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21 關於奇怪的期中彙報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1.9萬 字
1
「 我決定收留霞」
小櫻突如其來地這麼說,(我)喫着炸雞的手就停了下來。 抬起頭來,鳥子也和我一樣,瞪圓了眼睛,嘴邊還沾着一片炸雞碎片。 因爲脫了手套的原因,我本來乾淨的左手也沾滿了油污。
在小櫻屋內熟悉的餐廳廚房。 圍坐在桌子旁的是房主小櫻、我和鳥子三個人。 在擊退<生於寺廟的T先生>的兩天後的傍晚,我們又來到了這座完全成爲我們的聚集地的宅邸。 聚集的理由是開慶功宴。 今天的主菜是肯德基的炸雞套餐。
從裏世界回來後,鳥子就一定要開這場酒會,但不知不覺中,連我都習慣了要開場酒會後內心才覺得踏實。 應該說習慣的力量是可怕的嗎? 這像是我們從異常的環境中迴歸日常生活的一種儀式一樣。
喫下了嘴裏的辣雞翅之後,我終於可以說話了。 我舔了舔被香料辣得發麻的嘴脣後,問道。
「收留,指的是留在這裏嗎?」
「是的」
「在這間屋子裏?」
「不好嗎?」
「也不是說不好。。。爲什麼會想這麼做?」
「總不能把她一直留在DS研吧」
小櫻直說道,沒有看着手已經停下來的我們,伸手拿了下一個雞翅。
霞,是我和鳥子從裏世界帶回來的女孩子。 一開始以爲是迷失在裏世界裏哪個地方的孩子,不過,因爲最後沒查明身份,就給她隨便取了個名字。 年齡最多也就小學低年級的樣子吧。 當然這只是推測,因爲本人什麼都不告訴我。
「確實也是這樣沒錯…….」
「小孩子在那裏到處亂跑太危險了,都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就算她本人平安無事,周圍的大人會感到胃痛啊」
霞可以在裏世界和中間領域自由穿梭。 在被我們保護(?) 了之後,由DS研大樓裏的人照顧,但是這很危險,因爲那個可以在任何地方隨意進出的能力。 無論是密閉的裏世界異物保管庫,還是第四類接觸者的病房,對霞來說都是開放着的遊樂場。
更何況,病房裏還有潤巳露娜———。
在進入露娜的房間時,霞自己捂住了她自己的耳朵,似乎也知道露娜的<聲音>很危險。 但是,如果我的眼睛和鳥子的手不一起使用的話,那<聲音>是不可避免的麻煩的事。 我不認爲只捂住耳朵就能防止。
如果露娜知道了霞的能力,她一定會努力得到她的。那傢伙想出去。現在看上去很老實,但她不是那種能永遠被關住的傢伙。
「反正沒人能控制霞的能力,但在這裏,就算那個孩子突然轉移了,也沒有在DS研那麼危險」
「別說是霞了,除了我和鳥子之外沒別人在的時候的對話,甚至連我自己都不記得我說過的話,我完全無法理解她是怎麼引用的。 難道她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躲在後面,聽到了我們的對話然後還全部記下來了嗎?」
鳥子一說,小櫻臉色凝重地瞪着我們。
「我也認爲霞是人……小櫻爲什麼這麼認爲呢?」
<肋戶美智子>這件事,一開始差點被騙了。從她那裏接到了尋找失蹤的丈夫的委託,這種突然的狀況,可能讓我們的判斷力也下降了吧。直到她寄來一張語言不詳的「我結婚了」明信片的時候,才明顯感覺到這張明信片的異常。直接面對面的時候明明是在好好對話,爲什麼呢?或許是一旦離開,「人性」就無法維持了,又或許是一開始就很奇怪而我們卻沒有注意到……
「要以負責任的大人的身份行事……」
我想起了霞不在意周圍的人,隨心所欲地走來走去的樣子。客觀地看,我和這個孩子也沒什麼兩樣……
「確實……是啊。」
而之後出現的<T先生>,在「人性化」層面,則更爲成熟。因爲他不僅在我面前,在無關人士如研究班學生和教授面前也能毫無違和感地行動。只是<T先生>也不出所料的,到了我們不在的地方樣子就變得奇怪。從我在廢棄公寓裏看到的痕跡來看,他好像是穿着鞋在榻榻米上轉來轉去,之後直接對話時的措辭也很彆扭。
鳥子吞吞吐吐的說道。 小櫻看向鳥子,兩人對視了幾秒,陷入了沉默。 我不喜歡這種氣氛,所以我捏了一罐空的檸檬酒(lemon cider),然後把它放回桌子上。 空罐發出乾裂的響聲,引起了兩人的注意。
我想我有這樣的懷疑也不奇怪。
很容易猜出那句臺詞的出處,既不是我的,也不是鳥子的。
「說到霞其實是人類」
