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4.7萬 字
1
「你真的這麼想嗎?」
閏間冴月坐在桌子的對面。她身穿長袖黑衣,一頭鮮亮的黑髮。深藍色的眼瞳在粗框眼鏡後面閃爍着。
她伸出的右手輕貼着我的臉頰。
動不了。
我愣在原地,就連揮手甩開都做不到。
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這個女人——以這個女人的姿態出現的某種存在,我已經遇到很多次了。有時候是平面圖像,有時候是厚重的氣息,有時候則是完全不像人類的怪物。
但這次和過去的形式都不相同。眼前這個女人比人類還要像人類。
就在幾秒前還是人體模型的人偶就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樣。她纖細的手掌似乎只由一層輕薄的皮膚組成。每當我呼吸的時候她手掌就會觸碰到我的臉頰。恐懼感通過皮膚傳遞到全身各處,人類特有的皮膚的氣味、體溫也被傳遞了過來。
「閏間……冴月……」
我勉強擠出一句話,女人就像是在肯定我的話語一樣眯起了雙眼。
「紙越空魚」
被叫到名字的時候就像是被毆打了一樣,我立馬反射性地縮回了身體。背後的椅子也被我弄得嘎吱作響。
閏間冴月保持着剛纔的動作凝視着我。
「事到如今……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咬緊牙關擠出一句話。
「是來見你的」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是發出了興致盎然的聲音。
「怎麼了」
「我對你很有興趣」
「我對你沒興趣。麻煩你現在立馬消失」
閏間冴月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窗簾或桌布之類的東西——像煤炭一樣被燒焦至發黑的巨大的布被隨意地掛在椅子上。
我拼命地想着應該如何看待眼前這個女人。
但是,既然她現在出現在這裏,以人類的姿態和我對話給我找事的話,我也必須有所回應纔行。
之前聽說過閏間冴月在做家庭教師,鳥子也好茜理也好也是因此和她相識的。像這樣子被她引誘的孩子到底有多少人呢?
「果然,你有好好理解呢」
因爲,發現了一個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另我感到十分恐懼。
閏間冴月放下右手。桌子表面溼漉漉地貼着舊傳單和賬單,還蒙着一層厚厚的灰塵。但她一點都不在意,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在了桌面上。
面對眉頭緊皺的我閏間冴月笑着說道。
這下徹底清楚了。確實,閏間冴月就是像阿爾法女性一樣的女人,在名爲女人的獸羣之中,作爲BOSS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即便是落入裏世界的深處,變得不再像人類,其本性也沒有改變。
「…………?」
「我一直都想見你。紙越空魚」
閏間冴月就像是察覺到了我的感情一樣繼續說道。
在巢穴中隱藏氣息的野獸。在褶皺地層中沉睡的古代貝殼。降臨於蜘蛛網上的露珠。分解遺體的微生物和土壤中的生物羣落。這些要素都不是山,但山是由它們構成的。被山呼喚的人無論生死也都是如此。」
向人類一樣——
「聽過」
「我也把你一起帶到山裏去吧」
比起這件事更讓我震驚的是,不知何時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這纔是最讓我火大的,我竟然……
「爲什麼?明明是很不錯的名字」
我的槍呢……?
「如果樹木有知覺的話它就會認爲自己不是山,會認爲自己是一棵樹。同理,進入山裏的人也是。無論精神狀態如何他也是人類。但是,隨風搖曳的樹,石頭,鳥,覆蓋岩層的土壤。
「消失?真是有趣的說法」
「我不想隨便被你叫名字,也沒有被你叫的理由」
本來以爲,經過潤巳露娜的邪教團體事件之後她已經變成怪物,鳥子也已經放棄她了。所以我們已經沒關係了纔對。
想起了小櫻對冴月的描述——「單方面地引誘靠近她的人,隨性利用他們。天生的阿爾法女性」。我現在終於理解這些話的意思了。
我直接開口質問她。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
我也沒有細想就回答了。在我腦海裏出現的山就是秋田本地那種被綠植所覆蓋的山,
「說了吧,我對你沒興趣」
不,那不是什麼手段。距離感,身體接觸,態度之類的就算了。那玩意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像老虎和獅子,推土機之類的東西。就算再怎麼意志堅強也好,想要盡全力抵抗也好,在那傢伙的面前都沒用。
「不,一樣的」
那個女人用一副很瞭解我的樣子,對着生氣的我繼續說道。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瞪了她一眼,閏間冴月完全沒有動搖的意思。
「去山裏之後,聽到山的呼喚,然後再進入深山裏,最後再也無法回來」
然後她在我面前張嘴說道。
「之前約好了,還記得嗎?」
她流利地反問了過來。我因爲意料之外的回答而有些難以啓齒。閏間冴月一臉嚴肅地看着我,不像是在胡攪蠻纏,也不像是在嘲笑我。
本來,我已經不想管這事了,也沒有興趣——只要與我和鳥子無關的話。
「你認爲山的構成要素有哪些?」
「你聽說過去山裏的怪談嗎?」
「誰知道。死了吧」
她的聲音深沉又柔和,給我一種無論問什麼都會回答我的感覺。這是一種適合教導,闡明事理,並將人帶往遠方的聲音。
直接罵出了聲。我現在真的超級惱火。
我的全身都發出了尖銳的警報——不行,不可以和這個女人說話,這個人是魔物。
「你想問什麼呢?」
「你是紙越空魚本人嗎?」
然後她在胸前翻過手腕指向我。
「該死……!」
「我是閏間冴月」
夕陽照射的街道上出現的彼方的人影。深夜裏從玄關的門外傳來的敲擊聲。荒無人煙的廢墟里傳來的開朗的問候聲。
那個女人就是用那種手段騙人的嗎?
人類不能和這些東西發生關係。就算被搭話了也不能回應,僅僅是看到樣子整個人也會變得奇怪。裝作沒看到,被說了什麼也要無視,背過臉去趕緊離開現場纔是正確做法。這個女人就是這樣的存在。即便是活着的人,她的存在本身也就是如此。
隨便交談幾句就能明白。
乾脆就這樣射擊算了,馬卡洛夫的子彈應該能夠簡單穿透這種桌子。但是,這裏是表世界,牆壁的那邊會有行人通過的事實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結果直到最後我都沒能開槍。
「你聽說過我的事情嗎?」
因爲,如此地討厭她,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我。僅僅是交談了幾句話,就已經快被她迷住了。
爲了徹底摸清狀況,我將視線落到自己的手邊——正如之前的分身一樣,我的雙手也在桌面。
我面色蒼白。要被幹掉了!
「我們稍微聊聊吧?」
迷人的微笑,異常的狀況,異常的對手。即便能理解但還是。
「回不來的人你覺得會怎樣?」
她是活着的人類嗎?還是完全變異的第四類接觸者?或者只是出現在我大腦裏的現象?現在和我說話的和之前在我面前出現的「閏間冴月」是同樣的存在嗎?還是說是裏世界的種種存在在藉助她的樣子出現呢?
「沒什麼要和你說的——」
「你是什麼?」
「什麼──」
我劇烈地搖了搖頭。
女人伸出的雙手掠過我的臉頰,順着我的耳朵過去梳理起我的頭髮。她的手很大,手指也很長。
我多少回過神來了。這個舉動很奇怪,最起碼,眼前出現的不是什麼正常的人類。
「那個入口,用不了了真是遺憾呢」
「不要叫我的名字」
「沒聽說過?」
「不是的,我不是的」
「神保町的電梯用起來很方便真是太好了呢。下去的地方梯子很長,很不好走吧」
我重新安好馬卡洛夫的安全裝置,撿起從包裏掉出來的槍套把槍收好。即便是把槍收起來也無法抑制我滿腔的怒火。
想也沒想就喊了出來。閏間冴月就像是在等着我這句話一樣嘴角微微上揚。
「我也是」
我沉默着凝視着她,閏間冴月稍微歪了歪頭,黑色的長髮隨之傾垂。
就在我感到恐懼的那一瞬間,桌子對面的女人整個人像是伸長變大了一樣。她什麼時候站起來的?她將臉貼過來,在距離我大概幾釐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充滿敵意的話語被她那深不可測的微笑吞沒了。
閏間冴月無視我的抵抗繼續說道。
該死,該死,該死。被當成笨蛋了。
我保持槍口對準對方的姿勢謹慎地立起身體。女人的身影在桌子的邊緣出現——
「沒聽說過」
「……差不多吧」
僅僅是依靠自己的存在就能夠支配別人,這個女人就是如此。阿爾法女性,本來是動物行爲學裏的用語,是指站立在羣落頂點的女人。如今在我面前的女人就是這樣的人。
「明明是你獨自一人努力發現的入口呢」
我爲了躲開她的手一口氣將身體向後仰。椅子的平衡被破壞之後我倒在了地上。爲了儘快遠離她,我仰着身體用手肘在地面上爬行。桌子擋住了天花板所以也看不到閏間冴月的臉,只能從桌腳處看到她的下半身。我在地面上摸索着自己的包,在摸到冰涼的馬卡洛夫之後立馬將其抽出,用雙手舉起,隔着桌子瞄準她。
「……樹之類的」
因爲——
「…………」
「生死不是重點,如果到達那裏的話」
我將意識集中在右眼。隱藏的姿態……並沒有出現。至少和看上去的姿態是一樣的,也就是說,是活着的人類。
「我們見過很多次了不是嗎?」
保持這樣的姿勢大概過了十秒左右吧,我慢慢地放下槍重新調整呼吸。
大約在一週之前的黃金週開始實施的,打穿骨架大樓的地面製作近道的計劃並沒有被說出來。看來,她也沒辦法看透所有的事情。
我反射性地回答到。
「本人嗎?」
「我和你不一樣!」
在察覺到之後,廢屋裏已經變得十分昏暗了。我撿起包拍了拍灰塵。今天並沒有穿探險用的那一身裝備而是穿着平時的衣服來的,自己的身上應該也變髒了。因爲沒有照明也看不太清楚。
「你也是」
盯着這個東西看了一會之後,我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踢飛了。在半吊子的腳力下,被遷怒的椅子並沒有飛出去而是滑過地面,最後停在牆上。
那傢伙想要支配我。
茜理被貓忍者盯上也是因爲「閏間老師」給她送的護身符。如果我和鳥子沒有插手的話,之後她會怎樣呢?本來,鳥子也有可能會被同樣的手法騙入陷阱之中也說不定。只是因爲中途「閏間老師」失蹤了,所以步驟沒有進行下去。
用餘光觀察剛纔自己站立的地方。我的包在地板上橫躺着,從開口望過去隱約可以看見的閃着黑光的金屬,毫無疑問是馬卡洛夫。在我還在混亂的時候,女人開口了。
「可惡……」
我再次發起了牢騷。
沒辦法。這樣的話只有一個選擇了。
除了殺死閏間冴月別無他法。
2
穿可愛的衣服來,這是鳥子的要求。
末了她還要加上一句「我很期待哦」,徹底斷了所有退路,所以我真的很煩惱。
——去酒店喫自助餐要穿什麼衣服啊?
五月十四日,是我們兩人相遇的紀念日。
由於有情旅女子會的前車之鑑,鳥子似乎做了不少功課,大宮那天打完電話之後,隔天就把地點和時間都定好了。京王廣場酒店的自助晚餐,雙人套餐,預約在七點進場。
可是高級酒店的消費會很高吧?何況我們還是學生,去那種地方也顯得格格不入……對於我的徒勞抵抗,鳥子什麼也沒說,直接發來了預約畫面的截圖。一看,價格意外地親民。
「在空魚又準備唧唧歪歪之前就已經決定了。沒意見吧?」
「啊,好的……」
「真期待呢」
「是呢」
「你可別掉鏈子。要不要我來家裏接你?」
「不用,沒事,我會去的」
「好耶」
好個屁。酒店網站上雖然有着裝規定,滿懷期望地點進去一看,除了不讓穿T恤短褲以外什麼都沒寫。
像往常那樣求助於萬能的網絡,適合女生的穿搭攻略倒是有很多:女性化的穿搭、時裝搭配、休閒風格還有古着搭配等等。然而絕望的是,這些風格跟我都不沾邊。沒有一樣合適。好不容易有感覺和自己比較搭的衣服,要不就是連帽衫,要不就是戶外系之類的,可再怎麼說我也清楚這類裝扮和酒店的餐廳一點也不相稱。
儘管在鳥子影響下,我所瞭解的時尚知識比以前增加了不少,每次一起出門的時候也會盡力收拾自己的形象,然而一到這種要求好好打扮的場合,才發現自己會的只不過是有樣學樣罷了。
「空魚接下來想喝點什麼?我打算來杯白的」
「是啊」
恭喜這種說法對麼?無所謂了。
「真不敢相信」
鳥子打斷了我的思路。
做完出門前的準備,對着浴室的小鏡子檢查自己。心裏沒底。完全沒有把握。這樣能行嗎?有沒有落下什麼?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恭喜——」
一旦提起閏間冴月,只會讓這張美麗的臉再一次愁雲密佈、泫然淚下吧。
我坦率地答着,鳥子羞澀地笑了笑。
「小時候不是總以爲一年特別長嘛,現在感覺比那時候還要長」
還有包的問題。我平時只用雙肩包、托特包或者斜挎小包*這類重視實用性的包,因爲這些對我來說完全足夠了。但現在這種情況跟平時又不一樣。要是不拿可愛的包搭配衣服,總覺得不倫不類的。
可是,倘若她向我告白,我就不得不交代閏間冴月的事情。我必須告訴她那個人又回來了。
「就是啊,傷腦」
兩個人的第一杯飲料都點了起泡酒。酒水是同前菜一起送過來的,所以我們事不宜遲碰了個杯。
「空魚也是。有好好穿着可愛的衣服來了呢」
「誒?」
「恭喜我們相遇一週年!」
「我也這麼覺得」
我把爲數不多的衣服都擺出來,邊唸叨邊一件件地試,直到赴約當天才總算湊成一套還算看得過去的衣服:連衣裙,外邊再穿一件開襟羊毛衫,非常簡單的組合。這兩件都是之前和鳥子出去玩的時候她推薦買的,所以至少不會踩雷。自己竟然爲這點事苦惱了這麼久,想想就像個傻子一樣。直接去服裝店買模特身上現成的套裝,不比自己瞎折騰快得多嗎……?
鳥子的視線從上往下移去,停在了我的鞋子上。本以爲終究還是逃不過她的眼睛,沒想到鳥子竟然笑了。
我望着鳥子開開心心的樣子,內心深處不知爲何突然一緊。
「空魚」
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喜歡啦,交往啦……類似這樣的話吧。
我越想越煩,橫下心打算動身。
「這裏的自助餐在二樓。所以才說消費不至於那麼高啦,不用有壓力」
「Okey」
「先看看喫什麼吧。現在能去取餐嗎?」
兩個人都哧哧地笑了起來。過去的一年裏遭遇了那麼多荒謬離奇的異常,想必在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經歷我們這樣的人生吧。想到這裏,一種交織着歉疚和優越感的奇妙情緒湧上了我的心頭,就像是躲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惡作劇一樣。
鳥子看起來很高興,可我總覺得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幾次要說些什麼,話卻生硬地停在了嘴邊,很難讓人忽視。起初我並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因爲腦子裏如何處置閏間冴月的問題佔去了一部分注意力,但當我發現鳥子時不時會看向別處,或是陷入沉默的時候,隱隱約約也意識到了。
然後還真特麼在玄關發現了遺漏的東西。
暢快地嘆出一口氣後,再度看向對方。
「嗯。你先去吧」
「我懂的。說起來那是爲什麼呢?」
「啊,好」
「空魚,想什麼呢?」
「真傷腦筋!」
「那我去了」
不能撒謊……也不想撒謊。何況我再如何隱瞞,最終還是會暴露的。之前就是這樣。
「那麻煩你了」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趕到酒店二樓的大廳,也就是約定會合的地方,鳥子從沙發上站起來迎接了我。
「那麼,這一年我們的大腦比小時候更加辛苦了呢」
可是必須要說。
「因爲減少了腦負荷,時間便過得快了?」
我一定很殘酷吧……
到了餐廳入口,鳥子向店員出示了預約,然後我們被帶到了座位上。鳥子說得沒錯,裏面的氣氛很好,但也不會讓人感覺拘謹。人們在店內來來往往,從自助餐桌上取走食物。
「誒,你這麼一說,不就是這樣嗎?處理信息的速度跟不上接收信息的速度,所以才感覺時間過得很慢」
啊啊,真討厭。
「抱歉,我遲到了」
「沒有的事,時間剛好」
一邊喫着前菜的櫻蝦和百合根,一邊說着話,第一杯酒很快便見了底。
「想事」
「挺好看的」
臉上倒是一如既往地簡單弄弄就完事了……唯獨化妝這方面是真的拿不出幹勁來。再怎麼說,和我在一起的可是那個鳥子,所以我還白費力氣做什麼呢。這種想法之前也找機會和鳥子提過,她聽了感覺怪傷心的,還反駁說化妝的意義纔不是這樣。總想着和他人比較不好,雖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但我本身對打扮又沒有什麼興趣。畢竟直到高中過的都是那種生活,最多也就搽點脣膏。化妝什麼的還是放過我吧。
「現在都不穿帶跟的鞋了。畢竟隨時都有可能誤入裏世界……」
雖然在這家餐廳裏兩人一塊離席應該也沒關係,但畢竟我們倆都是把槍藏在包裏的人,萬一出了什麼事情,那後果可不堪設想。於是我們輪流去選餐檯物色喫的,再端回到座位上。
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鳥子腳上是一雙齊腳踝的皮馬丁靴。雖然看起來也很時髦,但並不是高跟鞋或是涼鞋之類,而是實打實的靴子。
甘甜而冰涼的酒冒着氣泡流進喉嚨。
「嗯?」
其實壓根沒考慮到這回事,不過我沒有表現出來,而是深有體會地點了點頭。
要是這種感覺再強烈一些的話,我恐怕會哭出來的。
實際上,我也不可能一個人承受這些。雖然世上有「將祕密帶進墳墓」的說法,但我是做不到。閏間冴月的失蹤,在鳥子心裏某處已經深深紮下了根。如果繼續將那個女人已經回來的事瞞下去,我們以後又會怎樣?那種事根本無法設想。
我不想讓鳥子哭泣。
應該是想說什麼重要的事情吧,我想。
我怕誤事,所以早在網上買了一個。簡約風格的皮革單肩包,能容納一個平板大小,看起來挺方便的。第二天收到快遞,確認馬卡洛夫能藏在裏面之後,就決定用它了。(*注:這兩段提到的四種包分別是Rucksack、Tote bag、Sacoche和Shoulder bag)
「我們走吧。坐電梯?」
「看着彆扭嗎?」
不管了!管它的!
