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档案27 格拉基

《里世界远足》 · 宫泽伊织 · 1.7万 字

1

迷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和鸟子在化为废墟的屋子前,愕然地呆立了好一阵子。

这栋和洋折衷的宅邸已破败不堪,仿佛已无人居住数十年之久。纵使屋顶和梁柱勉强维持原状,但窗户破损、门户倾倒,从屋外也能看见屋内被吹进来的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昔日那栋每个角落都经过精心打理的宅邸,如今已不复存在。

「你觉得那两人……还在里面吗?」

鸟子听完我的问题后,摇头以对。

「就算还在……」

鸟子欲言又止。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就算还在,恐怕也已经没命了——

眼前的建筑物没有一丝生活气息,让人自然而然地这么认为。

资深猎人外馆以及搭档的猎犬小花,这栋宅邸曾是他们两人一同生活的地方,感觉上是里世界里少数的安全地带。明明是无人看管且会自行进行维护的神秘建筑物,却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氛围。

如今化成废墟的迷家,却清楚地向我们证明那只是错觉。

「——总之,得先确认过才行。」

鸟子像是想重新振作般如此说着。没错,就算外馆和小花已经不在人世,我们还是有必要亲眼确认。毕竟我们就是为了确认两人的安危才来到这里。

我再次确认步枪的保险装置有无上锁,同时回想起外馆夸赞我们使用枪支的方式很正确。

「准备好了吗?」

鸟子听见我的提问后,默默地点头以对。

于是我们踏入已不再是安全地带的迷家废墟之中。

《里世界远足》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档案27 格拉基插图(1)
《里世界远足》 · 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 档案27 格拉基 · 第1张插图

就在几天前,我在遇见化身成鸟子的〈貉〉之后,独自一人从原本应该在家附近行驶的公交车误入里世界。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我来到里世界后,发现此处是我十分熟悉的地点——位于迷家下方山道上的公交车站。由于里世界正值危险的夜晚,我二话不说就逃进迷家里。

当时迷家仍完好如初。

不过里头空无一人。无论是外馆或小花,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迫于无奈,我打算在此避难到天亮,于是只好借用二楼的其中一间寝室就寝……

「幸好你平安无事。」

无法否认,直到现在,我心中仍存在着那样的部分。

「对!天色变暗之后,我们沿着道路前进,结果不是有这种东西掉在路边吗?」

「我从以前就说过吧,因为空鱼你是位温柔的女孩。」

「你因为〈貉〉的逼近而逃走……后来是怎么回到表世界的?」

「这是什么……?」

「是啊……虽然没有任何人,但建筑物本身完好无缺。」

「之前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也就是我在当晚所看见的,拥有鸟子外貌的〈貉〉。

我试着喊了几声,但床上的那团东西毫无反应。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对方似乎没有在呼吸。我与鸟子对视一眼,彼此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

「别说是清洁,根本是变得更脏了。」

鸟子指着床上的那团东西问道。

「这是玻璃制品。」

「空鱼你变了呢。」

「咦,在哪里?」

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同时将腰间上的AK步枪对准室内。我从旁窥视,发现房内床铺十分凌乱,皱巴巴的床单上有一条毛毯,仿佛底下有个人——或者该说有某种东西正缩成一团。

「明明当初是那么干净。」

「我哪有时间去想那种事情啦!」

「就在那座坡道下面。」

当时的记忆也有点模糊。不知道是因为精神受到压迫,还是之后在情侣酒店废墟接吻,又或是收到圣诞节礼物的关系,导致当时的记忆被覆盖。

「我想……那应该是冒牌鸟子。」

我再也忍受不了头皮搔痒的感觉,挣脱了鸟子的束缚。

鸟子离开床铺,来到我所在的窗边。

「就是我们第一次驾驶AP-1出远门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

「……外馆女士?小花?」

「我们什么都没做。不过之后出现的不是玻璃……该怎么说呢,是一具具活生生的尸体……」

「会是通往那里吗……」

「……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尊雕像后来怎么了?我们没有弄坏它吧?」

鸟子的语气听起来莫名开心。

踏进房间,对方依然没有反应。我蹲下来,抓住垂在地上的毛毯一角——做好心理准备,用力一拉。

总而言之,我们做好准备后便出发了。我们从DS研的停车场出发,经由「地底圆环」前往饭能的「山中牧场」,再从那里通过gate进入里世界。在宁静的草原上响起AP-1的引擎声,沿着之前走过的山脊道路前进,把AP-1停在公交车站后爬上石阶,来到沿着「迷家」围墙的小路。隔着围墙隐约可见的建筑物看起来似乎很荒凉,光是这点就令我感到违和。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绕到正面,从大门窥视里面,荒废的「迷家」随即映入眼帘。

「是吗……」

「应该是。」

「难道你希望那是我本人吗?」

鸟子将AK步枪的枪口凑近〈貉〉,轻轻触碰一下,随即传来坚硬物碰撞的脆响。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从敞开的窗户眺望外面。下方是面对那栋洋房的砂石停车场。那天晚上,有一辆黑色的大型轿车驶进这里……不对,好像是一头黑色的大牛?

「我也不清楚,等我回神时,人就已经在DS研究会里了。」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会轻易对人见死不救了。无论是小樱、茜理或是润巳露娜,甚至是只见过一次面的外馆和小花,尽管他们对我们很友善,却也不认为他们对我们抱有好感。可是我非但没有想对他们见死不救,反而还为他们担心。这是为什么呢?

