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談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2.5萬 字
1
「裏世界對〈怪談創世神〉有反應……?」
小櫻聽了我說的事情,皺着眉將視線轉回了電腦屏幕。她移動鼠標在其中一個顯示屏上打開了窗口,漆黑的背景立刻顯現出不斷滾動着白色文字的畫面。
「這就是〈怪談創世神〉?」
鳥子在我的旁邊問道。小櫻點點頭。
「對。準確來說是它的運行記錄」
「它記錄了什麼?」
「主要是檢測自動生成的過程是否有問題,以及是否能寫入數據庫之類的。還有就是排查運行錯誤」
「生成的怪談不會被記錄在裏面嗎」
「把寫入數據庫的數據都記錄在運行記錄裏也太浪費了。記錄的文件體積會大到非常誇張」
「哦,這樣啊……」
〈怪談創世神〉是持續自動生成並記錄怪談的軟件。生成的怪談只會源源不斷寫入數據庫。其質量和內容都無關緊要。因爲這些並非是爲人類閱讀而創作的。
小櫻看向我們,疑惑地挑了挑眉。
「說起來,這個程序纔剛開始啓動哦。如果真的能引起裏世界的反應也太強了,但是空魚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結論呢」
「額,這個嘛……」
我只能順勢將關於膝枕的各種鬧劇以及我自己的體驗向她說明。這還在鳥子面前。不愧是有點尷尬了。仔細想想確實應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局面。只能怪自己一時興奮鬧出這事。
「什麼!? 居然還發生過這種事!? 」
鳥子果然發出了不滿的抗議。
「確實發生過……」
「早說啊~!真是的~!」
「我就知道鳥子會這麼說」
「啊、這種啊。根本算不上怪談嘛」
要素:深夜巡邏、立場互換
一個男人枕在手工製作的膝枕人偶上睡覺,醒來時發現人偶的臉貼在自己面前對自己低語「接下來輪到你來膝枕了」。
「原來是這樣」
「沒錯!就是這個!完全正確!」
「所以呢?哪裏奇怪了」
深夜巡查學校的保安發現保健室的牀上躺着一個女人。被女人邀請做了膝枕後失去了意識。當他醒來時,發現膝蓋上坐着失蹤的上一任保安。
面對一臉狐疑的兩人,我繼續解釋:
一段詭異的沉默之後,小櫻小聲嘀咕着突然想喫壽司了。
「2ch之前有一個叫〈那個,你們覺得逆膝枕怎麼樣?〉的帖子。是個自稱被女友做了「逆膝枕」的男性發的,後來有其他人畫了很多曲解這種迷之行爲的畫。所以那個話題當時很火……」
這傢伙一旦抓住別人的把柄就會得意忘形……。
「嗯……?這哪裏是「逆」了?」
「這也太高估我了……。肯定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怪談啊,也可能是讀過但沒有印象了」
「嗯?原帖內容嗎?」
「以膝枕爲開端地怪談很少見吧。至少我不記得有看過這類故事」
聽到鳥子說出的感想,小櫻狠狠瞪了她一眼。
「應該是指男生給女生膝枕」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鳥子慢慢地搖了搖頭。
等待操作結束時,鳥子突然湊過來,在身邊小聲問道。
「只是在處理三種左右的情緒而已」
「並且你覺得這種隨機組合(Shuffle),和〈怪談創世神〉的自動生成過程有共通之處」
「……變得奇怪是指什麼?」
爲了照顧小櫻,這次我特意用了簡潔的表述。
「我大概理解空魚的意思了。如果說之前裏世界都是逐個參考怪談的要素,這次就是把多個要素混在一起一次性拋出來,這是讓你覺得生硬的地方?」
「什麼!? 」
「你剛纔不是說不了解膝枕的怪談嗎?」
「以防萬一,我還是確認一下……鳥子不記得這個事吧?」
正當我感動於有人能完美表述我的想法時,旁邊的鳥子突然恍然大悟地點頭說道。
「這樣的話,試着搜一下數據庫吧。看看有沒有符合空魚的經歷的怪談」
「那果然還是夢吧」
「不是說怪談,只是網絡話題。剛纔霞在玄關說的那些語詞雜拌讓我想起來了」
「該怎麼說呢……首先時間的開端是膝枕對吧。從那一刻起我就感覺哪裏怪怪的」
「總、總之就是這樣的感覺,所以讓我猜想是不是受到了〈怪談創世神〉的影響」
鳥子遺憾離開。看她那表情,絕對是在想什麼H的事情吧。我可太瞭解這人了。
「比如把膝蓋放在躺着的人的臉上,差不多這種」
「但是吧,裏世界的行爲本來就是支離破碎的吧?我是分辨不出來區別。空魚你覺得這和平常的那些有什麼不同的嗎?」
「嗯……」
「暫時搜到了幾個膝枕相關的自動生成怪談」
「嗯嗯。」
這個比喻本身倒沒什麼問題,但是唐突出現的壽司話題讓我的思路瞬間短路。
「我也有這種感覺。雖然裏世界會參考不是怪談的網絡話題這一點就很奇怪了,但是之前也有〈生於寺廟的T先生〉的先例,所以這事本身也可以理解。但是總覺得這次混合的方式也太生硬了」
〈膝枕之石〉
「算了,來龍去脈我大概清楚了。空魚是因爲自己的體驗過於支離破碎,才推測裏世界可能是參考了〈怪談創世神〉生成的浮渣怪談,進而把那些輸出結果投返回來對吧」
要素:被誰壓着的感覺、座敷童
小櫻哼了一聲,在胸前交叉雙臂。
「那個……本來的「逆膝枕」是什麼行爲呢?」
「用手背拍手應該是來源於〈裏拍手〉,這個怪談還挺有名的。活人拍手是用手掌,而死人不同,是用手背拍手,大概是這樣的內容」
小櫻不耐煩地追問,我重新看向她。
「在那個咖啡廳醒過來的瞬間,雖然只有一瞬,我好像突然對眼前的空魚說了些什麼。但是立刻就忘了。內容也不記得了,只殘留着想說些什麼的衝動……但是,夢不都是這樣嘛。怎、怎麼了,小櫻?」
「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應該不是。迷家確實有很多和室,但我對那個地方沒印象」
「你在說什麼啊,什麼三種情緒」
「這也是網絡怪談?」
我在旅館休息時,感到膝蓋莫名沉重,老闆娘說「可能是被座敷童子喜歡上了」。回家後發現膝蓋依然沉重。
一直沉默着旁聽的小櫻露出了相當複雜的表情。
「對眼前秀恩愛行爲的不爽,對空魚突然開始講恐怖故事完全不顧他人感受的憤怒,以及對這段經歷是否是裏世界干涉的疑惑」
鳥子突然補充道。
鳥子歪着頭。畢竟這次(大概)直接經歷的只有我一個人,能作爲證據的也只有我的主觀感受,難以理解也是正常的,但這種違和感沒法傳遞出來還是讓我糟心。
「不過——」
「哦……什麼嘛」
被這麼一說,我陷入沉思。確實,現代的實話怪談的特徵就是未必伴隨作祟或者詛咒這類明確的因果關係,而是突然遭遇毫無邏輯的現象。但以我的體感,那次的體驗明顯異於往常。
「嗯……」
小櫻招呼我們,我從她的肩後探看向屏幕。上面排列着五段簡短的文字。
「空魚的經歷該不會是以這個爲原型吧」
〈膝上的臉〉
鳥子在旁問道。
「和你們兩個傢伙說話的時候,我的情緒本來就有三分之二都由憤怒構成。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是的」
「第一次聽說」
「原來如此。就好像去了壽司店卻端出來一碗海鮮蓋飯地感覺?」
〈深夜膝枕〉
終於迴歸正題。小櫻轉動椅子面對電腦屏幕。
「作爲曲解的延升,女友的身體變得支離破碎,或是被帖主用剪刀肢解之類的。不過整體還是停留在網絡話題範圍內,不算是怪談」
「煩死了。滿足了?」
「這麼一說有道理。就算全部都是夢,對我的罪惡感原來會以這麼容易理解的形式暴露啊,我是這麼覺得的」
「對的對的對的」
「完全不記得。那個和室我也沒什麼印象。會不會是迷家的某個地方?」
「就這樣」
小櫻似乎還沒有特別準備搜索數據庫的工具,她在一個簡陋的窗口上書寫檢索用的命令代碼。
「問題是……這裏嗎?」
「我也總覺得自己做了個奇怪的夢」
「還挺滿意的」
說實話,我很害怕去驗證。那段經歷實在難以判斷究竟是不是夢境,一想到有可能會因爲什麼原因再次被拉回謎一般的和室和猿夢電車的循環裏,和鳥子的交談也不得不慎重起來。總之,我先下手爲強完成了膝枕,成功切斷了循環,應該成功斬斷了循環。但願如此。
「以前也有過裏世界根據空魚的個人信息發起接觸的先例,這次會不會是一樣的模式呢」
「額?大概……?」
「其他的要素呢?〈猿夢〉之類的我倒是也聽說過」
「網上應該也有吧,但它的傳播範圍更廣。我覺得是從以前的故事裏流傳下來的。相比之下,裏膝枕更像是源自網絡的感覺」
「三分之二都是憤怒呢」
小櫻明顯鬆了一口氣。
聽到小櫻這麼說,我忍不住指着她大叫起來。
〈沉重膝蓋〉
「嗯?是這樣嗎」
要素:會動的人偶、輪到你了
「哦,是嗎。那真是可喜可賀」
我也沒搞懂是什麼意思,原帖的網友們也是因爲沒搞懂這點所以纔會發展出這種奇怪的熱度吧。
我瞪過去,鳥子卻表情從容點頭。
「曲解是指?」
「誰知道呢……」
「然後呢?」
作爲當事人,我很難接受將如此異常的經歷輕描淡寫歸爲夢境。但是或許確實如此。這種支離破碎的故事,即使再怎麼堅稱是親身經歷,任誰聽了恐怕都只會覺得是場夢吧。
「麻煩了」
「不過後半段就變得奇怪起來了」