她明明多麼期待今天的慶祝啊。
「啊,這樣……」
「我們也去?」
「下次一起去買吧。買那種又可愛又方便行動的」
「大概因爲孩童時期所見所聞的全都是新鮮事物,信息密度很高吧。不過隨着成長過程中知識和經驗的積累,漸漸就稀釋了——」
「…………」
我反倒自個兒生起氣來,踩着平常穿的運動鞋憤然地出去了。
儘管從家出發的時候時間還很充裕,結果差一點遲到。走在路上腦子冷靜下來,想到腳上的運動鞋還是老樣子會不會不太得體,就買了溼巾在車站廁所把鞋擦了擦,於是就耽誤了。
「就在這層」
「怎麼樣?」
「感覺過了好久啊。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竟然才過了一年,簡直就像騙人一樣。鳥子你呢?」
鞋子……
「那麼」
「……也是呢」
「咦?還以爲是瞭望餐廳之類的」
現炸的天婦羅、貽貝、鵝肝佐草莓醬、黑豚肉和山菜的味噌燒、冬陰功面……我遵從自己的慾望,拿了滿滿一盤。鳥子則取來了辣子雞丁、蒜香竹筍郡肝,以及多到管飽的生火腿等等,雖然肉類所佔的比例不是一般的大,但也還是拿了些凱撒沙拉和油豆皮蔬菜卷之類的素食,整體來說豐盛得恰到好處,所以很成功。然後我們各自又要了杯裝的白葡萄酒。
「怎麼說?」
鳥子今天穿着很長的黑色蕾絲連衣裙,肩上披了一件幾近白色的淺藍色外套。兩隻手都戴着手套,也是黑色,不過只遮住了手背的一半,好像是叫半掌手套?之類的款式。左手的透明部分沒有完全隱藏起來,似乎就這麼放任不管了。銀色的耳環在耳朵上閃閃發光。察覺到我在打量她,鳥子稍稍張開了雙臂。
因爲想象中是那種超高大上的能看到夜景的高級店,所以難免有些失望。鳥子趁機將手自然而然地伸給了我,而我想都沒想就握住了。
「哇……都已經一年了呢」
「你忘了對不對?鞋的事」
「鞋子很難挑吧,我也苦惱了好久」
她在這個紀念日精心打扮,把我帶到這麼正式的地方,一定是有什麼意義的。
兩個人從大廳往餐廳去的時候,鳥子嘻嘻笑着湊得近了點。
「並不……」
「先等一下,套餐是先上開胃菜的」
「肯定超辛苦的。都怪裏世界,完全讓人搞不明白」
「也就是說……小孩子會覺得時間很漫長,和電腦過載時運行速度變慢是一回事麼?」
「差不多可以這麼想」
我不至於連這都不清楚。
那女的竟然還有臉回來。簡直不可原諒。
這是什麼。奇怪的感覺。
算了,真是的。走了走了。
「什麼事?」
「嗯……這樣那樣的事」
「「這樣那樣的事」算什麼啦」
「這樣那樣的事……就是這樣那樣的」
「哦……」
話題向這邊拋了過來,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想幹脆實話實說算了。然而鳥子並沒有尋根問底的意思,讓我失去了開口的機會。
第二杯酒馬上也要空了。我悄悄將目光越過杯沿,只見鳥子已經喝完了她的那杯。她把空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好似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那個……有件事想問問空魚」
「啊、嗯」
我一下子坐直了,鳥子緊張地看着我,問道。
「你最近,到我家來了嗎?」
「…………耶?」
這問題完全在預料之外,以至於下意識發出了不大聰明的聲音。
「不不……我可沒去」
「……果然,我猜也是」
「什……誒,怎麼回事?」
「之前,空魚來過我這裏,大晚上的」
「我?晚上來過?哪天晚上?」
「前天」
「我沒去啊……」
我半笑着問她,卻被自信滿滿地反問回來。靠……
店員走開了,留下我倆四目相對。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來着……對了,最早是在鳥子獨自去裏世界那一次出現的。之後又出現了兩、三回」
「誒……什麼?」
「好吧。不過,即使那真是來自裏世界的什麼,我對它也沒有任何討厭的感覺。不如說,當時我篤定那就是空魚你本人來着。雖然氣息和平時確實不太一樣,但是……」
「什麼意思?」
「就算是夢也未免太湊巧了點,怪害羞的……」
前天,那就是在大宮的廢屋遇到閏間冴月的時候。
「…………」
「只是理論啦,理論而已。再說了,我之前不是在DS研好好做過腦部檢查麼,那裏沒問題的」
「誒誒?」
「對對,沒錯」
鳥子小聲重複了一遍,眼睛眨也不眨。
話音剛落,鳥子瞪圓了眼睛。
我一邊喫着盛在小盤子裏的咖喱牛肉,一邊說道。
「空魚」
「你真的沒來?」
「啊!確實空魚在那個時候,看到了我看不見的東西來着!」
「鳥子你說看到的那個我很陰鬱,實際上二重身在我面前出現的時候差不多也是那種感覺。乍一看簡直就是我陰暗面的濃縮版本,很嚇人對吧」
「大宮?真稀奇啊。去那幹嘛?」
「然後呢?」
「爲、爲什麼之前一直都不跟我說?」
「大概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我突然醒了。當時感覺有什麼人在,正害怕呢,一睜眼卻看到空魚站在房間裏」
「你還好嗎?」
「那麼——你說見過好幾次,是怎麼回事?」
這意外的反應讓我混亂了。
「嗯……這解釋起來有點複雜,應該說我反而有種能接受的感覺吧」
「事後看來確實很可怕,但當時完全沒這麼想。只覺得空魚好低落,發生了什麼嗎,沒生病吧……擔心得不行」
「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也挺讓人擔心的」
「那你要不要向我解釋一下?這種罪惡感的來源是什麼?」
「真的沒有……」
「冴月嗎」
「另一個空魚,其實感覺並不像內心陰暗的人,不如說看起來很痛苦。雖然她什麼也沒說,但我想那大概源自於對我的罪惡感吧」
我無奈地開了口。
「我的二重身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不清楚是不是和潛意識什麼的有關。當時她總像要往哪去,我就跟在後面,於是才找到了你」
身處顯然應當感到恐怖的狀況,卻莫名產生不了恐懼感,在實話怪談中相當常見。可鳥子的反應究竟是屬於這種模式,還是純粹出自於她的溫柔呢,我不知道,只好含糊地附和着。
「那天下午,我在大宮」
「誒!?第一次聽說!」
「嗯」
正巧趁這個時候平復一下心情。於是兩個人又分別去自助餐檯那轉了轉,這次帶回來的基本是奶汁烤菜、西班牙海鮮飯、咖喱牛肉等等味道比較濃郁的菜餚,和紅葡萄酒很配。
「把我帶到鳥子那裏去的,就是二重身」
鳥子的表情忽然有了很大變化。她的眉梢垂了下去,隔着餐桌,向我探出身子。
確實是這樣。先前一直將二重身勉強解釋成自己的腦內現象,但現在連我以外的人都看得到……而且,搞什麼?鑽人家被子?還睡在一起?我到底去幹嘛了??再怎麼說鳥子是鳥子,我是我,不對也不是我,都是二重身乾的……但不管怎樣,假如這些都是潛意識所爲的話,那也太沒節操了。
一瞬間,鳥子整個人都靜止了。迎着她的視線,我慢慢地點了點頭。是的。冴月。你所珍愛的,那個怪物。
「然後就這樣一起睡了,我時不時摸摸你的頭——」
回到座位以後,我們重新幹了一次杯。
「好懷念呢。誒,難不成Gate復活了嗎?」
「嗯」
「大概吧……我們再去拿點喫的?」
「不是,這你都看得出來?」
「哎哎哎哎打住,打住,等一下」
「好的」
「……嗯」
「再有印象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醒來發現空魚不在,本來還以爲是夢,但地板和牀單上全是黑乎乎的灰塵痕跡……上面還留着一點空魚的味道」
「啊~!那裏啊,Gate還消失了來着」
「可怕……」
被我這麼一問,鳥子很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
「我當時也奇怪,空魚爲什麼會來這裏——你站在離牀稍微有些遠的地方,一言不發地看着我。我嚇了一跳,就從牀上起來,問你怎麼了」
「……我覺得,它大概是我的二重身」
「是另一個我。遭遇二重身現象的人通常會聽說自己出現在本不應該出現的地方,或者親眼看見另一個自己。很早以前就有這一類的傳聞,也有說法是看到自己的分身之後就會死什麼的」
「難道空魚有什麼頭緒麼?」
「原來有過這樣的事……」
「——閏間冴月出現了」
「這不是恐怖故事嗎!」
「那你爲什麼沒告訴我?不是說看到了就會死嗎,你不害怕?」
「…………」
「啊,那就,麻煩給我一杯紅酒。空魚呢?」
話題朝着意料不到的方向發展了,看來終究還是不說不行……
「不不不那種事怎麼都不可能的」
「對啊」
——也是呢!!
「那後來怎麼辦的?」
「你也知道,我中學家裏就是那個樣子。所以有時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爲,與其說思考方式比較客觀,其實更感覺像看着別人的事情一樣。雖然那時候看不到二重身,但這種感覺就好像另外有一個自己在觀察着自己……能理解嗎?」
「沒有。相對的——」
我只能做出這點最微弱的回應。她會哭嗎,會很欣喜嗎,還是……?我不確定鳥子會如何反應,一根弦繃得緊緊的。
鳥子向我眯起眼睛,以一種只有確信自己處於優勢時纔會有的語氣說道。
「嗯,……不對,等下等下。這個二重身,如果只有空魚可以看見,說是一種偶爾會很有益的幻覺倒也沒什麼,可我也能看到的話豈不是另外一回事了?」
「啊,好」
「我想你可能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所以問你要不要來我這。於是你真的走到牀邊,我就掀開被子,讓你進來……」
「哈?!」
「……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欸,難道是我的錯覺?」
儘管當着鳥子的面,我還是沒忍住說了重話,驚得她停下來看向我。不知怎地,那雙眼睛好像正在閃閃發光——不是,這傢伙心動個什麼勁啊!?
「正因爲接觸了幾次都是這樣,所以我才覺得沒什麼可怕的。話說回來,也有理論認爲二重身根本不是什麼怪奇現象,而只是一種腦功能障礙。像「看到了就會死」這種說法,其實也就能解釋爲受腦瘤等疾病影響而產生這類幻覺的人往往都活不了多久罷了……」
「這、這樣啊」
「哎……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又不是什麼悲傷的事。總之正因爲有過這種感受,實際當二重身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覺得,啊還有這種事,那就說得通了,之類的。雖說事後想起來覺得很蹊蹺,但另一個我確實幫了不少忙呢」
「二重身……那是什麼」
「不,怎麼講呢……我之前見過好幾次了」
「那間廢屋,有印象嗎,就是我們相遇那天的——」
記得真清楚啊,我一邊想着,一邊點了點頭。
「我說你*啊!」(*注:此處爲おまえ,很不禮貌)
「您好,兩位還需要什麼飲料嗎?需要添水嗎?」
「霞那次也是。我見她指着垃圾山,進去一看就發現那孩子在裏面」
「剛纔是不是太大聲了」
鳥子話說到一半,歪着頭端詳起我的神情。
「對,因爲很長時間沒去過了,過去看了一眼」
「呃,我和她一樣……」
正抱頭抓狂的時候,鳥子又小心向我確認了一遍。
「能接受的感覺?」
「你以爲我不知道?」
「你……」
「這……有道理」
「相對的?」
「冴月她,出現了?」
鳥子在咬着烤牛肉的間隙問道。牛肉是廚師當場從一整塊肉上面現切的那種,所以我去的時候也拿了一份。不愧被譽爲這家店的招牌菜,果然很好喫。
「你低着頭,也沒回我話,總感覺氣場陰森森的,好像很消沉,又好像很沮喪」
「空魚,沒事吧?她有沒有對你做什麼?有傷到哪裏嗎——」
擔憂地伸過來的手,觸到了我的臉頰。望着和那天的閏間冴月構圖一致的鳥子,我不免有些恍惚。
「那倒、也沒有,我還好」
「太好了……」
鳥子說着,臉色舒緩下來。手卻仍然在我臉上揉來揉去。……
「這是在?」
「確認你是不是真的沒事」
「哎都說了沒事的……這不是好好在你面前麼」
換作平時我早把她的手甩開了,最後卻還是任她揉了個夠。閏間冴月碰過的地方被鳥子的手掌摩挲着,力氣彷彿正從我僵硬的身體裏一點點溜走。
但再怎麼說揉得也太久了。
「行了沒」
我把臉移開,鳥子才終於把手縮了回去。仍舊一副沒有滿足的樣子。
或許是先前太緊張的緣故,虛脫感湧了上來。我口乾舌燥,於是把杯子裏剩下的酒喝了,叫來店員再點了一杯。冷靜下來後,我開了口。
「還以爲,鳥子的反應會更不一樣的」
「因爲和冴月有關?」
「唔、嗯」
鳥子微微笑了。
「以前的我肯定是你想的那樣。不過……最後見到冴月的時候,她已經變得像怪物一樣了。那時我意識到,自己知道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鳥子最後一次所看到的「閏間冴月」,是撕開潤巳露娜的下顎,並將她母親的雙眼刺毀的人形怪物。的確,只要親眼見到那幅慘象,縱然有百年的愛戀也會爲之冷卻吧。可是我不敢確定,直到如今還以爲鳥子沒對那個女人死心。
事實卻不是那樣的。抱歉鳥子。小看你了。能和過去好好訣別的鳥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強啊。
我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說。
「你對我胃容量的評價是不是一直都太高了點?」
聽到我的回答,鳥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發出了很長的嘆息。
這麼說着,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別誤會了,我對空魚可沒有什麼好氣的」
本以爲這樣說能讓鳥子好受一點,可她卻乾脆地點了點頭,令我備受打擊。
鳥子先開了口,聲音很低沉。
「冴月出現之後,發生了什麼?」
「事已至此,我覺得應該好好問清楚。鳥子,你喜歡閏間冴月對吧」
「——我也一定會去的」
「約定?」
「啊」
「我比不了。但現在對我最重要的、是空魚。我現在喜歡的人,只有空魚」
「因爲,空魚都和冴月約定好了」
我喃喃自語道。鳥子膽怯地盯着我。
鳥子倏地屏住了呼吸。我感到手下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沒有哦」
一定會去的…………?
