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話 大叔與少N，和好

我衝到馬特洛克孤兒院的大門前，敲了敲三次獅頭門環。

──砰！砰！砰！

由於情緒紊亂，我敲出的聲音宛如巨人的踏步聲。

「呼、呼……」

我吞了吞口水，滋潤乾渴的喉嚨。

然後一邊盯着口啣圓環的獅子一邊等待回應，過了一會兒後，大門從內側開啓了。

從門後走出來的是一個看起來像打雜的男人。

「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男人看着我，露出笑咪咪的表情。這種笑法與院長好相像。

甚至讓我覺得，男人根本是在模仿院長。

那種笑法就是彎着眼睛、拉高嘴角。

因爲有點滑稽，所以容易讓人感到親切。

我告訴對方，自己是來接拉比離開的，我決定不把拉比寄養在孤兒院了。

「喔，這樣啊？我先去詢問院長一下，請您稍後片刻。」

說完，男人就消失在門後。

等待的時間感覺異常漫長。我坐立不安地在大門前走來走去，嘆氣嘆到膩的時候，男人回來了，並且讓我進入孤兒院。

「嗨，早安。」

聽到樓梯間上方傳來聲音，我抬起頭，就看到笑咪咪的馬特洛克院長站在陰影中。

「您是擔心拉比，所以來看看她的情況的吧？」

馬特洛克院長帶着笑臉走下樓梯來到我面前，以平易近人的動作找我握手。

「爲了以防萬一，先讓他們去避難，原來你還有這點良心。」

我朝拉比伸出手。拉比反射性地抓住我的手之後，不知爲何又抽回力道垂下手臂。

她努力伸長細細的手臂，用力抱緊我的背。

然後，他散發出更加溫和的氣息，嗯嗯地點點頭。

「啊啊，當然是真的。所以妳願意回到我身邊來嗎？」

現在卻覺得，它就像黏在院長臉上的陰森面具。

明明嘴裏說着相當失禮的話，院長卻依舊帶着笑臉。

由於驚慌失措，院長臉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

◇　◇　◇

我放下抱在手上的拉比，也仔細解釋自己離開的原因。

「拉比，對不起！」

我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事，完全沒考慮到在身後聽到這些話的拉比會做何感想。只要想到這孩子自制、乖巧又拘謹的個性，應該能理解她會產生何種心情纔對。

「從三年前開始，東邊大陸飽受魔王麾下的四天王的折磨。尤其是產業都市波旁，事實上是由他們所統治。住在那種城市裏『看起來非常幸福』？再說，觀光客根本無法造訪那裏。就算運氣超好進入了城裏，應該也無法出來纔對。」

