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2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5.5萬 字
1
「冒昧請教一下——兩位在這個暑假有預定的計劃嗎?」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們困惑地面面相覷。
七月末,我們在DS研的汀的辦公室裏。因爲他說有事要商量,所以把我和鳥子還有小櫻找來,而他首先拋出的就是這個問題。
「計劃……」
「計劃……是指旅行之類的嗎?」
「就是這個意思。」
我搖搖頭。暑假裏安排一些活動的想法很新鮮。經他這麼一說,或許世人都是這麼做的,但我以前只覺得能用來探索和維護裏世界的空閒時間變多了,非常開心。
「我沒有任何安排,鳥子你呢?」
「我猜空魚就沒考慮過安排什麼計劃。」
「真抱歉哦。」
「沒關係。」
「呃,因爲暑假很短啊,頂多只有十天左右吧。而且不管去哪都人滿爲患。」
「很短嗎?我總覺得大學的暑假應該很長才對。」
汀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但其實很短哦……」
我確認着行程表,同時如此抱怨。
「從八月九日到十九日……包含週六日算進去也纔不到兩個星期。我萬萬沒想到會比小學時的暑假還短,真是大失所望——吶,鳥子你也大受打擊吧?」
我扭頭望向一旁,發現鳥子的視線也跟着往旁邊挪去。
「嗯?」
「…………」
「所謂的模擬訓練,是透過VR之類的設備嗎?」
我自暴自棄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看來話題似乎是從提到新兵訓練營時開始脫軌的。汀重新來過,開始說明。
「啥!? 」
「這不是你們的本行嗎?」
「〈T先生〉是個特例。」
汀對着啞口無言的我繼續解釋:
我想象自己和鳥子被魔鬼教官操練到不成人形的模樣,不禁膽怯起來。
「啊~果然大學的暑假就該是這麼長。」
「怎麼可能。兩位不是新兵那種程度的貨色吧。我想拜託兩位的,是擔任教官。」
「那裏肯定很危險,雖然現在才說這個也太遲了。」
「我可以認真看待她擁有某種魔術的說法嗎?」
「啊~管理人小姐。話說回來,空魚你好像有提過自己見過他吧。」
「嗯……這是所有安保人員的惡夢。事實上,我曾多次夢見那孩子從UB產物的保管庫中拿出可怕的東西,嚇得我從牀上跳起來。」
「啊~~!受不了你耶~~!」
「不,雖然未來有可能會用上VR,但首先還是得從物理層面的訓練環境開始。幸好我們有適合訓練的設施。」
「……八月一日到九月二十六日。」
「非常抱歉。請容我依序說明。」
「……你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我在機緣巧合下獲得手槍和步槍,也心懷感激地使用至今,但我對槍這種道具並沒有抱持任何熱情。當然,我非常珍惜鳥子送我的馬卡洛夫手槍,以及在歷經千辛萬苦才從如月車站逃出生天時所獲得的CQBR,因此對這兩把槍也抱有感情。假如這兩把槍損壞或遺失,我肯定會大受打擊。不過基本上,我認爲它們就跟在森林裏開路時使用的柴刀一樣,都只是探險用的道具之一。
鳥子從旁插嘴。汀發出一陣乾笑。
汀見我們陷入混亂,這纔回過神來似的低頭道歉。
所謂操作員,就是指火炬之光的士兵。
這個出乎意料的詞彙,令我感到一陣錯愕。
「若是辻小姐,就有辦法守住DS研究會嗎?」
就初次見面的印象來說,他是個難以捉摸的人。就連他自稱是魔術師一事,也不知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不過,他明明不是第四類接觸者,卻能抵抗我的右眼。前提是那並非是作弊的話。
「我試着詢問,得到的回答是催眠術也是魔術的一支分支。」
「不過,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做呢?就算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嗯~……我也只想得到事先設下陷阱。」
「幸好沒有東西被偷走……」
「……咦,那不是……」
「是的,我們會在野外搭帳篷過夜。」
「不過,有些狀況也是莫可奈何的。比方說我們根本無法抵抗露娜的〈聲音〉,〈T先生〉又是個完全不同等級的敵人……」
「……咦?也就是說,你是在說要訓練我們嗎?」
「這個嘛,就來談談這個吧。首先,爲了訓練操作員,我想設置專用的設施。也就是以對抗UBL爲假想狀況的模擬環境。」
「沒錯,就是紙越小姐所管理的飯能市〈山中牧場〉。」
基於以上原因,〈山中牧場〉成了專屬於我們的據點。老實說,我不希望有外人跑來這裏。
「那裏……是嗎?」
「這算什麼!? 將近兩個月耶!!」
「你爲什麼都不說……雖然我也沒問你,但你去年夏天的時候就告訴我啊。」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我們無法預測下次會是哪位敵對的第四類接觸者,或是湛藍之境的存在出現,而且現階段我們也沒有任何對抗手段。」
「當然會懷疑吧。老實說,我也經常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但至少可以認爲她擁有某種心理技術。」
——辻。就是之前在這裏見過面,自稱是魔術師的女人。
我抱着隨便聽聽的心態發問後,汀抬起頭來。
「我也沒有專業到可以教人技術……」
我腦中的魔鬼教官變成我和鳥子了。這讓我更加困惑。
「嗯,有個位於人跡罕至的山中,十分便利的場所。」
「我們想請你訓練的是火炬之光的操作員——」
汀的語氣莫名拐彎抹角,也不知他是個性認真,還是在開玩笑。在我感到困惑之際,鳥子開口說:
汀的這番話更是讓人摸不着頭緒。火炬之光公司I c.是承接DS研究會工作的民間軍事公司。
「話雖如此,光靠辻一個人還是不夠。我希望建構一個體制,讓複數人員輪流擔任針對敵對存在的防衛手段。因此,我想要訓練火炬之光。」
「雖然不是敵對的,不過霞也一樣吧。」
「沒人能保證東西沒有被偷走哦。」
「類似催眠術的招式嗎?」
話雖如此……
「仁科小姐應該還沒見過辻小姐。她原本是UB產物的管理人,不過暫時休假中。」
汀沒有理會自暴自棄的我,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
「我大概理解了。可是,訓練該怎麼做纔好呢……」
「嗯。」
「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有想過大學的開學日可能會不一樣,但沒想到會差這麼多。不過,應該不需要花那麼多天,我想應該沒問題。」
「露營?難道這是某種暗號嗎?跟玩水之類的類似?」
「新兵訓練營,是進行體能訓練地方嗎?」
「是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
「你爲何要移開目光?」
〈山中牧場〉——正確說來,是潤巳露娜模仿以該名稱廣爲人知的知名怪談景點,在埼玉的山中打造出來的設施。若想以一般手段抵達,就只能走蜿蜒曲折的未鋪裝山路。由於那條路幾乎被草叢掩蓋,因此閒雜人等根本不會發現。對於火炬之光這類非法武裝集團而言,確實是個適合用來訓練的場所。
不過我的射擊技術依舊很爛,再加上手邊的子彈不多,因此也沒練習過。老實說我對於射擊沒什麼興趣,只要擁有在必要時能擊中目標的最低限度技術就足夠了。換言之我是個沒什麼上進心的射手。
這並非謙虛。不同於從小就開始學習如何使用槍械的鳥子,我對槍械一竅不通。由於鳥子很有耐心地教導我,爲了避免不小心誤射自己或他人,唯獨槍支的管理我有確實學會。畢竟就連我這個笨手笨腳的人,也認爲唯有這點非得好好學會不可。
「首先,我想重新建構DS研的安保系統。這半年來,我們設施曾兩度遭到入侵。一次是潤巳露娜,另一次是〈寺廟出生的T先生〉。兩次都造成嚴重損失,直到現在都還沒找到根本的解決之道。情況可說是相當不妙。」
我終於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希望由我們負責這項訓練。
「我們之所以會引進火炬之光,是基於潤巳露娜事件所得到的教訓。只要聘請專業的安保人員,就有機會在某種程度上抑制住第四類接觸者的威脅。不過——」
汀點頭肯定。
「有那種地方嗎?」
「就算要訓練火炬之光,但空魚你的眼睛力量和我的手,都不是能教給別人的東西……」
汀笑着搖搖頭。
「現在還很難說。如果真能辦到,當然是再好不過。」汀如此回答後,繼續說:
汀點頭說道。
鳥子說得沒錯。無論再怎麼加強保全,一旦敵人突然出現在內部,就只能坐以待斃。
「…………」
不過我也很清楚,這是很自私的想法。事實上,至今已有多次汀和火炬之光都跟我們一起造訪〈山中牧場〉。比方說從〈地底圓環〉的地下室通往地表的搬運通道,以及將AP-1搬到上層的升降機等大規模工程,都必須仰賴身爲建築公司的火炬之光提供協助。儘管升降機還在準備中,不過搬運通道已近完工。換言之,目前除了我和鳥子以外,已有好幾人進入〈山中牧場〉,而且還是爲了我所要求的工程。如果把他們當成礙事者,未免也太過分了。
「新兵訓練營那邊?」
「我開不了口……」
汀點點頭。
「你是要我教誰什麼?鳥子也就算了,我基本上是個大外行哦。」
汀像是能夠理解般地點頭。但我完全無法接受。
「咦,難不成鳥子你的暑假比我還長嗎?」
「所以我把辻小姐叫回來了。」
被他搶先一步說出這種話,令我感到有些尷尬。完全被她看穿了。
「……是有一點。」
「是的。儘管與外界隔絕,我們卻能透過〈地底圓環〉的gate輕鬆往來於DS研之間。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其他如此方便的地點——不過,紙越小姐你可能不太希望讓其他人進入那裏吧。」
「呃……抱歉,她是誰啊?」
可以想象得到。是那種不會正面回答問題的類型。
「那邊比較近。」
2
我嚇得忍不住站起身來。
「啊~不好意思,我剛纔的發言是以你們有辦法前往的前提下——想請你們陪我去露營幾天。」
應該說,我甚至沒辦法掌握住跟她在一起的人暑假過得如何,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潤巳露娜那次,有人被釘槍打傷,〈T先生〉則是殺害了第四類接觸者的收容患者。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評斷,都稱得上是最糟糕的結果。
「原本是軍隊對新兵的基礎訓練。」
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爲什麼遲遲開不了口。
我之所以會自告奮勇擔任〈山中牧場〉的管理員,是因爲這是取得專屬於我們的gate設施的絕佳機會。那裏有露娜的邪教所設置的大量gate。我當然不可能眼睜睜地放棄那個地方。於是,我搶先一步提出讓自己擔任負責人並進行管理的提案,而這個提案也順利獲得採納,於是我便順利地就任〈山中牧場〉的管理員。
「不是的。」
「是那種在野外搭帳篷過夜的露營嗎?」
我們發現的gate全都被關上,但沒有一個被徹底消滅。儘管沒有鳥子的協助就無法打開gate,但假如gate的另一頭跑出什麼東西又該如何?
露娜她們過於努力的結果,導致〈山中牧場〉變得像是個綜合靈異景點。即使沒有gate,這裏也絕非正常的地方。我們是有辦法對抗,但對沒有這種能力的一般人來說,這裏只會讓人感到噁心,對身心造成負面影響。
「或許該說正因如此吧。我們想透過訓練,培養出對曝露於UBL之下有抗性的操作員,所以這裏反而是理想的訓練環境。」
「你們的想法還真誇張,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想起強壯的操作員被「山中牧場」的不祥氛圍嚇得嘔吐,我就擔心起來。
「我們跟笹冢小姐仔細商量過,也取得共識了。現場人員也意外地躍躍欲試。」
你們瘋了嗎……?
大概是看我的表情相當不安,汀補充說明:
「當然,前提是必須有兩位在場監督。當這個前提無法達成時,我們就不會使用〈山中牧場〉。畢竟那裏是個沒有地底圓環就極爲不便的場所,因此在兩位不在的情況下,我們也不太可能使用〈山中牧場〉。」
「說得也是……鳥子,你覺得呢?」
「這不是挺好的嘛?」
鳥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畢竟在這個世界裏露營過夜,感覺挺有趣的。」
「過夜……實際上會怎樣呢?剛纔說要露營,但因爲有門連接這裏,所以也可以每天回去吧。」
「火炬之光的各位是默認要露營的訓練吧。大概是三天兩夜左右。」
「所以陪他們去的我們也必須一起露營吧。」
「就是這樣。不好意思,我可能無法全程陪同,因爲這邊的事務工作無論如何都得處理。」
「辛苦您了……」
我總覺得比起訓練,那方面的工作似乎更辛苦。
儘管猶豫不決,我仍點了點頭。
「關於這方面,我還有另一件事想商量,可以嗎?我打算利用這次的訓練,解決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露娜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現在已經是我的了。」
我還以爲矛頭會指向我,所以真的開始着急了。我確實已經成年了,但我怎麼可能當得了這傢伙的監護人。
「嗯,或許可以這麼說。」
「是。」
因此我們遲早得放她自由,到時只能將她納爲「家族」的一員,再由我們負責管理……以上便是我們結合大人的責任感與狡猾,得出的結論。只是對家族這種框架抱持懷疑的我,實在不太情願。
「我就說吧!既然這樣,那個——」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潤巳露娜在護士的陪同下走進來。
露娜無視我的動搖,繼續說:
「唉~我的〈山中牧場〉被人擅自亂搞一通。」
我舉起手回應。因爲她感覺會直接撲過來,此舉也兼具牽制的作用。
「畢竟不能只讓兩位承擔風險。基於上述理由,我們決定讓她接受觀察保護,而她在那段期間的言行舉止並沒有什麼問題。因此我認爲,差不多該現實地考慮讓她得到釋放。」
「意思是你們想把我埋在山裏嗎?雖然我早有預感自己總有一天會落得這種下場。」
汀向一臉驚恐的露娜解釋道:
這確實是個懸而未決的事項。
「或許很接近。藉由迴歸社會的過程,讓受刑人蔘與一般社會的活動,也能觀察他們與他人合作時的協調性。」
等露娜掌握住現況後,她的情緒明顯變得亢奮。只見她將雙手交握於胸前,轉身面對我們。
不知爲何,露娜在注視着我的同時,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我想我們並不屬於一般社會,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要我們一直看着他們,這根本辦不到。畢竟我們得監督火炬之光訓練,同時還得照顧她,我認爲這是不可能辦到的。」
鳥子說出一句不言而喻的話。不過她說得沒錯,畢竟只要潤巳露娜說一句「去死」,那個人就真的會死。
「現在可是盛夏耶……」
「出現了,戰國武將。」
露娜聽見我的問題後,露出困惑的表情。
「請坐。」
露娜一臉茫然地聽着這段話,接着像是被嚇到的鳥兒般,迅速地依序看向我、鳥子和汀的臉。
「嗯,是啊。」
「……什麼提議?」
「不是啦!」
「什麼……?」
「關於你迴歸社會一事,我想我們多少可以提供一些協助。不過在那之前,有一件工作想麻煩你,所以今天才會找你過來,順便商量這件事。」
「我明白了,我也持相同意見。自從她被關在這裏之後,潤巳露娜從未使用過自己的能力,即使有這個機會也一樣。」
「嗯~我懂你的意思了。簡單來說,這是類似畢業考的活動吧?爲了測試我是否可以被釋放。」
我抱着肯定不是什麼好事的念頭反問。
汀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意後,繼續說:
「所以我想說需要有人當監護人,或者說是承保人,我這麼說對嗎?」
「這句話是什麼暗號嗎!? 」
「那個~我有一個提議~」
「嗯,是的,沒有異議。」
汀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號,沒多久便傳來一陣敲門聲。
原來有人會用這種語氣說「無依無靠」啊。
「放她自由是無所謂,但要利用這個來訓練又是怎麼回事?」
「……啊。」
「大概是因爲那裏是靈異地點吧。那裏可是涼快到不行哦。」
「纔不是什麼暗號。」
露娜一見到我,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露娜。」
「不,不可能啦!不可能不可能,再怎麼說都不可能。」
「去山上地露營,你想去嗎?」
這位護理師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個看起來像有練過柔道、身材結實的女性。正當她準備離開時,露娜親切地揮了揮手,用簡短的手語說了些什麼。護理師露出微笑,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之前聽說負責照顧露娜的護理師是位聽障人士,應該就是她吧。
「……釋放?」
「迴歸社會是很好,但我還是未成年,而且無依無靠的啊。」
「咦?什麼意思?」
「你想去露營嗎?」
「咦,話說,我待在這裏沒關係嗎?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
鳥子恍然大悟地如此說着。
露營本身是沒問題,但這是其中一個令人擔心的問題。雖說是在山上,但八月露營應該會很熱,而且也會有蚊蟲吧?
「是的,您說得沒錯。」
「潤巳小姐,我們討論過後,認爲你已經可以離開這間設施了。很抱歉之前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爲何是小櫻?」
「或許吧。但我有請人監視,而且也安排好在出事時立刻聯絡你們。」
「工作?是要找我去嗎?」
「嗯……」
「話說回來……這麼做還是很危險哦。」
啊~……現場瀰漫着一股恍然大悟的氛圍。
「你不是連這些都考慮進去才選擇那裏嗎?」
鳥子發出「噗哧」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似乎戳中她的笑點了。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試試看吧。」
「懸而未決的事項是什麼?」
露娜環視我們一圈,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道。
「呃~?這是什麼聚會啊?」
「我會被殺嗎?」
我點頭肯定,同時心想私人監禁也稱爲釋放嗎?露娜興奮地高舉雙手。
「意思是說我可以重獲自由了嗎!? 」
這是在問汀。
「謝謝。」
「還沒自由啦。」
「紙越小姐!」
「好啊,那就去露營吧。我們來生火烤棉花糖吧。」
「我要去喫拉麪!一定要去!紙越小姐要不要也一起去?」
「太好了~!我自由啦~!」
「謝謝你。至於報酬,兩位加起來差不多這樣如何?」
「不是這樣的……我是想說,能不能拜託小櫻小姐來幫忙。」
「這我明白,關於這部分,我有其他想法。」
「嗯……這也是無可奈何。」
「總之,我們先請本人過來一趟吧。」
汀請露娜坐在空着的沙發上。露娜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坐下。
「我們已經達成共識,決定先觀察情況,將來再釋放潤巳露娜。關於這點,兩位現在還有異議嗎?」
我看着計算機上顯示的數字,堅定地說:
「在喫拉麪之前,你得先去工作。」
「咦?討厭,你誤會了。紙越小姐你還是學生吧?我怎麼可能拜託你這種事。」
「我接受!」
「您這麼做也太大膽了吧?」
我們向她解釋——由於要在〈山中牧場〉裏進行民間軍事企業的訓練,因此想請前經營人露娜也來幫忙,所以才需要露營。
我與鳥子面面相覷。這……真的沒問題嗎?如果涼快有分好壞,那應該是屬於壞的那一種吧?