「想起來了?」
鳥子睜大眼睛凝視着我。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關於山什麼的……」
鳥子今晚第二次宕了機,而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和她對視。店員悄悄把第三輪的酒放在紋絲不動的我倆中間,然後離開了。
鳥子一臉嚴肅地問。
鳥子本來都快哭了,可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臉色就被驚愕所取代。真是個表情豐富的孩子啊,我再一次這麼想着,點了點頭。
儘管暫時緩了一口氣,但話題最終還是沒有改變。從問題的嚴重性來說,這也是必然的。
「我考慮過了。只要閏間冴月還會像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我們就得永遠擔驚受怕下去。我都煩得要死了,更何況鳥子你,不僅被本應不在的故人的幻影驚擾,還要擔心我會被帶走——」
我下意識伸出手,放在鳥子的拳頭上面。
「是嗎……」
而那些譫語之中,就包括
「……什麼?」
「那就好」
鳥子痛苦地閉上眼睛,從牙縫中斷斷續續擠出話語。
「鳥子——」
我知道的。我輕輕頷首,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個時候你和冴月說話了。你說「一定會去的」」
「只是爲了說這個纔來的啊。所以纔出現在空魚面前,而不是我……抱歉,這實在是太讓人寂寞了」
「但現在喜歡的是我,對吧」
因爲已經很飽,所以pass掉了填肚子的餐品。我拿了些小蛋糕和切成塊的和式點心,再倒了杯紅茶。回來後發現鳥子也只是把沒嘗過的菜挨個用盤子裝了一點。
當那雙眼再度睜開的時候,金色的睫毛上掛着閃閃發光的淚珠。
沉默片刻後,鳥子剋制着聲音問道。
「誒,誒誒……?這、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接下來的話……?!」
「我不讓你去」
她想抽回手,卻被我死死按住。我在傷害鳥子。
哪怕是回答中的半點遲疑,也沒被鳥子放過。
「——能講講冴月是怎麼勸誘你的嗎?」
「比冴月還喜歡?」
我不再使勁,輕輕撫摸着鳥子的手背。掌心下一直緊握的拳頭似乎變得柔軟了些。
「也不知道是誰害的……」
「我不會讓你去的!絕不!」
「發生了什麼」
「沒事,反正也喫得完」
「別擔心。你覺得我會上那種當?」
「……被她勸誘了」
她以幾乎聽不見的嘶啞聲音如此說道。那對我全身心的愛情好似能用手觸摸一般,使我感到窒息。可是,不能在這裏投降。還有一件事必須確認清楚。
「大概是,進入裏世界,成爲裏世界的一部分,類似這種意思的話。雖然我也估計她會說這些,所以並不意外」
「……嗬」
「比如說?」
「我去拿喫的」
望着那大步走向自助餐桌的背影,我不禁愕然。
鳥子奪過剛送來的酒一飲而盡,把空杯放在桌上,徐徐站起身。
一時間,我根本不理解鳥子在講什麼。
「回答我」
可怕~~~~
她焦躁地蹙着眉頭,視線遊移。桌布上的手用勁攥着,哐哐地敲打桌面。顯然很心緒不寧。她嘴脣半張,像要說些什麼,卻又無言。
「…………喜歡過」
「套餐最後還會上甜點的哦?」
鳥子用顫抖的聲音喃喃着。
「她和我說話了……說了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嗯?但是等一下。冷靜想想,她沒理由生我的氣吧?
「這樣啊」
「沒關係,我理解」
鳥子沒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望我。敏感和不安都表現在臉上,像極了孩子。
彷彿鼻子突然捱了一拳似的,鳥子的臉頓時扭曲了。
「相信我」
「鳥子。有件事想向你確認一下」
「想起來了。我確實,說了」
因爲鳥子總是能點多少點多少,結果又喫不下,害得每次要替她光盤的我也養成了不好的習慣。或許下次應該硬塞到她嘴裏去。
「空魚沒有受到傷害自然是最好的,但你確定她真的什麼也沒做?記憶還正常嗎?」
「……嗯」
對噢。我在緊張什麼。早知道不該慫的。
「我被,閏間冴月,勸誘了」
說話當時感覺思維完全是通順的。可恢復神智以後,我才發覺自己盡說了些沒有任何意義的譫語。
她悲傷地垂下眼睛。
「嗯」
「慢、慢走」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鳥子回來的時候還是沒敢正眼看她。該我去取餐了。
「喜歡空魚」
突然,記憶從腦海中浮現了出來。那是在救起潤巳露娜、穿過在裏世界深處打開的Gate之後。我用刀割斷被抓住的頭髮,轉過身,對着站在門那頭的閏間冴月,的確有過一段交談。
「嗯?」
等我坐回座位上,鳥子說。
那個時候?和冴月說話?
「畢竟有實績在那裏嘛」
「啊,好……」
我深知自己的殘酷,問道。
「誒,是嗎?那糟了」
「那個,生氣了嗎?」
「不會去的」
她的聲音彷彿下一刻就會爆發,卻還在拼命抑制。
「抱歉。我想聽鳥子親口說出來。如果不這樣,接下來的話就沒法繼續」
鳥子奮力搖了搖頭,好像牴觸這個事實一般。
「不要問那種話」
「我信。我明白的」
「她讓我一起到裏世界來。措辭不太一樣就是了」
我正準備順着講下去,又擔心只把當時的對話複述一遍會什麼都說不明白,於是用自己的理解把大意翻譯出來,重新說給鳥子聽了。
「莫非鳥子,在聽到我和閏間冴月的對話後,自那以來一直都在擔心嗎?怕我一個人就走了什麼的」
鳥子皺起眉頭瞪了我一眼。
「是的。您總算發現了?」
「對、對不起」
「不用,畢竟是我自己非要擔心你」
可是我,真的忘記了嘛……雖然想反駁,很快又意識到這連藉口都算不上,最後還是忍住了。
「哎總之,要解決這事,我覺得有必要讓閏間冴月不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就算你這麼說……要怎麼做?」
「嗯,具體就是、話說我希望咱倆可以一起考慮,簡而言之……」
有那麼一瞬我想找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的說法來,可講到一半就覺得麻煩得要死。迎着鳥子不解的目光,我直截了當地說了。
「我的意思是,殺掉閏間冴月吧」
鳥子霎時睜大了雙眼。爲了讓她確信這句話就是字面意思,我沒有避開視線,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話」,就這?」
「誒,嗯」
「和……」
「和?」
「和我想的話不一樣!!」
就在鳥子怒氣衝衝提高聲音的同時,套餐的甜品送到了。甜品是香橙可麗餅,溫熱的用橙汁煮過的薄煎餅上,綴着椰子冰淇淋和紀念日的留言小卡片,隨後店員現場澆上酒並將其點燃。搖曳的藍色火焰,照亮了卡片上Happy Anniversary的字樣。
「真漂亮呢」
「是呢」
「你對我隱瞞重要的事情又不是一兩次了」
「對於冴月,我從最開始就沒什麼情面可講」
「彼此彼此吧!」
鳥子用平板的聲音繼續道。
鳥子話裏的溫度很奇怪,分不清到底是要吵架還是怎樣,害得我也不知該用哪種情緒來應對。就在我無所適從的時候,鳥子望向天花板,說。
「是呢」
「爲什麼」
「痛纔對」
「罪惡感的理由」
「不知道?你剛纔不還說是因爲見到了冴月嗎?」
總算搞清楚狀況的我隔着牆憤怒地叫罵道。鳥子也吼了回來。
「據說這裏的四十五樓有酒廊*」(*注:lounge,本意爲「休息室」,是下文酒吧bar的一種運營形式,環境較爲安靜沉穩,更適合供人休憩;這裏指酒店的行政酒廊/貴賓專用大廳,一般只向住店客人開放)
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肩上還在一跳一跳地疼。總之先解決完生理需求,從隔間出來以後,我用盥洗臺的鏡子檢查了一下。
「咬你的牙也很痛好不好」
「下次見……」
「看得到嗎?牙印」
「我記得你說要殺死冴月,不是我聽錯了吧?」
我們離開了餐廳。到大廳的時候鳥子停下腳步,說。
「好痛——!?」
「好好喫」
「什麼意思啊你……」
咬我!?這傢伙咬我!?!?!?!?
我匆忙去追,發現鳥子就在離廁所不遠的地方靠着牆等我。
看到鳥子笑眯眯的樣子,我的嘴角也下意識放鬆了些。
「真的好痛」
氣氛不錯是指什麼?
脖子和肩膀中間突如其來的劇烈痛感令我慘叫起來。
「只是見到就會有罪惡感?空魚,你討厭冴月吧。那有什麼好愧疚的?你說你被冴月勸誘,不也是她擅自對你做的嗎?」
我不免吐槽道。鳥子拉過我的手。
「這、這樣啊」
於是兩個人難得地一起進了廁所。我剛打開隔間的門,聽到鳥子在身後小聲嘟囔。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沒事,勉強藏得住」
「……酒廊?」
趁我還在混亂,鳥子打開隔間的鎖,溜了出去。不一會兒就聽見她進了旁邊第二個隔間,按下音姬按鈕,廁所裏便響起了小溪潺潺和小鳥的鳴叫。
「我說,你這樣未免也太無情了」
「嘛,那倒,確實」
「說。爲什麼出現在我面前的二重身,會有那樣的表情?」
「嗯……」
「可沒想到話題會變成那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鳥子不冷不熱地說着,令我不寒而慄。
「什……幹什麼幹什麼!?」
啊,要被親了——眼看着嘴脣越來越近,準備接受現實的時候,鳥子卻偏向一旁,直接掠過我的臉。就在我詫異的那一瞬間——
「你認真的?」
「是酒吧嗎?」
我回答後,鳥子沉默了一瞬,憤然說道。
「你、你這……幹嘛!?」
驚慌失措的我被逼到牆角,看着鳥子鎖上了門。
一覺睡到傍晚感覺好多了。打電話給鳥子,她也才醒,聽起來像四分之三的眼皮還耷拉着,和我一個模樣。
「等下、喂……」
滿臉呆滯地道完別,然後各回各家。回到住處先衝了澡,但身體還是很不舒服,所以又躺到了牀上。
我們以溫水慢煮似的氣氛彼此爭論着,乘上升往空中酒廊的電梯。
「啊,我也是」
「我、我又不知道」
「走吧」
「空魚……被冴月誘惑之後,感到動搖了,對不對」
被說中的我啞口無言。鳥子臉上浮現了淡淡的笑容,好似她已經看穿了我。
「什、什麼?」
沒有出血,但牙印很清晰,殘留着些許血斑。正當我震驚於這人怎麼這樣的時候,鳥子洗完手,清清爽爽地從我身後走了出去。
「我不能原諒。冴月竟然要把空魚從我這裏奪走」
「沒關係。我懂的。誰都會那樣」
恢復行動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到肩膀那裏。緊張兮兮地收回來一看,手上倒是沒摸到血,但痛覺並沒有消失。
雖然嘴上這麼說,卻還是任由她牽着我一起走了。
正愁着怎麼回去,發現鳥子已經很周到地預定了房間,於是順理成章辦了入住,進門便倒頭就睡。
第二天兩個人很晚纔起來,頂着劇痛的頭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酒店。
「多謝招待」
「可是喝了酒也沒法認真談吧……」
「誒、啊,是哦!什麼嘛,原來我說過了,哈哈」
「誒?」
鳥子的聲音很是朦朧。
「所以沒關係的,空魚。不需要有什麼罪惡感」
抬眼望去,鳥子的表情帶着微妙的滿足感,就好像把「我就這麼幹了你要怎樣」寫在了臉上。
「結果不還是要喝嘛!」
「喝酒的地方。能看到夜景」
我的笑容凝固了,抬起頭,視野裏逐漸只剩下鳥子的面龐。
「那當然!聽了那些話以後不喝都不行了。想認真談談的話,酒就是必要的」
話音剛落,鳥子就把我推進了隔間,她自己竟然也進來了。
「誒……」
鳥子用手抵着牆壁,湊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臉。好可怕,眼神好可怕。
「哈????」
「你還沒回答那個問題」
「…………你有病吧!?」
「…………」
「不管誰站在冴月面前都一樣。那個人是特別的。和空魚再怎麼討厭她都沒有關係。倒不如說這種關注正是對那個人最有利的。對於冴月來說,誰都是獵物」
「騙人」
3
「紀念日快樂」
「回答我」
「啊,嗯」
「痛死了」
「咦……?」
「我來猜猜吧,罪惡感的理由」
昨晚果然沒有什麼認真的對談。我們坐在酒廊窗邊,俯瞰着絢麗夜景,喝了好幾杯雞尾酒,整個夜裏淨聊了些瑣碎的事。具體就是,鳥子抱怨我有多麼麻木不仁、從來就不懂她對冴月的感情、如此種種,而我只把這些話當耳旁風;說着說着,鳥子漸漸就醉得開始胡言亂語,我也聽不懂她在講什麼,一個勁地酗酒——結果兩個人都酩酊大醉了。
「但是」
「這是因爲、哎呀,就是那個,因爲什麼都沒跟你講……」
「留下我的印記。免得冴月下次還來糾纏空魚」
「不過就這麼回去怪可惜的,要不要去喝一杯?」
「反正已經跟死了差不多嘛」
「嗯。本來是打算等喫完飯,氣氛不錯的話,就邀請你去」
醒來後的我倆就像被宿醉暴打過一頓,強撐着去麥當勞喝了點咖啡,然後從新宿站上了山手線。因爲要換乘,我一個人在池袋下了電車。
「我是說過」
被咬的那塊肉在鳥子牙間待了足有好幾秒,她才解放了因疼痛和驚愕而僵在原地的我。
「我去趟衛生間」
「那種會加害於我的人根本不值得關心」
不光是閏間冴月,這一點對誰都適用。一旦意識到對方抱有惡意,自那一刻起我就完全無所謂了。對這種人懷恨在心也不過是浪費精力,我只會斷絕一切興趣,把對方徹底趕出我的世界。
然而如果無法忽視那個人的接觸的話……我這邊也不得不另想對策了。
「但她之前並沒有招惹你吧。我們倆剛認識的時候,空魚對冴月的印象就很壞」
「因爲鳥子老是冴月冴月的煩死了」
「我懂的。歸根到底還是在喫醋嘛」
「…………」
我沒回話,於是鳥子用很輕的聲音接着說道。
「那個,空魚……冴月已經變成了非常危險的東西,我心裏清楚,也早就放棄了。現在她會干涉到空魚和我中間來,讓我既害怕又討厭。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很不可理喻,明明是那麼喜歡、那麼擔心過的人……但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我現在只喜歡空魚你,哪怕冴月恢復原樣回來了,這份感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希望你相信這一點」
「……噢」
「不過……聽到空魚對自己親近的人出言不遜,果然還是——」
鳥子的話語遲疑了。
「很生氣?」
「不如說……很悲傷」
悲傷……是嗎。
「知道了。我會盡量控制自己的」
「抱歉」
「我也不想把鳥子弄哭」
我說完,鳥子撲哧一笑。
「這時候就有感情了?」
「…………」
昨天傍晚。先我一步到達茜理家門口的,和善的紅髮不良少女堵在了我的面前。我嚇了一跳隔着她穿着工作服的肩部抬頭看了一下那個公寓。
「…………」
「抱歉、別在意,你繼續」
「那個人說不定還活着吧,霞又沒有辦他的葬禮……」