「那裏真的是好地方嗎？」

我不想再讓她哭成這樣。以後絕對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

在我忍不住說出這些話之後，院長詭異地放聲大笑。

馬特洛克院長眯起眼睛，直盯着我看。

拉比順着衝動飛撲到我懷裏來。

我伸出去的手孤零零地留在半空中，心底傳來針刺般的疼痛。

說完道歉的話之後，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眼睛對上拉比泛着淚光的雙眼。

「嗯……」

從剛剛開始就蓄積在拉比眼中的淚水大顆大顆溢出。

孩子們很疑惑地面面相覷，但還是遵從院長的命令離開庭院。

那雙大眼看起來隨時都會掉下淚珠。爲什麼說會添麻煩……我沉思後猛然領悟。

很遺憾，我得到的結論是最糟糕的那一種。

「這樣啊……」

「……」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請教您，馬特洛克院長。」

「哈哈哈，真是太棒了。我好感動，差一點也跟着你們一起哭出來了呢。」

這男人！

她肯定深信，自己的存在會對我造成麻煩，所以纔會在抵達旅館以後，表現得沒什麼精神。而我竟然現在才發現這個真相。我真是笨蛋，超級大笨蛋。

我的心底喜悅不已，也差點哭出來。

因此纔會感到擔憂，詢問我價格。拉比應該是想，幸好衣服很便宜吧。

「孩子們，抱歉，能請你們先回屋裏一下嗎？」

有一些男性僕人朝中庭聚集過來。他們包圍住抱着拉比的我，人數有八人。

「拉比？」

院長一下達命令，所有人立刻齊齊發動攻擊。我立刻當場詠唱起冰魔法。

在院長的帶領下，我前往庭院。拉比無法融入其他孩子的羣體裏，一個人待在庭院角落玩土。

「啊…………爲、爲什麼您會在這裏？」

帶着無法全部只靠語言表達清楚的感情，我回抱住拉比。

「哈哈哈，請您別說恐怖的話嚇我好嗎？我不知道您聽誰說了那些話，不過事情都是假的，因爲我可是有親眼看過。」

「嗯嗯，沒錯。他們會從產業都市波旁和港灣城市巴斯堤德之中選一個居住。」

「……我、我和您在一起的話，會給您……添麻煩……」

「……嗚！」

我用力低頭鞠躬道歉。

「避難？你在說什麼傻話。明天之後，我仍然會在這裏繼續當院長，所以怎麼能讓大家看到我殺死你的場面呢？──不過，要是牽連到孩子，死掉一個就等於少了一項商品了。我想極力避免這種事發生。」

「我從來不曾把妳當成麻煩過，甚至覺得很慶幸可以和妳一起旅行。」

拉比握緊兩隻小小的手，點了點頭。

「……真、真的嗎……？我……不是麻煩嗎……？」

「換句話說，你並不是被騙的對吧？」

「聽好了，拉比。如果對方不是我信得過的人，我絕不會把妳交出去。如果無法肯定妳絕對可以得到安全與幸福，我就會像這樣來帶走妳。這一點妳要記住。」

我單手抱起拉比，然後轉身看向馬特洛克院長。

「真是怪了，我也是用這雙眼睛親眼看過的。」

『照顧年幼的孩子很辛苦吧？旅行時身邊帶着小孩，移動距離也會受限。況且您不可能丟着孩子，一個人呼呼大睡，還要獨自守夜戒備對吧？最重要的是，開銷上會比自己一個人時還高。』

「我當然會感到不安。因此，偶爾我也會趁着送孩子們外出獨立的機會，順便去東邊大陸看看，只是很難頻繁去那裏造訪就是了。我最後一次造訪是在一年前。」

她垂下頭陷入沉默，側邊頭髮滑落到她的臉頰。

先一步採取行動的是馬特洛克院長。

「當然是呀。那裏人多又熱鬧，每日都像在辦慶典一樣吵呢。搬到那裏去的孩子們看起來非常幸福。」

她果然不想跟我一起走嗎？

我的腦海裏掠過先前在西點店前面時，馬特洛克院長所說的話。

當我告訴拉比洋裝很便宜後，她說了「幸好」。我現在終於明白那兩字的意義。

「……」

「不過，您先聽我說說如何？爲了那孩子好，我建議您還是不要和她見面比較好。如果是已經沒有親人的孩子也就罷了，但由於某些原因才被寄養在這裏的孩子們，剛開始一定都會很想家。和您見面的話，只會讓那孩子更加感到寂寞而已。」

「殺了他。」

小小的手碰上我的手臂。

「什麼！？原來你擁有攻擊技嗎！！」

「其實我……根本不想離開……嗚！」

「咦？什麼意思？」

第一次見面時，看到那張笑容，我明明感覺對方是個好人。

我氣得全身發抖，同時迅速轉動視線。

他的嘴角扭曲，笑容變了質。

「有事請教我嗎？什麼事呢？」

對於自己的愚蠢程度，我錯愕到無言以對。

倘若馬特洛克院長也是被害人，那倒還好。

我掃視了一圈在庭院裏玩耍的孩子們之後，接着說：

「我原本覺得您應該很辛苦，所以想提供幫忙，不過既然您想親自照顧這孩子，我也不好意思強留了。來，我送兩位到外面去吧。」

「不，不是那樣的。我是來帶走拉比的。」

對於讓我花錢爲她買衣服的舉動，她覺得很歉疚。

……等一下。這麼說來，那時候也一樣。

「我是來接妳的。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以爲因爲洋裝是便宜貨，所以拉比感到很沮喪。但其實不是那樣。

