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八尺大人再現

File 17 從鏡側所見的過去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1.9萬 字

翻譯:裏世界郊遊吧 - 隱綠

1

在中央線的四谷站下車後,一抬眼就能找見鳥子就讀的大學。

「……離車站好近!」

出了站到處都是人,氛圍跟我在埼玉縣外的大學千差萬別——

我們那的車站到學校還要走三十分鐘呢。位於市中心的校區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新鮮了,反倒覺得自己跟個觀光客似的,渾身散發着沒見過世面的氣場。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慌忙繃起臉,因爲要是行爲舉止太像外人的話,說不準會被門衛盤問的。

話雖如此,倒也沒必要那麼擔心。大學正對着馬路,入口是開放的,從大門進出也不用特意檢查學生證。今天是星期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日。這個點快到中午了,路上來往行人很多。跟着大羣大羣的學生們走,就能毫無困難地混進校內。

校園道路兩旁林列着乾淨整潔的建築,我一邊走着,一邊悄悄觀察同我擦肩而過的人。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時髦的孩子還挺多的。

不過,嘛,我倒也不至於顯得跟他們格格不入吧。

畢竟難得給右眼戴上了黑色美瞳,應該不會引人注目的,應該不會……

「那傢伙,淨給我添麻煩……」

自新宿的愛情旅館女子會以來已經過去了兩週。我在那以後就聯繫不上鳥子了,所以來她的大學看看情況。

發過去的消息都顯示『已讀』,至少可以確定人還沒死。失聯的具體原因我不是很清楚,要說有什麼頭緒的話也只有那次女子會的裸舞了。當時我在酒和甘美蘭的作用下變得恍惚,脫得精光跳起了仿巴隆舞……

按理說我纔是恨不得鑽地裏的那個,但爲啥鳥子她會感到尷尬啦。丟臉的是我好吧。

沒錯——雖說事後纔想起來,但我當時跳的舞蹈,很可能是巴隆舞。那是一種在巴厘島流傳的傳統舞蹈,其動作旨在表現善與惡之間永不結束的戰鬥。

照這麼說的話,當時跳進房間裏的「獅子舞」就是象徵『善』的聖獸巴隆;與它相對共舞的我,則扮演了象徵『惡』的魔女讓特。

什麼鬼。

誰是惡的象徵啊。

事實上,因爲擔心聯繫不上的朋友而專程來看望她什麼的,橫看豎看都是善的行爲吧?話還是別亂講的好。

話說回來,儘管我知道鳥子住哪,但之前那次就遇到了<時空大叔>,情況一度變得非常棘手,所以有點猶豫要不要去。

換言之,她在這個時間段出沒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於是我就跑她大學這來了。

還以爲鳥子會坐在哪家店裏喫飯,壓根沒想過還有打包的可能性。要是她去了空教室之類的地方就真沒轍了。盯着咖啡廳外面黑板上的菜單,我犯起了愁。

「人太多了」

「也不在這裏嗎……」

這所大學的各建築總體來說都很高大,似乎還都是白色調的。要去的學生食堂在五樓。電梯那兒人特別多,只好走樓梯上去。

哎雖說應該是沒什麼大事啦,但總有點擔心。

「真不真?學校這麼高端大氣,我還以爲起碼一千呢」

語氣意外地很淡泊。

「那啥……我記不太清,但總覺得當時醉得很不成樣子」

「才五百日元。一枚硬幣的事」

咋辦好呢。

「你怎麼笑嘻嘻的」

「這裏學生食堂挺便宜的。這還算賣得貴的了」

從一大早就是必修課二連發——

因爲先前總在暗自擔心,如果鳥子在大學其實有超多朋友、享受着陽光燦爛的校園日常,那該如何是好。

鳥子的眼神頓時變得渙散了。

「空魚……爲什麼在這裏」

「對不起,大家變得那麼奇怪,是我的錯也說不定」

「好像大家都跳起了裸舞,來着……」

露臺上寒風肆虐,我們倆都縮起了脖子。

也輪到我問這句話了啊。雖然不知道鳥子還記不記得就是。

我從樓裏邊出來,穿過馬路,直奔正對面的建築。那是一幢十分挺拔的大樓,之前我在車站就看到了。

我過來的時候,在電車上查了一下校內能用餐的地方。

我低頭看向鳥子面前的托盤。黃色的藏紅花飯,咖喱,還有不知道什麼的油炸食品,似乎是套餐的樣子。已經喫掉一半了。

鳥子試探似地望着我。

「空魚要不要喫點什麼」

剛纔在外面走的時候沒覺得什麼,但突然從開着暖氣的室內出去依舊會冷得夠嗆。我把脖子縮在粗呢外套的領子裏,上了屋頂。

按照地圖找過去一看,居然是那種賣可麗餅、三明治之類的外帶專門店。

「什麼……?」

孤零零坐在角落裏的桌子旁,背朝着這邊的那個人,肯定是鳥子沒錯了。她穿着件鬆垮的深綠色衝鋒衣,束成馬尾辮的金髮瀑布一般自然地搭在背上。

有笑成那樣嗎?不可否認,我心裏的確是踏實了一些。

「誒,沒什麼」

「嗯還是算了。收銀臺那一堆人」

正因如此我們兩個人一起喫飯的開銷還是挺大的,所以我自己獨處的時候一般都會節約點。說不定鳥子在這方面的想法跟我一致也不奇怪。

「話說,那個房間本身也有些中間領域的傾向不是麼。連巴厘島風的獅子舞都來了……」

「……幹嘛不去裏邊喫?在外面都冷了吧」

一方面找着她的時間比想象中要短,我還蠻高興的;另一方面,看到她這能在冬天的室外喫飯的精神勁兒,我也放心了。

人類在用腦之後都會餓的吧。鳥子應該也不例外,不如說她這方面還挺好懂的。她肯定會去學校某個地方喫午飯纔對。

「是因爲之前的情旅女子會……?」

鳥子是那種只要有可麗餅和拿鐵就能湊合的人嗎?

不是,既然她不在這裏的話,再怎麼苦惱也是白費工夫——我轉念這麼一想,又沿着來的路走了回去。真找不着就到時候再說吧,趕快去下一個地方要緊。

雖然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胃口也不算小,但她有個壞習慣就是能點多少點多少,最後喫不完的就全扔給我……

「早」

鳥子的視線不自在地落到了盤子上。見她不打算回答,我又問了一遍。

可當她認出我後,臉上的表情瞬間就放鬆了下來。

從後面『哇』地嚇她一跳?