「嗯。既然空魚都說不知道,那應該確實沒有」
在鄉下的神社裏突然被睏意襲擊的大學生,枕着一塊形似膝蓋的石頭睡着了。大學生髮狂了。神主說「那個石頭是放罪人首級的地方」。
要素:詛咒之石、鄉間神社
〈鏡映膝枕〉
一個女人在照鏡子時,在鏡中的自己膝蓋上膝枕。回過神時,鏡中只剩下頭顱,無頭的身體已自行離去。
要素:鏡中異世界、另一個自己
「完全不嚇人啊。而且到處都很奇怪」
鳥子直接說出自己的感想。小櫻也點頭贊同。
「連我都能面不改色地讀完。最開始那篇還有可取之處吧。怎麼樣?空魚讀完後有什麼感想嗎?」
「這個嘛……」
我一邊思考一邊開口說道。
「文章篇幅比我想象的要短,這些就是生成的結果嗎?」
「不,只是顯示了摘要。原文篇幅有多有少。要看原文嗎?」
「先麻煩看看吧」
〈沉重膝蓋〉
我在一家溫泉旅館住宿,正在房間裏放鬆時,突然感覺膝蓋「沉甸甸」的。一開始還以爲是累了,並沒有很在意,但漸漸的重量逐漸增加,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坐在膝蓋上一樣。我緊張兮兮地看向膝蓋,那裏空無一物。第二天早上和老闆娘說起這事,老闆娘對我說「啊啊,我們家的座敷童子很喜歡你啊。但是,這麼沉重的感覺還是很少見呢……」。我感覺很不舒服,早早地離開了旅館,回到家裏,膝蓋上的「重量」又回來了。
瀏覽完小櫻屏幕上顯示的各個怪談的原文,確實只有最開始那篇勉強可讀。正如小櫻所言,結局還算不錯。但也就僅此而已。其它故事與摘要大致相同。膝枕這個詞也只是勉強沾了點形式,完全感覺不到衝擊力。
「嗯……只看這裏的故事的話,好像和我的經歷沒什麼關係」
「那麼,果然是空魚想太多了?」
「大概吧」
和鳥子交談時,我無意間低頭髮現小櫻正盯着屏幕沉思。
「那,如果AI發達到人類不理解的地方越來越多的程度,那麼AI講的怪談也會變得恐怖嗎?」
「不是,這只是將已知的怪談與其衍生的自動生成怪談所擴張的部分合並的範圍地圖。還沒有達到裏世界的領域。但是」
「敘述方式?」
「這是什麼?」
「之前我們不是一起去了溫泉嗎?雖然當時沒說,但其實我們當時遇到了奇怪的事」
「這涉及到小櫻的個人感受了我也說不上什麼」
「水木茂的漫畫裏的一種怪物。是一個只有一隻眼睛的黑色球體,周圍長者放射狀的觸手。雖然是虛構角色就是了」
「不過有些可惜。因爲是自動生成的,大部分都是些根本不值一提的怪談……雖然偶爾也會有傑作誕生,但是我們沒辦法知曉吧」
鳥子喃喃道,小櫻點頭贊同。
「小看?」
「山芥末、山杜鵑、山鰹魚」
面對一臉困惑的小櫻,我繼續說道。
小櫻好像也很困惑。
我看着畫面上的「地圖」,一邊試圖理解小櫻的話。怪談詞彙的山嶽地帶。連綿起伏的山峯和山谷交織形成複雜地形,彷彿一旦迷失就再也出不來了。越過迷宮般的羣山,存在着裏世界的語言空間。人類所不知道的、未知的山脈——
「不……你看,之前空魚也做過一樣的事吧。即興創作簡單的怪談。那次我就覺得很恐怖的」
「誒!? 沒事吧?」
小櫻提醒我們,補充說明。
「如果裏世界參考了已知的怪談,那麼裏世界也會按照自己的方式構建怪談地圖。那樣的話,這樣製作的地圖應該會與之有共通的部分」
「尚未被講述的、所有可能的怪談」
「對沒有這方面知識的人來說可能是的」
「這是實時反映嗎」
「這種感覺……好像活物一樣」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兩個纔不會害怕怪談。你們從根本上就小看它們」
「但是,這些內容裏我沒有感到一點恐怖。明明做的事性質都一樣啊。爲什麼會這樣呢?」
「沒什麼……只是剛纔我也試着讀了一下這些內容」
「啊,這麼一說確實很像!」
「周圍的白色領域是?」
「爲什麼看我?」
鳥子挑眉對我表示不滿,然後向小櫻詢問。
小櫻豎起手指以示強調。
「是的。我想實際講講看」
「這個探索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沒錯。就是這個傢伙。不過能探索到多深入的地方就看這個模型的精度了」
「打住打住,幹嘛啊突然的,好可怕……咦?什麼?剛纔那是什麼?」
「雖然是自動生成的怪談,但好歹也是怪談,按理來說還是應該會覺得恐怖纔會。即使是自動生成的,但確實是按照怪談的形式來的,就算不好看那也是怪談,怪談就是會讓人害怕。即使只是閱讀也能感受到。但是這些完全不讓人覺得害怕」
畫面又切換成由錯綜複雜的曲線構成的地圖,各個領域如同拼圖相互嵌合。整個版面都是單詞和短語。〈被掩埋的井〉、〈廢墟〉、〈試膽大會〉等等,都是在怪談中高頻出現的詞語。以各個詞語爲中心,周圍輻射出漸變的灰色地帶。宛若一幅從上空俯瞰無數座山連綿起伏的山脈圖。
鳥子詢問。
「一起去山裏吧」
「不會結束哦」
「反正都是自動生成的,反正都是程序的產物,抱着這樣的認知來閱讀,就缺少了害怕的前提……啊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怪談的恐怖不就是來源於未知嗎。但是,因爲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已知的事物的組合,所以不滿足恐怖的前提條件。但是人類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他人更是不管在哪裏都是位未知的存在。所以這個未知的存在說講的事,人類所說的怪談,即使是將已知要素組合起來也很恐怖」
小櫻揮舞着雙手,大聲打斷了我。
「這個黑色的領域是自動生成的怪談。通過不斷地隨機組合要素,擴大怪談的可能性」
「哇——!!」
「如果能將怪談的好壞數值化,或許有可能挑選吧,但是這就必須先思考怎麼樣才能稱得上傑作,這很難吧」
「額……」
「也許因爲我是製作者吧。不管做出什麼舉動,都不會跳出和我設計的框架……對了,換句話說,是我在「小看」這個怪談啊」
這個問題我也很難回答。我不太能理解小櫻那種害怕得不敢看怪談的心情。可能是讀了太多已經麻痹了,但很難想象對怪談這類題材抱有排斥感的人會怎麼思考。
「一不留神就看完了……沒什麼感覺啊。怎麼會這樣呢」
「如果不知道是AI寫的怪談呢?」
我一時語塞。
「也許還是會覺得害怕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會不會害怕可能就是取決於知識的有無」
「雖然都是把既有的要素組合在一起生成的怪談……所以,是敘述方式的問題嗎」
「雖然是我猜的,這個自動生成怪談如果由人來講述的話,就會變得很恐怖。如果是文章就是看寫法,如果是人來講述則可以用語調節奏來營造恐怖感」
我向她詢問,霞回答道。
小櫻操作着鍵盤,三維圖變成了平面。球體顯示爲黑色圓圈。圓圈邊緣漲着無數的刺,仔細一看那些刺正在動。慢慢地侵蝕着周圍地白色部分,黑色領域在不斷擴大。
鳥子說。
「是啊,好像粘菌」
鳥子說。我點了點頭。
面對憤然抗議的我,小櫻說。
「……界面(interface)」
其中一個顯示屏上打開了一張圖。白色背景的座標系中,漂浮着一個形狀歪曲的黑色球體。球體表面凹凸不平,到處都有尖銳突出的部分。就像長着不齊刺的海膽。
背後傳來聲音。我回過頭去。霞將自己的腳掛在靠背,倒躺在沙發上與我四目相對。
「沒、沒那回事。我也很害怕……人的……」
「咦?什麼?」
「剛纔說的是第一個故事?旅館的……」
「第一天晚上喫完飯後……雖然你們應該不記得了,鳥子和小櫻都喝醉了睡在我的腿上,怎麼搖都搖不醒,壓得我的腳都麻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好不容易把你們兩個人的身體挪開,收拾了餐具,鋪好了三個人的被褥,一個個按進被褥裏……。等我好不容易躺下,由於酒勁和疲憊一秒就睡了。結果,半夜我突然醒了。黑暗中猛地睜開眼。我自己都覺得很驚訝,我正坐在被子上,身體已經坐起來了,坐在被子上。咦咦咦、怎麼會這樣?正這麼想着我突然發現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正坐的腿上。圓圓的、重重的,好像是一個人的腦袋枕在上面。但是好像比成人的頭顱要小一些。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該不會是小孩子吧——。但這不是很奇怪嗎,半夜讓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子膝枕什麼的,怎麼想都很奇怪吧。所以我想仔細看看,可是燈沒有開,房間裏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看不見啊,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啊,我正想着,那個東西在我的腿上慢慢轉着,眼睛——」
「那是什麼?」
「知識?」
「是的」
小櫻笑着說,又轉向屏幕。