「我不但沒有好好顧慮到妳的心情，甚至還自以爲是，只顧着做自己的事。全都是我的錯，請妳原諒我。」

我一邊呼喚她的名字，一邊衝過去。看到我的瞬間，拉比瞪大了眼睛。

「咦……來帶走她的嗎？可是，那孩子是主動希望來這裏的吧？昨天她本人是這麼說的。」

「爲了其他小朋友們着想，我必須徹底挖出那傢伙所做的壞事並公諸於世。所以，我需要再靠近一點，去和院長好好談一談。」

「嗚哇啊啊！？這是什麼！？」

「……是啊，我明白。不過，那是因爲我們之間產生了誤解。我要直接帶拉比回去，請讓我見她。」

《守護絕對零度聖域的女神啊，請賜吾冰凍之吻──冰魔法海拉！》

「可是，把孩子們送到大海另一邊的大陸去，您不會覺得不安嗎？」

我施放的冰魔法瞬間凍住了男性僕人與院長的腳，使他們無法動彈。

拉比那時候問我，我買的洋裝會不會很貴。

「我明白了。現在這個時間，她應該正在庭院裏與其他孩子們玩耍，我帶您過去吧。」

咦？這番話讓我震驚，我低頭看向拉比。她咬緊了嘴脣，肩膀不停顫抖着。

「……」

「拉比……」

「拉比，妳在這裏等一下。」

「……！？您、您不必道歉……」

拉比是那樣地感到自卑，而我竟然丟下她一個人，自己跑去買東西。

馬特洛克院長依舊帶着笑臉，我相當冷淡地板着臉，與他互瞪。

「拉比！！」

「我聽說馬特洛克孤兒院的孩子們，以後都會前往東邊大陸，這是真的嗎？」

拉比會怎樣解讀那些話？明明只要站在拉比的心情來想，就能一清二楚。

她表示，雖然自己很擔心，但還是相信我。

「院長，你應該不想被凍死吧？」

我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院長。愈是靠近，院長臉上的從容就愈淡。

「喂、喂，你、你想做什麼？」

「離開這裏的孩子們都去了哪裏，現在情況如何？」

「我、我不知道！」

「我可以讓你全身結冰，然後凍死喔。」

「故、故弄玄虛！你的臉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敢殺人的模樣！」

我的臉看起來不像是敢殺人的模樣、嗎？

一直以來，我確實極力避免殺戮，加上現在身邊還帶着拉比。不過拉比還沒出現之前，我也都是儘可能活捉對方。

這麼做，並非只單純因爲個性溫柔，而是因爲把人殺了以後就無法得到情報了，加上我並不覺得，一個人所做下的壞事只用他一條命就能彌補。

話雖如此，現在我卻被不敢殺人的印象扯了後腿。

爲了因應這種時候，我是否該事先練習一下如何擺出看起來很恐怖的表情呢？看起來像壞人的表情，啊！我知道了。

我努力擠出輕浮的笑容，試着模仿眼前的院長。彎着眼睛，用力吊高嘴角……很好，差不多就是這樣吧。然後保持這樣抬起視線──

「噫！！你幹嘛露出那麼噁心討厭的表情！！」

喂！真想告訴他，我這是在模仿你耶。

不過能讓他感到害怕，也算成功了。

「我和你一樣，也擅長假裝成好人。看到我的本性，你應該就明白了吧？你要是不肯從實招來，我也不在乎直接殺了你，畢竟還有其他人看起來也知道內情嘛。」

我把視線從院長身上移開，看向那些男性僕人。

「我殺了你之後再去逼問那些傢伙，他們應該會老實招出來。」

可是，那是一種很傲慢的想法。因爲時間無法倒流。

「謝謝……」

憲兵隊長承諾我，說他們一定會找出那些孩子，並在確認過當事人意願後把人帶回來。

我抬頭望着月亮已經露臉的夜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可以綁上緞帶嘛……？」

他的手下也跟他一樣，大聲說出馬特洛克做過的種種壞事。

「……可是，爲什麼……要買緞帶給我呢……？」

不知爲何，在聽到我的話的瞬間，拉比的臉紅成一片。

「當然可以。」

當天晚上，回到旅館後，我拿出在嚴重誤會中買下的緞帶，遞到拉比面前。

◇　◇　◇

她真的笑得很開心。

我的胃裏熱得彷彿在燃燒。我盯着地面，想盡辦法剋制住怒火，同時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這時候，院長嘲諷的嗓音傳入我耳中。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錯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現在正被憲兵隊帶走的這個男人，直到前一秒都還是這座城鎮的居民們所熱愛的院長。