從裏到外每條隊伍都看過了,卻沒能看見鳥子的身影。

我從揹包裏拿出裝茶的塑料瓶,重新坐正以後,鳥子看上去總算鎮靜了一些。她那戴着皮手套的左手原本放在桌上,都攥成了拳頭,也慢慢鬆開了。

我開了口,一邊假裝四處看風景,一邊繼續道。

「你的錯?爲什麼?」

雖說今天天氣到目前爲止還不算壞,但現在畢竟是一月,大概也沒什麼人願意坐在外面喫東西吧——我邊想着,邊往樓梯方向走。

「可能我喝高了,右眼的力量就沒能控制好」

「…………」

有三個學生食堂,兩個咖啡廳,來着?此外便利店也是有的。我感覺鳥子可能就在其中某個地方,但是人生地不熟的,就只好挨個瞎找了。總之先去離我最近的便利店瞅了眼,確認鳥子不在之後接着去了邊上的咖啡廳。

我嘆了口氣,打算回出口那邊去。雖然食堂裏的人很多,但我倒也不擔心會看走眼。

我強忍羞恥,說着,鳥子卻彷彿泄了氣一般靠倒在椅背上。

這幢大樓看起來像一個豎着切掉一半的「凸」字,因此突出部分的五樓樓頂就順勢設計成了露天席。

「機會難得,想着來看看」

……姑且還是去看一眼。打開前往露臺的門,寒冷的空氣便迎面而來。

「……找到了」

不曉得。

考慮到惡作劇或許會釀成事故,還是放棄了。

「所以,請問你爲什麼不回我信息了,鳥子女士?」

「那,陪你喝點東西倒行」

我鬆了口氣,停下腳步。

我普通地走上前,繞過桌子,一屁股坐到了對面的座位上。

不過,一路上倒是見了好幾個我這一類的人,衣服品味也很像,在一羣穿着打扮都很標緻的人中間反而樸素得有些顯眼,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果然這裏的學生顏值偏高,並不是錯覺。

「聽小櫻講過之後稍微想起來了些」

像她那樣的傢伙哪能找出第二個呢。

……這可開不了玩笑吧。那傢伙帶着槍的。雖然我也是啦。

我兩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正準備離開食堂時,我注意到旁邊還有樓梯能上去。室外貌似也有座位的樣子。

我點了點頭。鳥子訝異地皺起了眉。

庫、都是因爲酒……右眼的力量……抑制不住……!!這梗好爛真的。

好不容易爬上五樓,進了食堂。寬敞的窗子外是薄雲籠罩的天空,或許因了這陰天的緣故,連室內的景象也好似褪了色一般。一排排長桌和附有矮靠背的座椅將這不小的食堂填得滿滿當當,其中大部分都坐滿了人。打菜窗口前排着長長的隊,我在隊尾一邊尋找鳥子的身影,一邊往更裏邊走。

露臺很大,儘管數量不多,但還是坐了些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各處。其中就有鳥子的身影。

「你沒有可以一起喫飯的朋友嗎?」

「噢噢」

「你買的啥」

果不其然。畢竟也沒得其他可能了。

鳥子抬起頭,對我怒目而視。我第一次見她這樣的臉,滿是對無禮之人突然拼座的憤怒和警惕——卻從來都沒向我展現過。

我的突然出現,恐怕把她嚇得不輕吧。

我整理了一下情緒,接着講。

「不是這的學生也能在食堂喫嗎?」

從認識到現在也有這麼久了,但以這種形式對鳥子本人產生興趣,對我來說或許還是頭一次。

「又不會看你學生證什麼的」

「喏又來了,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笑啥」

我獨自站在店門口,傻了眼。完球。

糾結着還有沒有其他辦法的時候,想起鳥子以前向我抱怨過,『每週二上午要連上兩門必修課,實在是太痛苦了』。

「……廚師隨性做的」

真是待不下去了。

「就我一個人喫着,怪彆扭的」

嗯。會在哪呢。在來來往往的學生中,我邊走邊想着。

「啊不是、抱歉,沒什麼」

「獅子舞……」

說着說着自己都快笑了。

「啊?」

「哦。是跳了」

「噗,食堂還有這種套餐啊。很貴吧」

「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一邊想着如何組織語言,一邊將瓶口放在嘴旁,象徵性潤了潤嘴脣,然後合上蓋,把瓶子放在桌子上。

儘管我平常偷偷觀察過她怕生的樣子,照說那種事也不大可能,可直到我親眼看見她一個人在喫飯,才真的鬆了口氣。這孩子,平時在大學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她彷彿要甩開那些胡亂的思緒一般,立馬甩了甩頭。我等鳥子的視線重新聚焦回來,才繼續道。

「總而言之,大家的精神狀態都因此怪了起來……對不起啊,讓你感到尷尬了」

「…」

「我知道你肯定也很在意,不過,你想,最丟臉的不還是我嘛,所以看在這份上原諒人家,好不?」

我儘量把語氣放輕鬆,半開玩笑地說着,但鳥子仍舊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不行麼?」

鳥子舀起一勺已經涼透了的咖喱,說道。

「也沒啥……倒不至於爲這點事掛不住面子」

「啊?是嗎?」

「嗯」

「那爲什麼不回我」我問。

鳥子嘟嘟囔囔地答。

「我感覺就只有我在那瞎起勁似的……」

「說啥呢?」

「因爲,空魚看起來根本不怎麼開心」

「誒……」

這意料之外的話令我一時語塞。

「呀……沒有啦,怎麼會」

「騙人」

「騙你幹什麼」

「也不是不願意……」

鳥子望向了別處。

比起這個更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鳥子終於肯停下來了。

「你想喫?給」

「等、等一下」

然而這是第一次,我倆的立場完全倒了過來。

你幹嗎呢、多危險啊,我原本想說她兩句,但看到她面色那麼蒼白,着實嚇了一跳。

或許Gate只打開了一瞬間,甚至連銀色磷光的殘片都沒能留下。怎麼回去呢,我開始思考。

「騙、騙人的吧?爲什麼……?」

掌心被柏油路面磨得火辣辣地疼。我一邊甩着手,一邊抬起頭來。鳥子滿臉愕然地俯視着我。

電梯到了這層,門開了。前面排隊的學生一個接一個走了進去。雖說很擁擠,但應該還有位置留給我們。

「空魚……?」

當然,我知道鳥子並不是故意要推我的,只是剛纔時機和慣性都不湊巧罷了。

我沒經思考隨口反駁了一句,卻不料她會追着這點不放,半會兒接不上茬。

當她又一次望過來時,那目光視若無物般略過我,茫然地張望四周,就如同看不到我一樣——

「空魚!你在哪!?沒事嗎!?」

下意識就頂嘴了,沒想到鳥子直接一轉身,險些將還抓着她衣服的我連手帶人一併拽過去。

上次是因爲大叔打來電話,纔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我將意識注入右眼。如果這附近有Gate的話,應該是能看見的……

「哎,不要緊啦。沒事沒事。就是手稍微有點疼」

「我不要!」

鳥子突然站起身,把我嚇了一跳。結果她端起剩餘套餐的托盤,轉身就走。

「真不情願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去好嗎」

就當我順勢後退時,結結實實捱了下鳥子揮來的左手。

正當我驚慌失措時,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消失的不只是鳥子。視線所及之處,一個人也沒有。

她看不見。

「爲什麼生氣了」

「那下次能不能就咱倆一起去?」

沒有人,沒有車,沒有電車的聲音,這份在表世界未曾經歷過的靜寂,和那個時候一樣。也就是說,這裏是中間領域。不知什麼原因,我在不小心摔倒的那一瞬間,就被彈出了表世界。我和鳥子彼此都看不見對方,也一定是拜其所賜吧。

