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話 大叔與少N，聽聽鬼魂的故事

一直跟鬼魂站着閒聊也不太合適，因此我決定一邊聽布魯諾怎麼說，一邊喫午餐。

「我知道有個好地方！我帶你們去這座森林裏一個光線比較好的地方吧！來，這邊，走這邊！」

「我不想偏離道路太遠。」

「沒問題。離這裏很近的，而且我自從變成鬼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這片樹林裏遊蕩。放心，我就像這邊的主人一樣！」

這是值得拿出來炫耀的事情嗎？

「快樂的喫飯時間，難道你不想在更明亮舒適的地方喫飯嗎？」

他說的也有一番道理。我想讓拉比在氣氛良好舒服的地方喫飯。

「好。麻煩你帶路了。」

萬一迷路了，還可以用指南針和技能來脫困。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話，不曉得哪裏的誰曾經說過：「有了孩子以後就會變得愛操心。」

但這一次，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布魯諾帶着我們偏離昏暗的小路走了一會兒後，來到一片花田，花田沐浴在從樹葉空隙灑落的陽光下。

「哇……！好漂亮……！爸爸，這裏開了好多花……！」

拉比高興地環顧四周。

一片花毯在我們面前鋪展開來。

花兒舒服地搖擺，吸收着只照在這一帶的陽光。

「真是驚人。沒想到只是偏離小路走了一下，就來到一個氣氛如此不同的地方。謝謝你帶我們過來。」

「我一直很想和別人分享這片花田。把這麼漂亮的地方佔爲己有，未免太可惜了不是嗎？──來吧，請坐！開始喫飯吧。」

「唔，好。」

布魯諾是鬼魂，所以他當然不會喫東西。

那輕聲細語的聲音對我來說無比珍貴。

我摸了摸拉比的頭，點頭同意。

說是幫人，這次其實是幫鬼，但這不是重點。

因爲我們兩個在情感表達上都算是比較含蓄的。

「我生前在一個小村子的行政機關擔任書記官。當然從來沒有外出冒險的經歷。」

他一定對那個人懷有很深的感情。

和其他花兒相比，它一點也不醒目，像是某種隨處可見的野花。

但過去的經驗告訴我，這樣不是辦法。

布魯諾似乎注意到了我疑惑的目光。他露出模糊的笑容，然後補充道：

「啊！我說我自己的，你們不用管我，繼續喫！」

拉比抓住我的袖子不停眨着眼睛，被布魯諾的氣勢嚇得不輕。

布魯諾手指的那朵藍色花兒非常小。

布魯諾嘿嘿地笑了笑，忍不住害羞起來。

「多好的人啊……！！」

「從這裏到村子大概要半天時間，路程並不是很遠，可是，即使是去天涯海角的冒險，我也會踏上我的旅程，因爲我太愛她了！我可以爲了她做任何事情，只要能讓她高興。」

他開朗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這大概是真心話吧。

「你說的『我』是指遺體？」

我拿出包着的麪包和乳酪，用刀切成薄片，做了兩人份的三明治，同時燒水泡茶。

「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要不要停下來？」

只要拉比要求，我希望她能夠面對世界上發生的事件。

「布魯諾，我們會盡我們所能幫忙。」

如果拉比因此受到傷害，那就該輪到我出場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要顧慮太多了。

她說不想喫三明治了，所以我先把剩下的包起來，等她之後想喫的時候再拿出來。

不過，即使是在這兩種情況下，她也頂多會用如果不認真傾聽就會被蓋過的音量低聲說「好高興……」或是「好難過……」。

布魯諾輪流看了看拉比和我，然後用比剛纔更平靜的語調講述他的遭遇。

「纔不會！！我在森林裏待了快五年到處追趕旅人，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的人啊！？我真的很感動……！！」