「不，沒關係的。」

真希望這種事件以後別再發生了……如果可以，其實我想去救出所有孩子。

「住、住手！我知道了！我說我知道了！你們搞錯了，我不是主犯！真正有動手的是那些傢伙！！喂，放開我！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我，混帳！！」

我一拳打向那張讓人看了就想吐的臉。

聽說大家不曾想過要採取關閉孤兒院的方式後，我鬆了一口氣。

「咦！？原來是那個嗎！？」

根據後來聽到的傳聞，大家照着從院長書房裏找到的客戶名單，很快就找出了孩子們被賣掉的地點。

院長整個人連同被冰固定住的腳飛了出去，狠狠撞上庭院裏的樹木後暈了過去。

「呃……」

我的心溫暖了起來。

拉比的表情變得很柔和，整張臉都是喜悅的笑容。

我們彼此笨拙地笑了笑。互相道歉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好意思。

「好了，綁好囉。」

「妳不是在點心店前，一臉羨慕地看着其他小孩們的可愛禮服嗎？因爲我現在還不太可能買得起禮服，所以先買那條緞帶給妳，希望妳能原諒我。」

「……不、不是的……不是禮服……我在意的……是點心……」

選擇水藍色的緞帶果然是正確的。

◇　◇　◇

「……」

「那是給拉比的禮物。」

我聽着那些說話聲，隨着憲兵隊前往城裏的監獄。

從今天開始，似乎連續幾天都會有志願者去幫忙照顧孩子們。

感覺那時候在店裏產生的困窘及難爲情全都有了回報。

我的手雖然也沒那麼靈巧，但還是從拉比手中接過緞帶，準備努力試試看。

居民們臉上露出的震驚表情，漸漸地轉變成懷疑的神色。

拉比想自己綁頭髮，但卻無法順利綁好。

那雙大眼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人們就是靠着像這樣一起大笑，而得以一一克服那些讓人感到憤怒、絕望及悲傷的事情。

「嗯，非常適合妳。」

「……！」

如果能讓她稍微感到高興就好了。我抱着不安的心偷偷觀察拉比的反應……

「等、等一下！我、我把小孩賣給變態貴族和娼館了！！」

羞怯的拉比縮了縮脖子。

「看起來簡直像換了個人。」

「啊！？嗚咳呃！！」

「竟然說出那麼難聽的話。」

看來，拉比是個比我想像中還厲害的貪喫鬼。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結果拉比也害羞地笑了出來。

「哪裏的娼館？」

「啊啊。」

拉比手掌捧着緞帶，好奇地歪着頭。

院長吐出了好幾個城鎮名字，當然那些貴族的名字他也全招了。

即使拉比不覺得穿樸素的洋裝很丟臉，但我明白，她很憧憬其他孩子的服裝。我心裏是這麼想的……

「我丟下妳離開房間後，跑去買了這個。讓妳穿窮酸的衣服，我覺得很自責，態度不自覺就變得很奇怪。對不起。」

「我來試試看。」

這個夜晚，我心底產生這樣的想法。

「哇哈哈，你太大意了！我也會用火魔法之類的！火焰聖靈，借予吾憤怒之炎──火魔法沙羅曼達！！」

馬特洛克拚命掙扎，並且想把罪都推到同夥身上。

幾個小時之後，由於我報了警，馬特洛克及其手下們被關入了城裏的監牢。四周圍滿了人羣，似乎是在聽到騷動後聚集過來的。

「咦……！」

「噗！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點心嗎！」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期盼這個城鎮的居民並非全是毫不關心別人的人。

關於孤兒院今後的經營問題，則是據說居民們想盡早開會討論方案。

我抓起一束頭髮，用緞帶圈住，費了一番工夫後總算順利綁上去了。

他所施展出的是一團小小的火焰。我迅速躲開，然後走到院長面前。

「我也要說對不起……自己……擅自跑走……」

「可是，我還不敢相信……竟然所有人都被他給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