「明明就在生氣好吧……」

不對勁。剛開始還以爲她是因爲心裏不安纔不願和我對視,但好像並非如此。

「所以說沒事啦」

我慌忙站了起來。究竟怎麼回事。

這時候,我才終於反應過來。

「啊……喂,鳥子?」

儘管鳥子什麼也沒講,但爲了讓她放寬心,我笑着說道。實際上手心也只是一陣陣地刺痛,並沒有出血。

每次被問『爲什麼生氣』的人是我,每次答『沒生氣』的也是我。

咦……?奇怪,從什麼時候我這邊反而變成守勢了。

這次輪到我愕然了。

「空魚這麼反感,我卻沒意識到。對不起哦」

鳥子她,在生氣。

那麼生硬,又那麼冰冷。

「鳥子!等等我!」

「鳥子!?」

鳥子走得很快,眼看着就要跟丟了,急得我腳都邁不利索。等我跑到一樓,她都已經準備出去了。

然而,鳥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要去哪?飯不是還沒喫完嗎」

而在那時——

在她正要出門的時候,我提高了聲音。即使如此鳥子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頓時腦子一熱,衝過去一把揪住她背後的衣服。

「對哦,電話!」

「鳥子」

我拿出手機,摁下電源鍵。太好了,沒有亂碼。

我跑向鳥子前一秒還待着的位置,四下望了一圈。

我提高聲音,試圖奪回主導權,但鳥子立刻又問:

「不是,這你喫剩的……」

「……不行麼」

鳥子連看都沒看我,徑直回到了室內。由於沒法直接從食堂橫穿過去,她慢下步伐跟在人流後邊,將托盤往殘食臺上一放,緊接着出了食堂。

我急忙鬆開她。

我追上在電梯間停下來的鳥子,衝她喊。

話從口出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以前也有過同樣的對話。

儘管是在道歉,但鳥子的聲音卻刺耳極了。

鳥子沒有回答,而是惱火地嘆了口氣,扭頭就朝樓梯方向走,將目瞪口呆的我甩在身後,快步下樓去了。

緊接着,仿如被銀色的磷光所吞噬一般,鳥子瞬間消失了。

一邊喊着,一邊走向前,試圖握住她的手讓她冷靜下來。

而且,好幾次都是如此。

「鳥子!」

「居然不介意嗎」

我在遇到<時空大叔>的時候,體驗了同樣的現象。當時也是一回過神就發現誰都不在了。

「我不介意」

「鳥子?你不進電梯嗎?」

「誒?誒?空魚?」

事實上,剛見面那會兒鳥子的態度不也很老實麼。可是,一轉眼鳥子卻發起火來了,反倒讓我急得團團轉。我壓根不知道爲什麼事態會發展成這樣。

鳥子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變得彷徨。

撥打電話,聽筒裏普通地響起了呼叫音——

我也慌慌張張地離開座位追了上去。

「我沒生氣」

「你放開!」

2

可這安心只持續了片刻。

「哇、」

不在,不在,哪裏都不在。

我立馬追過去,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樓梯,好幾次都差點撞到上樓的學生。

眼前鳥子的身影忽然開始搖曳。

鳥子在我耳旁超大聲喊了起來,我下意識把手機拿遠了些。

她真的看不見我。

從鳥子口中冒出的這句話,使我的懷疑變成了確信。

「鳥子——」

接通了!

「我就說吧」

「就是騙人。你不願意單獨跟我去,所以把別人都叫上了不是麼」

我被撞得往後摔去。幸好屁股和雙手先着的地,纔沒有磕到腦袋。鳥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混亂了。按理說一開始我跟鳥子相比還是有優勢的,畢竟啥都沒說就斷了聯繫的人是她。

「我在這裏啊」

「『也不是』?」

「空魚!?」

「你稍微冷、冷靜一下,我沒事」

不對,仔細一瞧界面上這裏那裏都有些奇怪,但勉強還是搞得懂。

「…………」

看不到。

「好痛……」

片刻之前,中午的校園裏還滿是來來往往的學生,此時卻空蕩蕩的,一片寂靜。時間纔過去短短十來秒,在場能動的活人就只剩我一個了。強烈的既視感襲上心頭,讓我抑制不住地呻吟起來。

鳥子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她從未存在過。

「空魚,在哪?」

「太好了……!」

雖然我也鬆了一口氣,可相比之下鳥子的反應要強烈得多。

她那眉梢頓時垂下來的神情彷彿就在眼前似的。

「空魚突然不見了,我……你現在在哪裏?」

「呃,還是剛纔那個地方沒變……但似乎進了中間領域的樣子」

短暫的沉默過後,鳥子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嘆息。

「……對不起。都怪我把你推開了」

「只是沒站穩才摔的啦」

「可是」

「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對吧。比起那個——」

「不是的!」

鳥子的聲音一下又變得很大,把我嚇了一跳,一時說不出話。

「左手,碰到了」

鳥子用一種緊張的口吻顫抖地說道。

「誒?但是,你戴了手套吧」

「是戴着,不過……有觸感。就在手碰到空魚的時候」

「觸感?」

「感覺直接接觸到了空魚的身體——可我明明戴着手套!」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是鳥子的手把我推到中間領域的?唔……但這種事在此之前都沒有過吧?」

「哎不管了。這樣,既然能把人推出去,那相對的把人拉回來也不是不可能?你要不試試看」

「什麼?怎麼了?」

「嗯,比方說……你總在那個食堂喫飯嗎?」

「這樣啊……」

「嗯……不好說明欸,你隨便抬手指一下。啊,就是這樣,從那裏再往左大約三十度。對,正前面這個」

「感覺好沒底啊」

「也沒什麼……」

「嗯。現在要進第二間教室了」

鳥子強行改變話題,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我怕被她拋在後面,也加快了腳步。

「那爲啥忽然這麼問?」

伴着一聲牢騷,鏡中鳥子的倒影開始了行動。

「偶爾會,心血來潮的話」

又不是爲了尋根究底才問的。

「像往常那樣,適當抓一下週圍空間之類的」

「虧你找得到啊,這地方人這麼多」

鳥子輕聲笑了。窗戶上鳥子的映像,在一列列桌子之間慢慢地移動着。我靠着講臺,目光追尋着表世界的鳥子可能會在的位置。

「……被你問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OK」

大概是腳步聲迴響的緣故,感覺建築物內比室外明顯要寂靜許多。儘管有光線從窗外照進來,還算比較明亮,卻如同走在洞窟當中一般。

「好啦,問都問了就告訴我唄」

「歪?在嗎?」

「哪裏?哪個玻璃?」

但當她再次跟我說上話的時候,聲音中似乎少了些許生氣。

「嗯」

「還在生氣嗎?」

她說的或許是有些道理。

「聯繫不上的時候怎麼辦?」

「嗯……不行麼。我之前倒也用右眼看過,不過什麼都沒有。就算真有Gate,估計已經消失了吧……」

樓梯所在的大廳的一端,連接着悠長的走廊。教室的門等間隔排列着。雖說不管哪所大學教學樓的構造都大相徑庭,但起碼這兒比我大學更新、更漂亮。

「有點不太放心啊。能儘量在這附近找到Gate就好了」

鳥子說完笑了,又好似很佩服地繼續道。

「看來今天能在那碰到你也是運氣不錯了」

「會讓我錯認成鳥子的人,哪裏都不會有的」

視線前方,建築物的窗戶映出我的輪廓,而那身後赫然站着鳥子。

「那算啥啦」

「你要聽哪方面的?」

「隨便走走看,我這邊能看見你,會跟過來的」

3

一時間,電話那頭只聽得到鳥子揮動左手的聲音,偶爾冒出一兩句若有所思的嘀咕。

「喂」

「我看到……鳥子你了」

層雲間投下的日光很淡,使得鳥子的身影有些朦朧,但確確實實是她。

「在玻璃上映着」

「參觀?」

「…………」

「要不你帶我參觀吧」

中間領域的景象,總是有哪裏不太協調:校內豎着的那些指示牌上的文字雖然還能識別,內容卻變成了「鄰人棟」「生傷」「停留場」等奇奇怪怪的詞彙;草坪上的草有那麼高來着?外牆的裂縫看上去像笑着的人臉是巧合嗎……我被映在玻璃上的朦朧虛像引導着,步履不停。

