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1.4萬 字
翻譯:隱綠 0;12-131;
就算再急,從南與野的大學去溜池山王的DS研,路程也得花一個小時以上。要先從大學坐公交到車站、再換乘電車,所以實際到那的時候都八點半了,離我接到電話已經過去了很久。
不只是鳥子和小櫻,汀也同我取得了聯絡,因此我很快就意識到“破!”沒有消除任何人的記憶。雖說多少安心了點,但在我問他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之後,汀那邊沒有再回信。
難道那裏仍處於混亂之中嗎。總之只好跟鳥子和小櫻說了在現場匯合,也方便我瞭解狀況。
出溜池山王站往地上走的時候,我又給汀打了一次電話,這回接通了。
「實在很抱歉,一時半會沒能騰出手」
「沒事吧,太好了。我很快就到。直接上去行嗎?」
「可以的,電梯還能使用,按往常那樣來就好」
走坡路進了地下停車場,乘上電梯。因爲我並不是DS研的成員,所以沒有能打開隱藏樓層按鈕面板的鑰匙。相對地,我長按住緊急呼叫按鈕,向麥克風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紙越」
沒人回應,但電梯開始自動上升。電梯在不顯示樓層數的位置停下了,門剛一開,消毒藥水的氣味便撲鼻而來。
鳥子和小櫻在電梯間裏等着。
「空魚!」
「抱歉,我來晚了。現在什麼情況?」
「這……」
「說來話長了。汀還等着呢,走吧」
小櫻接過鳥子的話頭,答道。
「一直在等我嗎?」
「因爲必須得用空魚的眼睛啊」
從電梯間進了前廳,裏面站着十來個穿着灰色工作服的Torchlight操作員,汀也在,正和他們交談着什麼。全員似乎都裝備了手槍或電擊槍。
房間空着。只有微光打在土壤上。
「耳塞對那個<聲>不起作用。我們也考慮過利用大音量播放音樂作爲掩護,但不確定效果如何」
對於我的疑問,汀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清楚,所以必須進行確認,但問題是我們無法入內」
「不,沒關係,我們會做的。請別在意。是吧,鳥子」
門打開的同時,我和鳥子迅速把臉湊到門口掃視了一圈內部。
防火門巨大的金屬摩擦音,在寂靜的病棟中如槍聲般響起。
鳥子忽然揚起頭,站住不動了。
鳥子和我面面相覷。
「就算這樣,有這麼多人,還有槍,不也能硬闖過去嗎?」
汀切換到另一個監控的錄像。這次是病房內部。牆壁一端堆積着紙束的小山似的東西,像是被風吹着一樣微微搖動着。我有印象,這是在這裏住院的第四種接觸者。接着門被打開,
進來了。
「當然是鎖着的」
「同樣地,還有其他數名患者疑似和
產生了接觸」
而在這時,小櫻着急地開了口。
「那當然」
她指的是我和鳥子從裏世界帶回來的,還沒有名字的女孩。
直至如今,我仍然認爲自己作爲人類是無比醜陋的。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變得能夠坦率地承認,鳥子她令人不快的高尚品質,其實是那麼耀眼,那麼帥氣。
「確實是的,正好是我們調查地下室的時候」
如果是像我和鳥子這樣的第四種還能理解,但汀和Torchlight竟然也對“破!”警戒成這樣,有點不可思議。
「攝像頭被幹擾了,完全無法查明狀況──」
「有多名患者遭到了襲擊。雖然我們試圖儘快平息事態,但目前無法靠近病房」
「這也是,必須儘快入內確認的理由之一」
「剛剛電話裏聽得不是很明白,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汀答道。他臉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峻。
爲了迴避潤巳Luna<聲>的影響,我們讓汀那幫人撤退到了相對保險的位置。一想到明明有那麼多作戰專家,能到防火門後面去的卻只有我和鳥子兩個,總感覺怪怪的。
「走吧」
「所以我纔想,
會不會是通過接觸我獲得了DS研的信息,從而找過來的」
「至少到目前爲止,沒有能表明他已經離開的實證」
「實際上我來這裏之前,在大學──」
我們看了看大敞四開的門口,走廊一側的地板上散落着少量土塊。此外便沒有裏面那個患者的痕跡了。
「畢竟還不太清楚是什麼樣的攻擊模式吧」
鳥子彷彿理應如此般輕快地答道。實際上,這對鳥子來說也的確是理所當然的。
接下來要檢查的是隔壁。印象中,那是個只有紫外線燈照射的昏暗房間,地板鋪滿了泥土,變成了人類與向日葵雜糅模樣的第四種患者植根於此。我本以爲自己會看到另一具橫屍在泥土上的身軀──
我答着,踏進門內。鳥子緊隨其後,走在我的身旁。因爲我得集中精力去看,所以沒有拔槍。鳥子把手套摘了,保持着將馬卡洛夫抱在身前的姿勢,槍口朝下:這樣一旦有東西衝出來,抬起手腕就能立刻射擊。