「其他方法?」
「就是該如何處置潤巳露娜。」
我有種「終於到這時候了啊」的感覺。雖然我無法抹去將能夠隨心所欲操控他人的第四類接觸者放回社會的不安,但我們既不是司法機關,潤巳露娜的罪行也並非法律所能制裁。反倒是監禁未成年少女的DS研究會,在法律上更站不住腳。
「嗯,我故意僞裝成自己粗心犯錯,藉此製造出能和她在病房裏獨處的機會。她應當已察覺到我的意圖,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咦?」
「打擾了。」
「機會?」
「是、是嗎……」
「〈山中牧場〉原本就是潤巳露娜創造出來的。在訓練過程中,我認爲她的知識與能力能派上用場。」
「感覺上就像是讓受刑人從事志工活動。」
鳥子提問後,露娜給出答覆。
「嗯~因爲她感覺很親切,而且我之前和她聊過天,總覺得我們的趣味相投。」
——這傢伙認爲小櫻很好騙。
在我開口之前,汀先一步解釋道:
「請放心,關於擔任潤巳小姐的監護人一事,我們這邊也考慮過。」
「真的嗎?那麼小櫻小姐也——」
「我已請她過來,請你直接與她詳談。」
「咦?」
彷彿算準時機般,門扉被推開。
「大家好~」
隨着這句爽朗的問候聲走進來的人並非小櫻,而是留着超短髮且戴着耳環的女性。
此人是DS研的自稱魔術師・辻。
「哦,這不是紙越小姐嗎?所以這位就是仁科小姐咯。對吧?」
「……是沒錯啦。」
鳥子明顯提高警覺,辻見狀後,揚起嘴角一笑。
「嗯~~原來如此,你的表情真不錯!至於這位是——」
辻站在露娜的身旁,從上方低頭看着她。
「潤巳露娜,這是在你清醒時我們的初次見面。之前我去探望你時,你正被繃帶層層包紮,不停發出呻吟呢。」
「……你是誰?」
「我叫辻。」
「嗯?」
「好可怕……請別把我當成白老鼠。」
我完全不覺得這是在誇獎我。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我想確認一下,這算是條件嗎?」
辻聽完我的話後,並沒有生氣。
「那麼,辻小姐也請坐吧。我們正在討論關於露營的事情。」
「這可不行,因爲你還是個孩子。」
原本以爲露娜只是在鬧脾氣,沒想到她居然能給出如此中肯的答覆,令我大感意外。或許露娜在自己能夠理解的範圍內,就不會表現出攻擊性吧。
露娜反問之後,辻立刻點頭承認。
我並不打算讓除了我和鳥子以外的其他人進入裏世界。裏世界是隻屬於我們的祕密場所。即使我已經充分明白那個地方有多麼恐怖且深不可測,也完全不打算改變這個原則。
「就是這麼一回事,紙越小姐你很敏銳呢。」
「你有遵守與人約定的意志。」
這個人也一樣在胡說八道——我如此心想並旁觀着,結果露娜似乎再也忍不下去,站起身來。
「那裏到處都是蟲子,勸你還是別去比較好。應該說那裏除了蟲子以外什麼都沒有。假如你去那裏搭帳篷,就會被蟲子淹沒。請別去那裏。」
鳥子開口發問。對於怕生的鳥子來說,這可說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
「咦,我不要。話說這個人是誰啊?第一次見面就突然要當我的監護人,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
「你真的不打算做那種事嗎?」
「是的。我期待潤巳露娜你能在訓練中擔任助手一職。」
「蟲子呢?」
「我已經答應紙越小姐不會那麼做了!」
「不行不行,我怎麼可能讓你把小櫻當成私人物品。小櫻是屬於大家的。」
「不清楚?」
「我不認爲那種東西會有效耶。」
「感覺那裏很熱,而且蟲子又多,真討厭~」
「……就只有這樣嗎?」
「就是俗稱的『精神防禦』。」
「也就是大家最喜歡的心理防衛,這可是迪翁·福春大師提倡的哦。啊、我有說過嗎?其實我是一名魔術師。」
「只要利用你的聲音,或許能引發一些有趣的現象。所以真要說來,你算是加害者。」
「討厭啦~靠蚊香夠用來驅蟲嗎~?」
「您真愛說笑。辻小姐可是擬定防衛手段的關鍵人物呢。」
「專家?」
「啊……」
「裏世界的存在,是透過網絡傳聞或真實怪談的脈絡來接近人類。這類怪談原本就與既有的幽靈或妖怪形象相去甚遠,與誦經或除靈等傳統宗教經常無法產生共鳴。辻小姐你所說的魔法,或許與宗教又有所不同,但若是既有的超自然脈絡,終究是行不通的吧……」
「咦咦……」
「哈哈,真好笑。潤巳,你聽到了嗎?」
「沒錯。我們會利用紙越小姐的雙眼、仁科小姐的雙手以及潤巳露娜你的聲音,打造出一個訓練環境。特殊部隊在進行突擊訓練時會使用到的訓練設施被稱爲Kill Hou e,而我們這次要打造的就是對抗UBL的版本。至於辻小姐,你則要負責保護潤巳露娜,以及運用自身的魔術技能進行實驗和提供建議。」
辻以一副不以爲意的態度應付過去。我似乎也明白,想阻止露娜的攻勢,或許就只能採取這種強硬手段。這麼一想,這傢伙確實很適合當承保人。小櫻生性認真,感覺三兩下就會被她氣到胃痛而崩潰。
「助手是什麼意思?」
「什麼理由啊?」
「老實說,我原本是打算以八:二的比例拒絕你,不過看來你是個比想象中更懂事的孩子,而且好像還能領到特別津貼。」
汀點頭肯定我的疑問。
「我都說不要了!」
露娜望向汀抗議道:
「什麼?」
「辻小姐……你這次露營的目的是什麼?」
「嗯,畢竟我對你的事情一無所知。不過剛纔那件事讓我稍微明白了。」
看來露娜的待遇已經透過剛纔的對話決定好了。雖然進展得很快讓我嚇了一跳,但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我舉起手說:
「據潤巳小姐所言,那裏反而很涼爽哦。」
露娜抬頭望着辻那張笑咪咪的臉,沉默了半晌。
「嗯,先前我稍微提過,〈T先生〉那件事發生後,我爲了商量防衛DS研的方法而找上辻小姐,畢竟她是這方面的專家。」
露娜發出了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呀?潤巳露娜你不是白老鼠,而是負責動手的人哦。」
「啊,你說火炬之光的露營嗎?既然紙越小姐和仁科小姐也在,那我去也沒用吧?」
「常有人這麼說呢~」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我希望能把這件事也包含在內,進行一場實驗。畢竟有機會能請到火炬之光的人們充當白老鼠,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
「我明白了。簡單來說,只要製作鬼屋就行了吧?這方面我最擅長了,以前我還是粉絲團成員時,可是做過不少次。我想這跟我的聲音應該沒什麼關係。」
「汀,你認爲呢?」
「OK。」
「所以我什麼都不會做。不僅如此,我還要把過去的仇恨一筆勾銷,甚至當你的承保人。我人超好的對吧?」
「那個……意思是辻小姐打算利用超自然的手段來防衛DS研究會嗎?」
「那麼汀先生,意思是說我們要一起訓練火炬之光的成員嗎?」
「不要不要不要,汀先生!這個人好可怕!我想要小櫻小姐!」
「OK,鳥子你也沒意見吧?」
辻誇張地瞪大雙眼,望向一臉狐疑的露娜。
「啊,真的嗎?」
「哦~」
「所以呢,我決定接下監護人一職,今後請多多指教。」
「我可能很討厭你哦。」
還以爲她終於願意開口了,結果只說了一句:
「潤巳小姐,你認爲呢?」
「魔術師……」
辻接續說明。
「OKOK——潤巳,你聽懂了嗎?」
「像我這種沒有好好過活的人,根本沒資格當未成年人的監護人。」
鳥子像是想求救似地看向我。無奈我也不太清楚,只能搖頭以對。
「你明白什麼?」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這個人沒問題吧?」
「沒錯,就是實踐派的那種。拼法是MagicK,最後的K要大寫哦。」
辻低頭看着露娜,同時對汀說:
「請各位放心,我並沒有打算直接闖入UBL。」
露娜氣呼呼地拋下這句話,粗魯地坐回椅子上。
「你啊,襲擊這裏的時候不是把UB保管庫弄得一團亂嗎?我可是那裏的管理者哦。」
「感激不盡。」
「意志纔是最重要的,再來就是體力。所以……今後請多指教咯,潤巳君!」
「我們確實是第一次見面,但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汀,你是那種認爲小孩就該交給女人照顧的人嗎?」
露娜一邊遠離辻,同時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語氣如此說着。就連我都忍不住同情她。畢竟今後有可能得和對方住在一起,當對方自稱是魔術師時,任誰都會產生這種反應吧。
「請說。」
汀一臉認真地回答。
「你、你到底想幹嘛?住手!」
我無奈地提問後,辻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樣指着我說:
汀從旁插嘴補充道:
「是嗎是嗎?嗯,既然如此,我就接受你的提議吧,汀。」
「……啥?」
「夠了!我不需要監護人,所以請不要管我!」
「我本來想說你這傢伙真是亂來,可是又不能對未成年的人動粗。」
被點名的露娜,板着一張臉說:
「……咦?你剛剛說你本來想拒絕我?」
露娜的臉上浮現「不妙」的表情。雖然辻臉上依然掛着笑容,但總覺得那個笑容看起來充滿壓迫感。
「這場訓練的目的,是以在表世界活動爲前提,沒錯吧?換言之,我們不是爲了在裏世界戰鬥,而是爲了防範裏世界的居民襲擊表世界的DS研,所以才需要建立一套能夠因應的體制,我這樣理解應該沒錯吧?」
「真的嗎?那你要不要試着用你的聲音,讓我們乖乖聽話?」
露娜陷入沉默。
既然鳥子也點頭同意,那就等於是取得所有人的共識了。
「在制定訓練計劃時,我們會召集幾次會議,火炬之光的笹冢社長應該會陪同各位參加。至於會議日期,我會再另行通知。感謝各位今日特地撥空前來——」
汀在如此總結後,這場會議便宣告結束。原本想一起去喫拉麪的露娜,大概是因爲辻成了她的監護人,所以頓時失去興致,不發一語地返回房間。我實在搞不懂未成年人的想法。
我和鳥子都因爲露娜的關係,徹底想喫拉麪了,於是兩人喫完拉麪後便打道回府。
3
由於距離露營開始已沒剩多少時間,我們只能不斷開會,手忙腳亂地度過這段時間。一切都是因爲我大學的暑假太短了。準備期間正好跟放假前的考試撞期,老實說我快累死了。鳥子則是早一步開始放假,想想就令人火大。在視頻會議的另一頭,我看着鳥子穿着家居服喫着冰棍的模樣,氣得咬牙切齒。明明鳥子是待在家裏,卻每次都會化好妝再參加視頻會議,而且每次都會換一套衣服。我心想,這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我勉強撐過最後的關卡,總算也放了暑假。不過我根本沒時間喘口氣,第一天就出發去露營。我揹着行李走出家門,走過一大早便熱得要命的東京街道,抵達了溜池山王。當我走進DS研究會的地下停車場時,發現裏頭比平常還要熱鬧。
「大家早安……」
「早安,紙越小姐。今天也請您多多指教。」
今天也很有禮貌的汀,脫下外套,以灰色T恤搭配工作褲的打扮,忙着進行出發前的準備工作。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沒穿西裝的模樣。由於是短袖,因此他雙臂上滿滿的瑪雅文字全都露了出來。平常的話這可是非常顯眼的特徵,但唯獨今天並非如此。因爲停車場裏有十幾名火炬之光的操作員,而且幾乎所有人都有刺青。
「早安,空魚。」
鳥子撥開人羣走了過來。她脫下戶外連帽衫,將它綁在腰上。我們兩人將隨身物品放在距離人羣稍遠的柱子底下。
「大家的刺青都好驚人哦。」
鳥子環視周圍一圈後,說出感想。看來她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對啊,難道每個軍人都是這樣嗎?」
「或許吧,畢竟媽媽身上也有不少刺青。」
「難道是他們的文化嗎?」
「除了文化以外,聽說還有種理由是當士兵在戰場上身首異處時,也能透過刺青辨識身份。」
「亂七八糟……」
我被這個完全超乎想象的驚人理由給嚇傻了,鳥子見狀後,將臉湊了過來。
「我們也去刺個圖吧?」
沒想到她會用二人組來稱呼我們兩人。
「保留啊~」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撥空前來。在此再次向各位說聲,從今天起請多多指教!」
「這東西真有那麼有效嗎?」
「呃,其實考試在前天就結束了,不過還有補課……」
位在門另一頭的操作員,向我們打了個暗號。待命的車隊緩緩前進,一輛輛穿過gate。車隊裏有兩輛廂型車和兩輛卡車,上頭印有火炬之光的另一個商標——〈火炬工藝社〉的字樣。待所有車輛通過後,終於輪到我們了。
車輛依序駛上斜坡,我們也跟在後頭。
「待在陽光底下當然很熱啊,畢竟現在是夏天嘛。」
「是的,搭設營地是我們的工作。畢竟搬運大型器材也需要人手,不好意思,還請您先待在安全的地方。」
「這種話……麻煩你等我們兩人獨處時再說好嗎!? 」
「空魚,你就是這點不好。」
「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設置了〈地底圓環〉的這間地下室,比DS研究會的停車場更加昏暗,而且更加涼爽。
「……露娜,你之前不是說這裏很涼爽嗎?」
「嗯。」
「那麼,我們出發吧。」
「戰國武將。」
「有差那麼多嗎?」
「原來如此。」
「經過這裏的時候,耳朵不會嗡嗡作響嗎?就像搭電梯那樣。」
「我知道了。」
地下室的其中一面牆壁上,有一條往上方延伸的斜坡。這是最近纔剛完成,通往地上的搬運通道。有了這條通道,終於可以透過〈地底圓環〉搬運車輛與資材了。
「OK,拜託你了。」
我確實無法勝任這類粗重的工作,但被人當成客人看待,感覺上挺不是滋味的。無論名義上或實際上,這裏都是我的地盤。
中央的廣場,是鄉下停車場常見的那種,只鋪了一層薄薄細沙的地面。堅硬的土塊被割裂,到處都長着雜草。車隊就停在那裏,工人們正開始卸下帶來的資材。
在笹冢的號令下,操作員們開始前進。我看着拿着大行李的軍人隊伍消失在銀色霧靄中,同時想起以前讀過的故事。記得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某個國家的部隊整支整支地走進低垂於山丘上的雲中,就此下落不明……有這樣的目擊報告。我應該是在調查前往異世界的怪談時,才得知這事的。
不過,我果然還是無法提供露娜所追求的那種距離感。鳥子至今仍沒有對露娜敞開心房,至於一度差點被洗腦的小櫻就更不用說了。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露娜很可憐。
而我現在也像這樣,從事着將士兵們神隱的工作。
露娜嘴上這麼說,但比起之前見面時,她看起來更加神采奕奕。對於沒有朋友的露娜而言,或許需要一個能讓她毫無顧忌地抱怨的對象——這應該算是我一廂情願的解釋吧。畢竟我不清楚辻是否是有意爲之,而且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想得那麼深遠。
東京市中心與埼玉的山區,兩者之間的海拔落差大約是多少呢?幾十米?就算有一百米以上也不足爲奇。由於我已習慣這種感覺,因此沒有特別去留意,不過每次通過gate時,確實都會覺得耳朵很不舒服。直到現在我才驚覺,短時間內反覆通過gate,對身體或許不太好吧。對氣壓變化較爲敏感的人,恐怕會突然感到身體不適。
負責指揮的笹冢回過頭,對走近的我們說:
「這是我家的方針。我母親說在成年之前都別去刺。因爲之後可能會後悔。」
「直到昨天都在考試吧?真是辛苦呢。」
鳥子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半空中。在我右眼的視野裏,銀色霧靄開始扭曲。鳥子將手用力一揮,門扉便有如窗簾般被拉開。門內隨即颳起一陣風,吹亂我們的頭髮。
我們剛纔離開的那棟地下有〈地底圓環〉的建築物是牛舍。居住大樓是三層樓建築,房間排列的方式就像學校的校舍。這裏與名稱相反,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是有許多通往裏世界各處的gate。工廠似乎曾經實際用來進行某種作業,放置着損壞的機牀。
「就算我試着想象自己刺青的模樣,也完全無法想象出來,因爲這跟我對自己的印象相差太多了。」
如此提問的人並非露娜,而是鳥子。
露娜擅自回答,快步走向工廠。
拜託你別擅自想象,然後又擅自感到驚慌失措,希望你認真一點。
「當然沒問題。等我們這邊處理好之後,會再通知您的。」
「是嗎~我覺得很可愛耶。」
火炬之光包含領隊笹冢在內共有十六人。加上汀、辻、露娜以及鳥子和我,總共是二十一人。
「能和露娜一起住,我真的很開心哦!」
「你們可以待在陰涼處沒關係。」
我完全搞不懂鳥子在生什麼氣。她無視於困惑的我,用手不斷搧着自己的身體。
「是的,隨時都能出發。你隨時都可以打開gate!」
……我太天真了嗎?
儘管年代久遠,可信度令人存疑,但腦中浮現的情景所散發的寂寥感令人印象深刻,是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的怪談之一。那支部隊的士兵們去了哪裏?他們走了多久……我曾反覆思考過這些事。
「啊、嗯,請多指教。」
「哦哦……」背後傳來一陣驚歎。儘管有許多人已經見識過這幕景象,但終究不是那麼容易看習慣。就連我每次都會感到既新鮮又驚訝。
我被這羣運動社團的氣勢給震懾住,勉強低頭回禮。
笹冢以清晰的口吻,對着一大早就體認到自己缺乏社會技能的我說道:
「出發!」
「呃……可是,真的可以嗎?」
露娜是唯一有攜帶充電式手持電風扇的人。我和鳥子都沒想到要帶這類物品過來。
「真的好涼快哦……」
「是嗎?」
鳥子似乎想大聲反駁,但她緊閉雙脣,像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般吐了一口氣後,才壓低音量重新開口。
不用她說我也知道。我們從建築物後方的卸貨區出口追上車隊,往建築物正面走去。「山中牧場」的腹地裏有三棟建築物,正面是「居住大樓」,右側是「工廠」,左側是「牛舍」。三棟建築物圍繞着正中央的廣場,形成ㄈ字形。
「既然名爲溜池,表示這裏以前曾有一座大池塘。不過在東京裏,這裏算是海拔較低的地區吧,雖然我也沒有調查過。」
「爲什麼?」
我們一走進工廠內,先前的悶熱感便瞬間消失無蹤。不知是否多心,就連外頭的聲音都彷彿離我們很遠。我回頭望去,發現在沒有門板的大門另一側,彷彿截取了夏日的戶外光景。明明距離沒多遠,也沒有任何遮蔽物,卻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真的嗎~?我經常被人這麼說呢。」
「既然你並不排斥,爲何沒有去刺呢?」
「你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所以你意下如何?」
接着輪到火炬之光笹冢社長來打招呼。由於大家都依序來到我面前,害我感到困惑……不對,現在不是困惑的時候,我原本應該主動去跟大家打招呼纔對吧?爲什麼我抵達之後就一直呆站在原地呢?