「是嗎?那可能只有我這邊纔看得到」

「誒!?我說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鳥子,你在學校裏,一般都是怎麼度過的?」

我和鳥子大概在同一刻打開了門,因爲正對面的窗戶上恰好映出了鳥子站在門口的身影。門內教室空間很大,木製的長桌同椅子擺放得整整齊齊,前面是滑動式的黑板與講臺。

「Plan B?」

極普通的一間大學教室。

「你想參觀學校對吧?」

「不行。什麼都沒感覺到」

「沒事沒事,咱倆一塊找出口吧。我這隻眼睛總能在哪裏找着Gate的,到時候再用鳥子的手把它打開就成」

「空魚,跟上來了嗎?」

「我懂的。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定個plan B如何」

「欸,是麼?」

「你想,在如月車站給小櫻打電話那次,感覺很詭異對不對。咱倆要是有誰樣子也變得那麼奇怪的話,另一個就先掛斷再打過來」

「嗯。那……出發吧」

「誒!?」

鳥子的影子時不時會不規則地晃動,大概是在避讓來往的行人吧。

「你在說啥呢?」

「哈啊————……每次都沒聊兩句就說這種話……」

「去哪裏?」

「那啥,我真就隨便走的,能行麼?」

「是啊,沒法聯繫的話還挺要命的」

鳥子朝着一幢建築走去。靠近入口時,她在玻璃門上的鏡像稍微清晰了一些。由於天空灰濛濛的,人又逆光,所以完全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不待我仔細觀察,鳥子的身影便消失了。或許她在表世界開門進去了吧。於是我也打開這邊世界的門,跟上她。

「嗯……電話能打通真是太好了」

另一邊的世界自然是有人的,而在這裏卻只有我一個。

「你就像跟知道我在那裏似的突然出現,真是把我嚇了一跳」

「我說,這個電話就別掛了吧,重新打說不定就接不通了」

「還有別的食堂吧?其他地方不去麼?」

「空魚來之前,我在這個教室有課」

「這上面只有我啊……」

「也是呢,那乾脆一路走到神保町,照老樣子從大樓進入裏世界,行麼?雖說沒在中間領域用過那個電梯……」

電話那頭一時沒傳來回音。

「那邊挺便宜的,而且量也足,所以經常去。不過不是每天。挺多時候也會用便利店的東西隨便對付」

哧、鳥子似乎放鬆地笑了。

「誒?嗯」

鳥子有些疑惑地問。

「沒。就是覺得腦子奇怪的人應該是我自己而已」

「你這邊感覺上更精緻一點——熒光燈的設計之類的」

我在路上確實留意了好幾個像鳥子那樣瀟灑的,漂亮的,或者一頭飄逸金髮的孩子。

「也是啦,但我們大學和我很像的人也不少吧」

但是——

「喔…原來在這樣的地方學習啊」

「……啊!」

「嗯……」

「我以爲空魚對這類話題不感興趣呢」

鳥子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說。

我答完,電話那頭的鳥子沉默了一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做?」

「和空魚的大學沒多大區別吧?」

「上的什麼課?說起來,你是哪個學部的?」

「這裏是?」

正當我一邊思考,一邊在原地走來走去的時候,猛然發覺視野的一角有什麼東西在動。於是猛地抬起了頭。

「在一樓的走廊對吧?」

「可能吧,一般都沒多大興趣」

「我沒有生氣」

「那就跟我來」

「因爲鳥子就一個人嘛」

「我印象裏絕對講過,慶功宴之類的時候」

「有麼。可能酒喝多了一上頭就給忘了」

「…………」

我以前壓根沒聽進去,就打了個馬虎眼,然後隱約感覺電話那端的隱約地傳來了一陣怒意的波動,只好趕緊住口道歉。

「對不起。是哪個學部來着」

「英國文學」

「噢…,對哦,畢竟鳥子會說英語」

雖然這話是無意說的,但鳥子又陷入了沉默。

「啊……抱歉,讓你不舒服了?」

「沒有,只是……有些被戳到痛處」

「誒?」

「報考這所大學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爲自己本來就會說英語罷了」

鳥子的話聲裏混雜着笑,聽起來卻仿如自嘲一般。

「所以說,加入英文學學部也沒有什麼正經的原因,像是想做什麼啦、想學什麼啦,之類的。單純因爲它看起來很好進,於是就進去了。因此聽到周圍其他人的目標、經歷以後——我開始迷茫了」

「怎麼說?」

「我發現大家都有將來想做的事,或者感興趣的事,自己卻什麼都沒有。回過頭一想,我連我自己爲何會在這裏也不知道,漸漸就不敢同別人說話了」

第一次聽鳥子提起這種話題。

我記得她好早以前講過自己沒上日本高中,而是取得高認資格後參加考試的。

高認:即高校卒業程度認定試驗,詳見File 2

另外,那時候給她上課的家庭教師就是閏間冴月。

走路的姿勢像拖着腳似的。

慎重起見還是用右眼看了一下,畢竟有什麼在的話會很不妙,但一如既往地除我之外什麼人都沒有。

大概是在那個時候,鳥子纔算是初次把目光放回了現實世界。

太蠢了。

從單間裏出來一個人。

爲了保持理智,我開始集中精力,嘗試把鳥子的模樣留在視線裏。

「這樣噢」

「欸,不過,幸好當時是我啦」

可觸發的條件是什麼?

「總之!用鏡子的話,說不定就能清楚地看到鳥子了」

「畢竟鏡子嘛」

「……對哦,那可是實實在在的鏡子!」

「空魚,怎麼樣?」

爲什麼沒有注意到呢。

「算是吧……」

「平時都不會帶在身上欸。空魚呢?」

「……不對,給我等下,你對我從一開始就——」

For eyt kraus sam a wn!ooq, you see.