「……誒?難不成
還待在那邊?」
「這是怎麼回事……?」
幾乎在攝像頭照到
的同時,塊狀噪點吞沒了整個畫面。
「這是兩個半小時前的錄像。這名男子突然出現在了病棟裏。電梯和樓梯並沒有使用過的跡象,所以只能解釋成他是瞬間出現的」
長廊裏空無一人。左右兩側到處是敞開的病房門。
我學着她的樣子,凝神諦聽。
「我想空魚你們也試過在裏世界拍照吧,但在那裏沒法正常地拍出東西來不是麼。要不就是拍到了原本沒入鏡的風景啊,要不就拍得跟心靈寫真似的。裏世界的現象似乎有抗拒記錄的傾向」
「是那樣就好了──」
「之前沒鎖門嗎?」
就算Luna被
撂倒了又關我屁事,那樣反倒省事得多。但如果情況並非如此的話,打開防火門就非常危險了。要是觀察情況的時候,把門打開一條縫的瞬間,她在裏面說句「互相殘殺吧」,怎麼辦?哪怕她沒打算一步到位,像「不許動」、「睡吧」之類的命令,講出來也會效果拔羣吧。
我和鳥子都點了點頭。這不用說,我們最開始那陣子就在裏世界作了數次攝影嘗試。不光是照片,視頻也拍過,一次都沒有拍到原原本本的畫面。有些影像甚至照到了我們自己,怎麼看都是從別的什麼人的角度拍的。意識到這些異常是我們回到表世界之後的事了,然而在裏世界的時候還一直感覺拍得挺好。雖然讓人不舒服的東西馬上就刪了,但有些沒那麼恐怖的、看起來還有點意思或者韻味的照片和視頻,現在還保存在手機裏。
「問題並不在於
」
某個房間,從天花板角落俯瞰的視角。攝像頭拍到了穿着病服的年輕女性,她背對監控,盯着面向走廊的大窗戶。
「沒問題吧?」
封印潤巳Luna的隔音監牢,就這麼讓
打開了。
儘管我只是自個兒在懊悔,說出來的話卻變得像在責怪汀一樣。要說責備,其實從剛纔開始,我心裏就一直覺着這事跟自己脫不了關係。
我繼續用右眼捕捉整個走廊的動向,以防什麼人偷襲我們;餘光瞥見鳥子轉過身,向後面打了個信號。
注意到我的汀頷首道。
「汀先生」
女性慢慢往後退去。視角外的門打開了。
這麼一說,我們把榻榻米抬起來的聲音也不小,發現地下室的時候還叫出了聲,然而就站在外邊的汀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個人……死了嗎?」
鳥子喃喃道。
「不見了呢」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我懷疑那個時候的我或許同
產生了接觸。比起紙越小姐,
通過我得知DS研存在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我說明了在咖啡廳遇到
的始末,以及當時
說出了DS研名字的細節。
「啊,紙越小姐,勞你費心過來了」
汀繼續划動平板屏幕,抓拍到
在病棟內移動的錄像片段接二連三出現在我的眼前。
右手邊最近的病房住着那個變異成紙束狀的患者。從窗戶往室內望去,裏面的情形正如監控所展現的一樣:紙屑不再是人的輪廓,在地上雜亂無章地鋪着。──他可能已經死了,但就算想過去確認也無從入手。先不談我該怎麼找到他/她的脈搏位置,光是碰觸就可能造成二次破壞,實在不堪設想。
「空魚……你聽見什麼沒有?」
「事到如今這都不重要了。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如果我和鳥子兩個人沒法同時在場的話,那扇門就不能打開」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不過,關於這一點,我本人也有類似的憂慮」
這是裝在高處的監控拍下的影像。視頻中,一個男子從畫面的邊緣現身了,超過一米八身高,全發[注]覆蓋在夾克的後面。是
。
「……真的欸」
「剛剛一直沒問、那孩子去哪了?」
「不見了……?」
注:原文爲‘総髪’[そうはつ],譯爲‘全發’,留全發是江戶時代醫生、行僧等的一種髮型
我應該對這個人的死亡感到惋惜嗎?還是說,與其用徹底畸變的身軀苟延殘喘,不如從這痛苦中解放出來更好……。低頭看着這具不成人形的遺體,感情也隨着思緒迷失了。我們最後什麼也沒說,離開了那個地方。
往對面病房望去,這一間的地板積了厚厚一層灰,掃帚絲紋似的痕跡在上面縱橫交叉,就像有誰打掃過這裏。這些痕跡向着門口延伸而去,從打開的門進了走廊。蹲下一看,走廊的地板上也殘留着灰塵淺淺的航跡。航跡的主人,似乎就這麼去了長廊深處。
「最初看到錄像中的
時,有種很眼熟的感覺,然而怎麼想都沒有印象。此外──前一陣和兩位一同去那間公寓時,有段時間我在門外望風,對吧」
鳥子用橡膠門阻卡住防火門,好不讓它合上,接着她拍了拍我的肩。