自己的情緒被人用「有無感情」來評價,總覺得很不爽。
「啊?這是茜理家吧?」
「之前<T先生>那次是我們沒有辦法,但陷入被動並不是件好事。我們一直都是自己主動去裏世界,對吧?雖然在小櫻看來難以置信,但我覺得那樣做纔是正解」
「沒有想法麼?」
「……嗯,在DS研」
「即使對方換成閏間冴月,要做的事情也不會變的。既然我們能幹掉那些傢伙,一樣能殺了她」
晚霞之街那堆曾是肋戶藏身之處的垃圾山裏,只放着他的睡袋和行囊。或許肋戶還和霞有過交談——不過這就是我擅自想象的了。
鳥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唔……也是」
「沒關係,不用勉強。我一個人去就可以的」
「不管要做什麼,手上沒有對方的情報總還是不太好。我對冴月的事情可以說一無所知,所以打算先去找那些瞭解冴月的人問問」
明明才起牀不久,一下子又累了。儘管我隱約察覺到,一旦我開始對抗閏間冴月,就必須也要直面鳥子對那個女人的依戀不捨,但光是從電話那頭傳來的潮溼感情就幾乎剝奪了我全部的體力。我本來就是個不懂人心的女人,對其中的細微之處也想盡量眼不見爲淨。但唯獨現在我不能逃走,所以只能拼一把了。一想到還要對其他和閏間冴月相關的人做同樣的事,就感覺提不起勁來。
「這可不算解釋」
「確實,這樣我也有機會整理情緒……但祓除具體來說要怎麼辦?感覺也沒辦法委託寺廟或者神社來做吧」
「不是一回事好吧」
「正解?」
「有想法嗎」
「那樣的話又會被捲進對面的步調裏的。必須由我們爭取先手」
「沒……只是覺得放心下來了」
「冴月還有很多不同的面孔沒有讓你見過吧」
鳥子的感想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給冴月的?」
「要主動出擊的意思我瞭解了。接下來就是去裏世界,把冴月喊出來?」
迄今爲止,這是我從鳥子那裏聽到的最有說服力的解釋。視覺也好,觸覺也好,感知到裏世界存在時的那種獨特體會是不可能會錯的。
「「殺死」不合適的話,還能怎麼說?請她「成佛」?「終結」她?讓她「退散」?」
「我是說……淨化她,然後讓她安息……」
「問我不行嗎?」
「來自裏世界的接觸總會令我們恐懼,從而失去理智……雖然只是推測,但我覺得這是爲了迫使我們進入某種精神狀態,好讓對面和我們建立交流。閏間冴月會出現,或許也是接觸的其中一環」
「不、不過,我們可以做到的。你想想,到現在爲止,我們兩個已經擊退過不少恐怖的東西了不是嗎?」
「您來幹啥……」
「不錯啊,跟我一塊幹唄,搭檔」
鳥子留下一個含混不清的回答,又突然說。
「拜託你了」
不過還別說搶劫,我們要做的事實際上已經跟暗殺差不多了。
「然而,回來的已經不是冴月了。雖然有着冴月的外表,但那是……」
說得倒輕巧。我暗自埋怨着,繼續尋找恰當的措辭。
「原來如此。那在淨化她之後,幫她舉辦葬禮如何」
不管怎麼說,第一步還是跨出去了。繼續前進吧。
「對,這樣相對而言還能保持清醒,就不會被對面牽着鼻子走。但是長時間接觸的話也很危險,所以只能趕緊去,趕緊解決,然後趕緊跑。根據至今爲止的經驗,這可能是最接近於正確答案的做法……我是這麼考慮的」
給茜理打電話吧。我鼓起勇氣,再次拿起了手機。
「其實還,沒有」
「那……「祓除」,如何?」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落在牀上。
「fú chú?」
「之後再跟你彙報」
茜理曾經是那個女人的學生,或許能從她那裏打聽到鳥子所不知道的閏間冴月。
聽筒裏傳來一陣輕笑。鳥子似乎覺得我這不情願的嘟囔很有意思。
「霞之前,辦了葬禮來着」
「我不清楚……我只是見不得你掉眼淚」
「鳥子放棄冴月,果然還是因爲露娜的事嗎?」
「爲什麼?明明之前還緊追不捨的。你當時也只說握住的那隻手很冷」
初次相遇那時的鳥子,是那麼地確信閏間冴月還活着,執着得令我都覺得困惑。那時的印象過於強烈,以至於她早已放下了,我卻始終沒有察覺。
「行吧,我懂你的意思。所以,只要等冴月——看起來是冴月的什麼東西再出現就好了嗎?」
「害得我都忘了在說什麼」
「空魚用右眼一看就知道對方不是人類了吧」
「嗯?」
我裝作沒有察覺鳥子話音裏的水汽,說。
鳥子語塞了。她猶豫了一會兒,用苦澀的聲音答道。
「鳥子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那你說是什麼?」
「在遇到空魚之前,我都不知道在那呼喚過她的名字多少次了呢……」
「那時候看到她,我就想,我還沒有準備葬禮啊」
「唔……」
不過,在昨天和今天談過以後,我確信鳥子對閏間冴月的留戀已經相當淡薄了——這無疑給我打了一劑強心針。一開始以爲她會有更強烈的抗拒心理,所以能那麼快達成一致既讓我感到意外,又很欣慰。
無意間,我發出了長長的嘆息。存在於身體深處許久的緊張感,似乎隨着鳥子的話語消釋了。
「誒——?」
鳥子發完牢騷,回到了正題。
「所以我們不能就這麼等着,而是要主動去找?」
「啊,沒錯……即使後來知道冴月已經不在了,也還是沒有爲她辦葬禮之類的,直到霞那時的行爲提醒了我。或許正因此才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像缺了些什麼」
「那樣做如果有用的話未免太搞笑了……這事果然還是不像口頭說說那麼簡單」
「不管哪個都挺瘮人的」
「……啊」
「啊啊……是的。也許不錯」
「但肋戶先生不已經……?」
我強行把話題掰回來。
「雖然是啦」
「嗯」
「左手碰到她的時候,我也意識到了。「啊,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她了」」
「我就是這麼想的。那首先從最近的茜理問起試試看?」
「假如我倆因爲害怕,從此留在了表世界,現在早就瘋了或是死了。我認爲,人類一旦在某種程度上同裏世界產生了深層聯繫,要想生存下去的話,就不能只是心驚膽戰地揣測對面的行動,而應該像我們還有外館女士那樣自發地進行接觸」
「把這件事想象成淨化儀式的話,就不會那麼可怕了」
「什麼?怎麼了?」
對於鳥子的不解,我儘可能地作了說明。
「葬禮的事?」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我……」
「剛纔的對話裏有讓人放心的要素嗎?!」
「我從來沒考慮過這種事。一直堅信她還活着,而且一定會回來」
鳥子失望的聲音裏還帶着責備的意味,我急忙補充道。
「這下徹底成法外狂徒了。早知道一開始就不該說共犯什麼的」
然後殺了……不是,淨化,淨化閏間冴月,讓她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你說得好像要去搶劫一樣」
「抱歉,我想我沒辦法冷靜下來問她」
4
但反過來說,這就意味着鳥子的感情不再會有雜質,完完全全只向着我一個人,而我就必須思考要怎麼接受這種感情……
「…………」
「哎呀,真是,別問了」
「是」
「爲什麼夏妃在」
「在的話不行嗎」
「也沒什麼不行……你在警惕什麼?」
「沒警惕什麼」
「你有在警惕的吧。什麼?我做什麼了?」
「我聽說您找茜理有事了」
「嗯」
「您想對茜理做什麼?」
「怎麼回事???」
面對混亂的我,市川夏妃的態度依舊很惡劣。
「我只是來打聽一下。你還記得閏間冴月嗎?」
「茜理的女家教」
「就是她。我這邊有點事,所以想做個了結。就想問問作爲原學生的茜理對她有什麼看法」
「真的只有這個嗎」
「真的啊!你事好多啊!」
「這樣啊」
夏妃不情願地讓出了一條路。我一走,她就緊緊跟了上來。
「什麼?你要一起來?」
「不行嗎?」
「你明明在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卻不願意和我說嗎……?快住手,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啊」
「明明沒對我做過這種事情……果然不像前輩這樣主動進攻就不太行啊」
「嘛,那個時候是我這邊挑起的」
「不知道有沒有不懷好意……當時說是考試的護身符纔給我的,也沒有什麼討厭的感覺」
但是現在這個情況,感覺這麼說的話估計不太好……明明在這裏拒絕才是合理的,但是總感覺會因此造成損失。
「嗯,是什麼樣的人呢?」
「沒……隨你吧」
「我覺得,不要對別人說會比較好……」
茜理似乎很努力地想回憶起來,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知道了。抱歉。會和你說的,吶?」
「我想問的是,欸……她有沒有邀請你去廢墟探險啊,讓你聽一些恐怖故事啊之類的事情……」
「不要只對我不說啊」
「……抱歉沒什麼」
「總之不要掉以輕心是好事……你之前拿到貓的護身符了對吧。就是因爲那個才被貓忍者襲擊了。茜理你一點都不生氣嗎?」
「沒有注意呢……」
「硬要說的話……她會坐在一邊看我學習,我感到視線轉頭看過去的話,就會發現她一直在盯着我,好幾次都嚇了我一跳。她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我有種被人深度觀察的感覺,像是一切都被她看穿了一樣。如果我問她在做什麼的話,她就會很自然地移開視線。有可能是偶然吧,或者我誤會了。不過我在練空手道,所以總有一種,啊,剛纔被透視(スカす)了的感覺」
「請問怎麼了嗎?」
即便是沒那麼堅決地拒絕,估計也會搖頭否認,或者什麼也不說。總之,我絕對是不會認可這種事的。已經不想再讓知道里世界的人變多了——茜理一個人我都嫌多。在此基礎上還要讓夏妃加入進來什麼的,絕對不要。
我將情緒不穩定的夏妃扔在一邊,按下了茜理房間的門鈴。「來了」的回應立馬傳了過來,門被打開了。
「什麼啊!?」
「啊這,怎麼說呢……之前我差點被她打了」
這到底什麼情況。我周圍只有麻煩的女人嗎?
一年前的我大概可以做到脫口而出吧。
一不小心就變成在聊空手道,我已經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在奇怪的地方注意留神反而變的羞恥了……我尷尬地瞪了一眼夏妃繼續說道。
「突然咋了!?」
「我不知道啊!」
「總覺得沒法生氣」
「她只教你學習了?那個……沒對你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這傢伙咋回事。
「最近,茜理說她給前輩幫忙去了,但是詳細的事情她卻不肯說。前輩對我有恩,而且我也是茜理的死黨所以不想說這種話。但是前輩您能不要老把她捲到您的那些事裏去嗎?」
夏妃從旁插入了對話。
「對打的時候有那種視線攻防戰一類的東西。其實就是佯攻,在雙目相接的時候突然轉移視線的話,就可以順便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了。也有這種善於把握時機的人存在,所以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被問了同樣的問題,我感到很焦躁,語氣也變得不耐煩起來……就在這時,夏妃的眼睛裏突然流出了淚水。我已經忘記自己想說什麼了。
「……爲什麼?」
「所以說啊……」
我走進房間在坐墊上坐下,這已經是我第二次來茜理家了。
我代替茜理回答了。夏妃像是生氣了一樣說道。
一想到閏間冴月會在教育機構註冊教師這件事我就覺得很奇怪。如果在被裏世界吞沒之前,她也是像人類一樣普通地生活着的話,倒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啊?
我雖然心裏這麼想但還是沒說出口。
還有這種評價標準啊。
「前輩!辛苦了!」
「話說在前面,她可不是我叫去的,是她自己跟在我後面的。我也不想把她捲進去啊。或者說用「在緊要關頭受她關照了」這種說法會比較好」
「我記得,她一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就算是在盛夏也是。但也挺合適的沒什麼違和感。聲音很低沉,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香氣。那個是香水嗎,總覺得有股花香。很高,而且手也很大,練空手道的話應該會很強。」
「不是不是!不是那個意思,茜理」
「總覺得很不妙啊」
「爲什麼會來教你呢?她自己找上門來的?」
「稍等,稍等。之前茜理遇到麻煩那次,是因爲那傢伙嗎?」
雖然這是疑問句,但不過是在確認我的態度罷了。
夏妃像是在監視我一樣在牀上坐下。我無視她煩人的視線點了點頭。
「……這不還是很不妙嗎」
夏妃臉色變得鐵青。
我呆滯地看着夏妃,溢出的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夏妃一改往日不屑的態度,面部表情變得像個孩子一般毫無防備。我慌了。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
「哈!?」
「說實話這件事也挺讓我火大的」
「打擾了」
「你問夏妃」
「沒有沒有!快請上來!」
「啊啊,原來如此。這類基本沒有。」
「沒打算排擠小夏喲。只是覺得把你捲進來太危險了」
「欸,沒什麼……話說,閒聊?」
夏妃發出很大的聲音,我嚇了一跳。
「我讓她不要說的」
「抱歉,抱歉,我沒有那種打算的」
我本想幫一把茜理才這麼說的。夏妃卻來回看着茜理和我,露出了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說啊。先告訴你,我沒想過要對茜理怎麼樣。雖然那孩子很親近我」
「哈!?爲什麼?搞不懂」
「什麼主動進攻,不懂你在說啥。夏妃你不是被重視着嗎?」
「我只想讓茜理幸福。但是又不喜歡茜理親近你,想讓你隨便對付一下她。但是我又不希望茜理因此難過……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話音剛落,茜理看向我。
茜理拿出玻璃小茶壺將茶倒入杯中。茶杯裏升起茉莉花茶的香氣。這麼說來,這次沒帶伴手禮啊。不過現在纔想起來也沒用了。
「沒有,前輩你這個,再怎麼說也算性騷擾了」
「你怎麼什麼都不說啊,茜理」
「明明對方不懷好意?」
「欸……是怎麼回事呢?父母安排的,應該就是普通地委託了教育機構之類的吧」
聽茜理這麼說了之後夏妃變得更加暴躁了。
我覺得挺蠢的就隨便回了句,夏妃一臉嚴肅地瞪着我說道。
「這樣嗎?」
茜理立馬站起來在夏妃的旁邊坐下。
夏妃完全泣不成聲了。
夏妃暴走了。
茜理一臉茫然地看着驚慌失措的我和夏妃。
「您和小夏一起來的呢。感覺你們聊的很起勁的樣子,在聊什麼呢?」
在茜理面前,夏妃突然開始擺起架子。你在裝什麼?
爲什麼?我纔想這麼問啊。剛纔有可以哭的點嗎?