映在那上面的人……是我。

金色的,無比眼熟的頭髮,好似在我視野邊界一掠而去。

「真是夠了。不是、你想,廁所裏有鏡子吧!」

「在這方面你還挺軟弱的嘛」

「嗯,還沒……」

雖然被表揚了,心裏卻總覺得不是滋味。

我望回窗戶的方向,確實能隱約看到鳥子的身影。

「哦…對哦。畢竟你認生嘛」

而在這時,我瞥見她身後有個單間的門打開了。

「……稍微等下」

我驀地意識到一點,叫出了聲。

有種違和感。我叫住了鳥子。

「你傻嗎!纔不是!話說正常人都會問『憋不住了?』纔對吧!?」

「有啊。大三生都得參加某個研討會的」

「不不,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話題的流向變怪了。

我原以爲會順利進行的,所以很受打擊。可是,爲什麼呢?明明在窗玻璃上可以,用鏡子卻映不出來?什麼道理嘛。雖說在中間領域尋求道理大概也是白費功夫……

啊。我禁不住閉緊了雙眼。

「鳥子,廁所在哪?!」

原來你有自覺啊……

「真了不起」

「什麼!?」

似乎是英文,卻又不太像。可能原本是有什麼含義的文句吧。

「和我們一樣。你決定好什麼方向了嗎?」

被鳥子一問,我的注意力才勉強回到了對話上面。

這時,我感覺好像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唔……我那時想,說不定能和這孩子搞好關係欸、結果一不留神就表現得過於自來熟了」

「那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現在也這麼覺得?」

「鳥子,你已經出走廊了?」

「我也沒決定。原本就不是因爲感興趣才進這個學部的,要是讓我這種人,混進一羣很認真的學生當中,跟他們一起做學術研討的話,總感覺有種罪惡感……」

回過頭一看,教室的門敞開着。

「……角度嗎」

「鏡子裏照着我」

「沒辦法呢。接下來去哪」

「害,是這個理沒錯」

迄今我沒有和鳥子認真談過哪怕一次關於大學和將來的事情,何況我們在各自的生活上沒有多少交集,聊這些實在不大自在。

「可我本來就是個懦弱的人哦」

我把臉靠近鏡子。

「……僅限我麼」

「沒?我才走到講臺這。看不見嗎?」

「嗯」

又說錯話了!我爲什麼就管不住這吐槽的嘴呢。

「明年就要大三了吧。空魚的大學有研討會嗎?」

或許是鳥子的怯懦令我有些窩火,所以語氣也變得強硬了些。

「行不通麼?」

只有我。

鳥子以一種溫順的口吻答道。

一陣沉默之後,鳥子唐突地開了口。

「……那也只限於空魚罷了」

「總覺得剛纔……」

「騙誰呢。衝我來的時候不挺有氣勢的」

「那自然」

「沒錯!肯定比玻璃的反射要靠譜多了。對了鳥子,你有帶化妝鏡之類的東西沒?」

絕對沒錯,那是鳥子的頭髮!在某些情況下能看得到鳥子。

「因爲你聽上去挺着急的,不自覺就……」

條件範圍漸漸縮小了。我首先從正面普通地看着鏡子,現在意識集中在正常視覺的左眼這邊。這樣的話,對不上焦點的右眼就會產生細微的移動,有些類似於眼部肌肉放鬆時的細微痙攣。此時左右眼視角是錯開的,而在視野與視野的夾縫之間,我看到了其他的景象。

「鳥子你呢」

「嗯。跟初次見面的人甚至連話都不會說」

咦?我關門了麼?不記得了。

「誒,尿褲子上了?」

「還真是。要是能看得再清楚一點就好了」

「啊,嗯」

「這裏參觀的差不多了吧?」

「呃…抱歉,跟預想的不太一樣」

「誒?」

「Okey,那咱試試」

咋還挺驕傲呢你。

兩個世界的我們各自朝最近的那個衛生間奔去。

鏡面如水一般晃動着,一瞬間覆滿了銀色的霧靄。等到銀霧消散之時——瞧,鳥子的身影出現了。

She pay λlftos pua λlueppns vanished away

我和鳥子在五月初相遇的,再往前三個月是閏間冴月失蹤的時間。換算過來就是她大一下學期的二月份左右。一直以來心馳神往的對象,突然就拋下她一個人不見了——

「你好歹還有得看,我這邊可是完全看不見,曉得不?」

說錯話了。

從教室出來,回到入口的大廳,走進位於樓梯後面的女廁,盥洗臺上的鏡子立刻出現在視野當中。

「空魚是想做民俗學人類學之類的研究,纔來讀大學的吧?」

鏡子那一頭的鳥子正注視着這邊,手機貼在耳朵上,眉頭緊鎖,很不安的樣子。這麼久以來終於見着一次鳥子的正臉,心裏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我似乎,也變得軟弱了啊。

「一樣呢」

「我好像懂了。你再等一下……」

正當我坐不住,圍着講臺漫無目的地徘徊時,我看見黑板的一角上用粉筆寫着什麼。

先是眯起眼睛觀察,再輪流閉上一隻眼睛看,我把種種辦法都試了一遍,就在這時,鏡面上又有一瞬金色閃過。

「因爲這只是玻璃麼…。如果換成鏡子的話——啊!」

「嗯?」

在我瞪着鏡子苦思冥想時,鳥子說。

「我也……」

粗呢外套,圍巾,黑色短髮。

雖然頭低着,但我一下就認出了這是誰。

是我。

鏡子中的我,正要抬起頭來——電話響了。

我嚇了一跳,目光從鏡子上移開了。

握在手裏的手機還在響。

「……喂?」

「空魚?」

「鳥子?咦?」

「你沒事嗎?」

「什麼?」

我一邊問,一邊把視線上移,鏡子裏只有滿臉困惑的自己在與我對視。

無論是鳥子的倒影,還是從單間出來的我,都不存在於鏡面之中。

呼——、鳥子聽上去鬆了一口氣。

「空魚突然開始講不對勁的話,可把我急死了」

「……啊,你掛了麼?」

「嗯。因爲感覺很不妙」

「我剛說什麼了?」

「像是『聚集了很多人的熱鬧場所』什麼的……不知道什麼意思」

是嗎……雖然假設了『有一方樣子變得怪異』的情況,但仔細想想,還是身處中間領域的我變奇怪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剛纔看到的,莫非是我的二重身嗎。

「對對對,鳥子還是照這樣打起精神比較好」

「不是這種問題!我說,別使壞了,快回來好不好?」

鳥子突然混亂成這樣,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集中精力看着鏡子,鳥子的模樣漸漸顯現……、

「等等!快停下,那種事絕對不可以!啊啊……太糟糕了」

「廁所以外的地方?嗯……」

我說完,鳥子就很納悶地問。

「主意不錯欸」

「就是我在裏世界差點溺死的那個時候。我在鳥子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車的後視鏡之類……?對了,便利店也在賣鏡子來着,要不要買一個?」

一瞬沉默過後,鳥子大聲叫了起來。

鳥子沉思起來。

「我這邊看得到銀色的霞光,所以要是時機正好的話應該能行——」

我們轉移到三樓的洗手間,又試了一次同樣的操作。銀色的霞光散去後,這回出現在鏡子上的是昏暗的房間。眼跟前有一個像人頭的東西,而在它的對面,我和鳥子並排站着,看向這邊。兩個人背後的門敞開着,門後是公寓外面熟悉的通道

「我的眼睛裏?」

「也是啊,抱歉」

不知爲何,我有點在意背後,回頭望了望。

這次我在電話被掛斷前自己恢復了神智。鏡子裏映出的景象也不再是裏世界的草原,而是變回了原來的廁所。然而,在我身後,另一個我已經出了廁所單間,腳在地上拖着,像機器人一樣,正以一種奇怪的走路方式朝這邊靠近。她的身體比例很奇怪,手腕前面那截好似被拉伸過一般,長度有些不自然。我猛一回頭。誰都不在。目光再次落在鏡面上的時候,鏡子裏的身影也消失了。