被罵了。
「不準講!!!」
「形狀有點像鬼太郎的那個,巴克貝亞德」
我驚訝得叫出來。摘要也就罷了,我還以爲小櫻肯定會害怕得不敢看怪談的正文。
「所有潛在的怪談的可能性實際上是無限的。雖然不好說數學意義上是否真的無限,但人類窮盡一生也是探索不完的。現在做的只是對講述怪談的語言進行測繪。換句話說就是探索怪談的語言空間的「地形」」
「剛纔是霞在說話嗎?」

「〈怪談創世神〉探索範圍的可視化圖」
小櫻將視線從屏幕移開看向我。
「我想沒抓住怪談的要點也是導致不恐怖的原因吧」
「有什麼問題嗎?」
「真是失敬啊。我從來都是真摯地對待怪談的」
在我向鳥子說明的時候,小櫻操作着畫面,放大了白與黑的分界線。這麼一看,越來越像捕食食物的黏菌了。
「空魚小看的是人吧。你不害怕別人吧」
「不,沒什麼」
「嗯…」
她指向畫面上的「地圖」。
「因爲用這樣的UI顯示,所以看起來是這樣的。並不是活的哦」
「還記得嗎?這個程序的最終目的是爲了實現與裏世界對話,建立裏世界的語言模型。在那裏進行模式化的裏世界語言空間,在怪談的領域與人類的語言進行接觸。換句話說,在我們繪製的地圖相鄰而又不在已知範圍內的地方,有另一側的語言空間」
我忍不住看向鳥子,立刻被發現了。最近最害怕的人是鳥子,有什麼辦法呢。
「小櫻想用那個AI生成的那些一開始就知道不可怕的怪談來探索裏世界吧」
「嗯……怎麼說呢。我剛剛嚇得要死,說出來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不過假設我改良了這傢伙,讓它變得擅長講怪談了,也不會覺得自己會害怕。感覺並不會像剛剛空魚示範的那時的害怕」
「也就是說……這是通過怪談的文本推導出的裏世界地圖嗎」
「可惡,嚇了我一跳……也就是說,我之所以不害怕,是因爲程序不擅長講故事?」
「只要AI還是AI,AI就不會成爲未知的存在。使用的語言和庫都是已知的,其行爲也一定會受創作者的設計左右。就算出現程序設定以外的行動,就算看起來像,也只會被認爲是意外的bug造成的。即使出現能編碼AI的AI,也只是變得更復雜一些而已,但都是將已知的東西疊加組合,調試起來肯定會麻煩得要死,還說不上是未知的存在。不過對於不瞭解的人來說,可能會覺得是未知的存在而感到害怕吧」
「參考已知的要素生成的怪談,其中的要素使用頻率並不是平等、不均勻的。有的會被頻繁引用,也有基本上沒被用到的。比如〈鬼壓牀〉就經常出現,而〈政治家〉這種單詞基本不會被用到。這種偏向首先出現。此外,〈廢墟〉、〈試膽大會〉、〈葬禮〉還有〈遺照〉這些會經常被組合使用。通過觀察這些要素的組合現象,就可以對元素也進行分組。這張圖就是相關性分析的可視化結果」
小櫻縮小了畫面。未被觸及的白色領域無邊無際,黑色的圓盤不過是其中小小的一個斑點。
「是因爲知道這是製造出來的故事嗎?」
這個說法讓我內心一驚。環繞着中央黑色圓盤的廣袤白色領域中,沉睡着無數無人知曉、未被觸及的怪談。〈怪談創世神〉正在探索它們。從已知的怪談中提取要素,通過AI講述卻無人閱讀,只是永無止盡地被記錄下來。每一秒生成的東西,都在白色的黑暗中不斷挖掘探索。
「沒錯。那不恐怖的怪談當工具,或許很適合我」
說着說着,小櫻自己也想通了。
「……什麼?」
「山鯨魚、山越阿彌託、山柳葉魚」
「這是俳句?」(*注1:霞說的兩句,都是5-7-5音節,最難翻)
「壽司」
「壽司?」
「聽上去不像是壽司料」
對於鳥子的懷疑意見,霞堅定主張:
「壽司!」
霞倒着從沙發上滑下來,頭咚的一聲裝在地板上,隨即翻身站起,一邊嚷嚷着「壽司、壽司」一邊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
「喂!不準在家裏跑步!」
小櫻呵斥霞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姿了。
「真是的,完全不聽人說話啊」
「剛纔那是什麼?」
「不知道。不是想喫壽司嗎」
「爲什麼現在——」
「還不是因爲你這傢伙說了壽司海鮮蓋飯什麼的」
「怪我!? 」
瞪了眼一臉意外的鳥子,我努力平復心情。「一起去山裏吧」——這是以前閏間冴月對我說過的話。(*注2:見第7卷File 22)
「沒事吧空魚?」
「怎麼了?」
「汀,你真是愛操心啊」
「坐下」
露娜按照鳥子的命令,坐回了牀上。鳥子坐在了她的旁邊。正疑惑她要做什麼的時候,鳥子突然傾下身子枕在露娜的腿上。
「那麼那個孩子剛纔是想說什麼呢」
「紙越小姐!仁科小姐!你們都來了啊,好開心!」
是怪談把裏世界和我們聯繫起來,怪談是由語言構成。而〈怪談創世神〉則是藉由語言來探索裏世界。這一點絲毫不遜色於我和鳥子親身探險,不,也許會給裏世界帶來更強烈的影響也說不定。
還沒反應過來,露娜的波士頓包就被塞到我手上。鳥子拉着露娜返回到剛纔出來的病房。露娜困惑地看着我,我也是同樣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汀一如既往地穿着西裝。三件套果然還是太熱了,今天沒有穿背心。
「沒問題,請隨意使用」
「終於到了這一天」
昨天我的體驗果然是受到了〈怪談創世神〉的影響。
這段時間,這裏一定發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交流纔會有這樣的光景吧。
「同意!」
辻催促道。露娜從牀邊站起來,正要拿包,又好像突然改變了主意,中途停了下來,轉頭默默上前抱住了護士。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小櫻迷迷糊糊地說。
「確實,我也覺得她說的話大多都跟當前狀況有關」
「承蒙關照了」
「什麼!? 」
明明記得她好久前就說已經看膩Netflix了……。
「小孩子就算聽不懂大人的對話,只要有認識的詞語,就能以此爲契機插話。但是因爲無法理解大人對話的文脈,也沒有相關知識,所以只能說自己所知範圍內的知識試圖進行交流。雖然對交流的內容沒有興趣,但是交流本身也能獲得安心感」
「畢竟今天是你出院的日子」
「那個孩子呢?」
「哦,來了啊,你們兩位」
走過體感比實際還要長的走廊,盡頭就是潤巳露娜的病房。病房的牆壁、窗戶、門都經過了隔音處理。曾是實際上的牢籠的地方,如今卻房門敞開。
「可能自己沒有意識到吧。一旦進行追問,就會開始胡言亂語,或者乾脆逃走。這點倒是很像小孩子」
汀跟在辻的身後,從會議室裏走了出來。
「霞剛剛說的話,冴月小姐之前也說過」
上次來的時候,房間裏雜亂無章地堆滿了露娜的私物,現在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準備出院了。露娜的行李好像只有一個小小的波士頓包。
「誒~不能打包送我嗎?」
「壽司的話題嗎……?」
「辛苦了。大熱天還勞煩二位跑一趟」
「是的。從語感上說,更像是裏世界的深處,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來的彼岸領域——」
「太好啦」
我們陸陸續續走出病房。最後回望時,空空蕩蕩的房間莫名讓人有些寂寞。小桌子上以前雜亂無章堆着文具雜誌之類的私人用品,現在什麼都不剩了。明明是別人的房間卻湧上這種情緒真是不可思議。我一邊品味着謎一般的感慨,一邊準備離開時,站在我和露娜面前的鳥子突然停住了腳步。
「雖然之後我們無法直接照看,但是也會在可能的範圍內提供支持,請隨時聯繫我們」
——一起去山裏吧。
「不是不是,是前面的」
「哇、幹嘛突然停下來啊」
護士毫不驚訝地接受並回抱住她。分開後露娜用手語說了什麼,護士也微笑回應。接着她轉向醫生,雖然沒有擁抱,卻出乎意料地深深鞠了一躬。
「可以啦~對了,那個平板我可以拿走嗎?」
汀走了出去,我們跟在他的後面。推開了厚重的門,走進病房。純白的走廊兩側排列着第四類的病房。
2
鳥子躺着轉動着身體,自下而上看着露娜。
「我剛剛說完界面(interface)」
「空魚,幫忙拿一下行李」
「在霞引用冴月說的話之前,我們在說什麼來着」
「走吧」
這幾天每天都在跟不同的人見面。雖然這麼忙但是也沒辦法。一切都只能怪我的暑假太短了。
但是沒有證據,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所以我無意在這裏聲張,但霞留下的話似乎加強了我的推測。下次進入裏世界的時候,說不定又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那很有可能是〈怪談創世神〉與裏世界相互作用產生的現象……
「像小孩子……嗎」
小櫻狐疑地追問。
「啊,小時候確實會這樣。會不懂裝懂」
剛走下電梯來到大廳,就遇到了辻。今天她穿着清爽的中華風襯衣和黑色長裙。耳環也換成了與衣服相配的金色和紅色的中國風流蘇。
「啊?」
小櫻好像在思考什麼。
鳥子點頭贊同。我卻莫名被刺痛。阿宅們的對話不是基本都是這樣嗎?