「早安,紙越小姐!」
在出發的號令下,載滿物資的卡車與貨車都發動引擎。除了各輛車的駕駛以外,其餘成員都是徒步前進。我和鳥子從排成一列的男女們面前走上前去。gate開啓的位置,已經事先在停車場的地面上做記號了。
我踩在全新的水泥地上,穿過完全敞開的鐵卷門。一來到地面上,立刻有一股夏季山林的氣息迎面撲來。
汀說完後,率先穿過gate。辻和露娜也跟着進去。最後我們兩人也通過gate,鳥子張了張手掌。強行撬開的空間隨之波動,恢復原狀,所有人都完成移動了。
「我們會自己搭設自己的帳篷,這樣沒問題吧?」
「好~」
露娜將雙手放在耳朵上,發出像是在測試麥克風的聲音。
「拜託你饒了我吧。我覺得這根本是某種騷擾。」
原本是潤巳露娜差點完成卻半途而廢的地方,後來又經過加工,所以還算好;若非如此,不但地點狹窄,能夠搬運的器材也有限,應該是相當困難的工程。聽說是把故障後被棄置的挖土機修好,纔開通了隧道。
「怎麼了?」
「啊—啊—啊—」
「在加拿大有很多人都會去刺青,所以我對此並不排斥。空魚你不喜歡嗎?」
你很煩耶。
「補課!真不錯耶,很有青春的感覺。不愧是大學生。」
「而且……假如我刺了,鳥子你也會去刺吧。」
露娜一臉不悅地說道。
無論如何,暫時只能讓辻的煩人舉動來幫助露娜重新適應人類社會了。幸好我不是露娜。
鳥子顯得有些遺憾,於是我補充說明。
「因爲日本對刺青的印象不太好,而且感覺很痛。」
「啊啊,會啊會啊。因爲氣壓有差嘛,畢竟這裏是山上。」
「怎、怎樣啦?」
「如果是小圖案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我略顯不悅地追上露娜,鳥子則是從旁笑嘻嘻地窺視着我的表情。
「因爲DS研究會所在的溜池山王,從地名聽起來海拔應該很低吧。」
「總比沒有好。我們快點去遮蔭處吧?」
「紙越小姐,你不覺得辻小姐的言行舉止很像中年大叔嗎?」
「嗯~……我先保留意見。」
……等等,我好像有點明白了。鳥子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加敏感,所以纔對我的發言如此反應。
「這……」
「那我打開咯。」
「那或許你真的是個中年大叔也說不定。我可不想和大叔住在一起。」
「我不清楚在鳥子你那美麗的肌膚上刺青是否妥當,雖然我覺得應該很適合你。」
鳥子指着我,說了一句:
電梯門開啓後,露娜和辻走了出來。
「早安~二人組。」
鳥子的說話聲,迴盪在挑高的天花板之間。
建築物內部,是典型的廢棄工廠。被棄置的機械和工具都佈滿鏽蝕,塗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油漆也已褪色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宛如干裂的皮膚般坑坑巴巴。窗戶也幾乎都已破損,讓植物得以入侵。
「這裏感覺很棒呢,很適合製作廢墟寫真集之類的。」
露娜環視周圍說道。
「這裏原本就是這種風格嗎?」
「是的,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了,而且也一直想找個機會拍攝實境PV。」
「PV?什麼的PV?」
「就是我翻唱歌曲的視頻之類的。」
早知道就別問了。
自從得到〈山中牧場〉之後,我們進出的地點就只有設有gate的居住大樓,所以很久沒有進入這棟建築物了。露娜像是在自己家一樣,一個人不斷往前走。我心想監護人到底在做什麼,結果發現辻只是雙手抱胸,環視着周圍。
「咦,放任她亂跑沒關係嗎?」
「嗯?啊~對哦。」
辻似乎經由我的提醒纔想起露娜的存在,於是出聲叫她。
「潤巳露娜,你跑太遠的話會迷路哦。」
「啥~?我又不是小孩子。更何況這裏實質上就跟我的家沒兩樣。」
露娜不耐煩地回應。
「她這麼說哦。」
「什麼『她這麼說哦』……」
我忍不住心想「這人沒問題嗎?」,辻卻似乎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力。她東張西望,獨自陷入沉思。
「怎麼了嗎?」
「嗯……其實我多少有那種感覺——紙越你相信這世上存在着幽靈嗎?」
「這個嘛……呃……我也不太清楚……」
露娜只是詫異地回望我,看不出她內心在想什麼。或許只是我的觀察力不足罷了。
「我討厭粉絲俱樂部內起爭執,所以有好好跟他們說。要大家好好相處,粉絲之間不可以分優劣,也不可以擅自行動。」
露娜冷淡地回答。一聽見「冴月大人」的名字,我能感受到身旁的鳥子瞬間渾身僵硬。
「我爲了試探她而以右眼直視,她卻完全不爲所動。根據她本人的說法,她似乎能使用自己獨有的邪視。」
「——而我覺得現在的情況,就是屬於上述那種非常不妙的模式。」
「嗯~雖然有些人很可靠,但我想那些人應該沒有那麼深的心機。」
辻露出空空如也般的笑容。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就連那個試圖射殺我的男性信徒,都顯露出強烈的嫉妒和算計。或許他在露娜面前裝得乖巧聽話,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沒事。」
「很好,OKOK。那麼打起精神繼續前進吧!」
「另一個在我們業界經常被提起的說法,就是『看不見是最可怕的』。明明有靈感,應該看得見什麼纔對,卻什麼也看不見。只是隱約感覺到氣息,或者該說預感,卻什麼也看不見。這種模式真的很不妙。」
「並不是這個地方……我在DS研究會里也有這種感覺。只要辻那個人一靠近,我偶爾會覺得自己左手好像摸到了什麼東西。」
工廠後方傳來辻驚訝的聲音。
「與其說是相不相信,不如說我對此毫無興趣。」
「無論是眼睛或耳朵,能接收到的資訊都存在着極限。比方說眼睛能接收的光波頻率,耳朵能接收的聲波頻率,其下限是這裏,上限是這裏,可接收的範圍是固定的。換言之,假如所謂的靈感也存在着這種閥值,就無法接收到閥值以外的資訊。」
「咦?爲什麼呢?我想不起來……」
「老實說,我確實覺得這裏有點不太對勁。」
「意思是……」
辻沉默片刻後,半笑着再次開口。
「從哪邊得到靈感?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潤巳,你爲何會想打造這種地方?」
面對鳥子傻眼的語氣,我反射性地找起藉口。
辻恢復成以往的模樣,邊喊着「喂~潤巳露娜」邊走進工廠深處。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兩人來到一間有簡單流理臺的房間。工廠還在運作的時候,這裏應該是休息室之類的吧。被露娜教當成居住空間使用後,現在這裏依然雜亂地擺放着長桌和摺疊椅,寶特瓶和空便當盒也丟在原地。
「是啊,電和瓦斯也可以用。」
……不,我也不清楚。或許只是我的器量比露娜還小,所以纔想不出來。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摸到什麼東西?」
「順水推舟……是對方主動找上門來的。」
不知爲何,那道聲音聽起來很得意。那又不是你製造出來的水。
在一陣佩服之後,辻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也不清楚,回過神來就已經蓋好了。爲了召喚冴月大人,我認爲需要這種地方。」
「我這麼說可能會被大家當成是想逃避責任——」
「這又怎麼了嗎?」
「爲求慎重起見……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不過你沒有被其他人操控吧?」
「我也不清楚。有時是類似紙張或布料的觸感,有時則是有人從我身邊經過的感覺。不過因爲非常微妙,而且只是一瞬間,因此有可能只是錯覺。」
即使是自己開始的事情,也有可能想不起契機。不過,她現在的表情很奇怪。我重新思考,就算能使用被洗腦的部下,但遠離人煙的深山裏有一棟大型建築物,還重現了好幾個鬼故事的場景,以一名高中生的點子來說,規模實在太大了。
「說穿了,所謂的幽靈不也是人類嗎?就算人類死後變成幽靈,能做的事情也顯而易見,所以很無聊。」
「是的,我什麼都沒看見……不過我們已經來過這裏好幾次了,基本上都沒發生什麼狀況哦?」
被露娜的〈聲音〉洗腦的那些人,就算露娜沒有一一下達命令,他們也會像搶先一步般,揣摩出露娜的想法並採取行動。從這點來思考,確實是有這個可能性。話雖如此,還是讓人覺得不太對勁。不管怎麼說,他們真的有可能採取如此有條不紊的組織性行動嗎?認爲另有幕後黑手存在,反而會更令人信服。
「哇~……」
「明明碰上那麼多靈異現象,你卻不相信有幽靈存在嗎?」
「……嗯?」
「嗯……?」
「或許是我多慮了。就算在閥值之外發生什麼事,也完全不會對我們造成影響。」
「咦?」
比自己的任何一個信徒都還年幼的露娜,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不是你害他們無法深入思考的嗎?
「先不提這個,鳥子你有感受到什麼異常嗎?」
鳥子壓低音量向我提問。
「出水這種小事當然沒問題啊,可別小看這裏,這裏的水可是能喝的。」
露娜以略顯猶豫的口吻說:
「露娜?」
「她爲何要這麼做?而且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雖然我不清楚該把對方的話當真到何種程度,不過她有辦法承受住我的右眼。」
「意思是……這裏有什麼不妙之處嗎?」
「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聽別人說的?」
「在洗腦的人之中,有沒有具備領導能力的人?」
「咦,這裏會出水嗎!? 」
「那是一則怪談哦。」
「不知道?」
露娜是自從那起事件之後,首次造訪〈山中牧場〉。我本以爲她會有所感觸,於是窺視她的表情。
「——但我真的不記得了。無論是這個地方或建築物,都像是當我注意到時就已經準備好了……但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這樣。我猜是因爲我滿腦子都在想冴月大人,所以粉絲們才自發性地幫我準備了這些東西。」
「我總覺得……這裏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不過,也只是覺得而已。自從來到〈山中牧場〉之後,我就一直有種來到錯誤地點的感覺,卻完全不知道是哪裏不對勁。」
「應該沒有。」
露娜的語氣十分含糊。我看着她的臉,不禁大喫一驚。她的雙眼無法對焦,露出一副不知在看哪裏的呆滯表情。
辻開口提問。
「紙越,你有那種所謂的靈感嗎?」
「不,完全不相信。」
「那個人當真擁有這類靈異能力嗎?記得她自稱是魔術師。」
「嗯~我也說不準,畢竟沒有感受到任何異常。」
「咦,真的嗎?你有什麼感覺?」
這裏原本就是廢墟,絕大多數的設備都已損壞,不過還是能使用最基本的民生管線。因爲設施接收後,他們決定繼續維持露娜教徒所使用的設備。考慮到之後會進行工程,至少需要電力,而且考慮到作業員的便利性,也不能斷水斷瓦斯。現在是由DS研究會支付相關費用。
「紙越同學,這棟建築物有自來水呢。」
「如果是指被某人命令,答案是沒有。當然冴月大人是例外。不過冴月大人並非會一一下達指示的類型,而是我專屬的神明大人。」
鳥子也搖搖頭。我們兩人就只有極爲普通的感官,除了右眼跟左手以外。
「我可是有努力讓這裏儘可能舒適一點哦。」
「嗯,是啊。」
「嗯~你是從哪邊得到這個靈感的?」
「努力的人是被你洗腦的那些人吧。」
「原本以爲是廢墟,結果還能住人呢。嚇了我一跳。」
我試着反問,結果她卻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有說過自己的粉絲俱樂部是怎麼建立的嗎?」
「沒錯,無論這裏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只要超過我的閥值,我就無從得知。經常有人因爲自以爲擁有靈能力而掉以輕心,最後丟了性命,我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哦~原來如此。紙越,你真是個硬核派呢。」
「我原本以爲紙越小姐你能夠看見什麼,結果並非如此嗎?」
「……空魚,你怎麼看?」
「啊,是這樣呀!可以問一下理由嗎?」
「不,完全沒有。」
由於我從未踏進這棟建築物,所以自從我上次看到它以來,這棟樓的外觀幾乎沒有什麼變化。換言之,自從我跟小櫻被綁架之後,與汀,火炬之光一同確認設施內部之後,首次重返此處。明明已過了好幾個月,卻彷彿有人剛剛纔離開般亂七八糟,令人感到很不舒服。即使這裏涼爽舒適,水電瓦斯都能正常使用,卻不會讓人想久留。
「這種說法感覺可以被任意解釋。」
「那仁科呢?你有看見嗎?」
「不知道。」
「……怎麼了?」
露娜眨了眨眼,露出疑惑的表情歪着頭。
辻毫不遲疑地注視着我的雙眼,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回答完後,辻露出一副看好戲的眼神看着我。
辻傻笑地繼續說:
「這樣啊。那你覺得這裏如何?」
面對我的提問,鳥子露出困惑的表情繼續說:
「這樣啊,那應該沒問題咯!」
「我跟你說,我們這個業界裏,每個人所看見或感受到的東西都大不相同。有些人會把自己的感覺稱爲靈感或靈能力,但經由詢問之後,才發現他們看見的東西截然不同。不過,這類人只要前往奇怪的場所,就會透過各自的感覺察覺到不對勁。儘管表達方式各有不同,但至少能明白那裏存在着某種東西。」
「可是大家都聽我的話。應該說,大家只對我有興趣,所以感覺其他人要怎麼做都無所謂。」
我跟鳥子面面相覷。
鳥子以眼神詢問「你有看見什麼嗎?」,我搖頭以對。
「嗯?」
「那些人,一開始都是看我直播的觀衆。雖然也有後來因爲需要而請來當粉絲的人,像是公務員或是有辦法弄到槍的人之類的。不過,幾乎都是觀衆。」
「意思是他們只是偶然聽見直播,就被洗腦了嗎?這樣也太可憐了吧。」
鳥子說出再正常不過的感想。
「雖然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不過這跟偶然與否無關哦。畢竟我也是偶然走上這樣的道路。我偶然出生在信教的家庭裏,偶然聽見冴月大人的聲音,偶然被DS研究會抓住。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露娜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已經放棄掙扎。她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繼續說:
「紙越小姐,你也喜歡怪談對吧。」
「那又如何?」
「只要命運稍微出現偏差,紙越小姐或許就會收看我的直播——收聽我的〈聲音〉。」
「…………」
「如此一來,紙越小姐肯定也會成爲我的粉絲——你不會覺得這樣的想法很不可思議嗎?」
「你覺得哪種情況比較好?」
「咦?」
「你希望我成爲你的粉絲?還是現在這樣比較好?」
「…………」
由於露娜沒有回答,我繼續把話說下去。
「你綁架我的時候,曾說過想和我當朋友吧。」
「我當時是這麼說的……原來你還記得啊。」
「我平常只看以文字敘述的怪談,對於直播類的怪談不太熟悉,不過若是深入調查的話,或許就會在某處聽見露娜的直播。如此一來,我肯定會在轉眼間就被捕獲。同其他崇拜〈露娜大人〉的信徒一起聚集在〈山中牧場〉裏。倘若真是如此,我就不會被綁架,鳥子也不會來救我。至於露娜嘛,她會擄走小櫻,得知筆記的存在,殺進DS研究會,或許還會前往你口中的〈湛藍之境〉。至於之後會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爲提及露娜臉上的傷疤以及她母親的死,會讓我感到良心不安,所以我稍微含糊帶過。
汀這麼問,我們點點頭。
我擦了擦嘴,發出嘆息。
笹冢注意到我們後,便離開帳篷走了過來。
「鳥子,你是什麼時候跟辻小姐變得這麼要好的?」
在我如此呻吟之際,房間外傳來辻的聲音。
「居住大樓的gate都關好了。不過,我猜這股涼意應該是來自gate。」
「呃、咦?」
「鳥子,對方可是高中生哦?」
「啊啊……」
「我不是在說吵架這件事……」
「或許是因爲待在你身邊的人,都很容易變成好朋友。」
我們大致上都準備好了,於是返回帳篷聚集處。此時正在與部下交談的笹冢,隨即扭頭望向我們。
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否該爲這句讚美感到開心了。
鳥子簡短的回應中,蘊含着深深的感慨。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雖然我暫時想不出用途,但還是先記在腦海裏,之後再慢慢思考。我將這件事記在腦海裏,接着提問:
「是對方先來找碴的,我也是被逼無奈。」
「這不是說壞話,是抱怨。」
「我明白了。地點就選在那邊可以嗎?」
我抓住鳥子揉捏我臉頰的手,將她拉下來之後,語氣平靜地對她說:
「要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想接近這種地方。」
鳥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對面的工廠也是這樣。不過這或許不是建築物的關係。待在外面時,會因爲陽光強烈而覺得熱,其實整座〈山中牧場〉的腹地都十分涼爽。」
「露娜她呀,是想借由挑釁空魚,讓你明白如果你聽了直播只會是衆多粉絲之一。」
「我也是,不如我們就過去看看順帶事前討論吧。」
「不,還沒。」
「……你真以爲我有辦法做到這種高難度的溝通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氣氛完全不一樣……」
從工廠走到外面,廣場的景象已經和先前大不相同。原本缺了口的ㄈ字形廣場上搭起好幾頂帳篷,帳篷下襬着桌椅和組合式的架子。感覺就像戶外活動的總部,大型發電機的運轉聲不絕於耳。大概是爲了應付夜晚,現場還擺了投光燈。雖然看起來還沒完全準備就緒,但大件行李似乎已經卸下大半了。
「會啊。」
「啊、是這樣嗎?」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得藉助木工師傅的力量來整修這間祕密基地,再加上對方有提供維持這間祕密基地的經費,因此我們不能違背贊助人的意願。儘管我隨時都有可能放棄一切,成爲裏世界的居民,但終究只是有這個選項,我並不想這麼做——至少現在是這樣。
「我還以爲你是在勾引她呢。」
笹冢傻眼地笑了。
「啊、好的!」
「那工廠呢?今後會拿來做什麼嗎?」
「謝謝您。」
鳥子一臉不悅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辻見狀後,像是感到有趣似地說:
「仁科,這女孩有着與生俱來的花花公子特質哦。」
「偏偏空魚你這種時候又表現得特別帥氣,才更讓人覺得你很傷腦筋……」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之前來工地的時候,也覺得有點涼意。如果這個推論正確,太陽下山後,應該會一口氣變涼吧。」
當然,要不是有這種需求,我也不會想進去。即便再怎麼令人害怕,對我而言,這裏仍是可以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是個令人興奮不已的地方,也是我和鳥子在森林裏找到的祕密基地。
「可是你們剛纔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互相理解對方一樣。」
「這……是沒錯。」
「她確實在挑釁我,這我明白。」
一逮到機會就啾啾啾啾啾,那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我說啊,你這樣子不太對勁哦。」
「我完全聽不懂!」
「沒那回事——」
這裏和工廠一樣,一走進去就突然變得涼爽許多。笹冢回頭說:
我回頭準備離開房間時,被鳥子一把抱住,在我開口詢問之前,她已先吻住了我。鳥子在幾秒後放開我,露出一副「就先這樣放過你吧」的眼神,不發一語地瀟灑離開房間。
火炬之光的成員們,正在距離帳篷稍遠的地方設置新的帳篷。那並非是如月車站的美軍所使用的那種小型帳篷,而是隻在戶外用品店的展示區裏看過的那種多人用大型帳篷。光看這幅景象,只會以爲是有錢又有閒的陽光男女集體來露營。
「我確認一下,gate都關好了吧?」
「以這次的用途來說,其實非常簡單。假如使用的是真槍實彈,就必須準備能防止跳彈的材料,不過我們帶來的都是玩具槍。」
笹冢打開電燈開關,掛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燈立刻亮起,室內頓時變得明亮。同樣的照明設備也遍佈通道,因此只要是在有通道的地方,就算是深夜也能在牛舍中自由走動。話雖如此,大部分的空間都無人使用,也沒有照明,所以這棟建築物依舊令人毛骨悚然。
四個人在牛舍內部走動。跟工廠比起來,這邊比較熟悉。「地底圓環」在這個建築物的地下,從那裏到地上必須經過建築物內麻煩的路線。蜿蜒的走廊既狹窄又陰暗,還必須上下多餘的樓梯,因此來施工的操作員不耐煩地在途中的牆壁開了個出入口。雖然這樣多少好了一點,但在完成能從地下室直接出去的搬運通道前,DS研究會與「山中牧場」之間的往來相當不方便。
4
「我想在這裏建造訓練用的Kill Hou e,你覺得怎麼樣?沒問題嗎?」
「紙越小姐,你已經去看過牛舍了嗎?」
「並沒有啊。我只是在開會時和她聊過幾句罷了。」
「爲、爲什麼?」
「我完全聽不懂你是在說什麼!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
明明是自己先挑釁對方,現在又在生什麼氣啊——當我如此心想之際,鳥子用手肘輕輕頂了我一下。在她那責備的眼神注視下,我只好回嘴說:

「無論如何,你口中的那個想交朋友的我,將會消失不見。或許會變成一個對你言聽計從,你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傀儡也說不定——你覺得那樣好嗎?」
「是的,反正我們也不打算使用這棟建築物。」
「也沒那麼厲害啦,就只有在裏世界體驗過一次而已。」
「就是因爲你毫無自覺才傷腦筋啊。」
「我或許真的很討厭與人交流。」
我指着隔着帳篷的那片火炬之光營地的相反方向,笹冢點頭同意。
「讓各位久等了。大家也可以去搭建自己的帳篷了。」
聽到笹冢這麼說,我環顧四周。木製柵欄隔出的水泥圍籬並排着。這裏就是牛舍,也是建築物名稱的由來,卻完全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竟然能擁有這種社會性。
「你很習慣露營呢。」
鳥子面無表情地繼續解釋。
笹冢和汀、我跟鳥子共四人前往牛舍。
辻佩服地如此說道。我一邊將我們的睡袋等物品放進搭好的帳篷裏,一邊回答道:
我們把放在車上的行李搬下來,於營地邊緣處搭起帳篷。我跟鳥子的帳篷是紅色,而這次DS研究會爲了露娜和辻所買的則是卡其色。露娜和辻似乎完全不會露營,就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跟鳥子把帳篷的樁子釘進去,不過汀有過來幫忙,所以就交給他去處理那兩人的帳篷了。
露娜先是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接着她緊抿雙脣,惡狠狠地瞪着我。
「請問Kill Hou e有這麼容易建造嗎?」
鳥子用雙手捧住大感不悅的我的臉頰,開始揉捏起來。
「沒錯……!」
「畢竟你當着我的面勾引其他女人,任誰都會想抱怨幾句吧。」
「空魚面對她的挑釁,反問她是否能夠接受如傀儡般順從的自己,她真正想要的,難道不是絕對不會服從的自己嗎?被人一臉認真地這麼一問,任誰都會敗下陣來,因此只能選擇逃離現場。」
「……啥?」
「紙越小姐你真的很壞心耶!」
「哦~~你不會害怕嗎?」
鳥子向笹冢提問。
露娜撂下這句話後,便氣呼呼地走出房間。腳步聲聽起來相當粗暴。
鳥子明明很怕生,卻給出一個不排斥的答覆,這下子我更是摸不着頭緒。在我感到不知所措之際,辻已經追着露娜走出房間了。
自從在裏世界過夜的那次聖誕節以來,我就再也沒有搭過帳篷。換句話說,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裏露營。不對,在〈山中牧場〉的那次露營,而且還是帶着這麼多人,真不知道能不能稱得上是「露營」。
「嗯。就算沒打開,光是gate的存在,就會讓空氣變得不一樣。」
「喂!你住手……」
「?」
鳥子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低頭看着我。
「嗯……我考慮看看。」
「紙越小姐!帳篷好像已經搭好了,他們正在找你。」
「那我來解釋一下。」
「真辛苦呢~若是你願意的話,下次可以找時間聊聊嗎?關於各種事情……」
「目前還沒有規劃,不過那棟建築物原本就是設計成工廠,因此在有需求的情況下,將來可以設置並利用機牀來加工機械以達到充分活用場地的目的。」
「該說是同病相憐,還是彼此吐苦水呢……」
「拜託你可以不要因爲說我的壞話而興奮起來嗎!? 」
鳥子發出感到意外的驚呼聲,笹冢見狀,露出饒富興味的眼神。
「是的,這是使用BB彈的電動槍。畢竟我們平常根本沒機會用到真槍。」
「說得也是……啊哈哈。」
當然,笹冢是明知我們平時就隨身攜帶真槍,卻還故意這麼說的。比起私人軍事公司,我們日常都在進行違法行爲,笹冢對此究竟是怎麼看待的呢?