「我在這邊看到鳥子了」

「嗯」

不太對勁。鏡子裏的情景不是正的,像是從地面仰視的角度。

「等一下,空魚,這裏可能不行」

「呀……沒事」

「所以說,這可能只是單純通過鏡子展現了當時的情景而已」

「嗯,表情看上去很擔心」

確認每個單間的門都開着以後,我再一次面向鏡子。一邊回想剛纔的感覺,一邊讓右眼放鬆……、

「你從那麼點大的地方把我拔出來試試」

鳥子向鏡面伸出手來。她不斷靠近的臉,將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吸引過去。

「雖然看樣子能行,但只要情景一出現,我的注意力就被那邊吸引了,然後意識也會跟着變得奇怪,在那種情況下大概是沒法給鳥子打信號的」

「……然後呢?鏡子能當成Gate用嗎?」

「這算啥啊,廁所觀光麼?」

「人很多」

好耶,接下來只要看到鳥子的身影,然後叫她用左手打開Gate,我就可以回到表世界了。

「我沒開玩笑。手現在還在抖」

「誒,爲什麼?」

「我生氣了。出來別跑,揍不死你」

被鳥子這麼一問,我又把視線投向了鏡子。

我本想繼續逗她幾句,不過聽到電話那端的鳥子開始發出像狗一樣的低吼聲,心想只能適可而止了。

「鏡子連接着過去?也就是說,可以進行時間旅行麼?」

「我大概有點頭緒了。這個中間領域的鏡子,說不定是和我跟鳥子迄今爲止見過的各種鏡子相連接的」

「感覺還是不大可能……如果現在的我出現在我們最初見面的那個地方的話,會很奇怪的」

《裏世界遠足》5 八尺大人再現 File 17 從鏡側所見的過去插圖(1)
《裏世界遠足》 · 5 八尺大人再現 · File 17 從鏡側所見的過去 · 第1張插圖

「咦?」

「哪裏像奧菲莉婭——哈?!」

「鳥子、沒事吧!?」

這是我和鳥子,最初在裏世界相遇的那個情景。

「謝了。多虧事先計劃了呢,plan B」

二重身的話,以前倒也遇見過。雖然看到自己這副好似被放大了內心醜態的扭曲模樣令我很不舒服,但現在和鳥子說也只會讓她更擔心。

在我描述了自己的體驗之後,鳥子不可思議地問道。

「我沒使壞!不過,感覺棘手了啊,可以再試一次嗎?」

「誒,真的?」

「我有點不太想在這裏試。換一個地方行嗎?」

「呀,等下。這裏太窄了,換個寬敞點的地方吧,以便有個萬一的時候還能跑路」

雖然不太情願,但也沒辦法。

「空魚,你剛纔說什麼?要我再打過來嗎?」

我們從這個廁所出來,上樓梯進了二樓的廁所。

眼前又覆上了銀色的霞光。

「暴力的本性嶄露無遺了哦」

鏡面邊緣可以看到晴朗的天空,以及長長的、褪了色的草。

太好了。不管剛剛發生了什麼,至少目前在表世界的鳥子還沒有受到影響的樣子。

但我強行把意識拉遠了。

但如果要穿過鏡子的話,就不得不爬到盥洗臺上面去。

鳥子正低頭看向這邊,她穿着拉鍊拉到脖子處的橄欖色夾克,下身則是牛仔褲和交叉綁帶的長筒靴……

「唔…、沒啥」

「到頭來還是不能當成Gate使用嗎?」

「發生什麼了嗎?」

而且,照出來的並非廁所的景象,而是室外。

「誒,我倒沒覺得這個視角有什麼惡意啦」

「廁所……以外的地方也不好找鏡子呢」

「應該是這麼回事?」

「……抱歉,這次我這邊有人進來了」

這個廁所每個單間的門都開着,但見不着一個人。

——來了。

下一個瞬間,我一頭扎進了那雙眼眸之中——就當我這麼以爲的時候,視界突然間反轉了:半個人淹在水中、渾身溼透的我自己,正回握住鳥子的手,呆滯地盯着這邊。洇溼的黑髮緊緊貼着頭皮和臉頰,鼻孔和嘴巴底下還掛着水痕,樣子簡直慘不忍睹——但睜開的雙眼是閃閃發亮的,盈滿了神采與靈氣。可是,這哪裏、

「等一下!?所以、也就是說,我是怎麼看待你的,空魚你全都能知道嗎?」

「真的嗎?」

我驚訝到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一眼就認出來了。

「誒?誒?」

「誒?!我這邊倒沒事——怎麼了嗎?」

「誒……」

——

「OK,去那裏看看吧」

不好!

「好,這次一定——」

我們從廁所出來,再次回到了建築物外面。

自己完全察覺不到可真討厭啊……我用力搖了搖頭,說。

「那個,我看見鳥子了。第一次見面那時的鳥子」

「是麼?那……去樓上的廁所看看?」

這是從我公寓隔壁的房間、自<潘多拉>的鏡臺看到的景象!在理解狀況的瞬間,我立刻閉上了眼睛。儘管有那麼一剎那,我似乎看到鏡像裏的我和鳥子後面,獨立衛浴的門打開了;我舉着拉長的、螳螂似的手,正要從那裏出來……

「那啥我說,讓我親自掛電話實在是太折磨人了。雖說當時想都沒想就掛斷了,但一想到可能再也聯繫不上你,再打回去的時候簡直怕得要死」

到了綜合館,進去之後發現一樓是健身房。我想着馬上開始找鏡子,正準備進門的時候,鳥子卻停了下來。

「啊……」

「啊,對哦。唔……說起來有那種體育社團操練用的綜合性場館,裏面也包括健身房之類的,我感覺應該有大鏡子」

「那是當然的吧!?整得我都想把空魚暴打一頓了」

4

我制止了鳥子。雖說二重身也算一部分原因吧,但剛剛看到的<潘多拉>倒是令我的警戒心大大提升了。

鳥子的聲音帶着困惑。

「那樣的話,我從一開始就把左手一直放在鏡子上怎麼樣?就算沒有信號,只要觸感變了,我立馬就能意識到的。然後我就把你拉回來」

「大概會產生時間悖論吧」

「行,那就去別的樓層吧」

我幾乎都忘了中間領域這裏始終是空無一人的,然而在鳥子那邊,有不少人才是常態。

「大白天的就有人去健身房麼」

「我覺得跟時間也沒太大關係吧」

「鳥子也會來這裏麼?」

「偶然會,比如想要跑一跑的時候」

「噢…」

我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一次也沒有產生過『想要奔跑』的念頭,所以並不能感同身受。雖然倒是有好幾次不得不跑的情況。

從門口望去,一片靜寂,只有整整齊齊排列着的各種器材。或許是被中間領域扭曲過的緣故,這些本應用於鍛鍊的設備都附上了皮帶和鎖鏈,一個個看上去跟拷問臺似的。雖然這兒也有大鏡子,但鳥子那頭不方便的話也沒辦法。就算運氣好順利逃了出來,衆目睽睽之下從鏡子裏冒出來的我也難以脫身;還有鳥子透明的左手也是。

「那要不去別的樓找……」

我正準備離開這裏的時候,鳥子開了口。

「在那之前先看看其他房間吧。畢竟也有舞蹈系的社團要練習,應該能找到那種裝了鏡子的地方」

我跟隨着鳥子,逐一檢查了健身房以外的房間。經過沒有窗戶和反射物的通道時是找不到鳥子身影的,所以只好時刻留意她在電話裏報的位置才能前進。然而,找到的房間要麼鏡子太小,要麼就是在表世界被佔用了,實在沒有合適的地方。