「咦,为什么?」

我呼出一口气,重新转头望向鸟子。我向一脸担忧的鸟子点头表示自己没事,接着将目光移向床上。

〈貉〉一动也不动。我也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它。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它坚硬的触感。

鸟子紧贴着我的头部,从后脑勺发出的声音令我的头皮随之振动。

「如果要说她会去哪里,我大概知道一个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貉〉吗?」

我表示担心外馆和小花的安危,于是提议去探望他们,果不其然,鸟子立刻表示赞同。明明之前我们第一次见到外馆和小花时,鸟子因为怕生而几乎没说上几句话。鸟子在这方面始终没变,是个会由衷担心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女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毛毯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你看。」

从倾倒的后门吹进来的沙尘,甚至在流理台上堆出一层厚厚的沙堆。餐具柜像是发生过地震般歪向一边,从里头摔落的餐具碎片散落一地。面包窑的盖子上也布满铁锈。至于堆在墙边的那束枯草,应该是原本挂在天花板上的香草吧。

「哪里?」

面对鸟子的疑问,我也只能摇头以对。

「欸,你是不是开始吃起我的头发了?」

「与其说是摆着……应该说是产生了变化。类似质变?」

「这里……是我上次来时睡的房间。」

「你还好吧?」

「你之前感觉上是那种对他人死活毫不在乎的人。」

我忍不住歪过头去。鸟子会担心他人,感觉是发自内心的温柔,但我总觉得自己的情况并非如此。就算鸟子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基于「温柔」才担心他人,但我的温柔就好比是后来才加上去的「附加温柔」。

「我懂,总觉得……有点可怕对吧。」

每走一步,被灰尘弄脏的地板就会发出嘎吱声。当初造访这里时,这里干净到让人犹豫是否该脱鞋进入。如今却到处都是破洞,甚至还有榻榻米腐烂后掉进地板下的情况。从这惨不忍睹的模样来看,这里肯定历经了风吹雨打的漫长岁月。

没错。当时牛头人身的牛女雕像突然出现在路上。

「啊啊……的确如此。」

无论是复古风格的洗手间,还是贴满美丽瓷砖的浴室,又或是与一楼走廊交叉的连接走廊……全都彻底毁坏得面目全非。对比这里昔日的样貌后,比起警戒心,我更感到一阵心酸。我们以前用来换装的大衣帽间,如今已变成衣物凌乱不堪、让人无处落脚的垃圾堆。

在「迷家」的对面,有一条阴暗到看不见前方的下坡。虽然没办法具体形容,但那是一条莫名恐怖,让人难以靠近的坡道。在梦里也出现过好几次——黑色的野兽、牛车、神轿,有时还会是其他模样,总之就是会有某种不祥的东西爬上坡道的印象。上次来的时候出现的那台黑色车子,也是从那个坡道上来的。我一直以为那是「迷家」的主人,所以感到害怕。

我捂住嘴巴,把脸撇向一旁,勉强压下涌上喉头的呕吐感。

「就是那个……有大量件出现的时候……」

「你别一直盯着它看。虽然现在被遮住了,但那张脸可是丑到让人作呕。」

鸟子似乎觉得我生气的模样很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弯腰捡起毛毯,将它盖在玻璃雕像上。冒牌鸟子就这么被毛毯给盖住了。

「至少他们似乎不在这个家里。」

「我也觉得很恶心啊。」

在我们逐一确认几间相连的客房时,走在前头的鸟子忽然在其中一间客房前停下脚步。

「外馆女士和小花究竟跑去哪里了呢?」

鸟子环视厨房一圈,哀伤地如此低语。

为了避免被鸟子看出我的表情,我刻意朝着窗外说话。我打死也不能说出自己人在润巳露娜的房间里,枕在她腿上被她抚摸头。倘若被鸟子看见我的表情,她肯定瞬间就会看穿我有所隐瞒。想在鸟子面前隐藏内心想法,简直难如登天。

在凌乱的床单上,有个带有光泽的块状物。那东西呈现肌肤的颜色,其表面十分透明,上头布满无数金色线条。如果把一名金色长发的女性半透明的粘土人偶捏烂,大概就会变成这样。

虽然我最终顺利回到表世界,却一直无法得知外馆和小花是否平安无事。当时我是无暇他顾,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两人的情况仍令我放心不下。因此在与鸟子历经各种事情的一段时间后,我便找她商量迷家的异状。

「我还以为是死掉了——」

「这样很痒,不要碰我的发旋。」

「意思是〈貉〉的原本所在的位置,摆着一尊玻璃雕像吗?」

鸟子露出一张好奇与厌恶参半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化身的惨状。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开口解释:

「可是我们非去不可,毕竟我很担心她们两人。」

我从棉被底下看见那张脸后,就失去了意识。即使我试着回想,脑中也只浮现模糊不清的画面。明明和鸟子的脸相同,可是——却是另一张令人气到发狂的脸。

「怎么了吗?」

鸟子困惑地发出惊呼。我再次环视室内,这才终于发现一件事。无论是床铺的配置、床边的小桌子以及敞开的窗户,都十分眼熟。

「有吗?」

「咦,那这个是?」

「就算是那样,应该也会留下什么痕迹吧。除非是被『迷家』自动清洁掉了。」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化身成你的那家伙,是全裸地跑来纠缠我,任谁都会觉得恶心吧。」

鸟子听完我的感想后,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为什么是全裸的?总觉得有点恶心耶。」

「空鱼,你一个人来的时候,这里应该不是这副模样吧?」

鸟子从后方抱住我,她的嘴唇轻触我的后脑勺。

我原本半猜半想,会看到的是外馆或小花,或是两人的遗体。可是,我错了。

经鸟子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平安夜,我们从小樱家的gate移动至DS研的时候。

在我歪过头思考之际,鸟子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已经……死了吗?」

鸟子的脸色一沉。

「唔……」

「话说回来……这东西根本不是生物吧。」

我们一边提防着踏板会突然断裂,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二楼也是一片狼藉,同样无人回应我们呼唤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们离开卧室,沿着走廊前进,来到挑高设计的玄关大厅。我们沿着二楼走廊的转角楼梯往下走,来到一楼。玄关的双开门也一直敞开着,大厅的地板上散落着被风吹进来的树叶和小树枝。