舉起右手,掌心向外,大大地張開了嘴。即使錄像沒有聲音,也能看出這是“破!”的口型。青白色的光爆裂開來,屏幕瞬間變得雪白一片。在我們的注視下,自鏡頭邊緣開始,病房的景象一點一點恢復了,但由於波紋般的同心圓狀殘影留在了畫面上,室內的情狀變得很難辨認。那個彷彿由碎紙構成的第四種,就像堆得高高的複印紙山垮塌了一樣,在地板上散落得到處都是。而
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破!”的威力有這麼大?」
鳥子小聲問道。我點點頭。
監控照着的房間,是潤巳Luna的病房。
「我無言以對」
回頭望向攝像機,把墨鏡往下挪了些,眼睛盯着鏡頭。就在這時,畫面大幅扭曲起來,到處都是噪點。雜亂失真的影像當中,只能勉強識別出一個已經不成人形的影子在移動,它消失在了畫面外。
「紙越小姐的?」
汀指了指連接病房的長走廊的入口,現在它被粗獷的防火門封住了。
他的手停止划動,屏幕上出現了一段新的監控錄像。
汀將手中的平板電腦朝向我,播放了一段視頻。
「原理尚不明確,但在以前的住院患者當中,也有人能將圖像和影像的記錄媒介變質。或許這是與之類似的現象」
「你覺得那傢伙也喫了一記“破!”麼?」
「誰也不在。右眼什麼都沒看到」
終於搞清楚原委的我呻吟起來。
「之前應該多做些實驗的……」
「汀先生。現在這個狀況,說不定是我的錯」
這些話並不能說明什麼,不過,汀大概是想用他自己的方式幫我減輕心理負擔吧。我這麼想着,換了一種思路。
我轉頭看向防火門。
兩人並肩走着,慢慢通過走廊。
「正是如此。儘管讓兩位承受如此沉重的負擔,我實在於心不忍──」
「汀先生也?」
「難道被“破!”吹飛了麼」
汀話音剛落,小櫻接着插話道。
「OK」
剛認識的時候,說實話,她那毫不猶豫向他人伸出援手的性格曾讓我感到厭煩。對於很自然就置身事外的我而言,她的這一面是如此灼目,彷彿要將我的醜陋與怯懦暴露無遺,每次見到都會使我感到負疚。
「現在想起來,那段記憶有些曖昧不清了。直到我忽然回過神,想起兩位在室內安靜得實在有些久,覺得很奇怪,纔回到房間裏來的」
確實有個微弱的聲音,乍一聽還以爲是音量調到最小的收音機,幾乎被空調的嗡鳴蓋住。有誰在說話?不對,好像又有旋律……是在哼歌?
我們繼續向走廊另一端前進,挨個檢查了左右兩側的房間。並非所有的門都開着,一些病房仍然處於上鎖的封閉狀態,從窗戶可以看見屋內的患者都還活得好好的。而在那些打開的房間中,有幾間裏面是癱倒在地一動不動的患者,更多的卻變成了空房。我們在地上發現了從門口延向走廊的腳印、某些溼漉漉的東西拖曳的痕跡,以及脫下來的病服和毛巾等物品。這些可以追溯的蹤跡,全都朝着同一個方向:
走廊盡頭,潤巳Luna的房間……
我回頭望去──之前在半掩着的防火門前,用遮蔽膠帶將平板電腦捆在棍子上的方式,設置了一個臨時的監控──對着應該在鏡頭後面看着我們的汀等人點了點頭,然後,我們開始向Luna的房間靠近。
隨着距離一點點縮短,鳥子察覺到的那個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可聞。顯然它是某種歌聲。一支沒有歌詞、壓着嗓音哼唱的歌。
「……是搖籃曲」
鳥子用只有在我耳邊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着。
到了現在,已經能確定歌聲就是從潤巳Luna的房間裏傳出來的了。我們困惑地交換了眼神,雖說爲時已晚,但還是儘量放輕腳步,向着最後的病房走去。
從窗口望到的景象,完全在我們的預想之外。
燈光黯淡的房間裏,潤巳Luna坐在牀上,身旁圍繞着許多第四種。大約有二十人左右,但誰也沒有碰到Luna。有人將頭靠在牀的被單上,有人趴在她腳前的地板上,儘管他們看上去想要接近她,卻好像又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還有些第四種緩緩搖晃着身體,似乎在應和她哼唱的節奏。所有人彷彿都在向Luna叩首行禮,但他們的氛圍談不上狂熱,更像是溫和的禮拜。
唱歌的是Luna本人。在第四種組成的圈子正當中的她,時斷時續地哼着鼻歌。正當我想着她的視線會不會越過窗戶發現我們的時候,她將一根手指伸到脣邊,做了個“噓”的手勢──看來是發現了。
換成這世上任何人都好,唯獨不想被潤巳Luna這傢伙要求保持安靜。儘管我們相當驚訝,卻還是站到了病房打開的門前。說起來,也實在不能再前進了。房間裏塞滿了第四種,如果要從門口進去,就必須跨過地上那些叩拜的異形患者們。
Luna停止了哼唱。見她要開口說話,我猛地戒備起來。鳥子立即將槍口對準了她。
「這是,什麼意思?」
Luna問道,臉上露出了有些爲難的笑容。和預料相反的是,從她口中說出的話並沒有什麼異常,僅僅是普通的細聲細語。
「不要說話」
鳥子生硬地警告着。
望着那把指着自己的槍,Luna皺起了眉。
「可以請你別這樣嗎?反正仁科小姐也不會開槍的,對吧」