鳥子問道。
那是以前閏間冴月對小櫻說過的話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鳥子突然開口了。
當我想到」他們」的時候,我的意識被帶走了並且暫時僵住了一段時間。似乎在我的腦子裏按下了一個奇怪的開關。我平時儘量不去想,不僅是我,鳥子也是這樣,所以我們彼此都很小心。
鳥子的提問讓小櫻皺起了眉頭。
重新開始喫飯的鳥子一邊咕嚕咕嚕地喫着炸雞一邊說道。
鳥子戲謔的評論,讓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小櫻住的房子可真大呢。
「但是也還是有很多地方很迷啊,說到底,霞是怎麼知道我們談話的內容呢?」
「你說那個孩子?怎麼說呢。某種意義上面你們更可怕。」
小櫻對我和鳥子的關心,我還能理解爲她對人好、能照顧好人,那霞呢?收留一個從裏世界帶過來的、連話都說不清楚、經常出現又消失的身份不明的孩子,感覺次元有點不一樣。如果真的只是因爲放不下就去照顧她的話,那何止是好人。簡直是聖人。
「如果小櫻收留霞的話,那可能是最好的選擇。小櫻很會照顧人」
我搖搖頭,就像從夢中醒來一樣,瞬間想不起來我剛剛在想什麼。
「和<寺院出生的T先生>、<肋戶美智子>一樣……我認爲霞也是被裏世界送入這裏的,可以說像是探測器,類似一種探查用的信息終端。那孩子對你們說了幾次『界面』這個詞,不就直接體現了這一點嗎?」
「因爲那個孩子不想假裝是人」
……不,無所謂,閏間冴月的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方法」
「是因爲和裏世界的關係嗎?」
我問道,她們點了點頭。
我的想法和小櫻一樣。以往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裏世界,往往以人類腦中的鬼故事的姿態出現,並且經常以複製網絡文章的形式說話。霞的對話方式與裏世界存在的行爲非常相似,雖然對話所用的詞典不同。
「嗯、是的」
「那個孩子不是能引用別人的話來說話嘛」
即使是現在,從上面看,正面和背面都像波爾卡圓點一樣彈出和交換。我不知道一個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到會有什麼感覺,我個人來說其實還好,但有時會覺得難受。當我從很高的地方抬頭向下看整體時,它看起來像由波點組成的一個巨大的圖片,但無論怎麼看都——
真的只有這樣嗎?
「你覺得是誰安裝的,目的是什麼?」
無論哪種情況,都不能做到完全模仿人類。
「哈?」
「我想應該是可以的」
鳥子一邊用曖昧的口吻說着,一邊喝着罐裝啤酒。
過去的「接觸」 在腦海中閃過。
即便如此,也沒有確鑿的證據。隨着「他們」的學習進步,也許做到了更加精巧的模仿。如果是這樣,小櫻就會讓「他們」的最先進的特工住在自己的家裏。我和鳥子在一起的時候還好,但小櫻一個人的時候,如果霞像人一樣的話,我不知道小櫻會變成什麼樣子,感覺好可怕。如果下次見到小櫻的時候,小櫻已經被替換了怎麼辦?如果他們模仿人類是爲了取代人類,成爲這裏的居民呢?不僅如此,我們遇到的這些傢伙只是很少一部分,實際上全世界都在發生同樣的事情,從上面看下去就跟水珠一樣,一顆一顆的往上冒,如果你是一個有密集恐懼症的人,你會感到很討厭的。我還好,但有時也會被嚇到。但是如果你提高視角,從很高的地方俯瞰整體時,你會發現原來是水珠模樣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像一幅巨大的圖片,但無論怎麼看,那就是——
「啊,對,對。周圍都是小孩子,所以只能我來幹了。你們要是早點長大成人,也就幫了大忙了」
「怎麼了?」
我們隱晦的稱之爲」他們」的那些「人」存在於裏世界的另一端,至今爲止通過各種各樣的人與我們接觸過。其中大部分都是通過令人毛骨悚然、前後矛盾的言行,讓人知道」他們」不是人類。最新的事例<肋戶美智子>和<T先生>也是如此。
「可以嗎?」
「感覺不太可能啊」
小櫻瞪了我一眼。我的內心似乎又表露在了臉上。我低着頭,嘴裏嘟囔着說:「沒、沒什麼」 然後伸手去拿下一隻炸雞。
「給我的確是這種印象」
「不是,我也覺得那孩子像人……也有點像空魚。」
小櫻收留霞,真的只是出於作爲大人的責任感嗎?