鸟子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空鱼你看,这里有脚印。」

「真的耶。」

大厅的地板上有着许多小小的泥巴脚印。那不是人类的脚印,而是两根尖锐的蹄子——应该是鹿的脚印。它从门口走进来,踩着褪色的胭脂色绒毛地毯在墙边徘徊,然后——

脚印一路延伸到至大厅里半开的那扇门。那里是我们享用艾蒿的那间有暖炉的房间。

我从门缝往里头窥视,整个人吓得往后仰。

「哇!」

「怎么了?」

「有鹿。」

原本像是时髦咖啡厅的室内,如今也变得荒凉。桌椅翻倒在地,暖炉里只剩下灰烬。就连从大窗户照进来的光,看起来都显得昏暗。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一头鹿矗立在那里。

那头鹿高高仰起头,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半空中。不对——是它眼睛周围的肉块遮住了它的视野,恐怕它什么都看不见吧。

明明我跟鸟子已经出现在它面前,鹿却完全没有反应。就算它看不见,至少也该能听见声音才对。

「这……是活的吗?」

鸟子困惑地发问。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它不同于刚才的玻璃雕像,看起来是活的,却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我们走进房间,战战兢兢地接近鹿。它仍没有任何反应。鹿角朝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上头缠绕着蜘蛛网。

「搞不好是死的……应该说,是标本吗……?」

我话才刚说完,那只鹿就突然像冰块融化般跳了起来。

那头鹿无视吓得惊呼的我们,以乱七八糟的动作跳来跳去,把桌子的残骸都撞飞了。从静止状态突然变得像半疯狂的动作,看起来像是想把看不见的虫群赶走,又像是想躲开乱射的子弹。

「我曾经梦到很多人爬上那座坡道。」

走完坡道来到平坦的地面后,地面从碎石变成裸露的土壤。虽然不至于泥泞不堪,但多少有些潮湿。

「外馆小姐曾说过这里也有熊吧。」

我摇摇头,又折弯一根发光棒。

「等等,继续往前走可能会回不去。」

「不会吧……」

我们站在湖边,不发一语地俯视着湖泊。

「抱歉吓到它了。」

这原本是设计来当作演唱会会场的照明道具,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使用再适合不过了。我立刻拆开其中一支棒子,当我用双手握住它并将其弯曲时,我感觉到棍子有了反应,它立即开始发光。粉红色的荧光明亮地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外馆女士跟小花呢?」

我扭头往后看去。手电筒的光圈勉强照亮了我们走下来的坡道。

「应该是吧?」

我接受了鸟子的拥抱。摸着她的背,同时心想这孩子以前从不会做出这种举动。鸟子这种「充满女人味」的举动,总会让我感到有些动摇。我明白这是表示亲密的动作,也是想向我撒娇的表现,不过我每次都会抱持「原来人类也会这么做啊」这种事不关己的感想。我并不排斥这种行为,只是感到惊讶罢了。

2

「有可能。」

走出迷家大门后,眼前是一片铺满砂砾的空地,而那条问题坡道就位在空地的另一头。

「有没有可能是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顺着鸟子的视线看去,发现除了疑似是小花的脚印以外,旁边还有另一道尺寸偏小的鞋印。

倘若这是小花的脚印,附近或许能找到外馆的脚印。如此心想的我,举起手电筒照亮周围,却因为看见出乎意料的光景而当场愣住。

而且是没有一丝犹豫,就这么笔直地走进去的。

「OK。」

「如何?」

「我也想玩!」

鸟子如此低语。

「……是水声吗?」

「咦?」

海浪声?在这种地方?我感到疑惑的同时,继续往前走,发现坡度逐渐变缓。树林变得稀疏,视野随之开阔。可是周围依旧一片漆黑。明明阳光从天顶洒落,抬头一看却是一片漆黑。

「走吧。」

不久后,手电筒的灯光照亮水面,证实了我的猜想。

「原来不是标本。」

从某处传来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水声。之前和外馆去打猎时,有看见附近有一条小河,因此这情况并不足为奇。不过现在听见的并非潺潺流水声,而是以固定节奏拍打岸边的海浪声。

那道有肉球的小小足迹,看起来很像是狗的脚印。它和我们一样,都是从坡道那边过来的。

「是啊,我也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鸟子以一张完全称不上OK的脸说完后,打开装在AK步枪上的探照灯。我也点亮自己的手电筒。两道强力的光束撕裂黑暗……随即被吸入了黑暗之中。

「这东西真不错。当初听说它能当成灾害时的照明工具,我就觉得应该能派上用场,幸好有买来试试。」

鸟子忽然停下脚步,小声地如此问道。我也跟着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好好玩哦。」

鸟子将发光棒扔在地上,以双手重新握好AK步枪。

鸟子从我身上退开后,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和我梦到的一样……」

「咦~居然这么亮耶!」

「他们跳进湖里了……?」

「空鱼,你看这个——」

我无法想起外馆当时是穿什么鞋子,不过正如鸟子所言,印在泥土地上的鞋印,并非是那种在街上行走的平底鞋,而是会留下明显痕迹的户外鞋。因此这应该是外馆的脚印没错。

在粉红色的光芒下,鸟子那张吃惊的表情也清晰可见。由于这比想象中还要亮,就连折弯棒子的我也吓了一跳。记得这东西可以维持八小时左右,以照明来说算是十分足够了。我将手中的发光棒扔向坡道,接着又折弯另一支棒子。这次是黄色,我将发光的棒子扔向脚边。

「吓、吓死我了……」

「OK,那么……」

「已经入夜了……?」

「你有听见吗?」

「看起来是双挺结实的鞋子,应该是吧。」

我说完后,鸟子一脸不满地瞪着我。

就算用手电筒照射,前方也是一片漆黑,简直就像是恐怖游戏的照明效果——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没必要特地让鸟子感到不安。

狗与人的足迹都笔直地往前延伸——

「鸟子,你看这个……」

「总之先沿着足迹追上去吧。假如能发现小花,我想外馆女士应该也跟它在一起。」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有可能哦。外馆女士和小花还居住在这里时,它应该不会接近,但两人离开后,它就跑来这里探险了。」