「被透視了?」
「欸,讓茜理幫忙也就是說讓她幫忙打架了是吧。真是饒了我吧,雖然她是很厲害,但她是個溫柔的孩子啊。」
「聽說您想打聽閏間老師的事情——」
「你有沒有一種違和感,就是事後想起來覺得好奇怪啊,之類的感覺?」

「這樣啊,是很優秀的人哦。雖然文靜,但並不是老實或保守的那種人。而是安靜而且有魄力的人。給人一種神祕姐姐的感覺。雖然當時我還是考生,就覺得,啊,原來這就是成年人啊。」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
「小夏……!」
茜理問到。
「是這樣嗎……」
哪裏啊!?剛想這麼說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是」
——當然不行。
面對這種包庇的語氣我不禁皺起了眉頭。一直覺得,比起鳥子和小櫻,茜理應該沒怎麼受到閏間冴月的影響纔對。看來也不一定。
「什麼打算……?」
「前輩,可以對小夏說嗎?」
「您在說什麼!?」
「明明茜理很想親近前輩,前輩卻不理不睬的,茜理也太可憐了」
我閉上眼睛長嘆了一口氣。
「……沒關係」
我心裏也沒底,只好無奈地、不情不願、無可奈何地回答她。
雖然但是,即便是聽茜理說了之後夏妃的表情還是很複雜。雖然眼淚止住了,但臉上的表情卻變得越來越詫異。
「等等,稍微……稍微讓我整理一下」
她就像是感到頭疼一樣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裏世界不是那種……黑道啊,反社會之類的東西,而是別的什麼?」
「認真的嗎?我只在漫畫app裏面讀過這種。那種在遊戲裏重生什麼的……」
「和那種也不太一樣,我感覺是一個更奇怪的地方。嗯,很難說明啊」
茜理焦急地說着。
「和普通的世界很像,但又有些區別。建築物也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有些恐怖……」
「恐怖。什麼意思?」
「我看到的是貓忍者啊,生於寺廟的T之類的……」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啥……」
那肯定不知道了。雖然一直沒說話,但我開始覺得或許補充點什麼會比較好。這時茜理開始從別的角度說明了。
「那個,之前我們進到裏世界之後,裏面變得像鬼屋一樣。一眼看上去很普通,但總覺得周圍的氣場變得很不愉快,像廢墟一樣,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而且又有點嚇人」
她應該是想起我們沿着〈T先生〉的蹤跡進到鬼屋裏那件事了吧。中間領域的話確實是像茜理說的那樣。茜理只知道中間領域,所以她認爲那裏就是「裏世界」。這或許纔是恰到好處的說明。
就在我覺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夏妃思考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意外的發言。
「難道說,我也進去過?」
「欸,你在說什麼時候的事?」
「小櫻,這也太過分了……」
小櫻無語地說到。我確實也沒法反駁。
「這是被哭兩下就要說的事情嗎」
「夏妃只關心茜理的事情」
「我現在只有不好的預感。小空魚,你在打什麼算盤」
對話突然被扔了過來,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還是回答道。
「因爲也沒想到她會哭啊……」
小櫻像是自嘲一樣。
「都說了好幾次了,我根本不想把茜理捲進來。之前那次是沒辦法」
「那個,好吧……」
夏妃全身抖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這麼問了之後小櫻瞪了我一眼回答道。
「考試護身符什麼的,與其說來自她惡意,不如說是冷酷無情……可能是想做實驗吧」
「爲什麼告訴夏妃裏世界的事情?」
「非常抱歉。上次強行去找您」
「好了好了……真的,絕對,不要說。拜託了」
我避開她的視線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小空魚啊,說已經說了也沒辦法,但是今後必須要額外關注她們啊」
「你想,之前三拔女出來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而且有些噁心,到現在還是忘不了」
「沒,所以說我只是想來打聽些事情……比起這個,你理解了就好。這件事不要和別人說啊。不能再讓知道里世界的人增加了」
「今年一月份的女子會」
但是現在告訴夏妃也是無可奈何。
也許是想起了什麼,鳥子陰沉着臉,沉默不語。
「啊,確實是」
「我發誓,茜理」
「什麼?」
面對抗議的鳥子小櫻也只是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
「做實驗?」
「我沒有被測試」
終於理解的夏妃連續點了幾次頭。
「你之前不是才說過,去裏世界的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這樣嗎?我倒是不驚訝。她就是那種可以隨隨便便做出這種事情的傢伙。雖然,還沒看到實驗結果就玩失蹤這件事是比較神奇,但是試探盯上的孩子的「可用性」,通過考驗的孩子就一口氣收入麾下。這纔是她的目的」
被說教了一陣之後話題終於回到了閏間冴月的身上。告訴她們茜理不太記得「閏間老師」的事情之後,鳥子一臉不解的樣子。
「給我忘掉!」
我盡己所能選擇了不會踩雷的詞語。小櫻越發愁眉苦臉。
最後一句話似乎是對鳥子說的。鳥子雖然用責難的眼神看了一眼小櫻,但也沒說什麼。
「非常合理」
「我沒通過她的測試」
夏妃看着我說到。
「好的。就算說了也沒人信就是了」
剛纔的眼淚就像騙人似的,夏妃用爽朗的語氣說到。我沒轍了。她關注的點肯定不是裏世界云云,而是茜理是以何種形態參與進去的吧。
「嗯?什麼意思」
「你剛纔說「太好了」?想吵架嗎?」
「嗯,我問了各種事情。但只有,美麗啊、有大人的感覺之類的抽象評價。憧憬的感覺還是有。總之我也挺意外的」
「沒,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看你已經整理好了自己對冴月小姐的感情。因爲之前在煩惱,怎麼做才能讓你同意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那個時候也是,變得奇怪是因爲……裏世界嗎?」
「你問我?嘛……雖然冴月到處找幫手,但她肯定是有區別對待每一個人吧」
「我也和鳥子一樣,通過神保町的電梯被帶到裏世界去了。完全不行,明明什麼也沒發生我卻害怕的一步也走不動。然後她就失望了,沒過多久就把鳥子帶了過來」
「你理解了嗎,小夏?」
「好,理解了,理解了。但是不危險嗎,那種」
「小瀨戶會如何處理來自裏世界的問題之類的實驗」
5
被這麼問了之後,終於可以進入今天要探討的主題了。
夏妃懷疑地看向我,我不耐煩地回答道。
「怎麼樣呢?前輩」
「別對我說,你向茜理髮誓」
「而且,那個時候已經有了更優秀的實驗對象了」
「知道了。不會說的」
「沒,那個……」
〈T先生〉那件事,最終也是因爲我的決定才讓茜理被捲了進來。那個時候我明確地認識到了,茜理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我無法割捨的,獨一無二的後輩了。
「比起向我保證,那邊更有效吧」
夏妃對着支支吾吾的我說道。
「沒通過——?」
我放心了,但小櫻卻瞪大了眼睛。
鳥子用僵硬的聲音說到。
「在那之前猴子出來的時候,我就有被一種被什麼討厭的東西纏上的感覺。接着就發生了一系列糟糕的事情。那個時候也考慮過,或許有必要通過除靈之類的事情改變一下週圍的氣場之類的」
「有效……」
茜理有些尷尬地縮了縮脖子。
「嘿嘿……」
「即便如此,她還是把我當作關係很好的朋友,但是對冴月來說我的利用價值應該大幅減少了吧。我最近纔想清楚這件事」
「嗯」
「……忘了」
「那個,所以之前那件事情也可以問嗎?」
「真的麼……?我不信」
在將茜理視爲「可愛的後輩」的時候,我產生了一種責任感。變成這樣之後,我就變得無法無視茜理和夏妃之間產生的矛盾,也沒辦法拒絕茜理的請求。這纔是真正的理由。
夏妃用充滿讚賞和自豪的目光注視着害羞的茜理。
「欸嘿——!這樣啊!也就是說因爲茜理可以用空手道擊退怪物,所以纔去給前輩幫忙的啊。我現在終於理解了」
「小夏,拜託咯」
「真的嗎」
「而且,她覺得茜理有危險的時候不會立馬報警嗎?」
「欸,那茜理能用空手道除靈啊。好厲害!」
在小櫻家裏集合,彙報在茜理家中發生的事情的時候,鳥子冷冷地對我說。
「欸?」
聽茜理這麼說了之後,夏妃不情願地皺起了眉頭但還是同意了。
就算不說出來也知道。就是鳥子本人。
「你是想說因爲她對裏世界沒興趣所以說了也沒事嗎?」
「沒關係。紙越前輩在好好看着我,而且仁科前輩也在」
茜理一臉滿足地回應到,然後兩個人都害羞地笑了起來。我以一種無法忍受的心情看着她們。
「明明是你說不要到處說的,結果自己卻在那邊泄露情報,真是無話可說了」
茜理那種微妙的跟蹤狂氣質出現的原因大概也可以猜到——精明的茜理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闖入了我的生活。不過,這些也只是藉口罷了。對於即使被冷眼相待也一直想要親近我的茜理,我認輸……或者說,習慣了。
在我的再三叮囑之下,夏妃讓步了。
「測試了。直接把你帶到裏世界就是最明顯的測試了啊。因爲你沒有害怕,就覺得你還有用」
與裏世界有聯繫的人增多了會很麻煩。而且我果然還是不希望我和鳥子以外的人進入裏世界。這份心情如今還是沒有改變。
「真的嗎?但現在前輩不是也過來了嗎?」
「哈?」
「冴月對小瀨戶不是沒怎麼關心嗎?她動起真格來也就一瞬間的事情吧。對吧?」
「小櫻小姐,你怎麼想?」
茜理口中的「閏間老師」的樣子很模糊也很難識別,甚至讓人懷疑其是否真的存在。和鳥子持有的感情重量有明顯的區別。
「小櫻小姐呢?」
「太好了」
「啊,嗯……」
「我就知道會這樣。裏世界的怪物出來之後就會有那種感覺對吧。所以你看,那個時候茜理把三拔女揍了一頓之後周圍的氣場就變了對吧」
「不舉行葬禮嗎?冴月小姐的」
「葬禮——」
「沒做過吧?」
「什麼意思?在寺廟裏唸經,然後把人送到棺材裏?」
「要是這樣就能解決的話也不錯。在這之前,爲了不讓她再次變成怪物出現在這邊必須要把她祓除了」
面對一臉詫異的小櫻,我將自己的想法和想法產生的原由說了一遍。
「鳥子知道嗎?」
被小櫻這麼一問,鳥子猶豫地點了點頭。
「哼……」
小櫻抬起頭,緩慢地左右旋轉椅子開始思考。
比我想象中的反應還要冷靜。本來以爲會被回幾句嘴。
「以冴月的姿態出現的怪物在到處亂晃,還想對小空魚出手,是吧?」
「小櫻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
「空魚的想法,你覺得對嗎?我可能沒辦法冷靜地思考這個問題」
小櫻向鳥子投去焦躁的目光,然後說道。
「我對小空魚的粗神經也是無語了。也只有你這傢伙能說出這種話了……不過,活着的人爲了繼續前進,從而切斷對無法歸來之人的迷戀,這種儀式倒是很有必要。在這個意義上我是贊成的」
小櫻看向我繼續說道。
「但是,小空魚你說的儀式,應該不是爲了說服我和鳥子兩個人而存在的儀式。而是通過祓除去平息,也就是要退治它們,對吧」
「因爲直接說出來的話你們會不樂意」
「這種事情做得到嗎……?」
「機能,嗎……」
「用芳香劑除靈的民間傳說也和改變「氣場」的說法是有所關聯的,因爲芳香劑可以直接改變氛圍,燒香也是一樣的。也可以製造聲音,你想,鍾啊鈴鐺啊在寺廟裏不都挺常見的嗎。再比如,房間裏出現幽靈之後把燈打開一直放音樂,然後就這樣堅持到早晨。這種也是有的。這些都是在試圖改變恐怖的氣場」
「非常感謝」
「比如說怎樣?」
「被冴月的氣場嗎?」
「……喂,你沒事吧?」
「哈哈」
「對小空魚個人?」
「對,就沒用了呢,不過是發出巨大聲響的道具。我們的情況剛好能夠對號入座,不然就變成一邊逃跑一邊拿着槍亂射一通的恐怖電影了」
「欸,謝謝」
「但同樣是畢業典禮,拿着菜刀的陌生男子衝了進來會怎樣呢?估計大家都會僵住吧。無論是多麼嚴肅的儀式,有時也可以被一個人支配」
「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遇到那種事情的可能性很高」
「確實。小空魚不是挺了解人類的嘛」
「反過來說,如果只有小空魚的眼睛而沒有槍,赤手空拳地衝過去也毫無意義呢」
「其實我也不願意這麼想,但大概就是這樣。既然她不在本來就和她有關的鳥子和小櫻的面前出現的話,被閏間冴月盯上的人就只有我了」
「在說如何才能祓除冴月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呢?」
「確實。那種情況下也沒辦法破壞對方的氣場」
小櫻和鳥子露出了類似的表情雙雙否定了。
聽我這麼說之後,鳥子很意外地說道。
「啊……有可能!」
小櫻乾笑了幾聲。
小櫻長嘆一口氣說道。
「那個差不多行了唄」
「我知道了,我要做什麼等你們決定好之後告訴我就行」
「是的。但是,你們覺得光靠這種就可以祓除冴月小姐了嗎?」
我一邊整理腦中的思緒一邊開始說明。
「但是,就算有槍,沒有空魚的眼睛和我的手——」
「裏世界在與我們接觸的時候,有一種不斷變換接觸方式的傾向。〈T先生〉在那之後也沒有再出現了。是在嘗試不同的方法呢,還是隨機出來的就不得而知了。閏間冴月持續在我面前出現,估計也是覺得這樣接觸我比較有效吧」
「這樣。就和我剛纔說的一樣,祓除等於改變氣場。這樣的話,閏間冴月出來的時候我們需要設法改變周圍的氣場。關於這個,我比較有把握……實際上,在怪談裏面,通過改變氣場從而得救的說法也是存在的」
「不要啊,肯定會遇到可怕的事情」
「因爲,我已經射擊過好幾次以冴月小姐的姿態出現的傢伙了……」
「沒……」
我被誇了?鳥子對着迷惑的我不滿地說道。
「哼?」
「沒有哦」
兩人也點了點頭,彷彿在說「就是啊」。
「你看,我準備貢品就好剩下麻煩你們了」
「怪談雖然並沒有很嚴肅,但某種程度上算是一種比較高級的話題類型,所以猥瑣的話題也比較少。或許是因爲在講到恐怖的地方的時候,「性」的要素會破壞氛圍吧。總而言之,H的話題只是一種改變氣場的例子而已。也不是什麼弱點。因爲加入「性」的要素之後,怪談本身也會變滑稽。一般情況下,這種恐怖的事情也只會發生在愛情旅館」
「就是如此。我覺得氣場是有強有弱的。擁有較強氣場的那一方就可以支配現場。而較弱的那一方很難破壞那種氣場。這個不僅和怪談有關,對活着的人來說也是如此。而強化氣場的手段就是儀式」
「恐不恐怖先不說,事到如今過來真的挺讓人頭疼的……真的,事到如今」
「怎麼回事?」
「這可是冴月的葬禮哦,小櫻不出場不行的吧」
「對付怪談,這種說法對嗎?」
「在愛情旅館的女子會那個時候,就發生奇怪的事情了呢」
「我還在考慮,但你們的幫忙是需要的」
「……那不行」
「用機能來判斷別人價值的女人被裏世界吞沒之後,自己也作爲某種機能被使用了的話那也太諷刺了。我也開始覺得有必要舉行葬禮好讓她成佛了呢」
和想象的一樣兩個人都有些退縮的樣子,我無視她們繼續說。
「站在我們的角度看,我覺得是對的。裏世界的存在就是藉助怪談的框架來接近我們。我們平時不僅需要對付彎彎曲曲、八尺大人那些肉眼可見的怪物,還需要面對那些怪談的框架」
「我認爲不是。雖然是人的姿態,但是,如今的閏間冴月是〈T先生〉一樣的存在。類似於高級的界面或者……擁有包括外形在內的,天生就能夠引誘他人的機能」
「我也是」
「就是說,那些玩意纔是本體嗎」
我無視她們複雜的表情輕聲說到。
「關於冴月小姐本身的事情是不清楚啦。硬要說的話,是在和夏妃對話的時候突然想到的」
一種不同於恐懼的悸動掠過我的背脊。可以認爲鳥子已經快說到點子上了。我感覺散落在腦內的各個片斷像拼圖一樣連在了一起。
「一開始我也不太清楚,於是爲了找到突破口,就想着和冴月小姐有關係的人挨個聊一下。和茜理聊過之後我大概有些想法了」
「沒,是真的。在氣氛變得很糟糕的時候,聊很多猥瑣的話題然後得救了之類的。我倒不是想說「靈」怎麼樣怎麼樣。性是生命的起源,對於身處死亡世界中的「靈」來說是針鋒相對的存在……道理姑且是有的。這算比較古老的方法了。你看,鳥子你還記得嗎?潤巳露娜的母親對着我擺出的除魔手勢」
「啊啊……那個原來是除魔的手勢嗎」
兩個人一臉「哈?」的表情。於是我急忙繼續說道。
「我不懂啊。因爲冴月的氣場太強了,所以我們沒法抵抗嗎?」
鳥子揚起眉毛對着因爲厭惡而在椅子上扭動身體的小櫻說道。
「這個叫做「馬諾菲卡」,是在基督教和猶太教裏面針對邪眼做出的除魔的手勢。所以她纔對我這麼做」
「如果只是改變氣場的話,我感覺傳統宗教的那些方法也可以。燒香、唸經、敲鐘之類的……」
這麼說着的時候,突然開始有些擔心。
「至今爲止大家已經遇到過很多次,閏間冴月的人影以及類似的不同版本的東西了。在潤巳露娜面前出現的那個已經相當糟糕了——但是最糟糕的就是會過來搭話的。無法交流的那種反倒比較好」
「那個,難道說,雖然沒有對我說,但實際上在你們兩個人那裏也出現了?」
「我是想說幾句,嘛,算了。那麼具體怎麼做呢?」
「如果接受你這個說法的話,就是說……怪物的弱點是「性」之類的東西?那麼,冴月出來的時候只要聊猥瑣的話題就可以了?這可太有意思了」
看我陷入了沉默,小櫻有些擔心地向我搭話。
「茜理在向夏妃說明裏世界的時候,她用了「氣場變得很不愉快」這種說法。她只知道中間領域所以纔會這麼說。接着夏妃說,想要除靈的話有必要把氣場本身給除了纔行。然後我就意識到了」
「不覺得」
「那當然」
「如果不趁機切斷關係的話,下次就不是在我這裏,有可能在小櫻這裏出現啊」
小櫻疑惑地歪着頭。
「所以怎麼說,和儀式什麼的沒關係,一口氣開槍就好了嗎」
鳥子似乎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我就接着小櫻的話往下說了。
兩個人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聽着我講話。
「確實,怪談也是這樣。在發生什麼之前周圍的氣場會先改變。然後,只要這個氣場不改變的話,也沒辦法從這種異樣的氣場中逃出去。所以,爲了對付怪談,與其單獨處理各個現象不如設法改變氣場——這麼想之後,我覺得正好」
小櫻略帶笑意說出這番話。我也不由得被帶着笑了出來,然後搖了搖頭。
「難道我的手碰到的就是那個?「怪談的框架」?」
「當然這也算一點。不如說暴力是支配氣場的有效手段,所以我們的槍才能起作用,而不是被裏世界的氣場吞噬掉」
「首先,關於「祓除」,如何才能祓除呢。這個單詞本身也比較古老了,一般的話都會聯想到神道教啊,傳統宗教的驅魔活動。但是,假如去掉宗教外殼的話,會發現這種活動其實還挺常見的」
「對吧。爲什麼呢?因爲有可能會被對方吞噬」
鳥子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皺起眉頭。
「道理是這個道理,實際上對峙的時候我們也做不到。至於冴月小姐的事情,現在爲止聽了兩個人的說法也還是不太明白。但是,在實際遭遇她的之後我才理解了,那個真的…很不妙啊」
「太好了,那就只要我擺脫糾纏就好。事情也變簡單了」