小櫻回頭看着畫面,感覺很不可思議。
面向走廊的病房玻璃是不透明的,看不見裏面。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還不是這樣。可能是〈T先生〉襲擊事件爲契機,讓〈火把工坊〉進行了各種改造時把玻璃換了吧。這麼想着,仔細看了看,玻璃表面的薄膜一端連着細細的電線。可能是那種通電後就會變得不透明的膜,應該有這種東西吧。每次看到患者的樣子都難免動搖,所以說實話我很慶幸這樣看不到的設計。如果對方還有意識——雖然是希望沒有——對方應該也會輕鬆吧。在霧面籠罩的窗後,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霞確實會突然引用過去的對話……剛剛提到的山什麼的,跟我們討論的話題有什麼關係嗎」
這傢伙連一句久等了都不會說嗎。
「冴月所說的「山」是指裏世界嗎」
我也沒有異議。霞的話似乎增進了我們的壽司欲。
差點撞上鳥子後背的露娜抱怨道。鳥子轉過身,低頭看着她。
「在病房。正在做準備」
「好的……」
「露營的時候辛苦了」
「對吧。所以剛纔她應該也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說些相關的話題參與討論吧」
「對。然後霞就說起了山的事」
鳥子望向霞離開的房門。我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說道。
「可以出發了嗎」
「誒?什麼?」
「不過Netflix的會員已經註銷了,以後需要您自行訂閱」
鳥子詢問。
「大概是我們……應該說是小櫻吧」
當思緒觸及到〈它們〉時,那種特有的眩暈似的感覺襲來,我甩頭揮去,繼續說。
病房裏除了醫生還有上次見過的護士。是那位負責露娜的身材高大的聾人護士。
「冴月?」
「好~我會的」
「還是不行嗎」
無論什麼時候來這裏都會感到獨特的緊張感。這些失去原有相貌、連姓名也無法知曉的,揹負着不治的變異的裏世界犧牲者們,在各自的房間中度過或許永無終止的住院生活。我和鳥子沒有變成他們中的一員,只是運氣好而已……。不知不覺間我們的手已經握在一起。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霞說的這些,我覺得並不是無的放矢。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總覺得有什麼道理。雖然問了也不會解釋就是了」
「小櫻想要〈怪談創世神〉做的事,路線上應該沒有問題。如果完全搞錯了方向,霞就不會提到「山」了」
另外兩人好像注意到了,我的樣子一定很奇怪吧。雖然有一瞬間想保持沉默,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沉默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鳥子歡樂地響應。
汀詢問道。露娜點點頭。
第二天,我們去了溜池山王的DS研。
「辻小姐也是……」
「不過,就目前爲止觀察到的霞的情況,我覺得那些引用內容意外的切題。雖然沒辦法驗證,只能憑感覺。但至少沒有太大偏差」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操心就成了我的工作」
面向走廊的窗戶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房間裏的露娜。她正坐在牀上與光頭醫生交談。我們一進去,她立刻笑着看過來。
「過來一下」
「真是的。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啊……哈???你、你在幹嘛?」
「把胡言亂語的小孩的發言當作依據也太不靠譜了」
「我準備好了喲。可以走了」
「我?我怎麼了?」
我這麼說,汀重重點了點頭。
露娜重新拿起包掛在肩上。
「嗯,有什麼不舒服隨時找我商量」
我向她們解釋。之前也說過在大宮的廢屋遭遇閏間冴月的事情,所以這兩人馬上就想起來了。
「非常抱歉」
他一臉嚴肅,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後來想了想,搞不好其實是在抱怨。
「晚上喫壽司吧……」
「原來是這種感覺」
說完就這麼保持着膝枕,和露娜對視了一會兒。
「謝謝,可以了」
鳥子唐突說着坐了起來。然後拉起露娜,若無其事地走出病房。我一邊把包還給小跑過來的露娜,一邊也走出去。面向我們三個的DS研的人,頭上似乎漂浮着巨大的問號。
「仁科小姐好可怕……」
露娜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對此我完全同意,在我想回復些什麼的時候,露娜突然驚喜地抬起頭。
「哇!大家都來送我了啊!」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順着露娜地視線看去,終於注意到了。
病房面向走廊的不透明玻璃後都有人影。每一間都是這樣。第四類患者們竟然……在爲露娜送行?