我认为两人被熊袭击的可能性颇高。即便他们是资深猎人和猎犬,也有可能一时大意出意外。更何况这里是里世界,我们对这边的熊是何种生态的动物,可说是一无所知。

「你在说法文吗?」

鸟子听完我说的话,默默地点头同意。外馆曾说过,小花原本的饲主也是被熊杀死的。我几乎可以肯定——无论是遭遇到熊,或是碰上「迷家之主」——我们最终都会发现两人的遗体。

不只一两个人,潮湿的泥土上残留着几十人来来去去的痕迹。除了人类的脚印以外,还有车轮的痕迹、马蹄的痕迹,以及无法判别的动物脚印。现场的地面被踩踏到近乎一片狼藉。就算有外馆的脚印,也分辨不出来。

我放下背包,将手伸进去,凭借触感取出好几根被塞在里头的细长棒状物体。我用手电筒确认过后,发现是绿色、粉红色、黄色和蓝色等不合时宜的花哨包装。虽然我看不清上头印的商品名称,但绝不会认错。这是我基于或许会派上用场而买下的发光棒,只要折弯就会透过化学反应持续发光,是在百圆商店的活动商品区购买的。

脚底传来沙沙的碎石摩擦声。就算关掉手电筒,我们的所在也早已无所遁形。尽管坡度并不陡峭,但视野不佳加上脚下不稳,让人有种比实际坡度更陡的错觉。感觉只要脚底打滑,就会一路滚落至谷底。

鸟子看见我照亮的痕迹后,发出一声惊呼。

「你先看看周围。」

放眼望去,周围全是脚印。

手表的指针才刚过正午而已。我有预测到可能会为了寻找外馆和小花而四处奔波,因此多预留了一些时间才出发,所以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才对。

「不晓得。」

「这可难说哦……毕竟天空没有星星,或许还没入夜。」

「呃,因为那只是梦啊。」

而且也没有海水的气味。虽然我没打算舔舔看确认,但这里应该是淡水吧。我之前去冲绳时,有看过里世界的海,但这里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平静到让人以为是地底湖。实际上,这里或许真的是湖。毕竟我用手电筒照射也看不见对岸,感觉湖面应该很大。

我回头一看,发现掉在地上的发光棒正指引着我回去的路。至少在灯光照射得到的范围内,似乎没有会构成威胁的东西。我确认完后,再次将目光移回湖泊上。

这条坡道两侧长满茂密的树枝,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漆黑。其昏暗程度,就连在表世界里都会让人犹豫是否该踏入其中。

我们再度开始前进。地面的痕迹随着我们前进而逐渐变得清晰。起初只是稍微有些湿润,但水汽却逐渐增加。

两道足迹就这么直接消失在水里。

我们吓得往后退,那只鹿就在我们面前到处乱撞,穿过门跑走了。踩踏大厅地板的蹄声慢慢变成踩踏碎石的声响,最后逐渐远去。

「是外馆女士的吗?」

黑暗中,平坦的水面在前方展开。宛如黑色玻璃般平静无波,要不是有少许波浪拍打岸边,甚至会让人以为是结冰了。

这次换我注意到地上的脚印。

「我想我应该没说过,毕竟那只是梦。」

我惊慌失措地反问,鸟子也显得十分困惑。

听见我的提醒后,鸟子也停下脚步。

枝叶有如天盖般覆盖头顶,随着风沙沙作响。我们轮流照亮脚边与周围,慢慢往黑暗深处走去。途中不时觉得在树林间看见了什么,但即使停下脚步仔细看,也什么都没有。右眼的视野也没有反应。不知是光线的恶作剧,还是周边视野捕捉到了适应里世界的生物身影。我们就这样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继续前进。

鸟子看着我的手表,说出心中的担忧。我有过好几次与里世界扯上关系,导致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的经验,因此鸟子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

「难道是想找食物吗?」

既然不是夜空,那这片黑暗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梦里后来怎么了?」

「不晓得,我爬到坡道顶端时就醒来了。」

「咦?」

「这种事好歹也该说一下吧。」

「我用右眼观察过了,感觉没什么问题。」

一直听到的水声也离我们越来越近。现在已经不可能听错了,是海浪的声音。但感觉不是汹涌的海浪,顶多是涟漪程度的波浪吧。

「这怎么可能嘛,因为——」

不——或许我早就预料到了。

3

「这是小花的……?」

鸟子双眼发亮地伸出手来,我将一根棒子递给她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光从表情就能看出她现在有多么兴奋。鸟子折弯发光棒,水蓝色的光芒随之扩散开来。

我开口说出这句话后,鸟子露出一副像在询问的眼神望向我。

「真的耶,这下该怎么办?」

我们再次迈开步伐。鸟子宛如收到玩具的小孩般,得意地高举手中的发光棒。我是希望她能找个适当的时机扔在地上……算了,没差。

我们做好觉悟,踏上坡道。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Je ui ……什么的?」

「我是有说过……不过入水是跳进水里的意思。」

「啊啊……那个,你的意思是他们跳进水里溺死的吗?」

「没错,就是跳进水里自杀。」

我在解释的同时,脑中也冒出一个疑问。那两人有可能会自己跳进水里吗?而且不光是人,就连狗也一起?

「就算他们再怎么信赖彼此,这也太奇怪了吧。」

鸟子也点头同意。

「倘若外馆女士跳进水里,我想小花肯定会阻止他。」

人与狗不可能一起跳进水里,肯定是有某种外在因素。比方说受到操控、看见幻觉,或是两人抵达时这里并没有水。

——是因为遇到了《迷家》的主人吗?