「根據事前的討論,我們打算讓潤巳露娜的能力在訓練中派上用場,不知兩位覺得如何?」
經汀這麼一問,我開始思考。雖然纔剛吵過一架,氣氛有點尷尬,但目前看起來還算穩定。
「我認爲沒問題。露娜也說過這次的露營類似畢業考,所以她應該也明白自己的處境。至少在露營期間,她應該會安分守己。」
「不過在那之後就不得而知了。」
鳥子略顯不滿地補上一句。鳥子在我對身爲綁架犯的露娜表現得寬宏大量這件事上,似乎抱持着不滿的態度。
「她跟辻小姐相處得還好嗎?」
「目前看起來還算不錯。」
「目前而已嗎?」
「嗯,我想應該還會再發生一兩次爭執,而且這種情況有可能會持續下去。」
「汀先生……你似乎看得很開呢。」
汀聽見我的感想後,露出微笑。
「畢竟組織接納擁有才華的問題兒童時,就會有這種事發生。」
或許只有長年經營DS研究會這種異常組織的人,才能說出這種話吧——我這麼想着,忍不住問:
「我也是這種人嗎?」
「哈哈哈。」
汀愉快地笑了。
「辻小姐,你不會喝酒嗎?」
露娜吞下嘴裏的肉後,開口說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笹冢小姐應該很努力吧?那種工作幾乎都是男人,爲了不被瞧不起,應該很辛苦吧。我想她就算撕裂了嘴,也不會說自己不會喝酒。」
「各位可以再休息一下沒關係,接下來才輪到你們上場。」
「酒算是藥物嗎?」
「你爲何突然問這個?」
鳥子一邊擦着嘴角,同時默默地點頭。她完全不肯與我對視。
即使明知有害,但在盛夏喝着冰涼的啤酒,再配上滴着肉汁的香腸,簡直是人間美味。
換言之,我們在這裏要做的,就是控制中間領域,創造出對抗裏世界的Kill Hou e。之所以會帶露娜過來也是這個原因。
「你已經開始喝了啊。」
「鳥子你酒量比我好,所以才喝得下吧。」
「汀從小就在國外闖蕩,所以這副模樣或許纔是他原本的樣子哦。」
鳥子稍作思考後,以有些害羞的語氣說:
我決定不再多想,直接拿起酒瓶就口喝。
火炬之光的那羣人已完全進入烤肉模式,打開罐裝啤酒後,現場變得十分熱鬧。明明陽光如此毒辣,他們卻絲毫不以爲意。甚至許多人似乎想曬黑皮膚,除了戴着墨鏡以外,都積極地站在陽光底下。
「咦、沒事。我只是好奇法語的鳥子聽起來是什麼感覺。你有會說的句子嗎?」
「只有一具半身模特兒?就只有這樣?」
「噗!」
「很難說。只能想辦法讓露娜想起要怎麼做了。」
雖然我有聽說過,不過法語聽起來真的很像東北方言耶……當我如此心想之際,辻歪過頭說:
「……鳥子,你懂幾種語言啊?」
辻把整包溼紙巾遞給鳥子,露出尷尬的笑容說:
「你講話真不乾脆。」
乍看之下,她就像是個在被逮捕後,被帶去現場勘驗的兇惡犯人。不過,露娜本人應該不這麼認爲吧。因爲要是她真的無計可施,她還可以使用〈聲音〉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
笹冢走了過來,帶我們到連接各個房間的通道。
「那樣的話,可能就學不會了。」
「就是說啊~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挺辛苦的哦。」
……我有一瞬間產生出同理心,不過仔細想想,鳥子可是日英雙語精通,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跟她站在對等的立場上。
「哦~看來魔術師也挺辛苦的呢。」
「抱歉,我並沒有想嚇你的意思。」
「這樣子可以嗎?」
「我明白了。您覺得會順利嗎?」
「不,我有在喝,不過在沒有目的的情況下,我會盡量避免攝取具有精神活性的藥物。」
「老實說,我完全沒學會。」
在飄散着全新木材氣味的空間中,笹冢用原本就有的家畜圍欄隔出幾個用膠合板和木條製成的簡樸房間。看起來像是臨時趕工,連門板都沒有。不過,這次這樣就足夠了。佔據牛舍一樓三分之二空間的這些房間,就是訓練用的Kill Hou e。
「啊,是嗎?」
「等等,你很髒耶!」
「瞭解。」
「好~乾杯~」
我回頭叫了她一聲,露娜便慵懶地走了過來。雖然她被迫走在一羣強壯的操作員之間,看起來很不自在,但並沒有因此感到害怕。她反而還因爲受到矚目而感到開心吧。
「盤子和筷子都在那邊!你快喫吧!」
「咦,怎麼突然這麼問?」
露娜看向我和鳥子如此說着。
我探頭往房間裏看。第一個房間裏,孤零零地放着一個類似服飾店那種從肩膀到腰部的假人模特兒。在通道上走幾步,斜對面的房間裏,放着一個男用馬桶。下一個房間,從房間正中央垂掛着一條骯髒的塑膠布簾。像這樣,每個隔出來的房間裏都放着一個物體。如果不知道內情,可能會以爲是現代美術的展覽。
「空魚你的酒量也不差吧。」
沒有穿上西裝的汀,說起英語和(應該是)西班牙語時都顯得相當流利。再加上他比平時肢體動作更大,就連表情也變得比較粗獷。據說一個人的說話方式會改變其性格,看來此話不假。
面對露娜的揶揄,辻以誇張的語氣如此回應。
就連在學校被迫學了那麼多英語的日本人,都沒辦法學好英語,加拿大人應該也一樣吧。
「啊啊……」
「是嗎?沒在學校學嗎?」
笹冢的身旁坐着一位眼熟的女性操作員。她叫米歇爾,之前來的時候也跟她在一起。她該不會跟笹冢關係很好吧……之所以會思考這種多餘的事情,是因爲我對人的這種方面理解度變高了嗎?還是說,只是我的思考變得容易產生不必要的偏見?
那兩個人也混在火炬之光的男人們之中一起喝酒。笹冢當然是因爲自己的主場所以很放鬆,但汀也意外地融入其中。
「雖然有每天三十分鐘的基礎法語課,但只有這樣而已。」
這個擺飾是從牛舍二樓拿過來的。這棟建築物裏也有幾個房間跟居住大樓一樣,是重現怪談情境的房間。我想如果能善用那裏的道具當媒介,或許就能人爲地製造出中間領域。
明明我們把啤酒喝得一乾二淨,但那些火炬之光的人一到中午過後,就精神抖擻地開始工作。他們將卡車上的木材陸續搬進牛舍,沒多久就傳來電動工具的聲響。
「不可以太花俏,畢竟對方是初學者。」
「哇!你做什麼!? 」
順着鳥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放着一個巨大的保冷箱。冰水中漂浮着好幾罐啤酒和碳酸飲料。鳥子手裏已經拿着一罐百威啤酒了。
約一個半小時後,工具的敲擊聲停止,一名操作員前來叫我們。我們走出帳篷,頂着烈日走在廣場上,進入牛舍後,裏頭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鳥子下巴不斷滴下啤酒,一臉呆滯地望着辻。
「這種東西喝不醉人啦,就跟水沒兩樣。」
「但這樣不會太冷清嗎?」
「沒錯沒錯,享用美酒享受人生,這可是非常正當的目的。別看我這樣,我目前仍處於工作狀態,所以認爲自己還是別喝酒爲妙。」
「是的,正如在會議上說的那樣。雖然說器材,其實都是些破銅爛鐵。」
…………
一走出牛舍,就聞到一股烤肉的香味。我一眼就看出這股香味的來源,是設置於帳篷下的烤肉架正在烤香腸。一米左右的大型烤肉架上燃燒着炭火,排在架上的香腸正滋滋作響地滴着油脂。
「笹冢小姐和汀先生又是如何呢?」
「那裏有很多外國人吧,啤酒對他們而言就跟水一樣?日本人因爲遺傳因素,不太擅長分解酒精,所以對酒的感覺與他們截然不同。」
「我有聽過你說英語,記得加拿大那邊的官方語言也有法語吧?」
看鳥子這副模樣,她似乎說了什麼非常難爲情的話……算了,別去在意那麼多。
「你這是在爲難我嘛……嗯~」
「露娜,過來這裏。」
「我也不清楚,總之先試試看再說。」
「哦~」
「這有什麼關係,反正她們兩人的能力不會受到酒精影響。反觀我就沒辦法了。」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能拍手附和,鳥子則是害臊地低下頭去,將罐子湊到嘴邊。
「愛,不是相互注視,而是一起看往同一個方向。(Aimer, ce 』e t a e regarder l』u l』autre, c』e t regarder e em le da la même directio .)」
竟然不回答。
「如果道具太齊全,會害得門直接開啓哦。」
5
「是啊~而且還是相當有害的藥物。」
她似乎把剛纔的爭執忘得一乾二淨了。
鳥子如此提問。
「記得火炬之光的客人們,都毫不猶豫地打開啤酒喝。」
「這個超級好喫的!」
「樓上的器材可以自由使用嗎?」
「那是什麼來着的?安託萬·德·聖埃克蘇佩裏的?」
「你覺得這間如何?」
笹冢指着天花板問。
在場的人之中,或許只有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鳥子把嘴裏的百威啤酒全噴了出來,嚇得我和露娜連忙向後退開。
笹冢這麼說,我們便恭敬不如從命地繼續留在帳篷裏,進入午睡模式。在陰涼處喝着冷飲,暫時可以消解暑氣。山風拂過因啤酒而發燙的肌膚,感覺十分舒暢。
「所以你有目的時就會喝酒咯?」
「啊,哈咿哈好,好。」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敗給誘惑,伸手拿了一瓶科羅娜啤酒。
「飲料可以去那邊拿。」
「嗯,是啊。」
「我們之中有人在工作時喝酒哦。」
在我手足無措之際,有人遞來紙盤和筷子,等我回神時,手上已拿着剛烤好的香腸。我和鳥子一起逃進帳篷下的陰影處。辻和露娜也待在這裏,現場簡直就像是室內派的聚會。
我讓露娜窺視房間內部後,她隨即皺起眉頭。
露娜舉起自己的可樂罐,於是我們順勢一起幹杯。至於是爲何干杯,這就先不提了。
露娜會喝無酒精飲料是理所當然,不過辻也喝寶特瓶裝的茶。鳥子好奇地問:
露娜回了一句「好吧,也罷……」之後,便去參觀其他房間了。
「嗯~……」
「其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對吧?」
我能感受到鳥子以狐疑的眼神,看着交頭接耳的我跟露娜。
「爲何這裏的二樓沒有設置gate呢?居住大樓那邊明明有許多gate。」
「其實我一開始就沒打算設置gate,畢竟我並不曉得有這種東西。」
「啊、這麼說也對……」
露娜第一次前往裏世界,應該是襲擊DS研究會那時。在那之前她對裏世界僅有模糊的概念,因此不可能會萌生出設置gate的念頭。
「我當初壓根兒沒想過要去冴月大人的所在地,只覺得必須把人召喚至這個世界。爲此我開始翻修這裏,最先着手翻修的就是這棟建築物。接着是隔壁的建築物,記得是叫居住大樓?總之我就是照着這個順序,持續進行翻修。隨着翻修的次數越來越多,大家也逐漸熟練,我只覺得氣氛變得很融洽。不過偶爾也會出現變得很奇怪的人,甚至變成第四類接觸者——但只要我跟對方說說話,他們就會變得很聽話。」
知道指的是〈山中牧場〉裏的第四類接觸者。雖然這些事情從汀那裏已經聽說過了,所以算是既知的情報,但是像這樣聽本人淡淡地說出口,才讓人再次體認到露娜所做的事情有多麼異常。面對已經產生驚人變異的DS研究會第四類接觸者,露娜能夠毫無忌諱地與他們接觸,或許就是源自於她那「一視同仁」的倫理觀,即使自己的信徒變成第四類接觸者,她也不會產生罪惡感。或許就是源自於這種欠缺倫理觀的部分。
「你說你不知道gate的存在,但是那個呢?〈地底圓環〉。」
「啊啊,那也是大家在不知不覺間做出來的。然後,那個頭很大的孩子,就是長着毛茸茸的頭髮的那個。」
那是頭部肥大化,擁有開關gate能力的第四類接觸者。他跟長了許多手的第四類接觸者一起,被閏間冴月殺死了。
「是那個孩子告訴我怎麼去〈地底圓環〉的另一邊。雖然很方便,但你想,能用的場合還是有限。而且突然出現在街道上,會引起大騷動。所以在去DS研究會之前,其實我都不太知道該怎麼用。」
「哦~是這樣啊。」
原本以爲她得到那種瞬間移動的手段後,肯定會用到爛掉,不過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如果只是自己一個人移動也就算了,若是那麼巨大的gate出現在大街上,肯定會引發大騷動。
「〈地底圓環〉也只是能夠在這邊的世界移動而已。所以在紙越小姐告訴我之前,我完全沒想過自己打造的房屋會與湛藍之境相連。」
要是早知道的話……露娜一臉遺憾地如此說道。但我覺得不知道反而比較好,因爲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算了。所以你是怎麼做到的,進行翻修嗎?」
「如果要再補充的話,就是我們兩人一起行動這點,或許也是關鍵所在。假如我被敵人逮住,鳥子就會挺身而出;鳥子無法行動時,我也會設法解決問題。」
「糟糕~真可怕耶。」
「小孩?」
我點頭以對。
「我是不是讓人刮目相看了呢?」
「這樣啊。」
我們將所有房間都裝修完畢後,回到大廳時看到了整裝待發的火炬之光。由於沒有現成的軍服,是以他們以〈火炬之光〉的工作服爲基礎,再搭配背心和安全帽。雖然他們全副武裝地拿着步槍和霰彈槍等重武器,不過一如事前的說明,全都是電動的軟氣槍。就算有警察闖進這裏,也能解釋成是認真在玩生存遊戲的人。唯獨我和鳥子是例外。
「很慢啊,怎麼樣?」
我明明是想坦率地稱讚她,露娜卻一點都不開心。她露出複雜的表情喃喃自語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獨當一面的工匠。
「這個位置可以稍微調整一下嗎?」
「我並不認爲這是才能……話說回來,既然你沒想到我能辦到,爲什麼要交給我做呢?」
「在實際訓練時,會以相同的設定反覆闖關來提升熟練度,這方面您怎麼看?若是恐懼的對象相同,即便第一次會感到害怕,第二次之後就會產生抗性吧。」
露娜一語不發地回以微笑。
「潤巳君,你真厲害,很有成爲室內設計師的潛力哦。」
「都可以啦~有人在的話,或許會產生有趣的變化呢。」
露娜將半身模特兒搬到房間角落,然後讓其面朝牆壁站立。她稍微拉開一段距離觀察,接着稍微調整角度。她轉過身,抬頭仰望從上方電源線垂掛下來的燈泡。
「如何?」
擔任第三隊尾端的操作員離去時留下這句話。最後的房間放的是金屬置物櫃。櫃門以巧奪天工的技術以絕妙角度半開,醞釀出隨時會有人探出頭的氣氛,但看來不只是氣氛,似乎還真的有人看見了不存在的小孩。儘管覺得不可能,但還是讓人很在意,於是去檢查了一次。當然沒有小孩,或許我們見證了怪談誕生的瞬間。
五人以飛快的動作衝進走道。明明體格壯碩,動作卻相當流暢,真不愧是專業人士。我只覺得「哦~好厲害~」,不過鳥子倒是看得目不轉睛。
啊、好厲害,我彷彿能看見身旁的鳥子不斷冒出紅心。想想我還是別把這件事說出來比較好。希望其他人看不見這些紅心纔好。
隊長瞄了我們一眼,然後誇張地搖了搖頭。
「所以就這方面來說,我們並沒有習慣,既然裏世界是利用我們的恐懼來接觸我們,就無法避免會感到害怕。畢竟對方是針對人類的弱點。不過以我們的情況來說,已經不會再因爲恐懼而全身僵硬,無法採取任何行動。無論是要逃跑或戰鬥,就算感到害怕,我們仍能採取行動。雖說我的手、空魚的眼睛以及槍械等對抗手段也佔了很大一部分,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應該是因爲我們明白恐懼是對方的手段。就算無法對恐懼產生抗性,我們仍能透過訓練,讓自己不會陷入恐慌。」
笹冢說完,向最先衝進去的部隊下達指令。
人在一旁的我突然被點名,害我慌了一下。
「重點在於我們是否能對所有恐懼產生抗性,而非針對特定對象。紙越小姐,你怎麼看呢?」
突擊部隊的隊長如此回應。部隊的五人隨即貼在走道旁的牆壁上。笹冢按下碼錶後說:
「啊、說得也是,我們每次都會被嚇到。」
剩下的操作員也分成兩組,同樣衝進迷宮裏。回來的所有人異口同聲地說着很可怕,然後一臉恐懼地看向我們——尤其是露娜。
「咦、嗯,您過獎了。」
辻豎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在小隊裏,我們鮮少會因爲必須留意彼此的精神狀態而採取行動,所以這算是盲點。越是合作無間的專家,就越是會以小隊內的信賴爲前提來採取行動,因此應該不會聯想到同伴有可能會因爲恐懼而做出異常的舉動。在對抗UBL的戰鬥裏,或許能沿用這種在高壓力下,預測同伴會喪失士氣或出現傷患的訓練方法。」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空、空魚……!」
「咦~是這樣嗎?」
辻一臉毫無緊張感地走上前,走進Kill Hou e。我們也跟在她身後。穿過第一個門口後,我們在房間中央停下腳步。即使重新觀察,這個房間依舊讓人毛骨悚然,完全不想靠近牆邊的半身模特兒。
「好啦,不知道會不會有效呢。」
露娜最後稍微調整半身模特兒的擺放位置,然後心滿意足地鬆開手。
我不禁發出聲音。明明只是稍微加工一下,房間的氣氛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間屋子的改造工程很了不起哦。沒想到會遇到這麼恐怖的事情。」
「原來如此,我非常能理解。」
笹冢即使注意到鳥子突然開始發射恩愛光線,也沒有表現在臉上。
「嗯~是這樣嗎?我一點真實感都沒有。話說回來,明明可以做到更多事,但素材就只有這些,再怎麼努力還是有極限……」