正急得不行的時候,鳥子在四樓的過道上招呼道:

「空魚,找到了!倒數第二間、右邊那扇門!」

「來了來了」

我一邊應着一邊打開門,門後是明亮的用扣板裝修的房間,盡頭的一整片牆被鏡子覆蓋着。或許因爲常有人來練習舞蹈,地板上佈滿了細小的凹痕。

「噢噢,這不正好嘛」

「而且也沒人,就這裏吧。我去鎖門」

讓她這麼一說,我總覺得哪裏不踏實,所以也跟着把門鎖上了。畢竟有什麼麻煩的東西從外面闖進來的話也挺麻煩的。如此一來,要是室內發生了什麼狀況,逃跑可能會很費事……但這裏已經是最符合條件的房間了,無論如何也得努力從這逃出去。

姑且先從包裏取出馬卡洛夫,右手緊握。因爲一不留神打到鏡子的話就功虧一簣,所以得慎重起見,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

「還是多花點時間認真考慮清楚之後再說吧……」

橫躺在地板上,痛得臉色蒼白,卻仍舊專心盯着榫接木箱的我。

這個情景,是我們在裏世界遇到山靈的時候。毫無疑問,我現在正以鳥子的主觀視角看着過去發生的事情。

面前那個人,是我。

這是——逃出如月車站時的情景嗎?

居酒屋裏,坐在桌子對面,不滿地把頭扭向一邊的我。

可是,鳥子在看見這些的同時,也將我陰暗、醜陋與糟糕的樣子一併收在了眼裏。

「我骯髒的部分,鳥子她全部知道。然而她並沒有離開我。搞不清爲什麼,對吧。她這樣的人,我究竟該怎麼對待纔好?」

鳥子走向樓梯,大步從那裏下去了。

電話那頭的鳥子說道。我也站到了同樣的位置上。

車頭打着明晃晃的前燈,從正前方以驚人的速度迫近。

明明什麼都知道,卻全部接納了。

「Okey。要接觸鏡面了」

打開了裝着禮物小刀的箱子,眼睛瞪得圓圓的我——

從鳥子手裏接過一捆鈔票,誠惶誠恐的我。

視線只交接了一瞬,那個我就以一副拼命的樣子,將我的腦袋緊緊抱進了懷裏。

從鳥子的視角,我窺見了情旅女子會那天早上的情景:我泡在漂着木槿花鮮豔花瓣的浴缸裏,意識模糊。

不得了,真的,她是動真格的,鳥子她喜歡着我。

不是非得在有鏡子的地方。

視野中,鳥子的手伸了過去。

意識到並沒有被撞飛的衝擊,於是抬起了頭。

我將意識投向眼前的鏡子。那麼,這次能看到什麼呢……?

先前鳥子說不想讓我知道她是怎麼看我的,可當我真正看到她眼中的自己時,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就是現在!

我看着我的側臉,那臉上的表情還很安逸,『反正這孩子肯定又在發莫名其妙的脾氣,真頭疼啊』、壓根就沒揣測過鳥子當時是怎麼想的。

腦海某處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情景仍在一個接一個地變幻着。

鏡中的螳螂女被打得向後仰去。

總覺得腦袋脹得有些癢,我用力撓了撓頭髮,嘆了口氣。

我爲了弄清敵人的真面目,重新讓右眼盯着鏡子。在我正前方,出現了一個掌印。就像有誰在鏡子裏側按着一樣,唯一顯得突兀的手掌印。

……好暗。

仁科鳥子,這不是超喜歡我的嗎……

一滴、兩滴,淚水脫離了視界的邊緣,濺落在地面上。

再然後,剛剛的情景終於出現了。

「我其實,也喜歡着鳥子……不,怎麼說呢,感覺是喜歡的……嗯,至少對她有好感……這點應該沒錯……」

而且也聽她親口說過。

看着她的手如同已經放棄一般,無力地收回去的時候,我不由得胸口一緊。

「OK。我來看着」

說實話,這一切令我深爲折服。

「哈??你誰?!」

還是好暗。

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手裏的手機震動着,開始響了起來,喚回了我愈行愈遠的意識。

軍用車輛上,神經緊繃注視着前方的我。

我已經不再害怕這仿照我醜陋姿態的東西了。

屋頂上等電梯時,怔怔地望着鳥子的我。

我當然清楚。

但那不是憤怒,而是悲傷。

即使這些情景沒有聲音和氣味,只是通過視覺展現的,但不可否認它們確實傳達了某些東西。

背後的螳螂女,以一種熊抱似的動作,覆蓋在了嚇得喊出來的我身上。

這等龐大厚重的喜愛之情,是我能夠接受的嗎。

不知何時,那個有着螳螂似長臂的人影,又站在了鏡子裏的我身後。

在腦海中,我向這低着頭的人影說話。

當我試圖搜尋過去記憶裏那些有鏡子的場所時,銀色的霧靄覆蓋了整個鏡面。

過了一會兒,視野突然變亮了。我再一次仰起頭來。果然沒錯,這是那時候搭乘的西武池袋線,我們正在表世界的電車裏。

正在我嘟囔的時候,後面的人影抬起了臉。

眼睛本身即是映照事物的鏡子啊。

……可直到現在才明白。

只要鳥子在我身邊,她的雙眼就是那始終反射出我萬千姿態的鏡子。

把鳥子抱在懷裏,將霰彈槍架在陽臺欄杆上射擊的我。

我不假思索尖叫起來。要撞上了——!

被綁在椅子上,用難以置信的表情仰望着鳥子的我。

因爲每當她靠近我的時候,我都避開了;因爲我明明清楚她的心意,卻還是退縮了。

我以爲她一定是生氣了。

穿着泳衣,眼神躲躲閃閃的我。

淚流滿面地抱緊了鳥子,在叫喊着什麼的我。

淚珠的表面映出了我:匍匐在水泥地上,全身彷彿失去了關節、以令人不適的動作掙扎着。一隻手,摘下了手套的、透明的左手,進入了視野裏。那隻手觸碰到我黏土般綿軟的身體,像是要確認輪廓似地開始移動,它掀起我的衣服,將整個背部裸露在外,接着巴掌就落了下來。一下,又一下,雪白的背部肌膚上添了好幾個紅手印。我奮力扭過頭,眼神裏滿是責難。而那溼潤的雙眸,又一次將我的視線吸引——

沒有回答。

我緊緊握着門旁邊的金屬扶手,身形有些搖晃。雖然聽不到聲音,但一眼就能看清我正像個孩子似地抽泣着。打溼睫毛奪眶而出的淚水,將我的視線吸引過去。

乘電車時坐在旁邊,拈起稍微長長了的頭髮的我。

她似乎想握住我浸在花浴裏的手,然而毫無知覺的我沒有任何反應。

這不是二重身!

——根本沒有啊。

——是鳥子的手!