上次造访这里时,我对于驶入宅邸停车处的那辆车感到十分害怕。当时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迷家》的主人这个概念。

原本的《迷家》故事中并没有这样的要素。不过,听过故事的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吧。在无人的山中宅邸里,住着山神或魔物,总之就是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擅自进入那间宅邸的人类,要是和主人碰个正着,究竟会有什么下场——相信上述的恐惧感都会闪过听者的脑中。

如果把建在坡道上的那个家,想成不是《远野物语》中那种民间故事里的事物,而是里世界的构造物,那么,这个「现象」或许就包含了听者在脑中想象,却无法说出口的恐惧。至少我心中有这份恐惧,外馆——还有小花,或许内心也感到害怕。在屋主外出的期间住进屋内,任谁都会害怕屋主回来后会如何处置自己。至于狗会怎么想,我就没把握了。

那么——倘若真的碰上会如何?倘若被返回的主人发现会如何?

我不知道。一旦碰上肯定是完蛋了。若是怪谈,到这就结束了。至于当事人看见了什么?又产生了何种恐惧?全都可以任凭想象。甚至在没有描述的情况下,更能让人拥有更丰富的想象空间,反而更恐怖。外馆与小花失踪了,故事到此结束。

不过我们已踏进故事的后续。我和鸟子正窥视着怪谈的另一侧。我们已踏入原本不该提及、无法描述的领域,倘若不慎撞见位在另一侧的〈它们〉,究竟会有什么下场——这样的恐惧占据我的脑海——

「啊。」

我感觉天旋地转,连忙搂住鸟子的身体。

「空鱼?」

「抱歉,你先等一下——」

有许多怪谈都是在碰上对方的瞬间就完蛋了。比方说对上眼就完蛋、交谈就完蛋、听见声音就完蛋、触碰到就完蛋、看见长相就完蛋、理解就完蛋——所谓的完蛋,就是失踪、死亡、发疯,换言之就是从人类的世界退场。换言之就是从现世转移到幽世,至于原因嘛,就是一旦知晓另一侧的事情,就只能前往另一侧了。

整体的外观,就像是体型比人类大上许多的毛毛虫。覆盖在它全身上下的硬毛,与其说是毛,不如说是豪猪的刺。当它扭动身体时,可以看见它的头部。在那张血盆大口的周围,长有三根短小的突起物。呈正三角形排列的刺,其尖端是散发出弹珠般光泽的球体。

「这就是——那个东西。」

——第一类是单纯的目击,第二类是入侵,第三类是与生物接触。

「『没有东西是无法沟通的』这句话,简单说就是『所有管道都会尝试』的意思吧。在〈它们〉眼中,我们就好比是按一下就会发出声音的玩具……」

「更加复杂……?」

「嗯——」

「乍听之下,这句话仿佛在宣告我们有沟通的意愿。我起初也是这么认为。」

鸟子一边瞄准一边说。我点头回应。

那是巨大的蛞蝓状生物,全身上下都覆盖着金属质的尖刺。那三根突起物应该是眼睛吧。这东西在网络怪谈里是相当知名的存在。据说故事的主角在与爱犬一同露营时,曾亲眼目睹过它。倘若这东西是按照怪谈的剧情发展而出现,难不成是小花吸引过来的?

——海尼克将接近飞碟的案例,分成第一类、第二类以及第三类。

「所以它们想尝试所有能让我们发出声音的方法吗!? 」

开枪吧——当我准备说出这句话之际,牛鬼仿佛感受到我们想发动攻击的意志,立刻做出反应。

「可以开枪的话就告诉我。」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那个最前线。

格拉基在湖面掀起一阵波浪,同时逐渐游向岸边。状似第三只眼的器官不停蠕动,对准我们所在的方向。

在我的右眼视野里,牛鬼被银色燐光所笼罩,看起来就像是异错或异物。我该开枪吗?攻击这种现象会有用吗?

我开口说。

「外馆女士和小花都跟〈它们〉接触了!所以才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只能前往另一侧!」

改变外型的牛鬼停下脚步,就这么在距离我们约十米远的地方,没有继续接近。它不断踩着水花在原地打转,模样看起来就像在跳舞。

「我还记得。」

第五类接触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我是这么认为啦——」

原来如此,就是这么一回事。

鸟子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空洞,但她随即甩了甩头,让自己回过神来。

铃铛再次发出「铃!铃!」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宗教仪式中会使用的乐器。我分不清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硬要说的话,感觉是来自包围着我们的整个空间。既然鸟子也听见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我的幻听。

「……是格拉基。」

「意思是〈T先生〉认为另一侧——把战争视为沟通的一环吗?」

「空鱼,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

那么,再更进一步会怎样?

《里世界远足》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档案27 格拉基插图(2)
《里世界远足》 · 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 档案27 格拉基 · 第2张插图

「我哪知道,或许是想观察我们的反应吧。」

格拉基的身体有一大半都从水面高高抬起,就这么定格在原地。我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时间暂停了。我和鸟子面面相觑。不对——只有格拉基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场葬礼后,我因为感到好奇而调查过资料,这副模样很像爱媛县宇和岛举办的祭典中会出现的牛鬼。长脖子前端的头,既不像牛也不像鬼,而是长着角的可怕模样。相传这个祭典的主旨,就是甩动头部来驱除邪气。

——随着接触程度加深,有些人会被里世界所迷惑,甚至成瘾,就这么一去不回……

是舞狮。

巴龙朝着猝不及防的我们,拨开湖水迅速接近。铃声与笛声里,又多了充满异国风情的打击乐器和钟声,震耳欲聋地响彻整片湖面。

我注视着牛鬼。在湖上跳舞的怪物,戴着那张以漆涂上光泽的木雕面具,正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们。很好,既然你们想观察我们的反应,那就如你们所愿吧。