「哎呀……嚇死我了。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這是極簡主義派製作的鬼屋吧。」
「你們清查完所有房間就回來。不必開槍,只要按照基本動作進行即可。」
露娜嘴上雖然這麼說,卻露出一臉竊笑。
帶頭窺視第一個房間的操作員,一瞬間似乎感到害怕而停下了動作。第二個操作員也一樣,看起來稍微往後退了一點。接下來的操作員們在狹窄的通道上擠成一團,從外面看不太清楚,但就算是專家似乎也會害怕。至於露娜,她似乎對操作員的反應並不滿意,面有難色地思考着什麼。沒想到這傢伙也有這種專業工匠的一面。
「好冰涼……雖然很微弱,不過能感受到有風吹過。」
部隊回到原處,笹冢停下碼錶。
「咦,我嗎?這個嘛……我們經歷過許多恐怖的事情,不過每次……該怎麼說呢?我們確實都感到害怕。」
「大家都知道露娜你很厲害呀。火炬之光的成員們,應該都時常在思考,當你打算說出什麼可疑的事情時,該如何瞬間讓你失去戰鬥能力哦。」
「特別是最後那間房間裏的小孩!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汀和笹冢點頭附和。我也從旁補充說明。
「嗯~總之就先從最基礎的魔術開始試試看吧。」
汀說道。事前計劃好的實驗,第二階段。
「那麼,我們開始下一個實驗吧。辻小姐,麻煩你了。」
第一階段的實驗,是控制中間領域,創造Kill Hou e。
「這部分我正想嘗試看看。在一般訓練中,爲了避免訓練內容過於單調,會頻繁更換敵人的配置和傢俱的位置。這部分或許需要麻煩潤巳小姐幫忙設計。另外我還想觀察恐懼是否會產生抗性,以及抗性是否能適用於其他恐懼的對象。」
「我大喫一驚呢。你甚至可以靠製作鬼屋維生哦。」
「因爲我一直以爲你會用〈聲音〉做些什麼。結果你完全沒有那麼做……」
露娜的空間設計技術是貨真價實的。比方說在原本堆滿小便器的房間,光是稍微改變一下襬設,就會變得像是悽慘的殺人現場;至於垂掛在半空中的塑膠門簾,只要稍微弄髒,就會變得像是另一側有東西存在,詭異到讓人不想直視。在巧奪天工的佈置之下,這間臨時打造的Kill Hou e,逐漸變成一間真正的鬼屋。儘管裏頭並沒有任何會讓人害怕的東西,卻能營造出這種氣氛,老實說真的很厲害。假如小櫻在這裏的話,肯定會嚇得尖叫着逃出去吧。
「一開始果然還是做不好,不過在做的過程中,我漸漸掌握到訣竅了。就像鬼故事的講述方式不同,也會讓恐怖程度完全不一樣,我想應該就是這個道理。」
「我應該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雖然露娜的改造工程的效果也是未知數,但這邊的實驗也毫不遜色,同樣不知道結果會如何,所以我個人也相當感興趣。
「第一階段的實驗比預期中更加成功。我們已經確立好如何打造專門用來訓練對抗UBL的Kill Hou e,而且從測試的結果來看,應該能直接拿來使用。」
「GO!」
第一支隊伍離開之後,露娜有些得意地說道:
「太好了,我還以爲是霞擅自跑來這裏。」
「不是有個亞洲小孩嗎?那是什麼?我還以爲要尿褲子了。」
接下來的第二階段實驗,則是辻的魔術能否成爲對抗中間領域的手段。
雖然不懂那些專業知識,但幸好能提供一些參考。
「那麼……看來第一階段的實驗算是成功了。」
「總之先觀察一下狀況。」
「咦~這個嘛……鳥、鳥子,你覺得呢?」
對於汀的這句話,笹冢點頭表示同意。
鳥子像是鬆了一口氣地如此說着。其實我也曾閃過這個念頭。畢竟那孩子神出鬼沒,或許她真的能從石神井公園千里迢迢來到飯能。
露娜踏入第一個房間。
既然這樣,我們便魚貫進入房間,在牆邊觀摩。
由於室內無風,因此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風。鳥子的左手能通過冰冷的氣流,感受到裏世界的存在。錯不了的,露娜的裝潢改造,確實能讓空間更接近中間地帶。
從門口看過去,目光自然會被立在牆邊的半身模特兒吸引。原本應該沒什麼特別的半身模特兒,現在卻微微低着頭面向牆壁,明明沒有頭,卻讓人覺得它好像在盯着什麼看。光是想象它在看什麼就很可怕,感覺它好像會突然轉頭看過來也很可怕。
「看來是沒問題了,你們可以開始準備了。」
「收到。」
「咦?」
「簡單來說就是佈置成鬼屋的風格。將有那種感覺的道具,以有那種感覺的方式擺放……」
「沒想到潤巳小姐的技術如此高超,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不進去比較好嗎?」
她邊說邊抓住半身模特兒的腰部,將它抬起來。
「不,我是認真的。紙越小姐,你也這麼認爲吧?」
被人鄭重道謝後,露娜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6
「縱使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只要察覺到對手陷入危機,我們就會出乎意料地堅持下去。或許是因爲我們覺得必須振作起來吧。畢竟我們曾多次面臨必須兩人同心協力才能度過難關的場面,因此我們已經沒有獨自挑戰裏世界的選項了。」
我扭頭望向在後方觀察情況的笹冢等人,如此宣佈。
一名操作員搬來一張小梯子,依照露娜的指示調整燈泡的位置。由於亮度也跟着改變,因此一樓整體變得稍微昏暗了一些。
「不,應該說你能在有限的素材中營造出這樣的氣氛,真的很厲害。我沒想到你有這種才能。」
「又來了……請別隨便亂說話。」
「你從一開始就很讓人刮目相看吧,露娜。」
我深感一個人的才能,往往都深藏於體內。而且當事人無法理解自身擁有的技能,也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以直播主來說,她並沒有獲得成功,一手栽培的邪教也被警方搗毀,就連信仰的對象都背叛了她,卻萬萬沒想到她的才能會在此時開花結果。儘管我很想說她若是能在誤入歧途前察覺到才能就好了,不過她也是在誤入歧途後才終於明白自己的才能,人生就是如此不如人意。
站在我身後的辻佩服地說道。
汀這麼問,辻則隨意地揮了揮手回答:
我用右眼觀察室內,發現裏頭沒有銀色霧靄。不過這裏確實存在着中間地帶的氣息。一股彷彿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種東西,隔着一層薄膜接觸般,令人頭皮發麻的感覺。
鳥子用透明的左手摸向半空中。
「仁科,仁科,你把手伸出來。」
「咦,什麼?」
鳥子疑惑地伸出右手,也就是沒有產生異變的那隻手。
「這個呢,是鋼鐵短劍。」
「嗯……?」
辻將豎起的兩根手指,輕輕抵在一臉茫然的鳥子手心上。
「哇!? 」
鳥子像是觸電般地抽回手。
「什麼?你怎麼了?」
「是、是金屬。」
「咦咦?」
我重新再看一次,發現那只是兩根手指。無論怎麼看,都完全不像一把鋼鐵短劍。
辻露出笑容,回到房間中央。
「呃,這邊是東邊。」
她面向其中一邊的牆壁,直挺挺地站着。呼……伴隨着長長的吐氣,可以感覺到她的肩膀放鬆了。我看着她,突然覺得有點困。不,說是困或許不太正確,但我的意識確實有一瞬間變得模糊。我的身體彷彿自己放鬆了下來,像是被辻吸引過去。
辻將併攏的兩根手指抵在額頭上,然後朝胸口放下。她像在劃十字般動着右手,開始朗誦起來。
「阿~~特~~馬~~~~互特~~~~乏・葛布拉~~~~」
那是種彷彿會震破耳膜的驚人聲音。雖然不像唸經那樣混濁,但有點類似。發聲方式讓人聯想到宗教儀式,或是沒有旋律的歌。
「乏・葛杜拉~~~~勒歐・婪~~~~阿~~門~~」
辻在眼前的空中畫出星星的形狀,然後將手指筆直地插在中央。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呼~」
「哦……這樣就可以了嗎?如果打掃是魔術的話,那我的改造內裝或許也是魔術呢。」
「哎,先別管細節了——總之,我的魔術在對抗UBL時,似乎並非完全派不上用場。這樣OK嗎?汀。」
鳥子站在情緒亢奮的辻身旁,略顯顧慮地舉起手來。
「你還好吧?潤巳露娜。」

「……我快被你嚇死了。在你像白癡一樣笑個不停時,我可是超級不爽的。」
「畢竟潤巳露娜你改造了這間房間,等同於施加了詛咒。雖然這不是針對特定對象的詛咒,也沒有惡意,但你親眼目睹詛咒被破解,多少會有點反彈吧。抱歉哦。」
露娜像是在懷疑自己的眼睛般瞪大雙眼。
「啥?我哪有……」
辻退到門口,環視整間屋子。我們也跟着觀察房間。
「——不過,倘若光是這樣就能解決問題,這世上就不會有凶宅這種東西了。有些空間無論表面再怎麼粉飾,都無法去除根本上的不祥。驅邪儀式就是專門用來處理這類問題。」
鳥子驚呼一聲。露娜的鼻血沿着她的手滴落下來。
原本低頭不語的露娜,聽見這句話後才猛然抬頭看向辻。
「這是LBRP——五芒星的小追隨之儀式,是金色黎明最知名的入門儀式。我剛纔試着驅除潤巳露娜施加在這間房間的法術,也就是所謂的祓除。」
辻冷靜地開口關心,簡直像是變了個人。露娜用手捂着嘴巴,低着頭。
「那女孩真厲害耶。」
「驅魔——」
「在我前方,拉斐爾;在我後方,加百利;在我右手邊,米迦爾;在我左手邊,歐瑞爾。在我周圍,點燃五芒星;在我之上,閃耀着六芒星!」
露娜終於能夠開口說話,她用面紙捂着鼻子說。
「話雖如此,實踐魔術師總是追求效果。當魔術看起來毫無作用時,絕不能不了了之。」
「重點在於有趣與否嗎?」
辻像是自己想通了什麼,點了點頭。
「你未免也太會使喚人了吧,真是的。」
「是的。笹冢小姐,接下來可以麻煩你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種以負面意圖構築而成的空間,不會輕易失去機能,甚至會因爲遭到破壞而增加強度。你看,闖入靈異景點的小混混不是會用噴漆在牆上塗鴉嗎?雖然塗鴉本身很突兀,但恐怖感不會因此而變淡吧?就和那個一樣。」
這段笑聲持續了一分鐘左右,跟開始時一樣戛然而止。彷彿按下開關那樣從一百降爲零。
辻無視於露娜的抗議,繼續說:
「沒錯,因爲笑具有非常強大的驅魔效果。雖然爆發性的情感表現全都能派上用場,但比起生氣或哭泣,笑不是更有趣嗎?」
笹冢走上前說道:
她再次面向東方,張開雙臂。
「我的意思是這超有趣的。」
「我決定了,就用非常簡單的辦法試試看吧。」
「已經結束了嗎?」
「啊~我好久沒做這個了。」
「意思是辻小姐剛纔的笑聲有驅魔的效果嗎?光靠笑?」
「咦……是什麼事?」
「沒錯!根本沒用!」
「感激不盡。」
「你剛纔做了什麼?」
「那接下來要怎麼做?」
辻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半身模特兒,然後隨手將它扔在地上。
「接下來我們會使用這裏進行訓練,各位可以先去休息了。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情很難啓齒。」
「有哪裏不一樣嗎?辻小姐的儀式看起來毫無效果。」
「驅邪儀式只是用來安慰人的吧,剛纔的儀式根本毫無意義。」
辻說得沒錯。的確,即使半身模型倒在地板上,房間的詭異感依舊存在。倒下的東西彷彿添加了暴力的氣息。
房間裏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身體向後仰。從零瞬間到達一百,幾乎像是爆炸般的笑聲。辻面向我們這邊繼續大笑,抱着肚子,打從心底覺得有趣,像是把肺部的空氣全部吐出來般,持續用盡全力大笑。我至今從未見過像這樣打從心底大笑的人。應該不只有我被他震懾住,露娜甚至臉色發青,嚇到往後退。
「沒錯沒錯,你大可對自己更有自信,潤巳君。」
辻這麼說完,又走到房間的正中央。
辻對露娜的諷刺一笑置之,接着露出得意的笑容。
「實際上就是這樣。打掃和收拾,是日常生活中最簡單的驅邪方法。把這個半身模特兒當成垃圾丟掉,用吸塵器吸過,貼上明亮的漂亮壁紙,再用有點時髦的照明打光,這個房間的氣氛就會截然不同。」
我們看着辻,心想這次他又會做什麼,結果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出來。
「這個房間的機關已經改變了,爲了訓練,必須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可以麻煩你別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嗎?」
辻說出這種大叔纔會講的話,總覺得這番話似乎破壞了現場的氣氛。
我仔細觀察房間的氣氛,明顯與剛纔不同。原本沉悶的空氣變得清新,甚至覺得燈光也變亮了。明明物理上沒有任何變化……
「你別生氣嘛。雖然你這麼說,但潤巳露娜的『裝修』可是貨真價實的魔術,你最好小心點哦。」
「謝謝。這樣一來,我們事前計劃好的實證實驗第二階段就成功了,以一天的成果來說,應該算是非常充分。」
我半信半疑地詢問。
「比起這個,重點是效果如何。你覺得呢?」
「哎呀~年輕就是本錢呢。」
辻露出賊笑,伸手指着鳥子。
「阿格拉!」
「尤黑・乏黑・耶・侯瓦!」
辻再次做出和一開始相同的劃十字架動作,然後放下手。
辻不管怎樣都會誇獎人。由於她平常總是帶着調侃的語氣,所以實在無法坦率地接受她的讚美。
「仁科你真敏銳。」
我這麼一問,辻就邊想邊說:
「你覺得自己被嘲笑了嗎?」
「啊、鼻血——」
「呃……我是無所謂啦……」
笹冢瞥了瞥露娜的方向,欲言又止。
辻走上前去,伸手扶住露娜的肩膀。笹冢從掛在腰間的腰包裏取出消毒溼紙巾,遞給露娜。
「啊、等一下!」
「那當然咯。會去嘗試實踐魔術的人全都腦袋有問題,像這種忘記享受人生的人,很快就會墜入邪道的。潤巳,你沒事吧?」
「剛纔……那是什麼?我突然覺得好惡心……還以爲自己要吐了。」
「抱歉,你嚇成這樣啊。」
然後順時針旋轉九十度,朝四個方向重複同樣的動作。
鳥子像是大感佩服地如此低語。
「那個……假如想改變這個房間的氣氛,我倒是有更簡單的方法。」
我放下不知該往哪擺的雙手,開口詢問。
「像是把那具半身模特兒搬開,或是直接破壞掉如何?」
「那反過來打掃看看怎麼樣?」
在我準備拍手之前,辻先是吐了口氣,接着扭動脖子說:
「阿兜奈!」
「看來是受到驅魔的影響。」
「這樣可以嗎?那我去洗把臉。」
「艾黑耶!」
露娜走近倒地的半身模特兒,低頭觀察了一會兒之後,便放下捂着嘴巴的手,將鼻血抹在模特兒身上。
「這次有效了呢。哎呀~真是太好了。」
汀低頭致謝。
「哦,你有什麼想法嗎?」
這樣就結束了。我有種看到演奏音樂或即興表演的感覺,因爲太安靜了,讓我靜不下來。總覺得應該要鼓掌比較好。
露娜率先開口。老實說,我也這麼認爲。辻的表演雖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房間依舊令人毛骨悚然,感受不到儀式帶來的影響。
辻笑着回應:
「這個嘛,我本來就打算要試試看幾種方法,但該怎麼做呢?彼得・卡羅式的五芒星儀式嗎……不,或許得用更抽象的方法纔行。嗯,好。」
「真敏銳!你說得沒錯,原本就是這麼一回事。既然這個空間是基於某種意圖而打造,那麼只要破壞掉構成這個空間的要素,應該就能破壞它的功能。根本沒必要進行什麼詭異的儀式。不過……」
「我可沒施展什麼法術哦。」
露娜走出房間,只留下瞬間變成陰森鬼屋的房間。明明只是多了一道血跡,效果卻十分驚人。
明明自己的儀式被說成是失敗,辻卻顯得十分開心。
「哎呀~你真厲害,我可是很認真在做哦。看來光憑LBRP是無法破壞潤巳打造出來的領域!」
7
火炬之光的成員們在下午這段時間,都一直待在牛舍裏進行訓練。能聽見斷斷續續傳來BB彈打中合板牆的聲音。閒下來的我們回到自己的帳篷裏,開始進行紮營的準備。
不過我並沒有攜帶任何專業的裝備,因此從帳篷裏取出行李後,就只剩下從包包裏拿出椅子攤開、取出桌子和露營燈等餐具而已。反觀鳥子則是幹勁十足,從大包包裏陸續取出各種陌生的道具。看來她在我忙着準備考試和補課的這段期間,努力添購了許多物品。
「你什麼時候買了那種平底鍋啊?」
「這是平底煎鍋。」
「啊,就是經常出現在露營雜誌上的那種。有什麼不同嗎?」
「鑄鐵製的小平底鍋就叫做平底煎鍋。」
「那不就是平底鍋嗎?」
「是沒錯啦!」
露娜和辻來到我們身邊,俯視着正在準備開店的我們。
「你們好像很開心呢。」
「鼻血沒事了嗎?」
「已經沒事了。」
「好厲害哦~我們完全沒有帶露營用具過來呢。」
「既然對方有提供基本的露營道具,你們空手前往也沒關係。」
事實上,只要有食物和睡覺的地方,就已經是最基本的需要了。其他事情只要隨心所欲去做就好。我主要是想在裏世界探險,因此若是在這邊的世界什麼都不管的話,恐怕會變成一場枯燥乏味的露營。鳥子則與我不同,她是那種就算碰上這種機會,也會想盡可能享受其中的人。
「其實我們並非空手而來。」
鳥子聽見辻這句話後,抬起頭來。
「你們帶了什麼?」
「像是茶和紅酒之類的,另外就是簡單的茶點和下酒菜。」
「啊……真不錯。」
「不過,他們乾杯時的第一句話是『辛苦了』,這很像日本人會說的話吧?」
