉比的橘色包包，通通背到肩膀上，然後再次抱起拉比。

就這樣直接在牀鋪旁的桌子上，寫下幾句留言。

先是給對方造成麻煩的謝罪。

然後我在上面寫着，萬一有人懷疑他們包庇我們，希望他們把這張紙交出去。

我從窗簾縫隙偷看窗戶外面的情況。外面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根據女老闆所言，憲兵隊應該留下了幾個人負責看守監視。

不過，我要趁着天色黑暗，徹底逃離這裏。

無法向照顧我們的大家道謝，真的非常抱歉。

但要是被人知道我們想躲開憲兵隊離開這裏，會給娼館的人造成麻煩。

……好了，走吧。

我一邊爲自己的不負責任感到歉疚，一邊打開房間門。

就在我踏上陰暗寧靜的走廊，抵達玄關的時候。

黑暗中，我看到有一道人影大喇喇地擋在路中央。

「我不是早就叫你不要這麼見外了嗎！」

月光照亮了這個雙手叉腰、態度傲慢的身影。

看到薇洛妮卡氣嘟嘟的臉，我不知所措。

沒想到她竟然會察覺到我想逃跑。

而娼館的人們已經聚集在這裏了。

我依舊搞不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薇洛妮卡已經拉住了我的手。

女老闆如此叮嚀之後。

我摸了摸她的頭，蓋上木箱的蓋子。

她第一次展露笑臉，看起來就如花朵般耀眼。

「請你們保重……！」

泰德、女老闆和薔薇公主說完後，其他娼妓們也一一開口道別。

聲音雖小，卻在我的心底深處劇烈迴盪。

「以後再會囉，拉比……！」

「啊……」

我在震驚之中，被帶到停在中庭角落的一輛有篷大馬車前。

「再說，憲兵隊就在外面，你是想怎麼躲開他們！好了，快點跟我過來。」

「看你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虧你竟然以爲能用那種方式騙過我們。我勸你還是把自己很不會說謊的事銘記在心比較好喔。」

最後，薇洛妮卡低着頭走向前來。

「謝謝你，達克拉斯先生……！」

躲在飄散着蘋果香味的狹窄木箱裏，我心中這麼想着。

「我們會盡力幫助你們逃跑的。」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對……」

「好了，差不多該出發囉。」

我點頭回應，然後先把拉比放入準備用來藏身的木箱裏。

「這點小事你就讓我幫忙吧，否則我們會覺得很過意不去。只有你一個人的話，你肯定可以逃得無影無蹤吧？可是現在身邊帶着小孩，還是儘量採取安全方法比較好，不是嗎？」

「謝謝你在我們認識的第一天幫了我一把，我會好好牢記你對我有多麼溫柔。拉比也要好好保重。」

然後，我們離開了由開朗又堅強的娼妓們所支撐的歡樂之都密爾頓，踏上了旅程。

「和你們一起度過的這五天，我真的非常快樂……！」

「這輛有篷大馬車每晚都會把酒和食材運到我們娼館。馬伕已經答應我，會幫忙把你們載到郊外去。」

若是想要互相理解對方的一切，這樣的時間實在太短暫。

接着輪到我了。我躲進拉比隔壁的巨大箱子裏，再由泰德幫忙從上面蓋上蓋子。

「可是，那樣一來會把妳們也捲進來……」

「拉比，妳沒問題吧？要委屈妳稍微忍耐一下。」

拉比從木箱裏探出頭，小心地朝大家揮了揮手。

「唔、唔嗯……」

我不再處處拘謹顧慮，反而深深地鞠躬道謝。

我帶着「加油吧」的含意點頭回應後，薇洛妮卡笑了。

「嗯……」

女老闆眼中泛着淡淡的淚光，開口說道。

她說出的，是祈禱日後再會的道別話語。

即使如此，我還是在這座城市裏學到了許多東西。

「呵呵，像你這樣的好男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呢。下次到這個城市來的時候，過來讓我好好答謝一番吧。當然，小不點也包含在內。」

「達克拉斯先生，謝謝您幫了我們這麼多忙。因爲有你，我家的女兒們工作時才能比以往更加安全，真的是怎麼感謝你都感謝不完。我們會好好使用你和拉比幫我們製作的人造花的。」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纔好，不過，我好好思考過了。我不會再怨恨自己的過去，我會積極向前，找出自己想做的事情。爲了未來某一天與你們重逢時，我能抬頭挺胸地說『好久不見了』。」

這樣就再也看不見大家的臉了，不過，我感覺得到他們就陪在旁邊。

「要是太大聲喧鬧，行蹤會被發現，所以說話要小聲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