因为鸟子用AK步枪瞄准它,它的身影一直被灯光的光圈捕捉到。多亏如此,即使它的动作很激烈,我们也能清楚观察到它。

还是说,这次他打算用物理攻击来攻击我们?如果是这样,我们的反应还是一样。就是用子弹回敬他。

那个物体的大小与睡袋差不多。我反射性地联想到装有尸体的尸袋。不过因为那个物体动了一下,我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它身上长满的毛发被水沾湿后,反射出阵阵光芒。那既不是睡袋,也不是尸袋,而是一只生物。它以类似鱼儿跳跃的动作,在水面上不断翻滚。

脑中回想起当初与小樱初次见面时的对话。

「嗯。」

格拉基有了动作。它在原地不动,配合铃声大幅摇晃身体,然后又静止不动。铃声再次响起,它又扭动身体,然后又静止不动。那动作就像歌舞伎表演中,演员在切幕布时的表演,很有张力。

鸟子之所以脸色发青,应该不只是因为反光棒的亮光。我连忙将身体靠向鸟子,开口解释:

「——外馆女士和小花也是因为接触而倒下的吗?」

「我想应该与狮子无关。」

「啊!」

这与我思考里世界另一侧的事情时的感觉很相似。每当我的思绪一触及〈它们〉,就会像是脑内的某个开关被打开般,让思考的走向产生变化。我体内已形成这样的回路。自从我对此有所自觉后,便能切断这种混乱的思绪,恢复成平时的思考模式,可是这次——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是因为我开始思考《迷家》的主人吗?是这样吗?换言之,我对《迷家》的主人这个概念所抱持的感觉,与里世界另一侧的〈它们〉几乎一致?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格拉基?意思是它身上长满狮子的毛吗?」

「空鱼,那是什么东西!? 」

鸟子像是察觉到什么般,瞪大双眼。

它那庞大的身躯原地转了一圈,随即变成另一头野兽。那是由白色、金色、红色与黑色所组成的头戴皇冠的鲜艳四脚兽——

「……倘若真是如此,那不就等于是向我们宣战吗?」

「没见过。」

是那头闯进情侣酒店女子会的巴厘岛舞狮。它是在打倒魔女兰达的歌舞剧——巴龙舞里登场的圣兽・巴龙。

野兽、鹿、猪、肉——这些字在古代都是念作 hi hi。 hi hita指的是在山里的大型的狩猎对象。假如格拉基这个名字来自日本的传说,应该就是从这里来的。它那状似长满毛发的大蛞蝓外表,令人不禁联想到只有嘴巴的蛇型妖怪——野槌。

我点头以对。位在里世界另一侧的〈它们〉,至今已多次主动接近我们。假如对方是能讲道理的存在,那倒还好。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

——至于第四类是肉体在接触后产生变化的案例。

从格拉基到牛鬼,然后是巴龙。这家伙模仿我们过去遭遇的异形野兽,究竟有什么企图?虽然「它们」的作风是以恐惧为开端接触人类,但先不论以怪谈为基础的格拉基,牛鬼和巴龙都不能算是直接性的恐惧对象。即使其根源是过去对超自然现象的崇拜与畏惧,也偏离了现代人所抱持的恐惧感。

接触至第四类的外星人后,再更进一步会怎样?

「鸟子,你还记得〈寺庙出生的T先生〉说过什么吗?就是『没有东西是无法沟通的』。」

铃!铃铛的清脆声响传来,眼前的光景戛然而止。

鸟子俯视着我,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下个瞬间,从湖泊的方向传来一阵声响。那是类似婴儿的哭声,或是发情期的猫所发出的诡异声音。

明明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我却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在与鸟子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紧密的现在,我确实对冴月小姐感到嫉妒。过去的闰间冴月对我来说,只是个无须多加思考的障碍。直到参加完她的葬礼,我才终于明白她并非只是个拥有人类外型的障碍,而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我将意识集中在右眼上。格拉基仿佛感应到般,从湖面浮出身体,摆出一副随时都会朝我们扑来的姿势。就在我准备下令开枪之际——

「我本来以为它会直接发动攻击——你之前提过接触对吧?」

「鸟子,可以了。」

「不,若是这样反而太单纯了,而且另一侧对于沟通的定义,远比我们所想的更加复杂。我认为另一侧对于沟通的理解,远比我们更加模糊。」

「可能吧。我们能承受的接触,其他人可能就无法承受。」

「那个人说,虽然统称为接触,但其实有许多种类。比方说对话、交易、战争等等……我们与另一侧之间的接触,别说是对话了,甚至不清楚彼此是否处在同一个擂台上。」

如果她所谓的「没有东西是无法沟通的」是指尝试所有渠道,以各种形式来刺激人类能产生反应的感官,那么实质上就等同于攻击。其中恐怕有许多会让人感到恐惧、痛苦或造成身心不适的手段。而且那种「沟通」未必会停留在人类所能想象的范围内。

「如果这个想法正确,另一侧尝试与我们接触时,很有可能包含许多对人类有害的要素。」

——纸越小姐,你现在恐怕就位于第一类接触的最前线哦。

尽管我毫无根据就如此断言,鸟子仍看着我,抿起嘴唇点头以对。

「看起来不像狮子……不过毛发状似鬃毛。」

在我以口齿不清的语调道歉之际,脑中的思绪仍不停打转。

客观来看,现在的状况也相当异常。普通人被丢进这种地方,应该会瞬间陷入恐慌吧。我们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有过去的经验,以及右眼和左手这些对抗手段。

「就算对方没有那个意思,看在我们眼里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放心,这件事跟冴月小姐无关!」

「难道不是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巴龙在我眼前再次变身。

「好,我试着用右眼观察它。」

我们两人吓得连忙转过身去。鸟子装在AK步枪上的探照灯,迅速扫过湖面。在漆黑的湖面上,能看见有个形状模糊的物体漂浮在水面上。

「没有关系吗?」

在鸟子的摇晃下,原本持续游走于未知回路的意识终于回到现实。我似乎一直抓着鸟子的手臂,嘴里不断在喃喃自语。我奋力抵抗一有机会就想把我拖进黑暗里的思绪,努力抬起头来。在看见鸟子的脸后,我逐渐恢复神智。