「因此,今後應該不必再麻煩您隨時待命進行維修了。能將奇美拉之屋當成常設的訓練場,對我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
我提出疑問後,露娜傻眼地回答:
「準備生火。在這裏直接用火應該沒問題吧?」
「那個,你們已經反覆進行過許多次訓練了,不知各位覺得如何?有比較不怕了嗎?」
我這麼說完,辻隨即笑出聲來。
汀好像也有參加訓練,身上穿着借來的裝備。不愧是年輕時在中美闖蕩過的,異常地熟練。汀在中央的帳篷歸還裝備後,他滿身大汗來到我們這邊。
笹冢和米歇爾也跟在汀的身後,另外還有兩名女性通訊員也走了進來。笹冢低頭看向鳥子在地面挖出的洞穴,以一副興致勃勃的語氣說:
「那我就不客氣咯。」
鳥子略顯遺憾地抱怨後,露娜從旁插嘴說:
我們三人坐在戶外椅上,一邊欣賞趴在地上挖着謎之洞穴的鳥子,一邊悠哉地品嚐冰涼的茶水。此時,鳥子扭頭過來抗議:
「這種事最讓人傷腦筋了。」
「那真是太好了。話說那種訓練真能派上用場嗎?」
我在心底吐槽自己後,重新思考這個問題。我之所以贊成讓鳥子和露娜重修舊好,也是希望她們能借此機會好好溝通。雖然我沒打算特地向鳥子確認,不過她就是會像這樣,誠心誠意地對待他人。
「露娜你也明白的吧。」
「咦~虧我還特地把柴火帶來。」
我看着她,覺得她簡直就像個玩沙玩到忘我的小朋友,不過她就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跟小朋友一樣,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咦,是這樣嗎?」
解除武裝,將工作服上半身脫掉的操作員們,一邊走向工廠,一邊大聲呼喊汀的名字。汀舉起手回應後,再度轉向這邊。
我們是製造出那種噁心訓練設施的當事人,就算被敬而遠之也不奇怪。不過真要說的話,與其說是避之唯恐不及,感覺更像是放任我們不管。對方應該也不知道該跟我們說什麼纔好,這點我們彼此彼此。笹冢和火炬之光似乎從以前就認識汀,或許多少習慣了這種奇妙的事情。
「沒錯。」
「火炬之光的團隊裏有很多美國人嗎?他們烤肉的方式,完全不像日本人的。」
「辛苦了。汀先生也一起參加訓練了呢。」
在第一批肉烤好之前,所有人先乾杯。笹冢確認大家手上都有飲料後,帶頭喊道:
火炬之光的成員們洗完澡回來後,立刻着手準備烤肉。在白天烤過香腸的烤肉架上放入新的木炭,用瓦斯噴槍一口氣點燃後,開始烤起厚厚的牛肉與玉米。新的巨大冷藏箱裏裝滿冰水,冰鎮着啤酒與碳酸飲料。從尚未打開的行李中陸續拿出肋排與帶骨雞肉,讓人清楚明白白天的那些不過是前菜而已。
「今天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如果要我像這樣跟一羣不認識的人社交,那可就慘了……我本來還很擔心,不過在最初的乾杯之後,大家稍微冷靜下來,自然分成幾個小團體開始喝酒聊天。我們四個室內派也搶到食物和飲料,回到自己的帳篷前。某人帶來的音響正播放着音樂。這應該是〈山中牧場〉第一次這麼熱鬧吧。
「啊、抱歉。不知從何時開始,大家都改口稱它爲奇美拉之屋而非Kill Hou e了……」
怎麼回事?
「啊!? 等等,你爲何把紅酒淋在肉上!? 」
鳥子將木柴放進挖好的洞裏,製造出火堆後點火。這種從橫穴吸入空氣來助燃的方式,似乎叫做達科他火坑。
「雖然現在是白天所以還很熱,不過等到太陽下山後,這裏就會一口氣變冷。」
汀和笹冢不時會來關心我們的情況,但基本上都是待在火炬之光的圈子內。至於那兩位操作員,也都沒有特地跑來我們這裏。
「很不可思議,不管重複同樣的路線幾次,都有一定的恐怖程度。我原本以爲多少會習慣,結果卻出乎意料。」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仁科小姐,拜託你救救我。」
「你在說什麼啊,未成年就別想減肥了。」
「咦,是嗎?」
哦哦……鳥子在跟露娜交談。雖然還有些生硬,但至少能保持冷靜地與人交談。
「真不錯耶,感覺好有模有樣……啊、對了,潤巳小姐,這是一次很棒的訓練。」
辻啃着烤肉串說出感想。鳥子歪過頭去。
當太陽在樹梢頭落下後,周圍迅速變暗。投光燈連接發電機,照亮了廣場。正如露娜所預料的,氣溫在日落的同時驟降。我們也點亮自己的燈籠,開始準備生火。
「是沒關係啦……」
「這是……仁科小姐挖的嗎?」
「哎呀,真是丟臉。因爲有人邀請,所以忍不住就跟着參加了,但終究比不上專業人員呢。好久沒有被這樣操練了,都這把年紀了。」
「奇美拉之屋?」
「我先去衝個澡,待會兒見。」
「放心,也有你的份。記得先去洗手哦。」
沒錯,「山中牧場」裏甚至有間較大的淋浴間,這也是這次露營成立的理由之一。人數本來就很多,要是沒有在盛夏的沐浴設備,再怎麼說都太嚴苛了。根據露娜所言,她有將原本附設於工廠建築物的設備維護到能使用的狀態。這位邪教的教主明明以廢墟爲根據地,卻無法忍受信徒不乾淨的樣子。
辛苦了!乾杯!
真是有趣的話題。怪談中偶爾也會出現那種故事,不管讀幾次都會起雞皮疙瘩,異常恐怖的故事。對人類而言,那種故事帶來的恐懼,或許就像炎熱或寒冷,近似無法抵抗的環境變化。中間領域或許也一樣……這樣想會不會太跳躍了?
「那是什麼意思?」
「這我就不清楚了,根據他們聊天的內容,感覺上是多國籍的團隊。」
「空魚你真的很過分耶。」
鳥子和辻帶來的食材,被放在火堆上的平底鍋開始烹調後,隨即飄出一股不亞於烤肉的香氣。鳥子似乎想趁此機會嘗試各種料理,因此帶了兩把平底鍋過來。我閒來無事,便被鳥子拜託幫忙切食材,於是我拿出隨身攜帶的短刀,將香腸和油豆腐切成小塊。這把短刀是鳥子送給我的,雖說這把短刀是平常隨身攜帶用的,但我不禁擔心是否適合拿來切食材,不過鳥子在看見我切菜的模樣後,顯得十分開心,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鳥子看着火堆順利點燃後,開心地如此說着。
蒜香香腸配卡芒貝爾芝士、培根卷油豆腐、煎餃佐雞皮油脂、捲心菜芽芝士鍋。每一道菜都十分美味,與辻帶來的紅酒相當契合。辻雖然也有喝酒,但情緒起伏不大。
目送笹冢她們去淋浴後,我喃喃自語。
如果是露營區,大多禁止直接在地面生火,因此需要鋪上防火墊,不過這裏並非露營區,而且管理人是我。
「喂!我纔想說怎麼這麼安靜,你們在做什麼?」
露娜不知何時已披上一件針織衫,我們見狀也連忙從行李中拿出外套。
「在這種大熱天裏生火不會太熱嗎?」
「不嫌棄的話,就讓我們一起享用吧。」
「我有喫啦。所以我說夠了!我想減肥!」
「我對都市傳說一竅不通!」
「之後就只有喫飯睡覺了。不過火炬之光的成員沒有忘記準備烤肉,所以可能會有點吵。」
「嗯,非常有用。」
「就是說啊。那裏有一棟名叫奇美拉之屋的大型建築物,裏頭充滿了各種恐怖的元素,還流傳着只要進去就再也出不來的都市傳說。我說得沒錯吧?笹冢小姐。」
「紙越小姐,你難道沒聽說過嗎?那是源自於美國的都市傳說哦。」
「來~潤巳露娜多喫點~?你還年輕呢。」
「這是媽媽在我小時候教我的,幸好我還記得。」
8
笹冢露出苦笑,而露娜則是趁機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
「讓大家久等了。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結束。」
「訓練第一天,辛苦大家了!乾杯!」
「紙越小姐,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好像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真的嗎?謝謝你。」
「紙越小姐,請你別說得事不關己好嗎?」
隨着太陽西下,氣溫也如同露娜所言迅速下降。從圍繞着〈山中牧場〉的森林裏,吹來一陣涼爽的微風。正當我心想「這樣的氣溫剛剛好」之際,涼爽的微風已逐漸轉變成令人發寒的冷風。
我就像個旁觀者般佩服着鳥子,不過我到底算老幾啊?我哪有資格對別人的溝通能力說三道四。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雖然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感覺情緒果然還是很高昂。出發前明明說過「因爲有文書工作,所以可能會在途中就先回去」……但好像把這件事給忘了。汀或許也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這次的露營。
「嗯~那我們應該可以生火了。」
鳥子似乎有意願與辻聊天,這讓我稍微放心了。畢竟鳥子若是開啓怕生模式,就只能由我努力找話題聊天。儘管我已經習慣了,不過要我獨自應付露娜和辻兩人,終究會感到筋疲力盡。
「咦~?真令人失望,我真是看錯你了。」
「咦,要我救你嗎?」
「空魚,你打算生營火嗎?」
「你在做什麼?」
奇美拉之屋——正如露娜所言,我對於都市傳說不感興趣,所以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不過〈火炬之光〉的成員居然會在此時提到奇美拉這個詞彙,實在令人感到不安。這會是偶然嗎?還是……
「確實如此~或許是在日本經營公司,所以就慢慢變成那樣了。」
「……你不覺得冷嗎?」
「我想應該會很冷哦。」
辻表示她會幫忙泡茶,於是我用單頭瓦斯爐燒了開水。接着將剛泡好的茶倒入從保冷箱裏取出的冰塊裏,一杯冰涼的花草茶就完成了。
鳥子從行李中取出鏟子,開始挖起地面。
我問了自己在意的事,笹冢搖頭。
牛舍那邊的訓練似乎也結束了,操作員們陸陸續續來到廣場。雖說是空氣槍,但大家身上都掛着沉重的槍械,畫面看起來實在很嚇人。
「就選這附近吧」
「就算向紙越小姐求救,也只會被她敷衍過去。」
「因爲看你很專心,所以不好意思打擾你。」
「好香哦……這是茶嗎?真狡猾,我也想喝!」
「這是火烤(flam é)啊,火烤。」
「啊啊……我精心培育的肉……」
「肉哪有辦法培育的。」
「我可是仔細觀察到肉烤得恰到好處爲止哦!」
在我們喫飽喝足,啜飲着剩下的紅酒時,話題轉到了辻的魔法上。
「咦,一開始做的那個儀式,叫什麼來着……L……LB……」
「是LBRP吧。Le er Ba i hi g of the Pe tagram。」
「爲什麼那個沒有效果呢?明明那麼有魄力。」
「這個嘛,能想到的可能因素,首先就是LBRP是驅除施術者本身的儀式,不是驅除場所或物品。」
「意思是對象搞錯了?」
「沒有搞錯。因爲改寫施術者的認知,進而影響現實是現代魔術的基本思維。改寫自己房間的認知,就等於驅除房間本身。可是,沒有效果。雖然我多少有料到就是了。」
「你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招沒用嗎?」
「不,我是真心想讓你中招。若要再找一個理由,就是儀式過度仰賴既有的象徵體系,與支配現場的環境產生衝突,這纔是最主要的原因。」
「既有的象徵體系——」
「那套儀式是源自猶太教的卡巴拉和舊約聖經。在我前方,拉斐爾,在我後方,加百列,諸如此類。這招雖然很強大,但面對你施展的法術,終究只是隔靴搔癢。畢竟你並非沿用既有的咒術或法術,而是以自己的品味去改造那間房子。」
「是沒錯。」
「那樣很厲害哦,根本無機可趁。假如他是召喚惡魔什麼的來詛咒這片土地!或是召喚動物靈附在別人身上!之類的,那事情就簡單了。因爲這種術法是依照借來的意念,所以能用更強大的意念覆蓋過去。例如『管你是什麼動物靈,我可是東西南北四大天使,說出你無法說出的神名上帝(YHVH)!滾開!』之類的。但要是有人對你說這種話,潤巳你會有什麼感覺?」
「啥?不知道耶。應該會覺得很煩吧。」
「對吧?就算對方搬出權威也不會動搖,構築出獨自的領域。所以我覺得這裏必須用更原始的方法纔行。必須用會讓創造出那個空間的人感到畏懼的手段。」
「所以才用那種爆笑嗎……」
我捏住鳥子的鼻子,她才終於睜開眼睛。我無視她抗議的眼神,徑自穿上鞋子。
是個陌生的小孩。
「輪到你們了。」
「不然就是龜派氣功波!不過,這樣也行。」
我原本睡得正熟,卻被這股聲音硬是拉回現實。我勉強睜開惺忪的睡眼,抬頭一看,發現有人站在帳篷入口處。
「我去隔壁看看情況。」
鳥子語帶調侃地低聲說着。
「晚安。」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完全不是。至於負責舉行儀式的我,就跟大多數日本人一樣,對於宗教並沒有抱持着特別的信仰,而是當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實踐佛教和神道。這種基於實踐的信仰形態,是無法以一神教爲前提的『宗教性』概念來解釋,因此日本人會認爲自己是『無宗教』,或是從外國的角度來看,會以爲我們是信仰『佛教這個宗教』,導致彼此之間產生誤解——」
我們在工廠外的水龍頭清洗廚具和餐具,刷完牙後,雖然很想衝個澡,不過鳥子和露娜表示吹頭髮很麻煩,於是決定明天早上再洗。
「小孩……?」
「嗯嗯……」
「你很煩耶。假如那招沒用,難道你有其他方法嗎?」
我話還沒說完,鳥子突然扭頭望向後方。
面對鳥子的提問,辻搖頭否認。
我們壓低音量交談。一旦進入夢鄉,周圍就會變得十分安靜,彷彿先前的喧囂都不存在。從位在不遠處的辻和露娜組帳篷,以及位於帳篷另一側的火炬之光帳篷裏,不時傳來壓低音量的交談聲,以及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旁傳來含糊不清的抗議聲。
「那樣一來,我就沒辦法當個好孩子了。」
「人跑去哪了……?」
我躺在薄墊上,明明睡起來並不舒服,卻在轉眼間就進入夢鄉。
我回頭望去,發現鳥子半夢半醒地維持着跪坐的姿勢。她閉着眼睛,身體左右搖來晃去。
關掉提燈後,帳篷內變得一片漆黑。鳥子在黑暗之中摟住我的身體。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們的臉頰貼在一起,嘴脣互相尋找着彼此。柔順的髮絲,從她繞到我頭上的指縫間滑落。
我扭頭看向一旁,看見露娜和辻的帳篷。
我戰戰兢兢地從帳篷裏探出頭來。即使考慮到此處位於山上,〈山中牧場〉的空氣依然涼爽得讓人感到刺骨。除了照亮帳篷周邊的最低限度照明以外,周圍是一片漆黑,看起來沒有發生任何異常。
「那樣會很熱吧。」
「咦~……?」
「啥!? 」
「你……要去廁所嗎……?」
「我的手……啊、又來了!」
鳥子揉着眼睛追了上來。
不知是酒意上頭,還是肚子太飽的緣故,辻開始口若懸河,我聽着聽着逐漸搞不清楚他到底在講什麼。
我基於習慣,拿起只裝有最低限度道具的腰包,穿上外套後便走出帳篷。我來到露娜她們的帳篷附近,探頭窺視內部。帳篷裏有兩張牀鋪,但兩人都不在裏面,鞋子也不見蹤影。
「咦……?什麼?你是誰……?」
我扭頭觀察周圍,然後搖搖頭。
「你的右眼有看見什麼嗎?」
「——總之,我想說的是,爲什麼連沒有信仰的我都能使用LBRP。從結論來說,就是卡巴拉系統的儀式魔術是非常好用的魔術庫。不僅喚起想象力的能力夠強,對其他領域也具有強大的效果,而且非常穩定。IT工程師所說的『成熟技術』就是指這種東西吧。那個儀式——LBRP的創造者是金色黎明,也就是十九世紀末英國的魔術結社『金色黎明會』。他們的魔術確實是源自卡巴拉,但又大量套用當時流行的埃及神話,還毫無節操地吸收了希臘神話和塔羅牌的要素,可以說是雜燴的極致。從金色黎明開始的西洋近代魔術之所以能在全世界被方便地使用,就是因爲像這樣脫離了原本的信仰吧。」
辻對眉頭深鎖的露娜露出一抹微笑。
「快點起牀。」
「快起來。」
「應該是去上廁所吧?」
「我是在開玩笑,但也是認真的。只要是能用的概念,我都會拿來用。因爲我是混沌的姐妹,混沌的淑女。」
「晚安,空魚。」
「要我跟你睡同一個睡袋嗎?」
有個陌生的小孩鑽進帳篷裏。
「笨蛋,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9
「我原本以爲這裏很熱,所以沒必要帶睡袋,幸好有爲了以防萬一而帶來。」
我被自己溫柔的嗓音給嚇了一跳,連忙從鳥子身上退開。我打了個哈欠。明明鳥子看不見,卻能感受到她也跟着打了個哈欠。
「鳥子,這裏果然不太對勁。」
我眯起眼睛,終於能看清對方的臉了。
對方沒有眼白,而是雙眼發黑。小孩面無表情地看向錯愕的我,開口說:
「呼嘎!」
「你怎麼了?」
「啊、對耶,是有看見。」
「你剛剛有看見一個小孩子嗎?」
我向鳥子解釋自己剛纔看見的光景,她的表情隨即蒙上一層陰霾。
「不過不是人類。」
「你在開玩笑嗎?」
我們互道晚安,各自進入自己的帳篷。由於一整天都被人潮包圍,因此能獨處讓我鬆了一口氣。在就寢之前,我用溼紙巾擦拭臉和衣服內側,代替沖澡。

「畢竟我們是睡在帳篷裏,假如在裏面點燈,從外面就會把我們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哦。」
「這種魔法是基於辻小姐的信仰嗎?」
雖然還是很可疑,但辻所說的魔術理論我大致上可以理解,所以很感興趣。