「確實如此……區別就是是否使用暴力嗎」
鳥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雖然想說能被理解真是太好了,但我的內心還是很複雜」
「嗯,比如說……在上小學的時候,不是有那種調皮的小孩嗎,喜歡打鬧又不聽人說話還會招惹周圍的同學。那種孩子在畢業典禮的時候也做出這種事情的話,在惹怒老師之前就會被周圍的人用「這傢伙什麼情況」的眼神看待了。因爲會給人一種不合時宜而且很尷尬的感覺」
小櫻低語着,撇了撇嘴。
「比較常見的就是,聊H的話題的那種」
「空魚想要舉辦的是什麼儀式?」
「這次,小空魚你直接和她對話了吧。你認爲她還是人類嗎?」
「不好意思,我稍微想的有些深入了。那個……」
兩個人一臉爲難的樣子。
「所以儀式纔是有必要的。我們必須要用更強烈的氣場鎮壓閏間冴月的氣場,告訴她這裏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
「對吧?如果一個人在家裏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不是會很恐怖嗎」
「如果有用的話也行。但之前那次已經讓我瞭解了,這種方法不行」
「欸。不要啊……」
小櫻將手抵在額頭上,沉默了一會小聲嘟囔着。
不要意外地把話題引到那個地方去啊。我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不是什麼都沒弄明白嗎?」
「我要做什麼呢?」
「鳥子陪我去一趟DS研」
「去做什麼?」
「還有一個人和閏間冴月有着很深的聯繫對吧」
「……啊啊」
我對着眉頭緊皺的鳥子點了點頭。
「沒錯,去找潤巳露娜幫忙」
6
《紙越小姐來啦 哇♡》
有什麼好哇的,我一邊想着一邊望向玻璃另一側的潤巳露娜。
被日光燈照亮的DS研的住院部中,在特別製作的完全隔音的房間裏,潤巳露娜手裏拿着筆談用的白板笑着。
隔着厚厚的丙烯玻璃與露娜相對的只有我和鳥子兩個人。汀現在應該正在較遠的房間裏用監控攝像頭觀察情況。
露娜向站在我旁邊的鳥子揮了揮手。雖然看起來很親切,但她的輕蔑一目瞭然。
她又在白板上寫了一些,給我們看。
《今天來做什麼》
我將麥克風打開說道。
「可以去你那邊嗎?」
雖然沒聽見,也知道露娜驚訝得叫了出來。沒有等她回覆,我就把手放在了指紋鎖上。<T先生>襲擊之後來看病房的情況時,我和鳥子都被登記了指紋鎖的權限。厚重的門發出氣密性破裂的噗咻的聲音,門打開後,我們走了進去。
關上了背後的門,露娜仍然一臉驚訝。
「……誒。難道要釋放了嗎?」
雖然是開玩笑的提問,但我們都沒有笑,露娜也嚴肅了起來。
「暫時還沒」
「紙越小姐或許是這樣,仁科小姐不是隨時都想殺了我嗎?」
我指着自己的右眼繼續說。
「你也不是沒想過我聽到後會是什麼反應吧」
「DS研也很困擾要怎麼處理你。這裏不是警察局、監獄之類的地方,一個不是法律執行機構的民間團體卻監禁了未成年。你也不是病人,不能說是住院,但是你的<聲>太危險了,需要特別嚴重警戒。你又缺少有錢人做後盾,沒有人出費用。並沒有人想要把你一輩子都關在這裏。」
「筆談太慢了,所以進來了」
「因爲不想讓你覺得受恩所以我沒說,但其實當時你被閏間冴月卸下下顎暈厥的時候,想要救你的不僅是我,鳥子也是一樣」
「所以呢?我不能出去的原因,不是因爲我是罪犯,而是因爲我沒有反省?」
「露娜,你怎麼看潤間冴月的事情?」
「不好意思,沒有顧慮這個」
「因爲不知道會做什麼」
這些都是汀的說辭。正想繼續說下去,露娜突然激動起來。
「不是因爲你和這裏的人是朋友嗎?」
「僅憑約定就能讓我出去嗎?我不相信」
「也是啊。太好了,我還以爲是我自己出了問題——」
「……就這些?」
「我們也討論了很多,關於要怎麼處理露娜的事情。大家都覺得不能一直關着她,但是不知道怎麼做才能把她放心地帶出來」
「你、你打算做什麼」
我揮手指了指露娜的房間。和外部完全隔絕的,白色乾淨的單人牢房。
「這麼突然要做什麼……?很可怕呀。這不是要在處決我還是釋放我中二選一的氣氛嗎」
露娜突然正色說道。
「不要說很舒適喲這種謊言了,浪費時間。這已經變成你的習慣了吧。我這次是認真地來商談的,爲此特地明知危險仍然進入你的房間。想說什麼的話想好了再說」
「我也、那種事……」
「這次想要做徹底。不想再讓她在我面前出現了」
露娜慢慢地坐回牀上。
真是令人意外的反應。她滿臉通紅地喊叫着,臉頰上浮現出白色的疤痕。
露娜剛準備開口說話,我打斷了她。
「閏間冴月的葬禮要舉行了」
「嗯,對」
「感覺沒有那麼簡單啊。難不成,你想對冴月大人做什麼嗎?」
「紙越小姐,請用那邊的椅子吧。因爲只有一把,只有對不起鳥子小姐了」
「我的眼睛,只要稍微看着別人就能讓他發狂。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吧。但是我和你不一樣,沒有被關起來。你覺得是爲什麼?」
「除此之外,你還能做什麼嗎?」
「啊是這樣啊!這裏的人想把我趕出去了!」
「露娜不能出去,不是因爲聲音危險哦」
「我和鳥子也不是說有恨你恨到想殺掉你的程度。但是我不知道被你洗腦的人及其家人是怎麼想的」
「剛纔說了,因爲不知道把你放出去會發生什麼,所以不放你出去」
露娜臉上的表情消失了。雖然有推測的成分在裏面,但好像猜對了。
「雖然反對,但是如果爲了和冴月好好告別而需要露娜的話,可能也沒辦法」
鳥子看向了我,想要往前走。我搖了搖頭,露娜沒有用<聲>。只是單純在生氣。我沒有理會露娜的情緒繼續說。
「暫時?」
露娜笑着回答。
「露娜,你想一輩子都在這裏嗎?」
「好可怕,那爲什麼不這樣做呢?」
露娜一邊憤怒地錘着自己坐着的牀,一邊興奮地說。
「意外地很天真啊」
「……不想」
「我還以爲什麼事,事到如今才問嗎。那個呀,非常崇拜哦。在露娜可愛的臉上留下了聖痕,我非常感激——」
露娜陰森森地看着鳥子。鳥子沒有再說什麼,我接過話。
「那些就別說了」
「啊……?真的可以嗎?」
「你認真嗎……?雖然我這麼說有點奇怪」
好像才察覺到我們是空着手進來的,露娜一副不太放心的樣子還是坐在了牀上,而我們仍站着。
「能不能不要說得好像什麼都懂一樣」
「有事跟你商量。坐吧」
「最終結果都一樣。不過,之前你不是在那個<牧場>裏做了很多事情嗎」
「嗯,確實做了很多事。知道那些有什麼用?」
「不是我叫她出來的呀,是她從那邊過來的」
「是因爲大家都認爲我不會不分黑白地讓別人發狂」
餘光看到鳥子的微微動了一下。在這緊張的氛圍中,我說道。
「爲了給閏間冴月送葬,首先需要將它叫出來,我想知道有用的方法」
「想呆在這裏嗎?」
露娜呆呆地看着我。
「我是反對的」
露娜將目光移向鳥子。
「什麼什麼什麼?好可怕好可怕」
「你能不能答應我,什麼都不做,不會隨意使用<聲>」
我將房間裏唯一一把椅子從桌子邊拉出來,椅背靠前,和露娜相對而坐。
「有事商量是……?」
「真的嗎?我還以爲不久後就會被殺掉」
「是對方先挑起的」
露娜終於回答。
露娜火大地叫道。
「哈?」
「好處?」
「……什麼?」
我直奔主題。
「爲了給她送葬而叫出來啊……」
「我知道你因爲母親被殺而生氣,沒必要再裝了」
「我不太明白。你想說什麼?」
鳥子一動也不動,任憑露娜挑釁也一直沉默着,即使是露娜也冷靜不下來了。鳥子面無表情地俯視着露娜,她的壓迫力非常可怕,我也經歷過好幾次所以很明白。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嗎?」
潤巳露娜爲了與閏間冴月接觸,將<牧場>得建築改造了,嘗試再現各種怪談。將「談鬼而怪至」的理論運用到了實踐中。
露娜一臉懷疑地看着我。
「是啊,不過實際上這只是我說的而已」
「有沒有反省我不知道。因爲你自己內心的問題,想做就隨便去做。我想知道的是,今後你還會不會做同樣的事情」
我打斷了露娜的胡言亂語。
「紙越小姐,你想和冴月大人對着幹嗎」
「你不是做了很多嗎?而且並沒有後悔的樣子」
「如果你想繼續包庇把你的嘴撕裂、殺了你母親的女人,就這樣吧。繼續裝作崇拜的樣子,這是你的自由。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的吧。不過我覺得坦率點對你也有好處」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上次把閏間冴月叫出來時候,你做了什麼?」
「仁科小姐也是一樣的意見?」
露娜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冴月大人還沒死吧」
「我不要在這種地方結束我的人生。我想要出去。可是不行啊,露娜的聲音太危險了,期待也只是白費力氣」
「那你要我怎麼做!我答應你什麼都不會做就可以了嗎!?」
「不是救了你一次了嗎?這裏畢竟是醫療場所。而且你還是個孩子,這麼做怎麼都會不太舒服吧」
「是吧!想要把麻煩趕出去!像我這樣的根本不需要!是這樣吧,我早就知道了!現在不能放我出去嗎!?現在立刻!你不說我也會出去的!」
進了這個房間後,鳥子第一次開口。
「如果你想要被殺掉的話隨時都可以。就算不到那個程度也可以,可以通過手術將聲帶切除」
露娜閉上了張開的嘴,猶豫地張開,又閉上……。好像不知道說什麼比較好,我又問了一遍。
「你看,我沒有拿槍吧。只是聊聊」
「什麼」
露娜意外地叫了一聲,凝視着鳥子。鳥子一臉不爽地瞪了回去。
「爲什麼?拋下我直接回去不就好了?」
「…………」
「過去的事先放一邊……露娜,我希望你也能幫我。我要把你從這裏放出去,但是爲此也需要你保證,出去後不會不管對方是誰都給別人洗腦」
「這種約定有什麼用?我不遵守不就沒用了」
「嗯……不過,大概像我們這種人,只能重視口頭約定了」
「爲什麼」
「不管是我們還是你,都已經在社會或法律範疇外了。遇到了什麼事情的時候,社會的機制不會幫助你。除了重視各自之間的承諾,沒有其它的生存方式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露娜一臉困惑。
「嗯,講道理就算了。說得簡單點,如果你願意做個好孩子幫個忙,我可以把你從這裏帶出去。說不定最後還能看到閏間冴月最後一面」
「幫忙是指冴月大人的葬禮?」
「是的」
「爲冴月大人送葬……你是認真的嗎?」
「不然我也不會特地過來」
我站起身,將椅子放回原處。
「你再考慮考慮。然後,如果想起爲了召喚閏間冴月做了什麼事,我再來問你」
露娜默默地目送我們離開房間。
也沒有使用<聲>。
「她好像已經下定決心了」
「對露娜表現得太放心了吧?」
「嗯,很難做什麼來改過自新。不過就像我自己說的,無所謂心裏怎麼想的,只要言行能改變就好了」
「聽到紙越小姐用這樣的單詞真是新鮮啊」
「太古樸了吧,絕對沒有的」
「應該不需要擔心會一下子被殺掉。她首先會使用<聲>試圖洗腦吧。我們這邊會定時進行聯絡,如果中途中斷了說明發生了異常情況。那個時候則需要你們的幫助,目前進入設施的權限交予你們二位」
「有那麼討厭嗎?」
對着一臉不滿的我,汀繼續說。
「啊~~~~累了累了」
「我們不能依靠社會,所以只有重視口頭約定」
談話結束後,汀說還要繼續工作,我們在他的目送下走出了會議室。
「這和剛纔空魚對露娜說的有點像」
我連忙搖頭。
照這麼一說,不就等於是我和反社會集團的想法一樣了嗎?不得已的。
「我想紙越小姐抓住了本質。想要控制潤巳露娜,不管怎麼做都很困難吧。一旦用了那個<聲>就完蛋了,對方很強,如果不是你們二位的存在我們也很困難」
像是在大學裏授課一樣,汀滔滔不絕地解釋着。
「不知道,也可能反過來喜歡鎌倉的古民宅」
「汀先生怎麼看?」
「辛苦了」
「雖然說得有點亂,但我想我的意圖已經傳達到了……」
「累死了……」
「如果露娜說想要住港區的超高層電梯公寓的話要怎麼辦?」
「就是這樣。不管你是否真的要用家庭這個詞」
「啊,是嗎?我說了什麼」
「嗯,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信任我」
「抱歉啊鳥子,讓你忍了那麼久。是不是一直想揍她了」
「還是讓家族什麼的見鬼去吧」
「那就當作信任的證明吧」
鳥子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確實想法太天真了。但是就算這樣,還能怎麼辦呢?現在的問題是,即使再危險,也不能簡單地把人幹掉。我們既不是黑道也不是政府的祕密組織。雖然我覺得汀離那兩個組織相當近……
但是無論如何都想把露娜納入計劃。比露娜所擁有的經驗和能力更重要的理由是,不能將和閏間冴月有那麼深的緣的人置於計劃外。
「在我的印象中您是相當拘謹的人」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露娜改過自新、提供幫助,我們需要把她納入我們的「家庭」中是嗎」
「是這樣的」
看着她垂頭喪氣的樣子,我稍微放緩了點語氣。我並不想貶低鳥子去世的家人。
「嗯我明白了。這裏的關鍵是,一旦聯繫在一起就不會輕易背叛。爲此家庭的形式很有效果」
「而且,威脅潤巳露娜本身就很危險。如果最終被當成敵人,總有一天我們會變成被她壓制,置於被她支配的狀況……若不是直接威脅,可以選擇比如持續用金錢支援,如果沒有這些支持,他們的生活就會被毀掉。租給他們土地和商鋪讓他們成功經營也很有效。會變得無法從中脫離」
「也許沒有什麼意思,但這說明對人類來說,家族這種框架能夠很好的發揮作用」
「是這樣的」
「再大的權力也沒有辦法永遠控制下面的人的不滿,在一個以力量爲標準的集體裏更容易出現不合理的情況。這就是爲什麼需要金錢或者人數以外的評定方式。家庭框架就在這裏派上用場,反對「父母」或者「兄長」是一種禁忌,他們會照顧你,但你必須成爲家庭的一部分」
「我的就更不好用了。就算碰到了自己看不見的噁心東西,也只會有這是什麼的疑惑」
「也許確實需要,但是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們不是DS研的職員,而是外來人員。小櫻也沒有鑰匙吧」
「我也是做過各種各樣事的人,如果真的陷入無可避免的狀況,也會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雖然我不想到那個地步」
與其說是什麼理論,不如說是直覺,不過我覺得還是遵從這種直覺比較好。怪談中的因果是以人或物的緣爲起點。不管露娜就這麼舉行閏間冴月的葬禮的話,就像留下了巨大的安全隱患,只要隱患還在,遲早還會被入侵的。如果考慮安全,我想讓露娜也參加葬禮,讓她好好地做個了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和鳥子面面相覷。
「反社會的集團,是指黑道之類的嗎?」
和露娜長時間在房間裏太危險了——露娜的<聲>的威脅並沒有離開,最好要在我和鳥子任意一方沒有集中注意力時被趁虛而入、被捲入露娜的節奏前結束對話。基於這樣的考慮,一鼓作氣解決回來了。因爲沒有除我以外的人可以做這事,所以很努力了,但是做了不習慣的事真的累了。
「具體包括電梯面板輸入的鑰匙、密碼。目前也沒有其他可以採取的手段了,緊急事件會以某種形式將情報傳遞 給你們二位。雖然擔心還只是擔心,但事情一旦發生,其嚴重性很大,所以要儘可能地採取防禦措施」
原來是這樣啊……我好像很容易被看穿表情,所以很意外。
「只要她想要,完全有獲得錢和買房子的能力,難度好像很高。只是提供單間公寓可能不行」
鳥子問。汀冷靜地回答。
爲此,我們進一步討論了該怎麼做,結果是在改過自新後的基礎上,在我和鳥子的監督下,將潤巳露娜從DS研中解放出來。和露娜說的話一點都不誇張,其它的方案都是殺氣十足,不是關一輩子、就是直接殺掉或者摘除聲帶,光頭醫生也明確表示了反對。他認爲「雖然說行爲有問題,但是對健康的人類,而且還是未成年,無論是職業倫理還是個人角度,我都不贊成以這種形式下手」。以前在邪教的襲擊中明明自己也受了傷,真是個聖人啊。
「辛苦了。實際談過後怎麼樣了?」
明明不喜歡露娜的鳥子卻用一種受傷的語氣說。
抬手拿走了茶,坐起身來。
「空魚,你真的認爲露娜會改過自新嗎?」
鳥子把塑料瓶裝的茶放在我毫無防備的後腦勺上,髮間頭皮感到一陣涼意。
「作爲參考,我想問一下,這種情況有定式嗎?」
「比如抓住危險人物的繮繩,控制住他一樣……」
「就像再說的那樣,如果要釋放潤巳露娜,在釋放的那個瞬間,我們就要承擔巨大的風險。但是,如果是紙越小姐的選擇的話我也支持。僅靠你們二位的監督是否充分,這是另外的問題了」
「啊……像嗎?」
「我聽說了。對我們來說真是幫大忙了,但是沒關係嗎?一個人生活的女性,突然和神出鬼沒而且沒上過學的兒童一起生活,感覺很辛苦啊。不用勉強自己也可以的」
現在的汀對我就是這麼做的。在圍繞管理<牧場>的管理合同的交流中,我明白了這一點。
「很奇怪嗎?」
「我覺得也沒有那麼壞吧……」
鳥子困惑地陷入沉思。我想起一件事,問汀。
「鳥子會這麼覺得吧」
我走出露娜的房間,回到汀等候的會議室,趴在桌子上,全身虛脫。
「本來我對家族的印象就不好,現在更討厭了」
「我對那傢伙沒興趣,放心吧」
在鳥子的抗一下,我打開塑料瓶喝了一口。平淡無奇的茶水滲入了身體。
我伸着懶腰說。
「那給她房子住呢?聽上去好像很奢侈」
聽了我的回答,汀露出了有趣的笑容。
「真討厭啊……」
汀不禁笑出聲。
「雖然現在才說,我們真的可以獲得鑰匙嗎?這樣的話就可以隨便進入了吧」
鳥子問我,我點了點頭。
關於怎麼讓露娜協助的事,和鳥子、汀都商量了很久。爲了尋找召喚閏間冴月的有效方法,也有如果可能的話能不能利用露娜的<聲>這樣的計劃,但也討論中發現很難讓她好好地協助。很有可能輕易地就背叛了,而且也不太可能把她拘束着帶出來,只讓她在合適的時候使用<聲>。
「對於有可能失去地位或者家庭的人,我們通常會抓住他這方面的弱點……」
「是、是嗎」
「這樣啊。關於那件事,我想還需要您的幫助。雖然很麻煩,但還請您繼續幫忙」
「沒有那麼暴力好吧!」
「是的。黑道或者黑手黨這類犯罪組織,總會主張在無血緣關係的成員之間建立仿家庭關係,比如「老頭子和兒子」或者「血的羈絆」這樣的。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主要是爲了讓這個「家族」優先於組織外。在法律之外的犯罪組織中,暴力和金錢決定了善惡是非,但在此同時,這也意味着暴力和金錢本身也有破壞組織秩序的危險。如果那是唯一標準,當上位者沒有足夠的武力和金錢的時候,下克上就是最優解」
「你是指?」
「這很難吧,露娜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那個,我們是在說讓人改過自新的話題吧?這種說法有點……」
我漸漸明白了汀想說什麼。
桌子對面的汀合上筆記本問道。
「嗯,還是從自由出入病房開始比較好。我們先看情況再慢慢考慮吧」
被這麼一說可能是說過。和露娜交流時不想把主導權讓給對方,想到什麼就說了什麼一直在說,說實話都不太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了。
「權限——」
汀淡淡地說。
「鳥子真溫柔」
「如果在觀察情況的時候背叛了怎麼辦?」
「不是這個問題」
「是啊,潤巳露娜那件事也有關,我再稍微談一下……有想過爲什麼反社會的集團常常會形成仿家族的形式呢?」
不,恰恰相反。因爲心裏想的都寫在了臉上卻不說出來,所以纔會有這樣的評價嗎?