「謝謝啦,小向日葵。下次再來找你玩哦,小灰塵」
露娜熟稔地向佇立在霧面後的變形人影打招呼。汀他們似乎也很震驚。住在這裏的人理應來說都因嚴重的變異無法自主行動。〈T先生〉襲擊DS研的時候雖然已經把這個結論推翻了,但聽說事態平息後,又恢復了原來的不活躍狀態。果然露娜可能與其他第四類有精神上的聯繫,他們只有對露娜有這種特別的反應,只能這麼想才能解釋了。
在兩側的送別中穿過了病房的走廊來到大廳。直到大門關上露娜還在向送別的人揮手致意。
「都是好孩子啊」
露娜笑眯眯地說。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兩個想法。像這樣對第四類也能毫無顧忌地接觸,確實是露娜魅力的一部分,我應該坦率接受她的優點。但另一方面,這傢伙應該可以一秒就重組自己的「粉絲俱樂部」,而且根本不需要什麼她那可以洗腦的聲音……。
「以後就住在辻家裏了嗎」
「好像是這麼安排的」
露娜回答鳥子,她們的對話自然得彷彿剛纔的膝枕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再次強烈地覺得這些傢伙很奇怪。完全不理解是什麼情緒。明明露娜剛纔還在說鳥子很可怕來着。
「那我們走吧,辻小姐」
「啊,在那之前,能陪我一下嗎」
辻叫住了正要走向電梯的露娜。
場面冷靜下來後,辻切入正題。
「我也只是感覺到什麼。這是什麼?」
「…………」
「不,不是的。取子箱已經沒了,放心吧」
辻饒有興趣地說,往四個玻璃杯裏倒了茶。
「辻小姐是醫生嗎?」
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辻讓我們幫忙佈置桌椅,自己去泡茶了。房間的角落的迷你廚房裏茶具和餐具一應俱全,古香古色的櫥櫃與嶄新的冰箱、微波爐微妙地共存。幾乎可以開一家咖啡館了。
「啊……是嗎。那就好」
「誒—我完全沒感覺呢」
「誒~!我都不知道呢」
「嗚嗚……」
身在大樓的頂層,還像溫室一樣帶着天窗,理應來說在夏天應該會熱得像地獄一樣,但實際卻格外涼爽。似乎不是因爲空調的效果好。就像〈牧場〉周圍格外陰涼一樣,恐怕是與裏世界相連的異物包圍有關吧。
「誒?這是幹什麼啦,我可什麼都沒有做哦」
「製作的……?」
「在這裏?」
辻說。
「有點像當時那個感覺……不,是一模一樣」
「真是個好辦公室啊,還有天窗」
「啊!我也聽說過那個。我記得是讀了冴月大人的筆記之後出現了取子箱」
「啊?我們也要去嗎」
「剛剛好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潤巳君,你來過對吧」
「因爲手好像碰到了什麼」
「誒,辻小姐還有圖帕呀?」
「久等啦~」
「好了好了,想一起喝個茶。女子會哦女子會」
「紙越小姐?剛纔只是普通地在說我的壞話吧?」
和汀與醫療組告別,我們被帶到辻的工作場所。穿過排列着玻璃櫃的展示室,坐上貨用升降機,經過樓上的倉庫來到辻的辦公室。
「不,只是想談談工作上的事。紙越君、仁科君也一起」
露娜知道這件事,是之前她用〈聲〉從小櫻那裏套出來的。
當時出現在來到DS研的我們面前的閏間冴月,像手榴彈一般扔來的那個取子箱,把我們逼入險境。在裏世界的深處、木製迷宮的中心,鳥子停止呼吸那一瞬間的恐懼,至今回想起來仍不寒而慄。
「現在出去太熱了」
鳥子伸出左手說。露娜似乎毫無察覺,一臉疑惑。
鳥子看着自己的手,感覺很不可思議。
「這和裏世界沒關係吧?那爲什麼能感覺到呢。在〈牧場〉的時候,明明被拉了手」
我們的視線同時投向了坐在桌邊的另一個人。
露娜突然來了興趣。這傢伙應該知道這個吧,這麼容易就接受了。圖帕在日本網絡上興起的神祕學圈中還算有名,雖然和怪談在不同領域,但我也知道這個概念。
鳥子舉起左手,驚訝地看過去。
露娜探出身子詢問。
「上次也是。當時來的時候總覺得好像感覺到了什麼。那個時候還以爲是因爲周圍都是裏世界的異物的原因」
「對了對了,關於工作的話題——」
我一邊內心吐槽爲什麼要由你來主持局面,一邊點點頭。
辻笑着說。
「閏間可能還製作了其他的異物」
看着興致勃勃的露娜,我有點如坐鍼氈。這不就是沉迷網絡神祕學的高中生嗎,簡直就像曾經的自己。雖然我是專注於實話怪談,稍微有點不同,但只是客觀上的差異,本質上沒有什麼差別。
辻插入打斷我們,露娜用責怪的眼神看着我,閉上了嘴。桌上的茶點是提拉米蘇和椒鹽玉米薄餅。不管哪個都很適配冰涼的薄荷茶。
坐在椅子上,抬頭看着高高的天花板。露娜稱讚的天窗上掛着捲簾,遮住了陽光。透過布簾的光線柔和地照亮了房間。
「好了好了,別吵了別吵了。好不容易來一次,先喫點點心吧。我在找茶點的時候買了一個人喫不完的量」
那是我們去〈牧場〉找露娜的事情。鳥子確實有說過這樣的話。左手有被拉住的觸感——我們被它引導向〈牛舍〉。那時我也是什麼都沒看到。
露娜委屈地皺眉。我和鳥子交換了一下眼神。
「啊、好懷念啊~!」
「誒~一起去喫飯嘛。我都決定了從這鬼地方出去後去喫拉麪了」
「那是什麼?」
「完全沒聽說過,這該不會是一般常識吧……?」
「……那個取子箱,怎麼了嗎」
露娜剛從升降機上下來就叫了起來,辻微笑着說。
「來過呀。我還記得那個天窗」
奪取別人的幻想朋友拿來自己使用已經超過了我的理解範圍,更別說我和鳥子爲什麼能感知到了。
「是藏語中的詞語吧?」
「真拿你沒辦法。紙越小姐和仁科小姐,你們可以嗎?」
「那個啊,我想應該是閏間製作的。模仿怪談裏的取子箱」
「怎麼了?」
「紙越君還記得之前在這裏喝茶的時候說過的話嗎?」
「就是人工精靈,感覺就像可以對話的幻想朋友一樣」
「沒有沒有,沒那回事。不知道也沒關係的」
看着鬆了一口氣的我,辻繼續說。
辻雙手捧着托盤回來。今天的茶是冰鎮檸檬茶,配着檸檬切片和小罐蜂蜜。玻璃茶壺插在裝滿冰塊的水桶裏。辻將茶具放在桌上,正準備坐下,我向她詢問。
「嗯?」
「嗯……?」
「對吧?謝謝誇獎」
我問道。辻搖了搖頭。
「難道——又回來了?」
「就像是有形的東西的感覺一樣,敏銳的人會注意到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但被拉住就很有意思了。我只是想叫醒在帳篷裏睡覺的你們,讓你們注意到異變而已」
雖然解釋得很直白,但鳥子得疑問似乎並沒有消除。輪流看向我們,小心翼翼地說。
話音剛落,余光中似乎瞥見什麼人閃過。我回頭看過去,卻空無一人。
「不是我哦」
「雖然理解錯誤,但已經建立了相應的方法。在網上對實踐神祕學感興趣的孩子經常會做哦,做圖帕什麼的。雖然說是人工精靈,但因爲會在自己的意識中創造不同的人格,變得無法控制、導致精神不穩定甚至患上精神分裂症的情況也不少。經常會有人向我這類人要求想辦法解決這種事呢」
我和鳥子互看了一眼。辻口中的工作多半是和裏世界的異物有關吧。
「哦哦——」
「感覺太遲鈍了吧」
「現代神祕學所說的圖帕,嗯……就像是露娜剛剛說的那樣,可以理解爲自己製作的幻想朋友。但是原本的意思完全不一樣」
「那個……嗯」
問出口時我突然反應過來。
「喫飯嗎?可以呀」
「我之前也是」
「不是哦。但是還是會有這樣的人來找我。所以我就會把那些暴走的圖帕從它的主人身上分離出來,一直用到它消失。如果理解得當,用起來還是很方便的,但是按照網絡上來路不明的教程自己瞎整,那就可能會出事故了。成功的人會留下成功事例,失敗的話就會變得奇怪繼而從網絡還有社會中消失,那些教唆不明白這一點的孩子的傢伙真是罪孽深重」
「不是。是之前露營的時候。就是半夜從帳篷中出去的時候,我被什麼東西拉着手,你還記得嗎」
「這裏是不是有什麼?雖然看不見,但是……」
「可不是嘛。把我的工作室糟蹋得天翻地覆呢」
露娜把頭歪向一邊,鳥子則動搖般地垂下視線。
「原本是的。本來是什麼什麼的化身、什麼什麼的家系……之類的意思,但是被西洋神祕學的文脈重新詮釋成了私人使魔了。日本的圖帕的流行版本也是這類」
「嗯,總覺得……」
「啊,看不見但是能感覺到?」
「咦……說了什麼嗎」
鳥子十分敏銳地察覺到了。
「嗯?什麼意思?」
「難道空魚也?」
「通常被稱爲圖帕。嗯~能感覺到啊,直覺真靈啊」
「嗯……不過,那並不是網絡傳說裏的取子箱」
「之前,你們不是因爲取子箱喫了不少苦頭嗎。我也是那之後才聽說的」
今天外面也是三十五度灼熱地獄。辻用一句話封住了露娜的抱怨,笑着說。
露娜一邊東張西望一邊不滿地說。
露娜得意地向鳥子說明。
我對她說,鳥子點點頭。
不知什麼時候,辻把手伸向腳邊,拿上來了一個箱子。那是一個帶着蓋子的簡易紙盒,像是用來整理文件的。她把箱子放在桌子上,取走蓋子。皺巴巴的大概是緩衝材料裏躺着一個可以雙手拿住大小的,有着柔和顏色的二十面體。
「是RINFONE!」
露娜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因爲るな出場太少而開始散播魔女因子的木元
譯】
3