「我認爲這世上沒有幽靈,所以應該算是『某種東西』吧。」
除了孩童以外,我完全不記得其他事情。無論是性別或長相,我通通沒印象。
「是啊。」
「快點起牀,動作快點。」
「鳥、鳥子!快醒來!」
「……你說啥……?」
「真討厭,那個小孩子是幽靈之類的嗎?」
「就算是這樣,一般也不會像這樣直接把門打開就出去吧。如果嫌熱的話就另當別論。」
現在還是晚上,帳篷裏一片漆黑,鳥子裹着睡袋也只看得到一團黑影。雖然有少許的光線從布料的縫隙透入,但光量不足以讓人看清對方的臉。
「…………」
入口處是敞開的。
當我將視線移回原處時,那名孩童已不見蹤影。唯獨帳篷入口的拉鍊被拉開一半。
我扭頭看向睡着的鳥子後,這才驚覺一件事。
「話說回來,你做的事情很粗暴吧?雖然搬出天使的名字,但說穿了只是嚇唬對方,把對方趕出去而已吧。」
「咦?等等,剛纔——」
「嗯,甚至還有點冷呢。」
「潤巳露娜你意外地有股工匠精神呢,我覺得很棒哦。」
鳥子邊說邊將臉湊了過來,我見狀後立刻舉起手製止。
鳥子聽見我的提問後,輕笑出聲。
「我總覺得非常不甘心,一想到我的裝潢改造被那種白癡笑聲給抵消了。」
露娜一臉無趣地開口:
我摸索着找到放在枕邊的提燈,打開後,鳥子發出呻吟,用手臂遮住臉龐。
「至少這附近是看不見。應該說這裏這麼暗——」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正在思考該如何讓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們嚇破膽。畢竟LBRP之所以如此強大,是基於舊約聖經的可怕名稱與貪婪慾望的組合。你這傢伙是哪間學校的?我們可是有許多可怕學長姐的卡巴拉學校哦,邪惡之徒快點滾開,諸如此類的。」
「……哈利波特!? 」
「有、有個小孩跑進來了。」
「啊、等等,等一下。」
「我可以跟你貼在一起嗎?」
我本來以爲這個人就算喝了酒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但說不定她是那種喝醉了之後就會變得多話的類型。
烤肉活動在晚上十點左右就差不多結束了,接下來就只剩下睡覺。當音響的電源被關掉,音樂中斷後,〈山中牧場〉突然變得一片寂靜。營火也已經熄滅,只剩下燒成木炭的柴薪還在燃燒。
「Ex ect atro ~~um!」
「她們不在這裏,請你快點醒來。」
「那就快把燈關掉啊。」
被這麼一問,辻只拿起一根筷子,對着露娜高聲喊道:
「嗯?」
「辛苦了,空魚。」
「你也辛苦了,鳥子。」
鳥子將左手伸到一半,如此說着。
「有人在拉我的手!雖然力道很弱,但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我用右眼觀察鳥子左手的周圍,卻什麼都沒看見——就跟鳥子在DS研究會、閏間冴月的研究室裏被人拉住手時一樣。
「難不成……」
「不,不是的。跟當時不一樣,力量非常微弱,應該說是有所保留。」
在我提問之前,鳥子就先回答了。看來她也跟我有相同的感受。
「感覺上是想把我們帶到某個地方……你覺得可以跟過去嗎?」
我回想起那個孩子的表情曾說過的話。『她們不在這裏,請你快點醒來。』——這句話是指露娜跟辻嗎?
「……我們就跟過去看看吧。畢竟目前也只有這個線索了。」
「OK……」
鳥子放鬆左手的力道,往前走去。我也緊跟在後。我從包包裏取出手電筒打開開關,一道白光隨即照亮前方的道路。
我們就這樣在來路不明的某種東西引導下,橫越廣場。三樓高的居住大樓化成比夜空更加漆黑的剪影,有如牆壁般聳立於眼前。營地裏的火炬之光的帳篷都已熄燈,沒有任何人出來查看。其實他們大可派人來站哨的……
「咦,就是這裏嗎?」
鳥子停下腳步如此低語。我們目前位在牛舍的入口處。在敞開的門扉裏,手電筒的光圈中,可以看見一條臨時用膠合板搭建而成的通道入口。
「它是要我們進去嗎?進入〈奇美拉之屋〉裏?」
「不會吧。」
真不想進去……我們兩人抱持着相同的心情,暫時站在原地。我重新打起精神說:
「鳥子,你先把槍——」
「說得也是。」
鳥子爲了取出自己的槍,把手伸進包包裏,卻忽然發出「啊」的一聲。
塑料布的另一側傳來壓低音量的回應。
「沒問題。」
「咦,辻小姐?」
「這裏是爸爸的房間,這裏是奶奶的房間,這裏是我的房間,媽媽的書架在這裏。」
「你們兩個也太慢了吧。」
我與鳥子互相點頭後,便踏上階梯。如今我已不再依賴手電筒,而是集中精神注視着右眼,一步一步往上爬。辻也跟在我們身後。
我戰戰兢兢地走近。雖然因爲一片雪白而難以掌握距離感,但走了大約十步就到了。
「這裏原本有佛壇吧。」
在露娜的巧手下,平凡無奇的小石子與樹枝逐漸變成我家的模樣。明明是抽象的表現手法,卻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重現度。
我已經知道這裏會發生什麼事。不過當自己必須親身經歷時,還是覺得相當可怕。我拿着手電筒,鳥子則是手持槍支,兩人沿着通道前進。第一個房間裏,能看見倒在地板上的半身人像。在手電筒的照射下,那東西看起來根本不像人,卻散發出一股不祥的氛圍,讓人想立刻逃離現場。我們確認房間裏沒有任何人之後,繼續沿着通道前進。
第三個房間裏,從上方垂吊下來的塑膠窗簾把房間從正中央隔開。原本透明的塑膠窗簾變得骯髒發黑,看起來好像有誰站在另一頭。只要窗簾一晃動,那個人影就好像在動一樣……
「露娜在哪裏?她在這上面嗎?」
我爬完了剩下的階梯。地板的觸感至少是紮實的,但腳底傳來的觸感卻分不出是木頭還是水泥。
我轉頭看向露娜。她正在手邊把玩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玩具屋。雖然沒有像真正的房子那樣有完整的外型,但那東西是用金屬片和木頭邊角料拼成的象形物,看起來就像是立體的平面圖。我一開始以爲她在玩積木,看來這個印象並沒有錯得太離譜。
——換句話說,這附近也快變成中間地帶了?
我們來到二樓,暫時愣在原地觀察周圍。
「……你在做什麼,露娜?」
我也不曉得。頂多只能說是中間領域的一種吧。
鳥子重新取出槍支,確認子彈上膛和保險已打開。
跟在我們後面上來的辻問道。
「她在。她的確在——但狀況有點異常。」
露娜沒有回應。我的聲音沒有迴音,而是被吸入無邊無際的空間裏。
我抬頭思考着,忽然間,二樓像是切換開關似地亮了起來。宛如日光燈的白光滿溢而出,照亮了樓梯。感覺不像是突然打開電燈,而是彷彿一開始就是那樣,彷彿原本深信二樓很暗的刻板印象在一瞬間被消除了一般。
「因此,只要把這塊石頭放進我的房間,就大功告成了。」
鳥子如此低語。
辻雖然在笑,但那笑容底下卻隱藏着掩飾不了的緊張神色。
「我睡着之後,發現潤巳露娜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所以就追了上去。結果不小心跑到這裏來。在你們抵達之前,我一個人待在這裏很害怕。」
那麼,這道光究竟是什麼……?
「你在做什麼?」
「露娜!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啊!」
——不對。
「看來接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前進了。」
「辻小姐?」
「頻道對上了?」
「這是露娜的家……?」
「在牆邊……應該在那附近吧?」
「總之先叫她看看吧。」
那是我家的平面圖。
「露娜?」
露娜從地上撿起一塊大小與粉筆差不多的黑色石頭。
我們沿着電線找到開關,然後喀嚓一聲打開。燈卻沒亮。
異常……?
「等等,好刺眼哦。」
我低頭看着平面圖,渾身打起哆嗦。
……我總覺得對方真的有在動。
我這麼詢問後,辻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這說法聽起來好像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牛舍的二樓確實有照明。只不過和一樓一樣,只是透過電源線,配置便宜的LED燈的應急照明。不是像這樣,照亮的地方會變得一片平坦的均質照明。說起來,光量也太多了。
「嗯,tul a。正確說來並不是我,而是藉助別人呼喚的。」
看到我們驚訝的模樣,辻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說道。
辻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說完後,再次背對我們。她的目光落在原本就存在於這間房間裏的樓梯上。這座突然出現在牛舍裏的水泥樓梯,是唯一能通往二樓的通道。
鳥子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接着將目光移向辻。
「哎,你們說一下意見啦。我從來沒看過那種東西。」
「我儘可能不與人接觸,所以都是待在房間裏進行直播。某天我一回神,發現佛壇不見了。媽媽說她決定捨棄這個家和所有財產,所以我也必須跟着她一起離開。」
露娜突然這麼說。
露娜沒有抬頭,直接開口說:
「還沒。」
我們做好覺悟,踏入〈奇美拉之屋〉之中。
「原本就放了很多佔卜書和算命書,不過自從爸爸離開之後,書就變得越來越多,而且開始有奇怪的人出入。雖然我很討厭,但是也無能爲力。」
我下定決心出聲喊道:
第二個房間裏,有個男性用的小便器。這裏絕對有人被殺。過去那種不存在的暴力氣氛瀰漫着,甚至讓人覺得那個殺人犯還待在房間裏。必須把房間角落的暗處都徹底確認清楚,否則根本不敢轉身背對。
「紙越小姐。」
「咦……怎麼了?」
「好像不行,我再也感受不到那隻手了。」
「不見了。」
「空魚,你打算怎麼做?」
「呼喚我們?」
「啊~啊,因爲我有呼喚你們。」
「我感覺到生命危險,所以暫時打消了上去的念頭。我覺得如果不請求專家支援,情況會很不妙。」
「露娜,你在做什麼?」
這裏好寬敞。不對,是根本看不見盡頭。這個純白的空間彷彿永無止盡。無論是地板或天花板,全都散發着白色的光芒。話說這裏真的有天花板嗎?純白的空間沒有分界線,讓人有種自己飄浮在半空中的錯覺。
「我就是不想要這樣,因爲當時我已經聽過冴月大人的聲音,所以媽媽也開始聽我的話。」
露娜所描述的,確實就是她家裏的狀況。不過,她放在地板上的迷你模型屋,卻莫名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露娜就待在那個空間裏。她坐在地上,正在把玩着散落在一旁的物品,看起來就像個正在玩積木或樂高玩具的小孩。以她與我之間的距離,她應該有辦法察覺到我的存在,但她卻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
我鬆了一口氣,將手電筒往下移。辻的臉確實就在眼前。
只能過去了……
「你們覺得這是什麼?」
原本牛舍二樓應該只有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以及幾個小房間。就算把所有牆壁都打通,也不可能變得這麼寬敞。
「咦,你是指剛纔拉着我的那隻手嗎?」
我光是說出這句話就已竭盡全力。我有種感覺,眼前似乎正要發生某種非常不祥的事情。
我們謹慎地掀開塑料布,確實能看見辻就站在那裏。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轉頭看向我們。我腦中頓時想起之前遭遇怪事時的記憶。
「有種不祥的預感……空魚,這果然很奇怪吧?我的左手麻麻的,就跟露娜白天在進行裝修時一樣。」
「真的是辻小姐嗎?麻煩你轉過頭來。」

鳥子一臉困惑地提問。
「是說這裏應該有電燈開關吧?在哪啊?」
「嗯,我剛纔挪動左手時,不小心甩掉了。」
「這個空間……你們覺得是什麼?」
我反射性地抬起腳,將迷你模型的家踢散。原本細心擺放的零件散落一地,「我的房間」瞬間變成一堆破銅爛鐵。
鳥子在附近搜尋了一段時間,最後死心地放下手。接着說:
我終於明白,那塊黑色石頭就是「冴月大人」。露娜拿着石頭的手,緩緩靠近迷你模型的家,也就是「我的房間」。
「你有跟露娜說話嗎?」
露娜一邊在手邊的平面圖上添加細節,一邊淡淡地繼續說道:
我將手電筒直直地對準對方,開口說:
「抱歉,可以交給你嗎?要是我不小心射中露娜或辻小姐,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豎起耳朵,能聽見微弱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聲。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在這裏!
「走吧,我們得找出那兩人。」
我循着辻的視線仰望樓梯上方,二樓也是一片漆黑。如果露娜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可以想見她的精神狀態應該不正常——
辻緩緩地轉過身……用手遮住手電筒的光。
露娜進行裝修的範圍只限於〈奇美拉之屋〉內的各個房間。假如她的影響擴及至此……情況或許會很不妙。
明明在完成前一刻作品被破壞,露娜卻沒有反應。她繼續動手將手上的黑色石頭放在「我的房間」原本所在的位置。當她鬆開手後,石頭當場倒下。
我鼓起勇氣出聲呼喚。鳥子也尚未放下手槍。畢竟這裏不同於裏世界,無法做出相同的舉動。
「啊~……你們終於來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她的嗓音意外地堅定,但我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
「我搞不懂自己爲何會在這裏。」
「那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你睡昏頭了,醒來後就發現自己在這裏嗎?」
露娜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沉默了半晌之後,再次開口說:
「我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無路可退?」
「難道不是嗎?客觀來看,我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不僅害許多人受到牽連,還讓他們陷入不幸。我被許多人怨恨,就算被殺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嗯……是啊。」
「我已無法再進行直播,更別提露臉了。就算成爲V,也會因爲聲音而被認出來。畢竟我的聲音天生就很可愛。」
「嗯……」
「如今我已無法直播,又得小心別去洗腦他人。明明想做的事全都被妨礙,根本無法如願以償,那我在這裏做什麼呢?」
「…………」
「白天時你不是問過我嗎?關於我打造這座設施的契機。我試着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其實我也不確定是否真有發生過什麼事,比方說被人操控之類的。假如是冴月大人的話,或許能讓我輕鬆許多,但事實上,我只是隱約記得自己曾有這種想法,等回過神來時,就已變成這樣了。我並沒有積極地去提議,卻又無法把責任推給他人……」
「那麼,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了吧?」
「可是我現在也是這樣。」
「現在也是?」
「我現在在這裏對吧。半夜一個人溜出來。是睡昏頭了嗎?但我應該已經醒了。因爲還記得來到這裏的途中所看見的光景,穿過廣場、進入牛舍、爬上樓梯。至於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只能說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自然而然就來到這裏了。」
露娜一邊摸着手邊的「我的房間」殘骸,一邊如此說道。
「經常有人這麼說。」
「沒錯,然後一口氣把它拔出來!」
「真的嗎?你之後會還我吧?我非得開槍不可。」
語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我將左手放在鳥子的左手上,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摸到頭部旁邊。
「我就知道,畢竟仁科小姐是個溫柔的人嘛。」
露娜瞪向驚慌失措的我,繼續說: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並如此回應。露娜露出一個空洞的笑容。
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呢?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呢?