话虽如此,出现在眼前的这家伙,却不是传统妖怪或网络怪谈里所描述的那只格拉基。恐怕这也是里世界借用该形象所产生的「现象」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对我而言,鸟子是让我能维持理智的精神支柱;对鸟子而言,我也是一样。比方说,我当初独自一人进入里世界时,被扭来扭去袭击的我,曾有一瞬间陷入错乱。无论是我在里世界过夜的经验,或是身为第四类接触者的特殊能力,都无助于我独自一人时的脱困。

「所以……」

「这是——冴月那时候的情况」

「我认为不是——之前我独自前往DS研究会时,有见过一位名叫辻的人。他是小樱小姐的熟人,也是负责管理异物保管库的人。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这是辻说过的话。在DS研究会里,我曾见过一名自称是魔法师的女性。

鸟子一脸错愕地将目光移回不停跳舞的牛鬼身上。

鸟子纳闷地提问。

「空鱼,你觉得那东西在做什么?」

没错,这件事与冴月无关,就算有关系又如何?事到如今,根本不必再去思考那个已死之人,那个被大家送葬的女人。

格拉基的外观瞬间改变。从睡袋尺寸变成巨大无比,而且身材高大的那个模样,我有印象。在闰间冴月葬礼中出现的牛鬼。仿佛把船翻过来的躯体,高高抬起的长脖子。整体的外型就像长颈龙……应该说,很接近尼斯湖水怪的形象。覆盖身体的尖刺,变成棕色的棕榈毛纤维。

巴龙那双裸露在外的大眼睛看向我们,露出獠牙的嘴巴不断开阖。它甩动着覆盖全身的白毛,时而趴下,时而跳起,时而跺脚,借此来恐吓我们。

根据原本的故事内容,咬伤格拉基的狗,就是被它身上的刺给刺死的。体验者本人应该也遭遇了不幸。既然它会出现在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怪谈里,就不可能是无害的存在。

在铃声之后,也听到了笛子的声音。从格拉基变成牛鬼的妖怪,不停地摇晃着头。如果是原本祭典中会出现的表演,应该是由好几名男性扛着移动,但这个牛鬼却自己动了起来。

我为了向鸟子解释而拼命抓住她,同时从嘴里挤出话语。

我们不禁大叫。

「外馆女士!」

「小花……!」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头野兽。同时,也是人类。野兽和人类混合在一起。

外馆和小花合为一体,互相交缠——变成了一只奇美拉。

4

「伊……托……夏诺……」

外馆和小花,两人的嘴巴吐出既不像人也不像野兽的语言。

「伊托……夏诺……」

那是既哀伤又慈祥的嗓音,听起来是如此平静且温柔——

狗与人的两个肉体相互交融。人用手搔抓、抚摸、轻抚毛皮。狗的鼻尖碰触肌肤,摩擦,伸出舌头舔舐。四只眼睛偶尔会相互对望,眼神中充满信赖、爱情以及安详的喜悦。

我和鸟子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它们。

应该说——我们看傻了眼。

好美。

那是无法在人类世界生存的外型与姿态的美丽生物。

人与狗融合为一,却又没有完全混合,各自保持独立。

接纳彼此的原原本本,将对方视为自己的一部分,同时也视为无法相容的他人——爱着对方。

我能理解。

我——我们也是因为这样。

四只眼睛突然看向我们。

人的眼睛眯了起来,狗吐出舌头,没有敌意,是欢迎,或者是理解,它认知到我们了。比起以前造访迷家时,我觉得它的反应更温暖。当时外馆和小花虽然态度友好,却对我们不感兴趣。那两个人封闭在只有两人的世界里。

「他们看起来好幸福。」

「也许他的意思更简单,就是『别再靠近了』的意思。」

我们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发光棒的亮光在黑暗中为我们指引方向。

「你疯了吗?」

野兽没有表现出一丝痛苦,以复杂的形状开始旋转,然后自己吞没自己,被头部的洞穴吸了进去。野兽的身影只花了数秒就彻底消失了。

刚才那是小花?

「外馆女士!你有听见吗?」

外馆和小花吸收了我与鸟子互相碰撞、发狂后抵达的终点,进而加以模仿。面对这种情况,我理当会感到愤怒,甚至觉得恶心才对。

就跟它们一直以来以各种形式模仿人类一样——

时外馆的枪声?

鸟子被我这么一问,露出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吗?」

鸟子紧抓着AK步枪如此说着。

此处就是第一类接触的最前线。

鸟子将左手伸出去后,奇美拉便将身体凑了过去。

鸟子忍不住发出笑声。

鸟子听见我的提问,先是咬住左手套将其脱了下来。

声音听起来像是相反的两种意思。

听见它不断重复这句话,我不由得落下眼泪。尽管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它确实是在对我们说话。

我非常清楚她当然是疯了。

「刚才的犬吠声——」

「你打算怎么做?」

「嗯。」

鸟子说出这个词。我点头回应。

「你也听见了吗?」

因为我也冒出相同的念头。

「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露出那只透明的左手。

照理来说,我应该要感到厌恶才对。

不对,不是「类似」,实际上就是同一种东西吧。

——疼爱我吧。

白天的世界里,人类基于恐惧与厌恶,排斥人与狗混合而成的奇美拉。

我发出不成声的惊呼。双腿一软的我们,就这么瘫坐在地上。

我们离开湖泊,爬上山坡,再次回到阳光普照的地方。

「一开始明明想带我们过去,后来却放弃了?」

在明白我们变成鵼之后,便模仿同样的行为。

「小花!」

婴儿般的声音从黑暗的洞穴另一头传来。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你想变成那样吗?」

「那个混合在一起的身影——我认为那就是小花跟外馆女士。」

——厌恶我吧。

「鵼……」

「有一面镜子位于这里。」

它用狗的那张脸嗅着左手的气味,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我懂。该怎么说呢?感觉他们非常满足。」