「你想試試?」
Luna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拽回了尋常的層面,閃閃發光的腦水母頓時變成了人的面孔。
「我知道了」
「就算沒有麥克風,肯定也不會在網上寫什麼好話吧」
「難得你們來了,能不能放我到外面走走?」
「不過實際上我比你以爲的還要乖哦,有沒有很意外?」
「哈?」
跟這傢伙爭論也是白費口舌,於是我不再理會這個人道主義問題,問她。
「人家只是想要多一點點自由啦。說具體些就是使用網絡的自由。不讓用麥克風都行,我想能普通地上網」
在鳥子再次舉起槍之前,我趕緊插話道。
「現在連檢索都不准我用,稍微再寬容點嘛,限制我在SNS上能發表什麼內容不就好了。就連監獄都會給模範犯人提高待遇,不是麼?」
「沒理由不怕你纔對」
Luna似乎把那孩子當成了第四種──也就是她口中的Gifted──並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她在<牧場>的時候,也好似將馴養和使喚第四種當作一種尋常的事。或許對Luna來說,就算這些被DS研保護的犧牲者們樣貌如何悽慘可怖,在她眼裏也是同樣受到了“藍色世界(Blue World)”祝福的夥伴吧。
「誰?」
「誒……」
「Ti先生?」
「總覺得,人家還挺有人氣的」
Luna似笑非笑地反問道。
「啊啊……好早之前就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不情不願答了她。二十多個第四種映在我右眼的視野裏,沒有一個人身上寄生着那種像磷光蛞蝓狀的<聲>。在親眼確認之前,我也以爲她肯定會故技重施,所以這些人沒被洗腦讓我很是意外。
「意思是……你對他用了<聲>?」
「雖然沒能幫到所有人……但我也做得很不錯了,對不對?我救了這──麼多人的命呢」
「那個人是誰啊?」
「……你是怎麼跟那些人對話的?」
「……什麼」
「看在我做了個好孩子的份上,能不能給點獎勵之類的」
在我提問之後,Luna望了一圈周圍的第四種。
Luna低頭看着四周的第四種,說。
「好──的。大家聽到了嗎?醫生要來檢查了哦,都回自己的房間──」
「像我這種情況,應該就是所謂的“有人德”吧」
說到這裏,Luna便作出了一副怯生生的樣子。
「那個人從窗戶那裏一看到我,就飛快地朝這邊走了過來,人家當時好怕怕的。我在他要進屋的時候說了聲“回去”,然後那人一瞬間就不見了」
雖然搞不懂怎麼就得罪了她,但我也並不打算討好這種反社會的未成年人,就算對話中沒注意踩了雷也無所謂。我又環顧了一下病房,問。
「她到哪去了?」
「算了,只是幫你說一聲的話,倒也不是不行……總之能先把這個會散了嗎? 得給你們做些檢查」
我叫鳥子先出了房間,同時盡力不讓自己的視線從Luna身上移開……如果有意識地去注視Luna的話,會對她的精神產生影響,因此得費力把目光聚焦在恰到好處的朦朧狀態。要盯着這樣一個危險人物,不可能做到完全摒除意識,所以,我怎麼也忽視不了眼前那片忽明忽暗、縈繞在Luna喉嚨周圍的那片磷光。銀色的光輝,以咽喉爲中心,沿着脊椎上下延伸着。在我分心的一瞬,Luna的大腦、連着懸掛在下方的脊髓一起,就好似某種獨立的生物,在她的血肉中閃爍着。
「啊,難道說,你們還不是很擅長這種事?」
「是嘛。但如果我想拜託這些孩子襲擊你倆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的」
「啊、請等一下」
「也沒有……」
「可是,你想想嘛,紙越小姐和仁科小姐都這麼無防備地進來了,我不也什麼都沒做麼」
「你想說什麼?」
「來查看情況的。因爲你在這裏邊,能接近你的也只有我倆」
「沒有哦。紙越小姐可是清楚的,對不對?」
「鳥子,把槍放下吧」
假如
的“破!”的確能夠切斷人與裏世界的聯繫,那麼對於身心都被裏世界徹底改造變質的第四種來說,“破!”的影響無疑是致命的。但Luna似乎用她自己的<聲>,將那些聯繫修復了,正如鳥子對我、我對茜理所做的那樣。
鳥子老老實實放低了槍口。
「嗯。不過左手得時刻準備好」
「……真的嗎?」
Luna一副大感意外的樣子。
「……門都開了,沒想過逃跑嗎?」
盡說些不着邊際的話……在這聊天簡直就是浪費時間,可惡。
「
消失以後,你做了什麼?」
「那我事先就會注意到。你給誰洗過腦一眼就看得出來」
別跟她較真啊,真是的……
「……你在幹什麼?」
「不用試也知道噢,畢竟仁科小姐是個溫柔的人。話說之前也有過同樣的對話吧?無謂的事還是別做了」
「往哪跑?走廊都封住了,也沒有緊急出口……」
保險起見,我儘快用右眼掃了室內一週。要避開房間裏這麼多人不去注視他們着實有些困難,不過我仍然一無所獲,至少目光所及之處都沒有那孩子的身影。
「剛纔發生了什麼?