我以低沉到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嗓音開口。
「不行的話,就把槍借我一下,我之後就會還你。」
「就算如此,也不代表你喜歡我吧。」
「想要他人關心自己有什麼不對嗎?」
露娜嘴上道歉的同時,神情卻顯得十分平靜。
「咦,可是她叫我開槍啊。」
「你們甚至沒有要我反省的意思。」
「或許你沒發現,但我真的什麼都沒有。我真的是一無所有。所以希望至少能有人關心我,這樣很奇怪嗎!? 」
鳥子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將頭髮往上撥。
從露娜的口中伸出一條銀色流線,有如生物般鑽進鳥子的耳朵裏。
「這個……」
露娜大叫。
「來,你先用力握緊。」
「嗯嗯。」
露娜倏地抬起頭來,如此提議。
我迫不得已地也跟着說道。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啦。
「等一下,你做什麼?快放手——」
鳥子在道歉的同時,語氣裏也透露出對於被操控一事的懊惱。
「我違背了與你的約定。」
「……那麼,這麼做如何?」
「危險!」
「啊?」
「謝謝你,稍微借我一下哦。」
「還是不行嗎~」
「我有那麼可怕嗎?」
露娜抬頭仰望着我,如此說着。
我回頭望去,發現鳥子面無表情地準備舉起手槍。這幕光景隨即映入眼簾。
「我沒事……抱歉。」
我這麼說完,露娜便鬧彆扭地說道:
我並沒有想讓他人關注自己的動機。
「紙越小姐,你生氣時果然很迷人呢。」
「說得也是,紙越小姐你根本沒必要去在意這種事。你總是身邊圍繞着許多人,備受矚目,卻能擺出一副別人關心你,讓你感到很困擾的模樣。我真是羨慕你耶。你不但有許多朋友,還備受信賴,甚至還有鳥子小姐這個搭檔。明明你處在如此得天獨厚的立場,爲何你卻沒能察覺到這點呢!? 」
「我們纔不會做那種事。」
「你還好嗎?仁科。」
「鳥子!不可以!」
「我並不討厭你哦。」
「我不會那麼做的。」
「真可惜,好不容易點燃了導火線,結果一下子就熄滅了。」
「仁科小姐,請你開槍射我。」
「我並沒有笨到那種地步,至少還知道大家並不是想對我好才那麼做的。你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我,但又沒有人願意親自下手吧?每次受到溫柔對待,我都會感到很痛苦。因爲義務感而受到溫柔對待,實在太悲慘了。如果要一輩子被人小心翼翼地對待,過着不被任何人喜歡的人生,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立刻擋在露娜的面前。鳥子見狀後,錯愕地瞪大雙眼,將槍口移開。
背後傳來一陣自嘲的說話聲。我回頭一看,發現露娜正低頭俯視着我。
鳥子差點當場倒下,幸虧有辻撐住她。
露娜沮喪地低下頭去。
鳥子搖頭以對。
露娜的聲音在顫抖。
「握緊……嗚嘔,有什麼東西!? 」
「……我並不是你所形容的那麼了不起。」
鳥子理所當然地如此說着,沒有停下動作。槍口對準露娜,手指已放在扳機上——
露娜挑釁似地說道。她很清楚——我不會殺死她。她已經自暴自棄,反而希望被我殺死,而我也沒有其他方法能夠威脅她了。
我嘆着氣問道,下一個瞬間。
「誤射我也沒關係嗎?」
「露娜,你……」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要是不肯原諒我,又打算怎麼做呢?」
在右眼的視野裏,能看見〈聲音〉從鳥子的耳朵裏被拉了出來。當她一握住手,那道燐光便應聲消失。
在我安撫之下,鳥子終於願意把槍交給我。真是嚇出我一身冷汗。
「我明明和紙越小姐約好不再使用〈聲音〉,但回過神來卻做出這種事。雖然她誇獎我有裝修房屋的才能,但我一點真實感都沒有。畢竟我一直以來都是無意識地在做這些事情。再這樣下去,我或許又會無意識地順水推舟做出壞事,無意識地讓他人陷入不幸。乾脆讓我被殺死還比較好吧。」
露娜無視因流彈而獲得的低評價的兩人,繼續說道:
「仁科小姐,你願意用那把槍射我嗎?」
露娜扭過頭去,望向鳥子。
「啊……!」
「不不不,你冷靜點。」
趁着我擋住槍口的空檔,辻一把抓住鳥子的手臂。
「你散發出平時不曾見過的強烈情感,雙眼炯炯有神,彷彿燃燒着熊熊烈火。所以大家纔會被你所吸引吧~當平常對你不屑一顧的人突然轉頭望向你時,任誰都會感到開心。倘若對方能對你產生除了生氣以外的情感,你肯定會更加高興吧……不過對於只會惹人生氣的我來說,就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你不曾對我生氣,也不曾責備我,還讓我外出,甚至還找我一起做些什麼。在冴月大人的葬禮上我還能理解,可是像這次大家一起去露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可能不擔心自己突然改變心意背叛大家,或是自暴自棄地做出類似自爆攻擊的行爲吧?可是,總覺得……你們都願意相信我。我完全搞不懂這是爲什麼。不只是紙越小姐,就連仁科小姐、辻小姐、汀先生以及火炬之光的成員們,不知爲何都對我很溫柔。不過仁科小姐很可怕,辻小姐則很煩人就是了……」
「空魚,你別妨礙我,這樣很危險的。」
雖然辻這麼說,但露娜看起來並沒有很開心。
「幹嘛?」
「嗯,很危險吧,所以快把槍放下。」
我走近鳥子,從旁協助辻。
「我不會殺你啦……」
「你要是再繼續說下去,我可不會原諒你。」
我感到困惑。
「換句話說,到頭來根本就沒有人關心我吧。」
但是我在最根本的地方,無法對她產生共鳴。
「可、可是,露娜你自己不也說過嗎?大家都對我很好。」
「反省這種事,不是別人叫你做就會去做的吧。」
「就是說啊。紙越小姐,你不是都沒有責備我嗎?」
「可是……」
「啊、對了,我真笨耶。我竟然想讓鳥子開槍射擊自己。假如我真心想惹火紙越小姐,就應該讓鳥子對我——」
露娜抬起頭來看着我。
「被他人關心有那麼重要嗎?」
「這……當然不行。」
「啊~~~~糟透了。」
我確實覺得她很可憐。露娜雖然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但導致她變成這樣的原因,並非全都是露娜一個人的責任。畢竟她的家庭環境似乎也很糟糕,而且她還未成年,更重要的是,她的行動是受到裏世界的干涉。
「我不明白爲何要對我那麼溫柔,一直覺得坐立難安。如果你們把我殺掉埋在山裏,我反而還比較能接受。」
「那、那個,我並沒有在怪你。」
……不知道也是沒辦法的事,特地告訴她這種事,感覺像在賣人情。
「——紙越小姐,對不起。」
我認爲自己並非完全沒有這種慾望,只是程度上確實很薄弱。假如有人認爲是因爲我生在富裕的家庭,那或許是這樣沒錯。雖然我的家庭環境是那樣,但媽媽應該很疼我,再加上以鳥子和小櫻爲首,還有好幾個人願意成爲錨栓,讓我能繼續留在這個世上。這樣的我,如果還說別人的評價根本無關緊要,想必會被人罵說別開玩笑了。這我明白。
話題跳得太快,我完全跟不上。我們、DS研究會、火炬之光的成員,還有好幾位大人,爲了露娜的處置問題,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討論,她居然不知道,還真敢說。
「露娜。」
露娜抓起「我的房間」的殘骸,用力砸在地上。零件彈飛出去,散落一地。
「每次跟紙越小姐聊天,都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悲慘。爸爸離家出走,媽媽變成笨蛋,就連直播也做不好。根本就沒有人對我感興趣。直到我遇見〈湛藍之境〉,在冴月大人賦予的〈聲音〉之下成立了粉絲俱樂部——結果還是以失敗收場,被所有人討厭。就連我原本以爲是神明的冴月大人,也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那個人是怪物。」
我在露娜面前蹲下,像是在跟小孩子說話般看着她的眼睛說道:
「那個……我確實對他人評價沒有興趣,但那是因爲我對其他事情更感興趣。或許在露娜眼中我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但其實我只是沒有對人感興趣的能力而已。」
「你想說你沒有能力,所以這也是莫可奈何的嗎?」
「單純是你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罷了。倘若你因爲無人關心自己而感到難過,就只能自己去追尋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吧?你自己又對誰感興趣呢?」
「…………」
「你認識這樣的人嗎?」
露娜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我。她的視線越過我,望向我的身後。那眼神就像是在向人求救。
背後傳來一聲嘆息,鳥子在我身旁跪了下來。
「我能體會。」
鳥子對露娜如此說着。
「當自己想得到對方的注意,對方卻不理不睬時,確實會感到很難受。」
露娜默默地低下頭去,看起來像是點頭同意了。
……咦?難道她們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有過某種交流了嗎?
鳥子纔剛被露娜操控,按理說應該會火冒三丈,如今她卻對露娜產生出乎意料的共鳴,令我感到一陣混亂。
位於我們後方的辻開口說:
「潤巳露娜,其實我們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不關心你。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對於該如何與未成年的你保持適當的距離,其實也還在摸索中。其實大家都比你想象中更在意你。」
「那辻小姐又是怎麼想的呢?」
「如果我對你不感興趣的,就不會做承保人這種麻煩事。」
「你對我有什麼興趣嗎?」
「因爲我覺得你是個有趣的孩子。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你的問題?」
「我感受到的就是這個!打從我們來到〈山中牧場〉後,就一直待在這個東西里!」
銀色線條在空中改變方向,看起來像是在描繪某種輪廓。就在下一瞬間,我們所在的空間像是被好幾千根鐵絲纏住般扭曲、歪斜,一個只能看出非常巨大、肉眼無法辨識的塊狀物被從空中拉了出來。
辻拉住露娜的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露娜先是看向我和鳥子,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忍不住咳嗽。想想她剛纔都已全力吶喊,會這樣也是在所難免。
——疼愛我吧。
「嗯……或許有辦法解決。」
「啊啊……嗯。」
「……你是指什麼?」
我對着一臉莫名其妙的露娜滔滔不絕地說:
「咦、那個……」
受到〈聲音〉影響的並不是我們。
「我懂,你一定很害怕吧。」
鳥子的嗓音明顯提高,我這纔想起當時的情況確實不太尋常。算了,只要我不刻意提起,除了我和鳥子以外,其他人應該都無從得知……
在我陷入沉思之際,辻開口道: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根本不會那種奇怪的儀式。」
「我自己說出口也覺得很假,讓人很火大,但就是這樣。」
「嗯,我想她就是受到裏世界的干涉,纔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被製造出通往另一邊的踏板。因爲露娜本身想召喚出『冴月大人』,所以纔會被順利操控吧。」
「鳥子,可以了,開槍吧!」
「……沒有。」
說着說着,我逐漸興奮起來。總覺得原本雜亂無章的思緒,已開始在腦中慢慢拼湊出完整的答案。
「你、你幹嘛在這種時候提起這件事!? 」
「就是這個!」
「什……什麼!」
鳥子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說:
「我害怕紙越小姐。」
「我是有辦法試試看……但這跟驅魔不一樣吧?」
「我沒辦法像辻小姐那樣大笑哦。」
直到彈匣內的子彈全數射光,格拉基的身體才失去輪廓,化成霧氣消散於無形。
「不然,你試着對自己進行驅魔吧。」
「之前我們不是討論過,鳥子你的左手是碰觸到什麼東西嗎?我猜應該是怪談的框架。既然如此,只要我們去碰觸對露娜造成影響的『怪談框架』,不覺得有可能將它剝離嗎?」
露娜聽完後,明顯露出困惑的神情。
大概是忍受不了沉默,露娜開口問道。我看着她的眼睛,開口說道:
——厭惡我吧。
〈聲音〉捕捉到的對象消失的同時,露娜的慘叫聲也逐漸淡出。辻一把抱住頹然趴倒在地的露娜。
「如果真是那樣,反而更糟糕。因爲我的問題根本沒有獲得解決。」
「潤巳君,你知道日文裏的『愛』這個字的由來嗎?」
「什麼意思?」
鳥子將雙手握住的馬卡洛夫手槍,對準格拉基漆黑的洞口開槍。槍聲接連響起,格拉基的龐大身軀開始痙孿。
這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嗎?
這句話從我口中脫口而出,我慢了半拍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感到背脊竄起一陣雞皮疙瘩,我感覺自己抵達了核心。
辻像在慰勞似地,輕撫從出神狀態中清醒過來的露娜背部。原本格拉基在露娜身上的刺已不見蹤影。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的對話確實是有好好地成立呢。只有自我是失落的。我對小孩子所採取的態度也是這樣,我想那應該是在小孩子面前就會啓動的開關,自動地切換成那種模式。我想露那就是一樣的狀況,處於有意識卻沒有自我的狀態,自動地讓事情進行下去吧。」
「……你真的在不知不覺間來到這裏嗎?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我連忙將剛纔搶來的馬卡洛夫手槍遞給鳥子。鳥子接過槍後,立刻在手中打開保險。我快步衝向痛苦掙扎的塊狀物,鳥子也緊跟在後。
「就像我對你進行LBRP那樣,對自己進行驅魔。藉由驅除自我認知,來改寫現實。」
「戀愛很可怕,就像擁有強大重力的行星,會將靠近的人拉進名爲『戀愛』的脈絡裏。一旦被拉進去,就會變得只能用這個脈絡解釋一切,自己的言行舉止也會變得如此。我一直很在意這點,也很害怕……沒錯,戀愛和怪談都是強行將人類拉進脈絡裏!就像戀愛的脈絡會佔據人類的意識,裏世界的存在也會將人類拉進怪談的脈絡裏!如何?你懂了嗎?」
「你想說我會做出這種事,也是受到湛藍之境的負面影響嗎?就算這是事實,但若我自己沒有意識到這點,那也是莫可奈何吧。」
「我是想說,你對他人的好惡,其實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單純。」
「聽起來是很有道理,不過目前我們沒有能碰觸到任何東西。空魚,你有看見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紙越。」
的確如此。在閏間冴月的葬禮上,露娜就被要求利用〈聲音〉,模仿過那類似調音師的舉動。
「啊……咦……?我……?」
「鳥子!」
我扭頭望向鳥子。
在我理解辻的意思之前,露娜搶先說道:
「意思是我當時是那種狀態嗎?」
辻大聲叫道。
「『愛』這個字源自於『厭惡』,意指討厭或排斥。後來逐漸演變成憐憫、同情的意思,最後才變成喜愛的含意。換句話說,『愛』這個字總是包含着『厭惡』的意思。」
「你不是擁有〈聲音〉嗎?我記得那不只能操控他人,也能對周圍進行類似掃描的舉動。我有說錯嗎?」
我難得露出溫柔的模樣如此說着,露娜卻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收回去。
「是……是哦。」
她的聲音十分響亮。從露娜的喉嚨裏迸發而出的吶喊,蘊含着憤怒、悲傷、不滿等各種各樣的情感。我的右眼看見露娜的喉嚨深處發出藍白色的光芒,接着彷彿爆炸般從該處迸發出銀色的光束。光束貫穿了位於該處的我們,無止盡地延伸至一片白色空間。
「你很努力哦,很努力哦。」
「鳥子,我希望你能回想一下……就是之前你有讓我看過一段視頻吧,內容是關於射擊比賽的。」
「沒關係,你不必忍耐。」
露娜的慘叫聲仍未停歇。她似乎陷入恍惚狀態,翻着白眼不斷慘叫,身體被好幾根細刺貫穿。那是從格拉基身上長出來的刺。
在大喫一驚的我們面前,巨大的無形塊狀物掉落在地面上彈跳。被露娜的〈聲音〉捕捉到的這個物體,像是生物般在白色空間中痛苦地扭動。塊狀物上方有三個紅色光點,朝向我們。在正三角形排列的光點中心,空間像是凹陷下去般開了一個洞。從那個漆黑的洞穴中,傳出聽起來帶有兩種意義的聲音。
「…………」
露娜環視周圍。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止盡的白色空間,令她感到十分害怕。
「紙越剛纔所說的,是魔術師在修行過程中必須注意的事情之一。因爲像你剛纔說的那種對思考的介入,會妨礙魔術性的意識。」
辻突然開口。他俯視着轉過頭來的我,以平靜的口吻繼續說:
我再次用右眼觀察潤巳,但依然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我不是說過了嗎?只要是強烈的情感,無論什麼都能使用。聲音是最適合用來表達情感的媒介,你就當成是把你的想法、鬱悶全都吐出來就好。」
「你不需要拘泥於形式,只要發出像我大笑時的聲音就行了。」
辻彷彿在對露娜說教似地開口。
露娜從我的身上退開。
「露娜,你準備好了嗎?」
「我好害怕。」
「是格拉基……!? 」
露娜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見她深吸一口氣——
露娜低下頭陷入沉默。
希望這樣能讓她冷靜下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說道。
露娜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怪談就是這麼回事。明明很害怕,明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異常的事情,卻不知爲何無法中途抽身,就這麼一路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一旦踏上這條路線,就會變得很難從中逃脫,無論是思考或行動都會自動進行。」
「……怎麼了?」
「……戀愛也是這樣。」
「咦,爲什麼!? 」
我默默地思考,而露娜則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因爲我也配合露娜蹲了下來,所以我們的視線高度幾乎相同。沒錯,我就像對待小孩子那樣,自然而然地做出了這個舉動。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吶?你不用那麼悲觀。其實大家意外地很關心你哦。或許你沒有實際感受,但大家希望你能一點一點地找回自己的人生。所以——」
——大叫出聲。
「我……我到底怎麼了?」
「就算真是那樣!」
「可是,只要一面對小孩子,我就會不自覺地切換成對待小孩子的模式。像是蹲下來配合對方的視線高度,或是爲了不嚇到對方而溫柔地說話。明明我並不是自願那麼做的,卻一直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會那麼做。爲什麼我會對其實並不喜歡的小孩子,做出那種刻意的溫柔對待呢?」
那是悲鳴。快來人救救我——露娜的存在本身正在如此哭喊着。
狀似小山丘的格拉基頭部,正俯視着我們。我用右眼瞪了回去,於是肉眼看不見的格拉基,慢慢地現出身形。頻道對上了——逮到它了!
「哦……」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我靠着自己的雙腳來到這麼奇怪的地方,還製作着陌生房子的平面圖。直到紙越小姐出聲提醒我,我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這很奇怪吧?如果再次發生類似的事情,我怕自己會在不知不覺間背叛大家。」
「當時我們兩人都是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卻一直進行着類似對話的行爲。直到途中才像是回神過來般,發現自己是下意識地在說話。」
「啊?」
不過仔細想想,這情況本身就很詭異。假如潤巳的行動是受到裏世界的干涉,應該能察覺到什麼纔對。難道就如辻白天所說的,裏世界發生了某些我們無法感知到的事情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戀愛一定也是這樣!」
「我啊,其實並不喜歡小孩子。」
露娜嗓音沙啞地如此說着,同時從眼眶裏流下一行淚水。
「我不太懂。咦,有意識卻沒有自我?」
「沒有自我。」
「我纔不會哭呢,我又不是紙越小姐。」
「啥?我並沒有哭啊。」
「你枕在我的大腿上時,明明就哭得——」
「嗚哇!? 」
露娜似乎發現自己說溜嘴了,連忙用手捂住嘴巴。
「對不起,當我沒說。」
別道歉啦!!
我反射性地看向一旁,想當然是與鳥子四目相交。
鳥子直視着我,開口說:
「——膝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