「是啊、怎麼都說不通」
「好的,我會努力的」
我的手臂被碰了碰,我清醒了過來。抬起頭,看到鳥子和小櫻一臉擔心。
就因爲作爲一個成年人的責任感?
「雖然有很多我們還不知道的事情,但我認爲那個孩子本身就是人。不是在裏世界裏被創造出來的人。我想這是一個真正的人類被製作成與裏世界的接口。」
「就算收留了,能跟她交流嗎?」
「雖然現在還不行。但是能感覺到可以交流的意願。空魚醬不是也能感覺到嗎?」
小櫻簡單的回答讓人措手不及。
霞和我們說話時,她說的不是她自己的話,而是我和鳥子過去說過的話的片段。 起初我不知道,但當我仔細聽時,似乎按照對話的情況引用了我們的話。 雖然我不能排除只是我們自以爲是認爲的可能性,但她引用的話經常與當下語境相符。
鳥子從旁邊告訴我。我振作起來,問道。
小櫻一本正經地回答了似乎一臉困惑的鳥子。
小櫻拿起一杯可樂。 今天天氣不熱,只是加了冰的普通冷可樂。 喝的時候好像還是暖的。
這讓我想起了和小櫻經歷了<T先生>回來的時候,小霞對小櫻說的話。
「嗯。。。。」
「對不起,剛纔說道哪裏來着?」
「這個可能性很高」
「我不太能否認這一點」
小櫻這麼說着,把骨頭隨手扔進了盤子裏。
「什麼?嗯…..是嗎?」
「聽那個孩子說話,給我不是那種感覺。與其說是記着並且模仿以前聽過的話……還不如說是預裝了一本裝滿別人的話的詞典」
「也不能就放在那裏不管了啊」
「不知道,況且我們還連見都沒見過」
「我就最不高興你們評價我很會照顧人了」
「小櫻認爲霞也是接觸中的一部分嗎?」
小櫻稱霞的能力是一種轉移。 世界的階段──還是說層次?也許可以這麼說吧,在現實中不斷移動的力量,看上去使用起來也不是很難的樣子。霞在中間區域之間來回移動, 就像按鍵盤上的shift鍵就能改變文字種類一樣簡單。
「沒完沒了???在現在的語境下,還有這樣的回答嗎?真嚇人」
「收留霞,也是因爲小櫻是大人了?」
「空魚」
「對吧,因爲人沒有必要特意裝作是人」
「不管你們有多迷糊,還是能注意到(她)的」
「我指的不是這個」
當時小櫻愕然的表情,讓我不禁爲之喫驚。即使我們跟她說話,她也一時沒有反應,我想她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
「就算知道了這件事,還是要收留她嗎?」
「可是…..」
「不會害怕嗎?」
我把小櫻和鳥子的爭吵當作耳旁風,心不在焉地想着。
「鳥子在懷疑霞嗎?」
相比較而言,霞壓倒性地「人性化」。雖然缺乏表情,只能說模仿別人的話,但我覺得和那些「模仿人」從根本上就不一樣了。
「怎麼了?」
我也點了點頭,把薯條蘸在明太子蛋黃醬裏。
「就是實話實說嘛」
「空魚之前也說過——人形的傢伙是另一邊接觸的方法」
「你沒事吧?」
「……又變成那樣了?」
——一個人生活的話,可能有點太寬敞了吧。
「你是說不是學過,而是預先編入了嗎?」
「果然你也是這麼想的」
「那個啥,如果借錢的那個人說你很大方,你會怎麼想?弄不好就已經成殺人案了」
我之所以覺得霞「像人一樣」,難道就是因爲這樣嗎?我心想。我往旁邊一看,鳥子皺着眉頭,表情一臉複雜。
小櫻回答道。
「怎麼了?」
更讓人在意的是鳥子的心情。既然我注意到了,鳥子也不可能不注意到。現在鳥子喜歡我——我不得不這麼說,因爲我已經很清楚了。但是,聽了閏間冴月說過的話,雖然是通過霞的模仿,我也不知道她會作何感想。
我一邊喫着炸雞一邊窺視着鳥子的樣子,可是從鳥子的舉止裏揣摩不出她的內心。鳥子比我更擅長隱藏自己的想法。我是個不瞭解人心的女人。這可不行啊。
「——引用我們知道的句子,乍一看覺得奇怪,但實際上那個孩子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
不知不覺,話題轉移到了霞的說話方式上。
「孩子在學習語言的過程中,一定是從模仿周圍的大人開始的吧。結合發音與意境,不斷的增加詞彙量,孩子漸漸就學會說話了。霞也是一樣。不同的是,她的詞彙的內容不是一個一個單詞,而是一整段已有的句子」
「說明她交流的方式正常,只是詞典的出處異常嗎?」