「所以你就沒頭沒腦地在森林裏徘徊……？」

不妙，差點偏離正題了。

「嗯、好……」

這個男人死時留下了那麼重要的人，爲什麼還能像那樣微笑着？

在我和拉比相處的日子裏，我好幾次切身體會到這一點。

拉比在喫到美味食物的時候，或是發生了好事的時候，會笑咪咪地露出可愛的笑容；傷心的時候則會消沉地低垂着頭。

縱情流淚的布魯諾口中反覆念着：「我太感動了！！」

「其實我好幾次想離開這片森林，可是每當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死亡的地方。我能強烈感覺到靈魂被身體綁住了。也許只要我的身體在這裏，就不能離開森林……」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纔是正題，你願意帶『我』回到家鄉嗎……？」

布魯諾一臉歉疚地點點頭。

布魯諾則是會哭喊着表達他的喜悅，和我們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拉比緊抓着我的手臂，手上還留着大半個三明治。

「我走在懸崖邊上的時候，不小心踩到泥巴滑了一交。察覺情況不對的時候，身體就掉到半空中了。就那樣頭下腳上地摔到懸崖下面去。當我重重摔到地面上的那一刻，我的脖子、肩膀和腳的骨頭同時發出奇怪的聲音。等回過神來以後，我發現自己從正上方的角度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躺在一片血泊中。我花了三天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當他提起未婚妻的時候，即使臉色蒼白，也看得出來他是十分開心幸福的。

「──老實說，我是爲了尋找這片花田纔到森林裏來的。在我的家鄉，人們都說這種花承諾永恆的愛情……所以我想在婚禮那天把花送給我的未婚妻，想說她應該會喜歡。」

我用眼神詢問拉比，然後她小聲反問道：「……要幫鬼魂先生嗎？」

是說，原來鬼魂也會流淚啊……

「我在森林深處徹底迷失後過了三天。那天下着大雨，我一個勁兒的走來走去，想找到離開森林的路。因爲天氣實在冷得受不了，還有一點霧氣。」

「之前只有三個人聽過我說話，但是他們都告訴我幫不了忙。因爲鬼魂也付不出酬勞……他們說得沒錯，所以纔會一時無法相信。」

「爸、爸爸，鬼在哭……」

「不，沒關係，布魯諾，你繼續吧。」

或許也可以捂住她的耳朵，讓她閉上眼睛，藉此保護她不被傷害。

「欸……！？騙人！？真的嗎！？」

「雖然我死了，但我想維持她喜歡的那個我。」

「話不能這麼說。因爲我一直相信愛情會引導我──可是，最後我還是迷路了。」

「一般都會這麼想吧？」

「哦、好……你繼續說。拉比，我們喫吧。」

「……」

正準備開動的我和拉比停下手中的動作。

布魯諾聽到我的回答後，他睜大了眼睛，開始渾身哆嗦起來。

「幫助別人不會要求回報吧。」

內容聽起來似乎會很沉重。就算要我們別管他，還真有點困難。

孩子們的感受性比成年人想像中的要強多了。

乳酪切塊，直接叉在刀尖上稍微烤了一下。

拉比喜歡把融化的乳酪放在麪包上一起喫。

「你想回到家鄉？」

說到這裏，布魯諾露出了非常懷念的表情。

雖然我覺得在這樣的對象面前喫飯不太合適，他卻說：「我好幾年沒跟人坐在一起喫飯了。光是能讓我參加，我就很開心啦！」

「死掉以後我當然消沉了好一陣子，不過我這個人的優點就是態度積極。她也說過很喜歡我這點，所以就算變成鬼了也得笑着面對啊！」

我用比平時更快的速度把三明治塞進肚子裏。

「我想在她身邊守着她……因爲我是鬼，也只能爲她做這些了……」

可是，當我問「不想聽了嗎？」以後，她又搖了搖頭。

老實說，我和拉比一樣驚訝。

「對吧！？所以我就下定決心來到森林裏。當時我不知道花田在哪裏，也不知道正確的地點。村裏也有不少人帶着花回去，但我覺得先問採花的地點再去的話，感覺有點像在作弊。」

總之，布魯諾太過豐富的情感表現，給了我們父女倆很大的震撼。

我知道布魯諾的願望了。那麼──

「我懂了……」

「喂喂，這可是你自己拜託的，爲什麼那麼驚訝？」

「我不後悔走這一趟。因爲我是爲了所愛之人才這麼做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幸福的死法。」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