「真羨慕啊。我只會讓別人發狂」
「有嗎?」
「說到家庭……小櫻要收養霞,你聽說了嗎?」
「露娜的事要怎麼辦呢」
一向經驗豐富、小心謹慎的汀說了這樣的話,我反而有些擔心了。客觀來看,我和鳥子應該和露娜一樣,只不過是擁有危險能力的第四類接觸者。汀明明也清楚,我既非無慾無求的人也非人格高尚的人。
「請普通地給我……」
我們終於放鬆了下來,一邊聊着無聊的話題,一邊沿着走廊向電梯間走去。
在大廳前,鳥子突然放慢腳步。
「怎麼了?」
「過來一下」
鳥子把我拉進樓梯口。
「幹嘛、幹嘛」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她把我推到了從走廊看不見的位置,從正面緊緊地抱住了我。
「誒、什麼?怎麼了?」
突然其來的擁抱,我不禁出聲。
「空魚剛剛太帥了……」
「誒、啊,有嗎?哪裏?」
「和露娜說話的時候一直都很帥。至今一直忍耐着想要抱你的衝動」
「這是忍不住了嘛……」
「聲音又低沉又有壓迫力,太狡猾了」
嗯?用了和茜理形容「潤間老師」時一樣的詞語……
想到這裏,突然有點想要捉弄她的心情。
我被壓在牆壁上無處可逃,只好把嘴湊近她的耳朵,故意用低音說。
「對低音,很沒有抵抗嗎」
鳥子驚得縮起了肩膀,上身向後仰。
哦,起作用了……?
我現在才小聲地說,霞什麼也沒回答。我正想着她能明白嗎,這時鳥子開了口。
小櫻一步步後退,坐回了椅子上。
鳥子用顫抖的聲音說。
裏面一個人都沒有,閏間冴月的研究室和最開始來的時候一樣。天花板很高的房間,沒有窗戶,鐵製的書架圍着一張大桌子。貼在牆上的木板上的地圖、剪報、便利貼、留言……潤巳露娜也沒有翻亂這個房間。這之後大概也沒有人使用了,到處都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除此之外,和以前的記憶分毫不差。
「這隻手,啊,騙人吧,我知道這隻手」
「怎麼了?」
「我想應該是閏間冴月去DS研放在那裏的……大概」
鳥子搖了搖頭。
按着瘋狂跳動的心臟,終於發出了聲音。鳥子似乎也是猝不及防,手撐着牆壁,無力地低着頭。

……女人?
「空魚」
鳥子呻吟似地說。
我驚訝於情況的嚴重性,急忙將意識轉向右眼。
「我開槍沒什麼用,鳥子的話應該可以打中!」
快點!快開槍!
「被抓住了!甩不掉!」
鳥子彷彿是突然被人放開了拉着她的手,失去了平衡,向後倒去。這次我也被帶了下去,兩人都一屁股坐在地上。
「要幹什麼,這麼突然……」
絕對有什麼。邀請我們來這裏的人有什麼意圖……
鳥子捂着耳朵,一臉難以置信地凝視着我,仔細一看 ,身體在微微顫抖。
「手被握住了」
……桌子上。
「沒有人」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在走廊上。途中我在牆壁上尋找有沒有電燈開關,但沒找到,只好在黑暗中走到最後。
「什麼!?」
我抓住了動搖的鳥子,那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
我繞道桌子後面,再次環視房間。天花板……牆壁……書架……地板……
我們當場放下包,拿出了馬卡洛夫。確認子彈後,下定決心踏上樓梯。走到樓梯梯臺回頭一看,霞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俯視着我們。
我凝視着鳥子旁邊的空間,幾乎要看出一個洞來。不行,還是看不見。無論怎麼集中意識到右眼,什麼都沒有出現。
「看,那個地方是」
正當心神不寧的鳥子想要說什麼回應的時候,我們同時注意到,我們兩人的身邊站着一個小小的人影。
「我的旁邊,你有看到誰嗎」
「開槍!」
「是冴月的手」
「鳥子,這個——!」
「……爲什麼?」
「在的!沒錯,這種感覺,絕對是冴月,但是——」
從樓下的門看出去,可以看到過道的地板,黑暗中隱約可見一絲光亮。
與我的焦急相反,鳥子的手指停下來了。在最後的最後,她猶豫着要不要開槍。我立刻把右手搭在她拿槍的手上。鳥子深吸一口氣,回頭看着我。我點點頭,從上方用力地握住重疊的手。僵硬地食指在我的手底下放鬆——動了。
「在嗎?閏間冴月在這裏!?」
「把叔叔叫來」
「女人」
我一手拿着馬卡洛夫,仔細檢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右眼的視野裏沒有可以的東西。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不、不可能。只有這個房間亮着燈,而且霞在看着什麼——看到了女人。現在的情況下,這麼多暗示的情況下不可能有誤解。
「冴月的筆記回來了……?」
「鳥子!」
我沉默地把筆記拿給她看,小櫻湊近過來,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凝視着黑色皮革的封皮。
——閏間冴月的筆記!
「什麼?」
「啊……!」
霞指着樓梯下面,又說了一次。
槍聲響起。
猶豫着的鳥子的身體,像被人用力拉住似的,突然向前傾。扶着她的我差點也摔倒。好不容易站穩,看到鳥子的手震驚不已。原本就透明的左手,彷彿伸進了看不見的水面,從指尖開始慢慢融入空氣。
「…………!」
我記得樓下都是研究室,現在沒有常駐的職員,應該基本沒人用了。我和鳥子只去過兩次。第一次是爲了調查冴月的事情,去冴月的研究室的時候。第二次就是潤巳露娜襲擊的時候。
「啊,是嗎?」
「啊啊」
「嗯……她老實點就行了。我先看看情況,如果需要人手再打電話」
「汀叔叔」
誰也沒有。只有鳥子一個人。
……咦?
「知道了」
那是用黑色皮革封皮裝訂的——
「鳥子!你抓住了對方的手吧?」
「開槍——快開槍!!」
鳥子要被帶走了——!
「剛、剛纔犯規了」
開槍前,我用手在那個地方晃了晃,沒有收到任何抵抗,直接通過。也就是說……不行了。手和槍都是一樣的物理原理,我開槍也打不中吧。
不祥的預感讓我緩緩抬起頭,和旁邊的鳥子四目相對。看她的表情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情。
「嚇……嚇我一跳」
槍聲的餘音和槍口的火焰還停留在眼前。舉起鳥子的左手,指尖連指甲部分都還是完整的。這讓兩人都鬆了口氣,但面對從未遇見的攻擊,兩人都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聽到槍聲的汀(和附帶的霞)趕到時,我們還維持着原來的姿勢。
「冴月的房間」
我明白了違和感的原因。和以前來的時候完全一樣,這本身就是異常。這本筆記已經被潤巳露娜奪走,和閏間冴月一起消失了,不可能在這裏纔對。
「這隻手——很冷」
這句話讓我一下子回過神來。從桌子前跑到了鳥子身邊。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明明什麼都沒變……
把槍對準空無一物的空間,猶豫着。真的可以開槍嗎?就算開槍,能打中嗎?只有鳥子接觸到了,我無法認知到。這種模式還是第一次。相反,有我能看到鳥子卻摸不到的情況嗎?好像沒有。
「怎、怎麼了?還好嗎?」
實際上,如果涉及到裏世界,我們比汀更像「專家」。一開始是不瞭解情況的茜理說的不太準確的形容,但隨着事態發展,也完全變成這樣了。
她沒有說其它的,我心想着這啥玩意兒,從扶手往下看。
不管看多少遍,鳥子旁邊還是一個人都沒有。但鳥子明顯很恐懼。露出來的左手,不知爲何手指之間變成了張開的半截鉤爪的形狀。如果有看不見的人把手重在一起,纏着手指,就會變成這樣吧——
我們大叫一聲,後退幾步,正抬頭疑惑地望着我們的是——霞。她穿着熒光粉地外套,衣服是那種動一下就會發出沙沙聲的材質,一般來說一百米外就能注意到,但對這孩子好像沒用。
抬頭一看,鳥子正站在正面的牆邊,一臉愕然地僵在那裏。左手不自然地向兩側微微伸展。
霞歪着頭,還是不動。
我們走下樓梯,暗中觀察着昏暗的走廊。走廊中只有一扇門是半掩着,從裏面露出的燈光將地板切割成了扇形。
「怎麼會——」
「什麼」
「女人」
鳥子僵硬地說。果然是這樣啊……
「有的」
這種微妙的違和感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叔叔?誰」
恐懼驅使我大叫出來。
我們走到門口,小心地往裏看了看,可見範圍內沒有異常,只是燈亮着。我對鳥子眼神暗示了一下,走進了房間。
「在那裏待著」
周圍的桌面、堆積如山的科學雜誌和筆記用具都被灰塵染上了薄薄的白色,顯得這本筆記本更黑了。就像是剛剛被放在那裏一樣。
7
鳥子用悲鳴的聲音說。
小櫻臉色一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空魚,怎麼辦,怎麼辦纔好?」
鳥子舉起槍來,食指在扳機上猶豫着,
我向下看的時候,看到了那個。
「這是還你前面咬我的那次」
「見到了嗎?」
「我雖然沒有見到。怎麼看也沒有看見。但是——」
轉過頭,鳥子面色鐵青地點了點頭。
「我握過那手。毫無疑問是冴月」
「真的假的……」
小櫻盤腿坐在椅子上,小聲說。
「那樣被拉着,鳥子差點被帶走了」
「太危險了吧」
「真的很危險」
「爲什麼把筆記帶過來了?」
「我覺得放在那裏不太好……」
「不明白不明白,別老碰那種東西」
「小櫻不是說你調查了很多嗎」
面對我的提問,小櫻激烈地搖了搖頭。
「從那之後就不行了,連看到都害怕」
「關於潤巳露娜的那件事嗎?」
「是啊!」
「姑且先問個問題,你想看筆記裏面的內容嗎?」
「不想!等下?你們不會又看了內容了吧?」
「沒有」
作爲一個把很多人的人生都搞得一團亂的邪教頭目,竟然用這種鬧騰的口吻說以前的事,我也感覺不爽了起來。
鳥子咬着嘴脣,小櫻繼續挑釁。
小櫻看了看手機屏幕說。
「冴月大人的筆記嗎?不記得了。我當時暈過去了,只有這些了」
我那是也處於精神上的極限了,但兩人視角的回憶讓我的記憶復甦了。
「汀先生嗎?」
「原來如此,讀筆記豈不是直接原因嗎。那麼,她是怎麼出現的呢?想了下,果然這點還是想不明白。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裏世界、冴月已經站在眼前了……咦,好像在那之前冴月來了說了些什麼……?」
「沒有看。因爲上次讀的時候就被丟了取子箱」
「提供協助的話可以改善今後的待遇的意思,並不是說只要把工作做完就行了。在認可你是一個外出也沒有問題的人之前,就當沒說過這件事」
「鳥子也是哦」
「啊,那我們先回避了」
「小櫻~~小姐,好久不見~~~~♡」
「喂,紙越小姐」
電腦裏響起了通知音,在多個顯示屏的其中一個的畫面邊緣,出現了一個Web會議邀請對話框。
「OK」
「好像是生活指導老師說的話呢」
「啊,這樣啊!那最開始小櫻是注意到了嗎?」
大聲歡呼着的潤巳露娜。因爲嘴角處橫跨臉頰的疤痕,她的笑容像是裂到了耳朵處。
我和鳥子從小櫻的椅子兩側進入畫面,露娜對着鏡頭揮舞着雙手。
「嗯……?是什麼?」
「我覺得上次那樣讀出來很糟糕」
「是嗎?」
當時的事情的始末,剛開始是的時候我沒有說,後來隱瞞的事情被發現後,我才告訴她們。應該說是坦白了吧。我讀了筆記裏的語句,成爲了當時喚來閏間冴月的觸發要素。後來想想,那並不是閏間冴月本人,而是此後糾纏我的意象的先驅吧。不過,即使是沒有實體的意象,也與無害二字相差甚遠。把手榴彈一樣的取子箱丟過來,兇惡也要有限度啊。
想要擺脫內心的動搖,卻擺出了要吵架的架勢。趁着還沒吵起來,我繼續說。
「電話響了」
「露娜,還記得當時你們襲擊DS研之後,筆記到哪裏去了嗎」
小櫻一邊聽電話,一邊向我們投來詢問的目光。幹嘛?我不知道她要問什麼,搖了搖頭,小櫻不知爲何皺起了眉頭,目光轉向電腦屏幕。
正說着,旁邊的鳥子好像注意到什麼似的叫了起來。
「看、看着呢看着呢」
「糟啦——紙越小姐生氣了嗎?」
「我完全不記得了。從被露娜的<聲>控制後,一直像是在做夢一樣,恍恍惚惚着就被扔進裏世界了,受了很大沖擊才清醒過來」
露娜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寫的質量,一臉得意。不知爲何,我卻突然覺得很痛苦。這個狂妄自大、性格惡劣的原邪教教主,還只是一個高中生……
「聽見了」
真的嗎,鳥子幾乎不出聲地嘟囔着。我也很懷疑。我知道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博。雖然事前商量了很久,得出了從長遠來看只能這樣的做的結論,但一旦行動起來,還是會感到不安。我們現在在做的事就像是打開關着有劇毒的動物的籠子一樣。雖然是在線的,而且我和鳥子都監視着,即使用了<聲>,影響應該也會降到最低……
「說什麼呢。沒有你們可沒法開始」
「怎麼了?」
「啊對了,上次你說的那個,我已經寫好了。汀先生應該送過去了」
鳥子用低沉的聲音說。小櫻輕笑了一聲。
「啊,嗯,謝謝,我會參考的」
「要是這樣就好了。喜歡偶像的傢伙,一旦最初的崩壞了,就馬上換一個新的……很多人就是這樣,一直不清醒,你們也看到了這方面很危險,你們兩個都要小心——」
「不……」
「煩死了。你好好做的話,我們也會好好對待的」
「奇怪?靜音了嗎?喂——」
「怎麼樣,寫得很好吧」
「是啊,要是能把冴月叫出來,她應該會吹很久吧」
就在她無縫銜接開始說教時,電話鈴聲響起來了。
「了不起了不起」
「沒有,沒什麼」
鳥子瞪了小櫻一眼,回答道。
小櫻不情願地回答。
「但是回想起來,冴月在DS研的保管庫裏現身之前他們在做什麼呢——」
她毫無顧忌的態度讓我都感到害怕。
「怎麼了?」
啊,我不禁拍手。
「……啊啊」
「是啊」
「但是如果沒有我的眼睛的話不可能看懂的……對了,我想起來了,因爲進入了裏世界就能看懂了,所以他們奪走了筆記去了裏世界,想要召喚閏間冴月」
「一般都會這麼想吧」
「小櫻……當時只有你說那不是閏間冴月吧。第一次見到的露娜就不提了,鳥子也被騙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鳥子不服地說。小櫻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容。
——那不是冴月!快抓住她,鳥子要被被帶走了!