RINFONE──這個網絡怪談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對情侶在一家古董店發現了一個正二十面體的擺飾。
那是一個叫做「RINFONE」的益智機關,據說可以變形成熊、鷹、魚的形狀。
兩人買下並帶回家之後打算解謎,但漸漸地,他們開始被奇怪的電話和噩夢所困擾。
然後他們去諮詢了一位占卜師。占卜師告訴他們,那個益智機關是「小型的壓縮版地獄」,同時也是地獄之門。
於是兩人將那機關丟棄,之後那些詭異的現象也隨之消失了。
「我記得,RINFONE好像是『地獄(INFERNO)』的易位構詞吧,應該是的」
「INFERNO對吧」
「就是那個,不愧是紙越小姐」
雖然被露娜誇了,但這不過是狂熱怪談愛好者之間的常識罷了。
「是冴月,把這個……」
「是的。啊,難道說你有印象嗎?」
鳥子沉默地搖了搖頭。
「閏間小姐還在DS研那會兒,帶過來不少奇怪的東西。但其中只有這個和取子箱有些不同,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這些東西不是已經出現在已有的怪談裏了嗎?我當時就在想,原來也有這種啊」
「是有些奇怪呢」
面對我的抱怨,辻揮了揮手錶示反對。
「感覺潤巳君是那種如果能做就想做做看的類型」
「如果我們不是目標的話……冴月打算對誰用那個呢?」
「沒有詛咒的目標能做出來取子箱之類的東西嗎?那個是咒物吧」
「人類時期的冴月大人,絕對和這個人是一個類型的」
「怎麼辦呢?就是爲了討論這個才把你們叫出來的」
「那個,空魚,冴月製作的異物就只有這三個嗎」
「這個,就這麼放着可以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應該還算人類吧。做的倒不是什麼人道主義的事情」
「是這樣嗎?」
「現在想想,在我認識冴月大人的時候,她已經被〈Blue World〉吞噬變成怪物了。但是……在她做出這些東西並帶到辻小姐那裏的時候,應該還是人類吧?」
閏間冴月的葬禮那會,她在進入裏世界的時候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我和鳥子對視了一下然後問道。
「我們這邊的想法一旦被注意到了,就會攻擊過來是嗎。確實,確實」
露娜用手捂住了嘴。
「確實……」
露娜看向辻詢問道。
「可怕。誒,這不是無差別犯罪嗎」
「那麼,下一項,RINFONE是否可以解體。我聽說你們把取子箱解體了。紙越君的眼睛和仁科君的手能夠安全地讓這個炸彈無力化嗎?」
面對一臉驚訝的我,辻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笑着說道。
「怎麼說呢……雖然取子箱用汀的警棍也打不壞,但是破壞的可能性還是有的。比如說用推土機碾過去之類的。但是這麼做的話取子箱會變得更加有攻擊性吧。破壞的行爲本身會成爲活性化的契機也說不定」
「等下,你倒是否定啊」
原本,怪談中出現的取子箱,是爲了將某個家族斬盡殺絕而製作的殘忍的詛咒道具。在想要去復原這種東西的時候,就能判斷出這人已經不正常了。
「啊……」
就在我喃喃自語的時候,露娜放下薄荷茶說道。
看來對方覺得全說出來有點長,所以簡單問了一下。
「取子箱……感覺那個東西的最終目的是把我們帶到裏世界的深處,雖然一開始是在攻擊人本身。或許就和這些東西的出典一樣,護身符也是,在元怪談裏出現的怪物三番五次地襲擊過來。啊,但最後還是把我們帶到中間領域了……」
聽鳥子這麼一說我重新看向桌上的RINFONE。在右眼的視野中,銀色的磷光勾勒出20面體的邊緣。
「嗯……?」
「誒?」
「那,爲什麼——」
露娜一邊尋求鳥子的贊同,一邊用手指指向了我。
「應該就是這個目的」
「真是敏銳~。我一直覺得她可能在做這種事,閏間小姐」
「將目標帶往裏世界的道具?」
露娜像是爲了阻止辻說下去一樣說道。
「哈?」
「紙越小姐說的這2個,不都有將目標對象帶去〈Blue World〉的傾向嗎?」
「如果是爲了做實驗的話,估計這人還在搞別的事情」
「嘛……或許是這樣。但是一味地做取子箱,卻不考慮做好了之後怎麼用。這種人不是相當糟糕嗎?」
「確實,專家們怎麼看?」
「嗯?」
「貓型的忍者」
「貓忍者」
面對露娜這番直白的發言,我們面面相覷了幾秒鐘。然後我回過神來之後說道。
「但是──在你們被取子箱攻擊的那次,閏間冴月的意志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還是未知數」
「我在葬禮上不是也說過這種話嗎?進入〈Blue World〉的話,咒物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
「第一,那東西早早就被帶到了DS研,本來也沒有用在你們身上的打算。這個RINFONE也是一樣。所以,一開始就不是針對你們做出來的。第二,在取子箱被扔出來的時候,紙越君看到的閏間小姐,也未必就是她本人。」
「確實,會扔也是理所當然」
「你想讓我們保管嗎」
「在沒有惡意的情況下把那種東西放出來的話,反而性質更惡劣了好吧」
「那……確實」
「如果是這樣的話,冴月大人那個時候,還是有着對〈Blue World〉的好奇心和求知慾的。做取子箱也是爲了進行將人帶到那邊的實驗」
辻眨了眨眼。我點了點頭。
鳥子用僵硬的聲音詢問到。
我和鳥子對視了一下。鳥子謹慎地說道。
「如果有目標的話……有可能是我」
辻乾笑了一聲。
「感覺你相當有把握啊——」
「首先,我想知道這個東西能不能破壞。燒掉或者從樓上面扔下去之類的,可以通過這種單純的手法破壞嗎?」
被說成和「非人」是同一類型這事,讓我感到惱火。你小子又懂我的什麼呢。
雖然表示了可以理解,但從辻的聲音中仍可以聽出些許遺憾。
「怎麼說呢,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目標」
面對這個過於事到如今纔出現的評論,我差點笑出聲來。沒錯!那傢伙本來就是個相當危險的人!太好了,終於有人意識到了。
看着一臉疑惑的露娜,辻饒有興致地回答道。
「如果是實驗的話,是不是有什麼目的呢?」
竟然反過來問我們。辻向着困惑的我繼續說道。
「在元怪談裏出現的怪物,是什麼來着?」
「作爲『專家』我想確認一下,辻小姐想怎麼做呢?」
「你們關係不好是嗎?」
「如果是專門爲了詛咒誰而製作的東西的話,放到詛咒目標所在的地方不就好了嗎。DS研裏管理異物的人是我,所以如果混在其它異物裏一起帶進來的話,自然而然就會到我的手上」
我面露難色。如果用炸彈來比喻的話,簡直就是在炸彈爆炸的過程中,一邊忍受着四處飛散的炸彈碎片,一邊進行炸彈的拆解。關於疼痛的記憶已經逐漸消失了,但是當時真的很痛苦。更別說RINFONE的製作者,是那個製作出取子箱的閏間冴月。真要拆的話,肯定沒什麼好果子喫。
「怎麼了?」
「扔了」
鳥子苦笑着回答道。
就在我想這麼說對方能理解嗎的時候,她就這麼輕易地接受了。這反而讓我有些不安。或許辻是基於自己的邪教知識在解釋聊天的內容吧。倒也不是很奇怪就是。
「問題就在這裏。聽說紙越君和仁科君因爲取子箱而遭受了嚴重的腹痛,還被帶到了UBL的深處。這裏就可以感受到十足的惡意對吧。雖然我也讀過作爲原型的怪談,但我當時有想,她製作詛咒物就算了,爲什麼偏偏選了這個怪談」
「誒,但這不是很明顯嗎。對吧,仁科小姐」
「奇怪吧。在其它的異物都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情況下,只有這兩個有正兒八經的出處。所以我那個時候就在想,這些會不會是閏間小姐在UBL裏做的東西呢」
「哇,真的在搞這種啊」
「取子箱,RINFONE,和紙越小姐後輩的護身符。應該都有某種目的吧。雖然都是咒物,一口氣殺掉,一點點折磨人,以及讓人變得不幸之類的,差別還是挺大的不是嗎?」
「那個護身符呢?」
「我們知道的只有這幾個。說不定還有其他的」
那時我看到的四肢鬆弛無力垂下的身影,就像一具上吊的屍體。取子箱拆解到最後出現的閏間冴月,既無法交談,用槍射擊也會再生,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所以我一直覺得,那個東西雖然有着閏間冴月的樣子,但卻是與本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鳥子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空魚看情況指揮我的話,應該能做到同樣的事情,但是那真的算無力化嗎」
看露娜一臉自信的樣子,我不由得歪了歪腦袋。
「就是說,現在保留下來的只有這些了啊」
「嘛,你想說的我倒是能理解」