呢?」
「有個年輕男性來過吧」
「……不好嗎?」
「但你跟我們甚至都沒法好好交流,說到底這只是你的幻想吧」
「你見到小孩子沒有?一個小女孩,樣子跟小學生差不多」
鳥子沒有回答,也沒有放下槍的意思。於是Luna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
「不,並沒有你說的那種感覺」
等到房間裏只剩下我們和Luna以後,我問道。
「走吧」
「我們挺擅長的」
「是說那個忽隱忽現的孩子嗎」
鳥子回嗆道。Luna從容地笑了,望向我。
「啥……?」
Luna留着縫痕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鳥子……」
「……好像是沒有」
「人道不人道的也輪不到你來說」
「這些孩子們好像被他欺負了,不過我沒有」
「那孩子總是神出鬼沒的,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不是麼?她既然會待在這種地方,肯定也是Gifted吧」
Luna拍拍手,患者們便紛紛順從地起身往出口走去(或是爬去,或是滾去)。我和鳥子讓出一條路,看着被裏世界扭曲的犧牲者接連從身旁經過──這景象像極了百鬼夜行。
「哇,聽主人話的乖狗狗真~了不起」
Luna輕佻的語氣,令鳥子搭在扳機上的手指顫動起來。
「我也知道,你們不會隨便放我出去。現在想起來,人家之前做的那些事真是糟糕透了。對此我一直在反省的」
「你不知道嗎,連監獄都會在發生火災時釋放犯人的」
「因爲大家似乎都很痛苦,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跟他們聊聊天唱唱歌什麼的。雖然試着和大家說了些話,但也不清楚他們究竟聽沒聽懂,於是我就唱起歌……」
「你看,明事理的紙越小姐都這麼說了哦。這些孩子們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待在這裏的desu」
我不過隨聲附和了一句,Luna的眼神卻忽然兇狠起來。
「你說人氣……」
「
」
「反正你又把他們洗腦了吧」
雖然沒有表露在臉上,不過她真的被激怒了啊……
「總之先去了外面,看了看其他房間……之前一直都不知道,這裏居然是Gifted(天賦者)的住院設施耶。原來如此!…於是我到處逛了逛,發現好多人都倒在地上,我可擔心了,跑過去問他們,沒事吧?加油哦?──然後他們就恢復精神了。所以我給遇到的每一個人都鼓了勁……不知不覺就跟他們親近了起來」
鳥子搖了搖頭,依舊保持沉默。我也沒法相信她的話。
「要是這裏起火的話,困在這裏的大家就只有被活活燒死的命哎。難道不覺得這很不人道嗎?」
「爲什麼要唱歌呢?」
「所以才唱了搖籃曲啊」
「所以,你們來這有什麼事嗎,紙越小姐?」
「別的地方……他沒對你做什麼嗎?」
「我們並沒有說上話哦。不過,大家同爲藍色世界的Gifted,所以總有種心意相通的感覺呢。你們倆不是這樣嗎?」
「誒──?沒必要這麼害怕人家吧」
「忽隱忽現?」
「是嘛。我倒覺得,我非常瞭解你們兩位的想法」
Luna怎樣都無所謂,但要是鳥子在怒火攻心之下把她射殺的話,說不定會對鳥子的精神造成很大傷害。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我決定做點干預。
不知怎的,忽然感到毛骨悚然。我並不害怕這些人的外表,讓我細思恐極的是,儘管沒有受到<聲>強制性的影響,他們卻還是老老實實按Luna的指揮照做了──可是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爲,這裏住院的患者們症狀嚴重得無法進行溝通,甚至都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意識。
「畢竟就算想做點什麼也對我們不管用吧」
「不曉得,大概把自己隱形了吧,說不定就在這附近的」
我板起臉。這傢伙又在說什麼胡話。
「求─求─你─啦。我會戴着這個,老老實實做一個好孩子的」
Luna舉起那隻附着嚼子的黑色口枷,乖巧地說道。
「那什麼,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但也不可能放你出去好吧」
「欸~~~~小氣~~~~」
我懶得理她,把門一關,確認上鎖之後便離開了這裏。反正那傢伙臉上不會有什麼好臉色,所以也沒回頭看她,直接上了走廊。
通過防火門和大廳,正要往其他人聚集的會議室去的時候,小櫻已經在門口等我們了。她抬着頭很不安地瞧着我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沒被洗腦吧?」
「沒事的」