又變得什麼也看不見了。

努力將點多了的菜送進嘴裏的我。

不,我知道的。

我曾否回報過相等的心意呢。

「噫、」

漆黑的酒店房間內,憔悴不堪地站在沒有水的龍頭前漱口的我。

溫泉更衣室裏,一臉緊張脫下衣服的我。

鳥子她很難過。

同我想象中的自己相比,簡直要有魅力得多。

但是,沒有倒下。

雖然來不及瞄準,但因爲就在身後,一槍便正中螳螂女的面門。

逐漸朦朧的視野映出她衝到一樓推開門出去的情形,最後被空無一物的柏油路面所佔據。

「好疼!耳朵……!」

電車向我衝了過來。

「我已經在鏡子這了。正前面」

在鳥子眼中的我,是那麼可愛,堅強,值得依賴,頭腦很好,卻又令人放心不下……

——原來如此。

——我是個白癡。

「這邊也準備好了」

想都沒想就在耳邊上開槍了,害得右耳『嗡』地耳鳴起來。

一臉遲鈍的我跟着她到了電梯間,站在她的身旁。

我不由得舉起馬卡洛夫,右手越過肩膀扣動了扳機。

就在我張開嘴、想要給鳥子發出信號的那一瞬間

我的臉……不對、這女人我沒見過。

假若只有這些和我對自己的認識(self-image)相去甚遠的內容,我或許根本不會買賬。

對鳥子的這些思緒,反而在說出口之後變得不清不楚了。

喂,怎麼辦,我的二重身?雖然總感覺你今天手腳比例不太對頭……

這是鳥子從學校食堂奪門而出時的主觀視角。

我把馬卡洛夫塞進外套口袋,伸出右手觸碰了掌印。

有觸感——不是堅硬的鏡子表面,而是手掌柔軟的觸感。在我握住它的一瞬間,它也握了回來。

彷彿鏡子由玻璃變爲了水面,兩端的指與指交纏在一起,我的手也漸漸沉入鏡面當中。剛想着是不是被扯了一把——

「噗哈、」

「空魚!」

下一瞬間,我意識到了鳥子就在自己身旁。左手還拿着一直在響的電話。仰起臉一看,徹底安下心來的鳥子正低頭望着我,距離非常之近。

「我、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空魚」

我回頭望去,房間裏、鏡子裏,除了我們兩個人以外什麼都沒有。

——不對,有的。

不知從哪來的一隻黑色螳螂,正在鏡子前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等我瞪回去之後,螳螂像放棄了似地,掉過頭,順着牆根不知消失在了何處。

電話掛斷了,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有火藥的味道,你打了什麼嗎?有沒有受傷?」

鳥子擔心地詢問着。我盯着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下定決心抱緊了鳥子。

「對不起,鳥子」

「什、什麼?怎麼了?」

「對不起噢,讓你傷心了」

回想起來,在我痛苦的時候,鳥子總會緊緊地抱住我。

然而,哪怕一次也好,我自己卻從未像這樣抱過鳥子。

這首詩借鑑《愛麗絲鏡中奇遇》(Lewis Carroll, 1871)的短詩《Jabberwocky》,講述了一羣人出海狩獵蛇鯊(snark,卡羅爾虛構的生物,他還特地要求插畫師不要畫出這種生物的樣子),卻遭遇了一種叫boojum的能令人消失的怪物的故事。

詩中主要人物的名字均以B開頭。原詩可見https://tieba.baidu.com/p/5027029517,有部分中譯版;

「誒誒……?」

『softly and suddenly vanished away』

備註

儘管到現在爲止,我都以爲自己能很好地隱藏情感——

巴隆舞:舞名。

空中一聲嘆息倦怠飄渺

從鳥子的視角看着自己的時候,第一次明白了。

但事情完全不是那樣。喜怒哀樂,全都被她一覽無遺。

「來,按照約定,揍我吧」

(引自http://terms.naer.edu.tw/detail/1289138)

之後是寂靜。有人說聽到

至今以來那些矇混過關的話語,所有的謊言,都被鳥子看穿了。

那隻蛇鯊是布吉姆,你看。

無法與鳥子目光交接的我,只是用力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在他試圖說出的那個詞中間,

傳說巴隆可以保衛村民的安危,因此在新年節慶時,會演出《巴隆舞》。……舞蹈的高潮在象徵邪惡與死亡的女巫「讓特」(Rangda)出現,並與巴隆打鬥的場面。

舞劇中尚包含克里斯舞(Kris),克里斯乃傳統雙鋒彎刀,刀身通常有蛇的圖樣,因此又被稱爲《獅與劍舞》,闡述當地善惡並存的觀念,爲巴厘島最具代表性的舞蹈。

我真是個過分的傢伙啊……

能證明他們所站的這塊士地

只是一陣微風掠過身旁。

巴隆(Barong)原是一種象徵吉祥如意的神獸,傳說臉部長得既似象、虎、牛,也像獅子、野豬,或像一種稱爲「柯克特」(Keket)意即森林之王的動物。

這可能是我對自己認識的偏差中,最令我震驚的。

他已經輕飄飄地消失不見——

就算明白了鳥子的心情,也一次都沒有。

像是"——吉姆!”而其他人卻道

出自Lewis Carroll於1874年創作的荒誕詩《獵鯊記》(The Hunting of the Snark,也譯爲蛇鯊之獵)。

麪包師與蛇鯊正是在此相遇。

擁抱的理由還有一個。我不想讓自己的臉被看到。

在他的大笑和歡欣喜悅之間

空魚在裏世界見到的詩句,顛倒過來看則是:『She had softly and suddenly vanished awayFor the snark was a boojum, you see.』

沒找到一粒紐扣、一根羽毛、一個標記,

他們搜索尋覓,直至黑夜降臨,

以下是譯言·古登堡計劃的譯本(需搜索《西爾維和布魯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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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裏世界遠足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1. 01插圖
  2. 02檔案1 狩獵扭來扭去&#4;0;Kunekune&#4;1;
  3. 03檔案2 八尺大人生存遊戲
  4. 04檔案3 二月車站
  5. 05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6. 06參考文獻

第二卷裏世界遠足 2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1. 01插圖
  2. 02檔案5 如月車站M軍救援行動
  3. 03檔案6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4. 04檔案7 被忍者貓襲擊
  5. 05檔案8 箱中鳥
  6. 06參考文獻

第三卷裏世界遠足 3 山妖氣

  1. 01插圖
  2. 02檔案9 山妖氣
  3. 03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
  4. 04檔案11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
  5. 05參考文獻

第四卷裏世界遠足 4 裏世界夜行

  1. 01插圖
  2. 02檔案12 關於牧場那件事
  3. 03檔案13 隔壁房間的潘朵拉
  4. 04檔案15 裏世界夜行
  5. 05參考文獻

第五卷裏世界遠足 5 八尺大人再現

  1. 01插圖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從鏡側所見的過去正在閱讀
  4. 04File 18 兩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現

第六卷裏世界遠足 6 T是生於寺廟的T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裏世界遠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圖
  2. 02File 21 關於奇怪的期中彙報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參考文獻

第八卷裏世界遠足 8 共犯者的終結

  1. 01插圖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體會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終結
  5. 05參考文獻

第九卷裏世界遠足 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1. 01插圖
  2. 02檔案27 格拉基
  3. 03檔案28 怪談生成器
  4. 04檔案2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5. 05參考文獻

第十卷裏世界遠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談

  1. 01插圖
  2. 02File 30 你聽說過裏膝枕嗎?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談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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