「不知道。或許是因爲不想被她試探。那個人感覺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總是有這種人呢,在這個業界。那種人只要稍微記住了一點詛咒的方法就想出去試刀,然後就隨緣找上那種完全沒關係的路人」
確實如此。〈貓忍者〉也是這樣,和〈如月車站〉,〈時空大叔〉不一樣,講的並不是體驗者誤入裏世界然後這樣那樣的故事。
「並沒有,就是見過幾面的關係。硬要說的話是我在有意避開她。也沒打算去和她接觸」
「說實話,光靠我的技術的話,拿這個東西也沒什麼辦法。最多能做到原封不動地保管着,但這就夠了嗎?如果我只是一個收藏家的話那可以。不過我現在是DS研的『靈異防火牆』,實在是沒法放着這麼大的一個安全漏洞不管。所以在這裏想聽一下專家們的意見」
「還有別的嗎?我不太清楚貓忍者這塊,但是取子箱的元怪談和異世界沒什麼關係對吧?」
「確實,是這個嗎?」
「爲了什麼?」
「貓?」
好好好。只是以防萬一問一下而已。
「之前我的後輩被奇怪的東西纏上。原因就是,她從她的家庭教師冴月那裏拿到的那個護身符」
「重點不是這個而是,如果取子箱和茜理的護身符都是這個目的的話,RINFONE是不是也有着同樣的目的呢」
「是的。RINFONE的怪談不就是『地獄之門』嗎,解謎完成後就能抵達地獄之門。簡直不能再明顯了吧」
露娜探出上半身到桌子上,仔細觀察起了RINFONE。
「就是說……這玩意不就是門嗎」
正如元怪談所說,這是將解開謎題的人帶到異世界的人工異物——確實有可能。露娜的猜測或許是對的。
辻向我詢問道。
「可以看出來這個門通向哪裏嗎?」
「其實是可以的。稍微打開一些,能看到門對面的風景的話。這個還是關着的就不太行」
「哼,這樣啊……」
辻將胳膊撐在桌子上,一邊看着RINFONE一邊若有所思。然後她忽然抬起頭,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了我。
「這個我們可以利用嗎」
「利用……RINFONE嗎?啊這……」
「嘛,你先聽我說。作爲DS靈異安全的負責人我在思考,DS研應該如何防禦來自Ultra Blue Identity的攻擊。你看,目前在研究的就是如何用魔術對抗UBL。然後仔細想想看,這裏不是正好有一個閏間冴月小姐留下的絕佳樣本嗎。這個人造的UBL物品」
「所以纔想着去利用RINFONE嗎」
「沒錯。實際上不用一下也不知道好不好用,所以我想解析一下這個東西。意外的是,這裏有3位,第4類的接觸者,2位拆解了取子箱的人,1位無意識中製作了許多Gate的匠人。有這個陣容不挑戰一下說不過去吧」
「你有點癲啊,辻小姐」
對於露娜這番毫不留情的評價,辻只是笑了笑。
「具體是想怎麼做呢?」
「首先要驗證『解謎成功後Gate就會被打開』這個假說。這個是正確的話就看看對面是什麼。如果是UBL中的危險區域的話就立馬關上,要麼封印要麼破壞。這塊不清楚的話後面也不用想了」
「明明『解謎成功後地獄之門就會被打開』,還要做嗎?」
「確實,中途開始就算沒有我的指示,你也在不斷地推動進度啊」
「真的嗎?這聲音,聽上去感覺很不妙啊」
於是我搖了搖頭。
按壓、移動、旋轉表面。鳥子根據我的指示改變着RINFONE的形狀。有時候鳥子會憑藉自己的觸感先我的指示一步做出動作。因爲是在有提示的情況下解謎,所以比一般快很多。
「嗯,畢竟你看。元怪談裏寫了,這個機關的最終目標是打開「地獄之門」,所以持有者中途放棄的話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真的是嗎?但是閏間小姐應該不是這個機關的始作俑者吧?如果真的是的話,這個機關作爲一個物體完成度也太高了。」
「沒事,我們可以聽到」
我探出身子仔細端詳。圓潤的身形,四肢較短,加上粗壯的脖子,小小的耳朵和突出的鼻樑。看上去確實是熊。
鳥子似乎是被辻那冷靜的態度鎮住了,於是把RINFONE給了她。
「厲害啊。這是怎麼做到的?」
「不是冴月大人做的嗎?」
「咔嚓」一聲輕響。我猛地抬頭,發現RINFONE的形狀已經改變。
4
「沒,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爲這是用正常的手段做出來的東西」
「……我知道了」
「要製作一個如此複雜的機關你覺得要投入多少?設計機關,繪製圖紙,委託生產……就當這是獨一無二的手工藝品吧,自己收集原材料,也必須要自己組裝。我不覺得閏間小姐會去做這種事」
如果是原本的怪談的話,RINFONE的變形是有順序的。最初應該會變成熊。
辻挺直了後背。雙手拿着RINFONE放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氣又呼出,接着又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她半閉着雙眼,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
辻一臉無所謂地笑着回答。
辻笑了笑說道。
「這不是很難嗎?」
「那樣的話把機關弄簡單點不就好了嗎」
「或許……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沉迷其中了」
「怎麼說呢。我感覺裏世界確實有在反映人類的意志,但是否有規律就很難說了……」
「專注於解謎時,任何人都可能進入一種類似冥想的狀態,這算正常。但我想,這個異物可能具有引導人解謎的機能。畢竟,如果解決不了那就麻煩了」
鳥子取下了手套,伸出左手。半透明的手指接觸到RINFONE的瞬間,銀色的磷光便回應起了手的動作。波紋般的光暈在空中擴散開來。
鳥子手上出現了四足獸的身影。
「地獄什麼的並不存在呀」
辻說着向鳥子伸出了手。
「別把我當笨蛋啊。我好歹也是做了很久的魔術師。紙越君也覺得我來比較好,對吧?」
「……真的要做嗎?紙越小姐」
「這不是成功了!」
「如果有那種10只腳的圓盤狀的熊的話,會」
「真的能做到嗎?你又沒有紙越小姐和仁科小姐那樣的能力」
我們就像被迷住了一樣,緊盯着辻手上的東西。
感覺她比起驚喜更多的是困惑。
鳥子一邊回答一邊自暴自棄地擺弄着手中的塊狀物。迴旋鏢形狀的葫蘆變成了2只海星疊加後的形狀。
「還沒說要做」
RINFONE——「被壓縮的小型地獄」 解開了。
「好,那麼開始吧」
「知道原理的話我也可以。不如說,讓我來比較好」
「果然,有些輕微的恍惚呢」
我環視了一圈然後接着說道。
「推薦你們從頭開始再來一遍」
「這個不止是我,大家也能聽到對吧」
一開始看的津津有味的露娜也將頭靠在桌子上,一臉無聊的樣子。
「沒關係沒關係,這種事我很擅長的。畢竟我是管理人,一般情況下也不會全推給別人做」
「閏間小姐的意圖到底是什麼。是在尋找能用在實驗中的異物的時候,剛好找到了取子箱和RINFONE?還是在找到之後決定做了實驗呢?」
「作爲一個物體?」
辻將我們的工作稱爲,RINFONE的再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
大家都沉默着看向了RINFONE。
在旋轉手中的RINFONE並認真觀察了一下之後,鳥子發出了質疑。雙手託舉的RINFONE已經失去它原先的形狀,變成了不規則的塊狀物。
「如果能知道的話,就可以說明,我們和UBL的交流是成立的」
喊叫聲。在很遠的地方,許多人,正在用全力喊叫着。是恐懼,還是痛苦,或者是兩者都有呢。像是正在火焰中掙扎的人所發出的嘶吼。倘若地獄真實存在,這嘶吼聲便是從中傳出的。
解析構造不明的機械,並且倒推其設計方法,這就是所謂的再塑工程。理論上,如果這能成功的話,就可以知曉RINFONE的製作方法……但是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是會變成熊的形狀嗎?」
鳥子用半眯着的眼睛瞪了我一下,然後像是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露娜詢問到。
「每次都這樣,確實很抱歉」
「對吧」
「這個,會不會變成熊呢」
「紙越君也是這麼想的?」
從水中躍起的魚的輪廓,在右眼的視野中銀光閃閃。磷光逐漸增強,呈環形擴散開來。
辻打了個響指。盯着向她看過去的鳥子說道。
「雖然我看不見,門打開了嗎?」鳥子問我。
「啊」
和取子箱一樣,用我的右眼看的話,就能看到這個機關會從哪裏開始產生變化。因爲包裹着RINFONE的銀光會在接縫處變得更加強烈。那大概是從縫隙中泄露出來的光芒。
「到這個地步已經變不回去了」
即便如此這個解謎還是很困難。無論怎麼推進,都看不到快成型的樣子。不如說變得越來越混亂,然後分崩離析。
「給我,接下來我來」
露娜一臉不安地詢問道。
辻看向一臉狐疑的露娜,誇張地睜大了眼睛。
「仁科君,你看這邊」
「從剛纔開始你就在想什麼呢?辻小姐」