小櫻不耐煩地說,點擊了邀請鏈接。會議工具打開後,畫面上顯示的是——
「在浴室孤獨死去的事件、煮到水都沒有了」「每天都要踩到墓碑的家」「家裏有個誰也不認識的孩子?好像是這樣的」「有裂縫的天花板??我忘了」「壁櫥中的臉」「山中牧場的廁所」「地下的圓洞」等等……大部分的記述都很模糊,空白的地方也很多,說得直白點,作爲清單來看也很粗糙。相反,那稚拙的部分,卻像小孩子畫的幽靈畫一樣,瀰漫着災禍的氣息。
「只是因爲那不是我所知道的冴月而已」
「喂?哦,謝謝。嗯。沒錯。嗯?是在這裏沒錯。嗯。問我有沒有聽說過,是指哪件事?筆記的事的話——啊,潤巳露娜的啊。知道知道,是有改過自新計劃吧?很不容易啊。沒,哈哈哈,沒有的事。那麼,這邊關於霞的事具體……什麼?嗯?啥?你說什麼?」
「…………」
「這種說法——」
「我知道了。請不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話說回來,該好好做的時候還是會好好做的。上次的談話姑且已經說服我了喲」
「特意把那本筆記放回去……又是陷阱嗎?」
「這是什麼意思……?」
鳥子一臉不思議的樣子,我尷尬地回答。
「上次喚來冴月的時候,你不是問露娜做了什麼嗎?」
掛了電話,小櫻嘆了口氣。
「太敷衍的話我要鬧了哦」
露娜一臉意外的樣子。鳥子和小櫻也皺眉看着我。
「我說啊,你清楚自己的立場嗎?」
「Yaho—紙越小姐——仁科小姐——聽得到嗎?」
「現在已經不同了」
「嗯」
「本來那個孩子爲了叫冴月出來,在<牧場>就做了很多嘗試,結果都沒有出現」
「冴月雖然是一個不把人當人看的傢伙,她本人也是一個有諸多缺點的人類。在那裏出來的,雖然外表是冴月的樣子,但是有不一樣的地方。我在旁邊看來,全部都沒有了……是一具空殼。一眼就能看出來」
沒錯,「謝謝女」——潤巳露娜的母親拿着從研究室拿來的閏間冴月的筆記。
「喂這個真的沒問題嗎?好好看着呀」
「……啊,我好像明白了」
「那邊現在想進行Web會議」
「不要說我被騙了……」
「我……不明白」
「哈——!?明明是你們拜託人家的,不會太過分嗎?明明問了人家爲了召喚冴月大人做了什麼呀」
小櫻露出戰慄和厭煩交織在一起的複雜表情,回頭看着我們。
「筆記!在讀筆記!」
「這也難怪,你也只是個屁孩嘛」
「啊!看到了看到了!」
「現在怎麼樣?沒關係吧?」
鳥子在閏間冴月前走了出去……我陷入了恐慌,小櫻大聲呵斥我。
「你說過之後還會再來問,所以我很努力地回憶了。雖然不是全部就是了。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改造的房間。但是隻要是能想起來的全部都寫出來了。不是很厲害嗎?」
「因爲崇拜偶像,被偶像騙了。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你和露娜並沒有什麼區別」
「那個是……只有我纔看得到所以沒有說……」
「通話……?視頻嗎?真的沒關係嗎?合作的事,嗯,那也可以,不有點爲時過早嗎?透過畫面也很危險吧……好吧,確實。那就這樣。正好這兩貨都到了。時機也不錯。不過嘛~。算了沒什麼,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沒辦法呀。在哪裏聯繫?那裏呀。知道了,會等着的。是——」
「啊,太好了——。哇——好久沒有這樣對着電腦說話了!感覺像是在直播一樣」
「那就好……沒想到你會說謝謝」
什麼Yaho啊。
我一邊應付着露娜的糾纏,一邊用手機查看郵件。是真的——我收到了汀發來的文件。打開一看,裏面陳列着露娜的邪教在<牧場>進行的改造,以及以其爲主題的怪談和事故事件。
「紙越小姐身體不舒服嗎?」
「看到了……是汀打來的」
「別說了。默讀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回來了哦」
「誒?」
我把筆記聚到鏡頭前,露娜驚訝地張開了嘴。
「爲什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
我覺得是閏間冴月留下來的——如果這麼說,話題可能會變成其它的,所以還是選擇搪塞過去。
「請交給我吧,這個」
「哈?爲什麼」
「這不是冴月大人的聖遺物嗎?紙越小姐不需要的吧」
「還在說這個嗎?」
「什麼還在,我一直——」
我嘆了口氣。
「露娜,你還記得嗎?在讀那個筆記的時候,你的母親遭遇了什麼」
畫面中,露娜沉默了。我沒有停下而是繼續說。
「你的母親你,在讀筆記的時候被那傢伙幹掉了」
「那是那個笨蛋女人擅自做的」
「是想要幫助你纔讀的吧!爲了讓她的女兒從你的「冴月大人」那裏逃走」
回過神時我已經在怒吼了。露娜低着頭,目光從攝像頭上移開。
「……對不起,沒有想吼你的——」
「你說你懂什麼」
「你爲什麼這麼肯定?」
「洗腦後全都交代了啊……」
閏間冴月的葬禮的計劃——
「嗯……?總覺得證據有些薄弱啊,不過紙越小姐說了就可以了。就算不能和冴月大人見面,也可以出去散步呀」
「日語識別很垃圾啦」
「就像上次說的那樣,希望你去參加閏間冴月的葬禮。我去DS研接你,然後一起去裏世界」
「你知道什麼啊,紙越小姐。一定要插嘴別人家庭的事情嗎!?想要保護我什麼的,哈,臨死前裝出一副好母親的樣子也太遲了!沉迷於宗教的事、錢的事、父親的事什麼的,如果以爲可以一筆勾銷就大錯特錯了好嗎!」
「啊?」
「雖然心裏只有不安,不過算了。按照空魚的說法,這是一場有勝算的爭吵,我也會出席的」
「不要。通話結束的話汀就會屏蔽線路吧」
「嗯。上次閏間冴月出現的時候,周圍都是一片草原吧。就是那個」
說起來,露娜好像是這麼稱呼裏世界的。
「夠了嗎?掛了哦」
露娜發出了空虛的笑聲。
「我拒絕!人家也很忙的」
汀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但使用右眼的我感覺有些不同。
「啊……是的」
「什麼?」
我對小櫻說。
「這樣嗎—。是我想錯了嗎」
露娜用顫抖的聲音說,突然抬起了頭。
「不,我只是覺得和想象中的不一樣」
我一邊向小櫻道謝,一邊在腦中制定計劃。
「去那邊……然後要做什麼?之前你不是說過要叫冴月大人出來嗎?要試試我的列表裏的方法嗎?」
「會遇到的。不可能不來」
「知道啦。紙越小姐、仁科小姐,再見啦,噢—」
小櫻堅定地否認了。
「因爲太吵了」
「不管是私怨還是別的,這也是沉默下去就會被輕視,會被做更糟糕的事情的爭吵類型。我不想再讓那個女人掌握主動權了。絕對要殺掉她!殺死!」
「因爲如果我也聽到了聲音很危險,所以就把聲音關掉,只看畫面」
「我反而想問一下……我知道作爲粉絲的你得到過筆記。但是那個時候,爲什麼覺得用筆記就可以召喚她呢?即使是本人所持有過的東西,不管怎麼想是不是有點太跳躍了?」
小櫻點擊鼠標,露娜的罵聲戛然而止。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誒—不要啦不要啦,不要掛掉—。機會難得來聊天吧?」
「沒想到是難得的正面評價啊。但也可能不是真的在改過自新,只是是非常剋制,掩蓋了敵對的意圖」
「制訂計劃的是小空魚吧,解釋就交給你了」
「什麼啊,不是馬上就放我出去了嗎」
「謝謝」
「感覺你的聲音有些微妙的感覺。難道說,小櫻小姐也在哪裏直播嗎?」
「切,我本來還想去喫拉麪的……你現在是在小櫻小姐那裏吧?人家這邊很無聊啊,你陪我聊聊天吧」
說着,露娜在畫面中不知怎麼的歪着頭思考。
「那個時候,閏間冴月是在讀筆記之前來的吧。大概,光是拿着就可以縮短和那傢伙的距離」
由於對閏間冴月的焦躁,聲音不知不覺變大了。
纔不想被你說,我正想這麼回覆,一邊的鳥子先開了口。
意識到自己的思考已經偏離了主題,我把話題拉了回來。
「有什麼事的話我回頭再聯繫你。你要是有什麼事的話,就告訴汀」
畫面上切換成了汀。
「因爲,特意把筆記放在那裏,不就是看準了我們去DS研的時機嗎!」
「明天或者後天吧」
「有的」
「這不是因爲私怨吵架了嗎。不要緊嗎」
「啊?呵。這樣啊」
露娜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小櫻懷疑地皺起眉頭。
「啊?哦哦……」
「你說的裏世界是指Blue World吧」
「啊啊—,真是火大!媽媽也好!冴月大人也好!紙越小姐也好!!大家都去死好了!!」
「那個<聲>,到那種程度並不是可以完全控制的。之前,被霞帶着,我們三人突然進入她的病房的時候,那一瞬間看到<聲>出現了。感覺像是受到驚嚇的條件反射。所以如果情緒興奮時出來也不足爲奇,但是這次沒有出現。如果憎恨着我們的話,再怎麼隱藏,<聲>多多少少還是會露出來吧」
「啊,嗯,那些也許有用。不過我已經拿到筆記本了,先試試這個」
自作主張的理想被顛覆,無法接受實際見面的閏間冴月,結果母親在自己面前被殺,自己也……這樣一羅列,才發現對露娜來說,進入裏世界後沒有一件好事。這樣的話有一點——只有一點點,覺得她有些可憐。
「誒—,好寂寞哦~」
大概是想起了被<聲>洗腦時得情景,小櫻痛苦地捂着耳朵。
無視露娜寫清單的努力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我下意識用了含糊的說法。明明沒有那個必要。
「你很有自信啊。知道了。那我做好出門的準備就好了吧?什麼時候?」
「你覺得怎麼樣呢?紙越小姐」
「辛苦了。你不是一直在聽嗎?」
「啊,好的。看上去我感覺她有合作意向。雖然嘴裏一直冴月大人冴月大人地說,但是露娜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吧……途中相當生氣,明明都無法剋制自己的情緒了,還是沒有讓<聲>出來,稍微有點意外」
露娜的眼睛裏充滿了憤怒。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傢伙如此表露感情。
「那要和那是做同樣的事嗎?紙越小姐不是被擺了一道嗎?」
露娜的表情變得難看。
「難以置信」
小櫻問。
「我是有根據的。首先冴月大人的研究筆記是小櫻小姐告訴我的,紙越小姐讀了之後不是出來了取子箱嗎。聽到了這個後,覺得好厲害,是可以召喚出Blue World裏的東西的魔導書!這麼想了。所以想到得到那本筆記,用紙越小姐的眼睛調查的話,一定會找到召喚冴月大人的咒文吧」
小櫻從憤怒的我身邊退開。
「雖然有試過自動字幕,但是好像派不上用場」
她的態度很好,完全看不出剛纔還在爭吵,通訊中斷的時候露娜還在揮手。可能是做主播的習慣還沒有改掉。
想起「謝謝女」的包裏塞了好幾本文件。雖然應該是邪教信徒的胡言亂語,但是從結果看來,他們已經逼近裏世界到了不可小覷的地步。但是,當我看到DS研被襲擊後殘留下的文件時,還是覺得那只是胡說八道。好像各種各樣的人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和裏世界有接觸,但即是對某個人來說是有效的方法,其他人也不一定能用。
小櫻笑着說,視線轉向我。
「真不敢相信,你這個人有良心嗎?」
「我不打算讀,太危險了。不過,如果我帶着筆記進入裏世界,大概她會自己過來吧」
「肯定是有意圖的!這是一封挑戰書!特地跑到我面前來挑釁我,還不露面就想把鳥子奪走……真的夠了,我火大得不得了」
「真的能順利嗎?雖然露娜說了,但是隻要拿着筆記進入裏世界就能叫出冴月,這不過是空魚的推測吧」
露娜馬上注意到了,停止了喊叫。靜音解除後,露娜嚴肅地說。
「馬上把,再忍一兩天吧」
趕走腦子裏的同情,我回答道。
「大概?有什麼根據嗎?」
「我知道了。就聽從紙越小姐的判斷吧」
「沒有做」
「好了,夠了。已經累了。快點結束吧。我要做什麼?」
「這樣啊……」
「小櫻小姐,通過畫面的印象總感覺和記憶中不一樣啊」
「但是,是母親說的如果進入Blue World的話就能看懂筆記的字了。爲了露娜,一直讓她調查了許多事情,好像注意到了。這樣的話,就算沒有紙越小姐的協助也能讀了……結果變得亂七八糟了呢,啊哈哈」
事到如今才覺得?想到這裏,我差點笑出聲來。對Blue World抱着怎樣的妄想呢。寧靜的、美麗的、青色的世界?大概是這樣吧。雖然不知道,但是大概沒有想過自己做的事情和實際的差距吧。
「會來的,一定」
比想象中回答得更流利,我一時語塞。總是靠直覺和突發情況來決定勝負的我不是顯得很傻嗎。
「果然是那個啊,是這樣嗎……」
「很着急啊。了—解。還有其他的事要問嗎?」
「啊,原來如此」
小櫻重重地嘆了口氣。
「辛苦了。聊了什麼話題呢?中途好像很激動的樣子」
鳥子也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說除魔儀式嗎」
雖然仍覺得半信半疑,我還是搖了搖頭。
「可以靜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