「那傢伙什麼都沒做」
「那就好。你倆要是也中招的話就完了……」
我們和小櫻一起進了會議室,向裏面的人說明了剛剛看到的情況。
一時間,會議室裏的人們紛紛開始了行動。除了醫生和護士之外,作爲臨時急救隊的Torchlight操作員們也匆忙跟着出了門,以診斷患者們的傷勢。防火門歸位的金屬音在大廳裏迴響,傳到了我們耳中。
「非常感謝你們兩位」
汀恭敬地低下了頭。
「我們倒還好啦……但汀先生接下來會更辛苦吧?」
不管怎麼說,現在他所擔任管理人的這間機構已經有好幾名患者死亡了。要向人說明
的襲擊自然是很困難的,我有些擔心他要怎麼處理善後工作。
「多謝好意,讓你擔憂真是慚愧。患者去世的情況一直是存在的,所以我們只用鄭重告知遺屬便好」
DS研的可用資金都是由這些“遺屬”所提供的,因此患者死亡必將導致投資減少。即使只考慮這一點,這次的事態對於汀而言也會是不小的打擊。直到現在,我依舊懷疑
是因爲我纔會出現於此,所以心裏怎麼也過意不去。
「自潤巳Luna事件後,這裏是第二次遭到襲擊了……的確,同UBL接觸的機會一旦增加,這種動盪也會隨之發生呢。我本人也有疏忽大意的責任,儘管在物理及電子安保方面有所強化,卻並沒有準備應對這類入侵形式的對策」
「雖然也有別的推測,但我感覺
跟時空大叔是最接近一致的。畢竟時空大叔也是那種,出現在踏入中間領域的人面前、並把他們趕回表世界的“現象”,而且還具有人的姿態,對吧。剛遇到的時候,我就把他當成了監視着裏世界邊界的守衛……。同樣的,
也僅僅以“寺廟出生、能解決靈異現象的可靠前輩”這一姿態出現,在我眼裏就很符合“現象”的特徵」
我的回答似乎讓鳥子受到了衝擊,她開始一臉嚴肅地沉思起來。
「別,不行」
「……那裏是小孩子能隨便晃悠的地方嗎?」
「這樣啊……」
小櫻一說,鳥子便跟着點了點頭,接着又小聲補了一句。
「沒落在
手上真是太好了」
「也許如此,不過……從至今爲止的經驗來看,對面應該是具有某種意志的」
「沒啥。又沒理由喜歡他們」
「我忘了」
「會不會其實就在附近啊。我試試看」
不會那麼順利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低頭看着平板電腦的汀突然開了口。
「她在哪?」
汀將女孩的手放開以後,關上會議室的門離開了。女孩也只是瞥了一眼我們,就開始漠不關心地在室內遊蕩。
汀領着那孩子回來了。完全不像正派人士的男人牽着小學生模樣的女孩,一般人看到了這個畫面指不定會報警。
「哎,我問你哦,你總是一個人在好多不同的世界裏跑來跑去嗎?」
「叨擾各位了」
「空魚這麼喜歡可愛的東西,我還以爲你一定也會喜歡小孩的」
「就知道。果然還是我來想吧」
「所以,那個孩子呢?不在裏面?」
「確實如此。兩位若能常駐在DS研其實是最理想的,但這畢竟不太現實。我會考慮其他可行的方案」
女孩看了鳥子一眼,但馬上移開了視線,躲開她繼續四處溜達。
「可是,這要怎麼準備對策呢?有血有肉的人類倒還可以應付,但對
這樣的非人入侵者就毫無辦法了吧?」
鳥子站起來,目送女孩的背影離開。她臉上洋溢着溫柔的微笑,令我很是驚訝。這是真心覺得孩子很可愛啊……
我想了想,說。
注:原文爲“接近遭遇”,英文close encounter,指“人類與外星人接觸”
「“哦,這有小型人類” ← 會這麼想」
「空魚,你想名字了嗎?」
「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理由啦。在認識你們之前,我也不喜歡什麼小孩的。又聽不進人說話,又吵得要死」
小櫻苦笑起來。
「那倒是」
「沒事就好」
「所以說,被那個……“破!”的患者,病情都非常嚴重,其實就意味着他們和UBL的聯繫發展到了極其深的程度吧。在那種肉體變異的狀態下,突然失去了UBL的影響,他們會無法維持生命也不奇怪……」
「我是這麼想的。雖然“破!”本身不具備殺傷力,但它能夠造成第四種接觸者與裏世界隔絕聯繫的效果……」
「的確不是。我去接她出來」
「我對她的印象也是這樣的。那孩子經常會突然消失在視野裏,又在我們着急找她的時候若無其事地出現。我遇到過幾次了,剛開始還以爲眼睛出現了錯覺」
「我討厭小孩」
「她說那孩子平時就時隱時現的。Luna似乎把那孩子當成了會隱形的第四種來着」
「
,是來這裏殺第四種的麼」
對於小櫻試探性的提問,我回答道。
「你總能找到新花樣來危害人的神智是不是……」
「一次都沒想過」
鳥子用左手在這一帶的空間這裏摸摸,那裏碰碰。要是這辦法行得通就皆大歡喜了,然而鳥子一次次撲了空,我的右眼也啥都沒發現。
「這樣嗎……」
「這不怪我好不好?」
「爲什麼?」
「小空魚,有這麼喜歡小孩來着?」
「唔……不過,那些被接觸過的患者幾乎都還活着吧。如果他的目的是殺人的話,那他做得挺失敗的」
「爲啥?」