和我們相反,辻十分平靜。她沉默地觀察着形狀不斷變化的RINFONE。
「很難但很有趣,越解謎越投入,這就是關鍵所在吧。在解謎進度不斷推進的同時,熊、鷹、魚等元素逐漸出現,人也變得越來越恍惚。最終在持有者進入深度冥想狀態時,大門打開……這便是其中的機制。原來如此呢,和八十年代的DS研用冥想實驗連接UBL的原理是一樣的,這個」
「地獄什麼的,只存在於地面上」
「這個機關只是讓我們覺得它很難。解謎過程中的喜悅,以及破解謎題的成就感,不過是引出特定意識狀態的誘餌。其實根本不難。事實上,它根本就不是機關。因此,一旦達到預設的意識狀態,它就會自動—」
內心的糾結被一語中的。我對RINFONE被解開之後出現的東西不是沒有興趣。但是隨着解謎進度的推進,恍惚的狀態也會加重。也就是說解謎的鳥子會很危險。因此,我對於是否該繼續感到很迷茫。
「這個很糟糕嗎?」
「好好看着我啊」
辻仍緊盯着RINFONE說道。
鳥子疑惑地說到。
聽到我這麼說辻點了點頭。
「誒?但是……」
「不管這些物體是裏世界的東西,還是現實世界的東西,似乎都是在引用怪談裏的物品的基礎上成型的。我覺得這個RINFONE也是如此製成之後,被冴月小姐撿到的」
鳥子發出了聲音。
「應該是」
「原來如此。仁科君,你在拼這個東西的時候難道沒覺得,越拼越有意思嗎?」
「很麻煩嗎?」
與此同時,不知從何處傳來聲音。似乎是許多人在同時說話,只能聽到模糊的喧囂聲。那聲音逐漸變得越來越大。感覺像是突然被扔進了人羣中一樣——轉眼間,喧囂聲變得更加響亮了。
「這個……不是熊嗎」
「連接別的地方的門並沒有打開。不過,大概——」
「這個機關……是從哪裏來的呢?」
轉眼間,又傳來「咔嚓」一聲,我眨了眨眼,又出現了一條流線型的魚。
露娜詢問到。
「不知道,總覺得……手突然擅自動了起來就」
辻的手上出現的是一隻展翅的鷹。
彷彿被吸引一般,連我的思緒也變得朦朧起來。辻的聲音悄然滑入意識深處,輕聲訴說着。
「那,如果要做的話,就還是我來摸,是吧」
「誒……怎麼說呢」
辻問到。鳥子低頭看向RINFONE然後點點頭。
「但是現在這東西不就是一個物體嗎?也就是說,就算不是冴月大人做的,這也是某人在某處做的東西吧」
「——這周圍受到影響已經變成中間領域了」
辻的辦公室正在逐漸變化。隔着百葉窗仍舊強烈的盛夏陽光漸漸黯淡下來,房間的角落也變得更加幽暗,觀賞植物的後面像是潛伏着什麼東西正在窺視我們。探頭看向上方,透過窗簾可以隱約看到貼在天窗上忽隱忽現的人影。
喊聲越來越近。這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
下面。我們所在的辦公室的樓下。
「誒,有人在的吧,這」
露娜站起來走向房間中央的螺旋樓梯。露娜抓着扶手向下張望,卻突然驚呼出聲。
「糟糕!下面不得了了」
於是我和鳥子也走到樓梯那邊向下張望。
本來應該在下方的異物倉庫和展覽室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綿延的峭壁,和無限延伸的螺旋階梯。無數膚色蒼白的裸體男女正沿着階梯向上爬行,如同從漆黑的谷底湧出般。從他們口中不斷髮出痛苦的呻吟聲。
雖然已經看過很多中間領域的混亂景象了,但這麼華麗的還是第一次。放着不管的話,那羣人大概會爬到這裏吧。到那時,這間屋子恐怕會變得更加面目全非,宛如地獄一般。
「啊啊,果然嗎——真能幹啊,閏間小姐」
辻若有所思地喃喃說道。
「正如我所想。這是針對我想出的陷阱」
辻回過頭來,看向了房間牆壁上排列的金屬貨架。貨架上混雜着保管庫的備用品和裝有異物的紙箱。之所以能看出箱子裏面裝了什麼,是因爲箱子的縫隙間透出了銀色的磷光。
「空魚,從剛纔開始就感覺左手特別冷。不做點什麼的話或許會很糟糕」
中間領域化還在繼續,導致附近的異物活性化了。而且到了鳥子就算不直接觸碰也能感受到的程度。
取子箱、RINFONE、貓狀的護身符。閏間冴月做異物是用來開Gate的這個推測,看起來是猜對了一半。想想那個護身符就知道了,不僅將持有者帶入中間領域還讓貓忍者來襲擊……RINFONE也是如此。就像取子箱那個時候一樣,或許這些東西的最終目的是將人帶入異世界的深處。但在那之前,會通過把周圍變成中間領域造成危害。
「那個,辻小姐,該怎麼辦啊這個」
露娜發出了理所當然的質問。
「對哦,該怎麼辦呢」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辻合上箱蓋,RINFONE從視野中消失。我眨了眨眼,如夢初醒般地環顧四周。室內已完全恢復原狀。金屬貨架上排列的箱子也不曾散亂,聽不見任何尖叫聲。
鳥子難以置信地問到。露娜也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樣呆住了。情有可原——畢竟辻剛纔僅憑抽菸的動作,就壓制住了試圖將人拖入中間領域的異物。
菸草的氣味,以及竭力掩蓋這氣味的空氣淨化器的轟鳴聲,是僅剩的片刻前那番景象的殘留痕跡。
「我說,這個感覺很不妙啊!所以我就說這人瘋了!紙越小姐,仁科小姐,想想辦法啊!」
露娜反射性地說了出來。辻像是已經知道了一樣點了點頭。
「嘛不過,最大的收穫就是我的技術可以用在這裏吧。完全進入UBL後,有沒有效還不清楚。但是可以作爲這種現實環境階段性失調情況下的應對手段。這樣的話,之後應該也有辦法的。沒事吧?感覺你們3個都有些恍惚呢」
就在辻說話的時候,RINFONE已不再是熊的形態,且沒過多久就變回了20面體。辻雙手拿起變回原形的RINFONE,並放入原本的收納箱中。
或許它正在向另一種形態轉變。若真是如此,這是否也映射了我們精神狀態的轉變呢。
「哈!? 你在說什麼閒話!」
「誒……拉麪!」
一直在觸摸異物的鳥子像是自暴自棄了一樣說到。
「剛纔那個……是辻小姐做的嗎?」
「噓——」
「沒沒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種屬於基本功」

「嘛嘛,別急,這麼草率地破壞的話就太浪費了。」
「RINFONE的狀態會隨着意識的變化而變化。若想恢復原狀,只需迴歸到平時的意識狀態即可。我們稱之爲着陸(Grounding)。是一種讓飄浮的意識沉靜下來,將其拉回地面上的技術。方法有很多,但對我來說最管用的是這個——普通的香菸。煙霧繚繞的真是很抱歉。你們也冷靜一下,喝點茶之類的吧」
「雖然有未成年人在場,但恕我失禮了」
「着陸的方法有很多。但最簡單易行的就是喫飯啦。當精神飄忽不定時,進食能讓意識沉降到肚子附近,所以效果特別好哦。潤巳君想喫什麼呢?」
我將意識集中在銀色磷光的中心。右眼的視線範圍中,可以看到20面的結晶體正在旋轉。那裏確實是有RINFONE的核心嗎?還是說是我們的大腦擅自這樣認爲的呢?——無論怎樣,破壞後就能知道了。就在我這樣想着然後打算召喚鳥子的時候,辻說道。
一臉無所謂樣子的辻的對面,架子上的箱子自行打開,內容物傾瀉而出。一邊扭曲一邊綻放的玻璃花蕾狀的物體。不斷吐出遺照類照片的老舊傳真機。彷彿有誰藏在裏面一樣,蠕動的、帶着黑色污漬的靠墊。
辻用便攜式菸灰缸將煙掐滅。
雖然確實是很有吸引力的想法。
回到桌子旁的辻笑着看向我們。
辻將手指抵在脣前。對着一臉懵的露娜露出微笑,然後將不知從何處掏出的香菸叼在嘴上。
雖然我也過意不去但是沒辦法。我將視線轉移到RINFONE上。在我看向別處的時候,形狀已經產生變化。腹部多處凸起,宛如古代魚類般長着腿而非鰭。
哐當,玻璃杯裏的冰塊發出碰撞的聲響。
「謝謝你們。大概的構成我算是理解了。做出一模一樣的話確實很難,不過進入UBL後,嗯,刻意去做的話或許能做到吧。不知道呢」
「你還在想那種事情嗎」
「好哦,那麼爲了慶祝退院我們去喫拉麪吧!」
不知何時,我們又圍繞着桌子坐在了椅子上。明明連坐下的記憶都沒有。
「再說了本來就是辻小姐說要搞才變成這樣的啊?怎麼能說出這種事不關己的……」
聽到後露娜只是敷衍地應了一聲「哈」。這似乎是對即將同居的露娜的補充說明,但當事人或許沒有想到那裏。
露娜生氣地說到。
就在四個玻璃杯的中央,RINFONE不斷變換着形態。異形的魚自行重組,化作收攏翅膀的鳥。接着,又變成蜷縮的熊。
「Gate沒打開是有點遺憾。還想着說不定能入手一個便攜式的Gate呢,看來現實不會和想象中的一樣順利呢」
辻提着RINFONE的收納箱起身,然後走向貨架把它放置在其他箱子中間。
「確實……這樣的話,我覺得就只能破壞了。鳥子,你準備好了嗎?」
「啊,我平時不抽的,放心。我家應該也沒有煙臭味」
「——好,結束」
辻用打火機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背過臉吐出煙霧。原本安靜的空氣淨化器突然嗡嗡作響。而面對目瞪口呆的我們,辻若無其事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