「怎……怎么了?」

我也和鸟子站在一起,抬头仰望奇美拉。它低头注视着我们,眼神十分温和。

「嗯。」

「我也这么认为。」

「他们两人对我们没有敌意,但我想他们并不是想和我们混在一起。外馆女士和小花只想两人单独相处,不需要其他人。」

「意思是我们在被拒绝咯?呵呵。」

「伊托夏……诺。」

〈它们〉模仿了鵼。

倘若〈它们〉无法理解人类,就更不可能理解鵼。〈它们〉只是模仿我和鸟子抵达的这个状态。

建在坡道上的迷家,仿佛刚才的废墟只是一场梦,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但我却无法产生上述感受。因为这幅光景实在过于美丽,而且也令我心生理解。

我们终于从地上起身,用手电筒四处照射。

无人回应。原本持续不断的笛声与太鼓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如往常的微弱海浪声。

「是啊,跟我们一模一样。」

「……我们差点就被带走了。」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奇美拉了。黑色的巨大野兽——与背后的黑暗融合,巨大到需要抬头仰望的野兽。整体的轮廓被黑暗吞没,无法辨识。只是朝向我们的状似头部的膨胀物,有一个空洞。其周围等间隔配置的三个光点,正以几何学的轨迹旋转。

「那是小花跟外馆女士吧。」

「伊托夏,诺……伊托夏……诺。」

「所以才警告我们别太过深入……」

在意识即将陷入沉睡时,突然——传来狗吠声。

鸟子哼笑一声,没有回答。

「你是想观察对方的反应吗?」

「假如我们也能变成那样就好了。」

化身成鵼的我们是夜行性生物,目前所在的此处是夜晚的世界。

我们暂时站在原地,注视着漆黑的湖面。

「……我们回去吧。」

现在的两人是心满意足。两人世界里的一切都已满足,于是终于能睁开眼睛看向周围的世界。在那四只闪耀着黑色光芒的眼睛注视下,我首次感受到外馆和小花正看着我们。

「我也不清楚……我猜他们可能本来就不想带我们过去。也就是说,〈它们〉或许想把我们拉到另一边,但外馆女士和小花却不想那样……」

「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奇怪?一般来说,睹他人变成那副模样都会大受打击才对——但我却觉得他们很幸福。」

「好险……」

鸟子听完我的猜测,将目光移向湖泊。

我们恐怕再也不会踏足此地了。

可是,那两个人不就在这里吗?混杂在一起——

「应该吧?」

我的脑袋某处有股不妙的感觉。人与狗的奇美拉,将我们隔开的东西,正逐渐变得模糊。我们与其他事物的界线变薄,我们逐渐融解——我心中涌起的这种模糊的危机感,那也变得模糊……

我终于清楚理解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声音听起来如此生动,仿佛在眼前吠叫,我一瞬间清醒过来。我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这次又听见远方传来长音的枪声。

「我只是觉得你这句话听起来很色。」

「单纯只是被当成吸引我们注意力的镜子?」

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庭院与宅邸。仔细一看,甚至能透过窗户看见在外馆来来去去的身影。隐约还能听见小花的呼吸声,以及爪子抓挠地板的声音。比起在湖边遇到的奇美拉,感觉更加诡异且不祥。

那头奇美拉并非里世界模仿出来的产物,而是外馆跟小花。至今遇见的人形生物,肯定都会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就连能正常对话的闰间冴月,也散发出活人不可能拥有的质感。相较之下,我可以断言那两人是真正的外馆与小花,就只是外表不太一样罢了。

我们已踏入人类的理论无法通用的领域。

鸟子轻声说出这句话。

奇美拉的喉头发出类似「啧、啧」的咂嘴声。在我们互相注视的期间,不知为何,我开始有种仿佛在窥视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之感。

「嗯,还有枪声。」

我们暂时愣在原地,一时间无法动弹。在交战期间没有感受到的冲击,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袭来。鸟子说得没错,我们差点就被带往异世界了。

我们之间已无须多言。鸟子举起AK步枪,随即射出子弹。枪口焰在黑暗中化成一道白光,子弹直接击穿我右眼所捕捉到的黑色巨兽的身体。

我们再次呆站在原地。

我抬起头,以为能看到美丽的奇美拉身影。

「呼……」

「镜子里的人就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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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里世界远足 1 两人的怪异探险档案

  1. 01插图
  2. 02档案1 狩猎扭来扭去0;Kunekune1;
  3. 03档案2 八尺大人生存游戏
  4. 04档案3 二月车站
  5. 05档案4 时间、空间、大叔
  6. 06参考文献

第二卷里世界远足 2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1. 01插图
  2. 02档案5 如月车站M军救援行动
  3. 03档案6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4. 04档案7 被忍者猫袭击
  5. 05档案8 箱中鸟
  6. 06参考文献

第三卷里世界远足 3 山妖气

  1. 01插图
  2. 02档案9 山妖气
  3. 03档案10 三贯与空手道家
  4. 04档案11 聆听耳边细语得后果自负
  5. 05参考文献

第四卷里世界远足 4 里世界夜行

  1. 01插图
  2. 02档案12 关于牧场那件事
  3. 03档案13 隔壁房间的潘朵拉
  4. 04档案15 里世界夜行
  5. 05参考文献

第五卷里世界远足 5 八尺大人再现

  1. 01插图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从镜侧所见的过去
  4. 04File 18 两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现

第六卷里世界远足 6 T是生于寺庙的T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里世界远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图
  2. 02File 21 关于奇怪的期中汇报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参考文献

第八卷里世界远足 8 共犯者的终结

  1. 01插图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体会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终结
  5. 05参考文献

第九卷里世界远足 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1. 01插图
  2. 02档案27 格拉基正在阅读
  3. 03档案28 怪谈生成器
  4. 04档案2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5. 05参考文献

第十卷里世界远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谈

  1. 01插图
  2. 02File 30 你听说过里膝枕吗?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谈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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