「小櫻又爲什麼會討厭小孩呢?」
「比起殺死……結合那些作爲原型的網絡怪談,我感覺用封印或者驅邪之類的說法可能會恰當一點」
一想到這些,我便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這時鳥子替我提問了。
不對……實際上,在潤巳Luna之前,DS研也曾被攻破過一次。那次閏間冴月忽然現身,將取子箱扔了過來。
「不,完全不喜歡。小櫻呢?」
「差別可大了去了。如果有人以喜歡可愛角色形象的心態去喜歡小孩的話,一旦那些孩子不再可愛了,就會遭到虐待的」
「UBL Artifact的保管庫。我原以爲她不可能進得去,但考慮到紙越小姐剛纔的假說,就……」
面向我們這邊的平板畫面上,映着那個孩子在黑暗的保管庫中徘徊的身影。
我也和小櫻抱有相同的疑問。
「是、是嗎」
「小櫻,你看到小孩的時候有什麼想法嗎?不覺得他們很可愛、什麼的?」
只不過,我從來沒有好好解釋過那時候發生的一切。先是事發後的騷亂讓我得以矇混過關,再後來鳥子也發現我撒了謊,總覺得坦白很尷尬,所以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但我覺得鳥子肯定早就察覺到了。
「誒?!」
「茜理並不是第四種,但她照樣失憶了,也是這個緣故?」
「空魚你是這麼想的嗎?」
「嗯……那倒是」
鳥子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難道是我很奇怪嗎……」
「她不在那裏。不過潤巳Luna好像有看到過她,說是消失了什麼的」
「是的。因爲<它們>知道我們的名字,試圖同被捲入裏世界相關事件的人建立聯繫,明明只是坐在出租車上就被拐進了裏世界,都追到公寓隔壁的房間來了,舞獅都出來了,知道我的過去還讓我看到了媽媽的臉……!」
鳥子走近她,在她面前蹲下身,好讓視線與她平齊。
「可是,爲什麼要這樣呢?
自身也是裏世界的產物,卻奔着斷絕裏世界與人的接觸在這邊到處徘徊,這算啥啊?」
「消失了?」
「嗯。不過,無論是我還是茜理的記憶都沒有完全被消除。“破!”給人的感覺不是用橡皮擦掉,反倒更像是把總閥關上了。正因此我們才能回到原狀──鳥子用手恢復了我和裏世界的聯繫,而我則用眼恢復了茜理的」
「
的行爲看似與其他“現象”相互矛盾,卻並非如此……難道對面的存在根本不在意人類個體同裏世界失去聯繫嗎?當然,前提是對面擁有自我意志──就像我們一直假設的那樣」
「小孩子有人喜歡就有人討厭嘛,這不奇怪的。雖然說討厭他們,但也沒到憎恨的程度,不感興趣罷了」
「照他至今爲止的行動來看,我認爲<生於寺廟的T先生>是一種會突然出現在同裏世界和第四種有實際接觸[注]的人類面前,並對他們施予“破!”的存在……說是存在,更像是“現象”呢」
「找到了」
「雖然汀先生當時說了之後,我也有考慮過這種可能,但老實說真這麼容易理解的話就省事多了……」
「可是如果沒有Luna的話,大家不就都活不成了嗎?」
「一般來說當然有啊」
如果我出生在更正常的家庭中,也會這麼想嗎。
汀深有同感似地點了點頭。
見我因了她的話發窘的樣子,小櫻噗嗤一笑,繼續說道。
汀的語氣很平淡。一如既往讓人猜不透他的本意。
「沒什麼」
小櫻心急如焚地問着,於是我答道。
「我之前想過……那孩子,應該不僅僅是消失了而已。結合當時發現她的經歷來看,除了我們所認知的現實,那孩子似乎也能在其他位相隨意出入…至於是裏世界還是中間領域就不清楚了」
「那,空魚你想過要個孩子麼?」
說不定確實是這樣。雖然很不想承認,但Luna救了好幾個患者的命也是事實。
「還有人會討厭小孩的?」
像鳥子這樣,從小沐浴在優秀雙親的愛與關懷裏的人,或許對組建家庭和養育孩子從來都不抱有疑問。
「誰知道。大概因爲有兩個跟小孩差不多的傢伙,已經在破壞我現在的人生了吧」
「更何況小孩也是外人。你也知道我基本對外人不感興趣」
汀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所以小空魚的右眼纔會失效,而且還忘掉了和裏世界有關的一切事情?」
「就是這麼回事」
看到鳥子越來越犯愁,我便安慰她。
「你的意思是,
並不是和UBL在表世界相互競爭的敵對勢力?」
我說完這些,小櫻便犯了頭疼似地,抱着腦袋開始嚎。
「也就是說
本身並不是第四種接觸者,更不是人類」
小櫻似乎徹底鬆了一口氣,和剛剛還在聲稱自己討厭小孩的傢伙簡直判若兩人。這麼說來,我剛到這裏的時候,最先擔心這個孩子的人也是小櫻。
鳥子也不怎麼了解我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回答。
「空魚」
鳥子輕輕將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大聲叫喊。鳥子正擔心地注視着我。小櫻也緊繃着臉。
「……我,剛剛是發狂了嗎?」
「嗯,有點」
「抱歉」
「沒事」
「能不能別毫無徵兆就開始發狂啊,嚇死人了……」
小櫻揉着胸口,顫聲說道。
「對不起……但是,我剛纔爲什麼發狂了呢?」
「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疑問句」
「那個,我大概可以理解……」
鳥子小心翼翼舉起一隻手,說了很出乎意料的話。
「理解,是指什麼?」
「之前我身上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在海灘那次」
鳥子盯着我,我清楚看到她渾身打了個寒顫。
「那個、我想起了,空魚、找到我面前的,那個時候」
她睜着的眼睛逐漸變得無神,呼吸漸淺,話語也時斷時續。
「一想起<它們>,就感覺、完全不行了──」
鳥子走近女孩,問她。
「時空大叔也好,
也好,都是爲了接近人類的一環嗎?」
「啊!」
「人們一般把兩個性質不同的領域相接的面,稱之爲界面──」
「深有同感……」
「鳥子!」
「就算這麼說……」
小櫻一邊留意着我們的樣子,一邊用慎重的語氣說道。我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我放開手之後,鳥子使勁甩了甩頭,嚥了口唾沫,將呼吸平復下來,繼續道。
「懂了。可以不用再提這個話題了」
女孩似乎對我們的凝視感到很不自在,扭捏着……
「這孩子,不是能理解我們的語言嘛。雖然她講的東西可能都是從別人那借用的,聽起來又能與當下這個對話的語境相契合」
「‘界面’也說不定」
我驚得回頭望去,女孩正背對着拉下的百葉窗,目不轉睛地瞧着我們。
小櫻嘟噥道,然而這時,女孩忽然小聲說了句什麼。
「小櫻,還記得之前你跟我講過恐怖函數的話題嗎?」
「是嗎!?」
我盡力剋制住身體的顫抖,轉向一臉困惑的小櫻。
「對吧。就好像思考中,有個特定的位置非常危險一樣」
「那麼,那個──對面的存在是有意識與人類接觸的,接下來要說的都建立在這個前提上」
我們都不知道小櫻在驚訝什麼,但她立馬就解釋了。
小櫻疑惑地嘀咕着,鳥子也把腦袋歪向了一邊。
「真的嗎?你,能聽懂我們在說什麼?」
「我想是的。肋戶美智子也有這種可能。還有在海灘上遇到的,知道我們名字的半愚連也是。還有那個進了我房間隔壁、手腕是金屬薄板做的人……」
「只要和裏世界扯上聯繫就會歪曲認知,將一切事物都視爲恐怖的對象;像裏世界這樣的時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恐怖函數,你當時說的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這個函數,似乎也嵌入了我們自身當中──如果向某些事物施加意識的話,頭腦就會突然變得奇怪、大概就是這種感覺。而觸發它的,就是對面一側的存在……」
「這孩子,第一次開口的時候也講過同樣的話呢」
「沒關係……我沒事的。謝謝」
「放心吧,小櫻。雖然意識偶爾會掉線,但我們馬上也能清醒過來的」
我下意識伸出雙手,捧住了鳥子的臉。
「誒?!」
藍眼睛的焦點,忽然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裏世界那一端有什麼東西,在接觸我們。一旦開始深入思考這件事,就會感覺意識變得越來越渙散,所以平常都是儘量避免去想這些的」
「講下去也無妨。如果能保持自覺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全員一齊驚叫起來。
小櫻這麼說了之後,我搖了搖頭。
「不超過某個限度應該就沒事。就是有時不太順利所以會中招而已」
小櫻來回看着爭相辯解的我和鳥子,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極其厭煩的表情。我以爲她開口就會挖苦我們,然而並沒有。
「最開始在裏世界與肋戶交談的時候,他說過這邊的世界被安插了類人。果然,那或許並非他的妄想吧。即使在我們至今爲止接觸的諸多“現象”之中,也只有這些具有人類姿態的傢伙,是爲了同我們接觸的──」
「啊……是說過」
小櫻緊緊盯着女孩,繼續道。
當着我們的面,女孩的身影如煙一般消散了。
我打起精神不停地說着,努力讓自己的思緒不受背脊上那陣惡寒支配。
「不是用自己的話語,而是通過我們的話語來建立交流麼……?」
「……我剛剛,也是這種感覺」
「──而界面的英文,就是interface」
「剛纔是說了,界面?」
「──接合點(interf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