「是的,所以我們在周圍聊天的時候,聽了之後就會記住他人的話,慢慢的說話方式也會發生變化。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如果理解了引用的句子的內容,她就會分解成各個部分,在腦子裏進行重組,對話也會變得更能令人理解。所以我不擔心以後的溝通。雖然剛開始會很辛苦」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在霞身邊好好聊聊吧!喂,空魚。」
「啊,嗯……」
「如果說你們能做貢獻的話,那也許是最好的——別教她奇怪的事噢。注意你們說的話,尤其是空魚」
「我有那麼過分嗎?我不打算說什麼下品的話……鳥子,你怎麼看?」
「呃……」
「空魚的口無遮攔並不是什麼說下品的話之類的。她說的黑色幽默把周圍的人嚇壞了,卻絲毫沒有發現,其實這只是常見的宅女的說話方式而已。就像是,如果你覺得網絡用語很有趣,在現實生活中就會模仿吧。嗯,就是這樣的」
「唔……唔……」
小櫻冷冷地看着受到巨大傷害的我,繼續說。
「所以在霞面前要格外小心,明白了嗎?」
「知……知道了……」
「不、不要緊的,我也會小心的」
鳥子打斷了我。
「具體來說要注意些什麼?」
「聽起來很有趣啊」
但這是不可能的吧。可惡……
「嗯?五月十號」
「是啊,什麼時候?」
不對,鳥子一直都是那樣,一定只是我沒看見而已。我眼瞎,我和鳥子一直在一起卻完全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我的頭癢得我想撓下來,想起我還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就勉強忍住了。
「六月六號」
「你的暴力程度有到必須要忍耐的地步嗎?」
我一邊打開稿件,一邊回過神,開始說。
「──好的,那麼,下一個請紙越君來好嗎?」
「今天幾號?」
「霞的那個,身份?能確定到什麼程度?」
「啊、是!好的!」
「暴力!」
「五月五號」
「太好了!說好了噢!」
「這是不是意味着要給一個新的身份?」
光想着,就覺得胸口堵得慌,頭皮發燙。讓我想呼喊起來。
……不用想了,那是小學的時候吧。媽媽還活着的時候。
「朋友啊」
「嗯?什麼意思?」
昨天雖然沒有動手,但是被氣得心煩意亂,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我的生日過了,你爲什麼這麼心煩?就算過了,最多也就過了幾天,要給我慶祝的話,遲到那麼點不也行嗎?之後一起去喫蛋糕什麼的……
不管了!這樣生氣的話,一個人逃到裏世界就好了。
我一回答,鳥子就呆住了。
鳥兒高興的拍着手,像小孩子一樣。
小櫻一說,鳥子就喊道。
「嗯,我是紙越。那個,之前在這裏研討的時候,我想說的話題是關於可愛事物的研究,不過我還是重新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按照原本預定的那樣以怪談爲主題……」
「不,關於身份的話,自己能決定的事情很少」
「你去問汀,究竟是挪用已有的身份,還是重新編一個,具體的做法我也不知道」
「我要慶祝!是幾月幾號?」
我說出我的疑問,小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鳥子一邊捏着乾癟的土豆,一邊說道。
「我知道了,好吧,我們慶祝一下」
這是理智的我絕對不會說的話,但就因爲這樣,鳥子就動手了嗎?
「好吧,過幾天就去申請吧」
「啊,那就是下個月」
我這麼想了又想。
說着說着就忘了說了什麼。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話題回到霞的事情上。
因爲我的生日過去了,鳥子比我想象中的更不高興,對此我感到很困惑。對於她是不是屬於很重視紀念日之類的那種類型,我感到意外,不過,這麼說也不太合適。因爲我們從來沒問過彼此的生日。
「這麼說來,我的生日快到了」
鳥子鬧彆扭地說。
實際上我也確實不知道。比如,我被<T先生>弄得失去了記憶,說了些奇怪的話,當場就被鳥子打了一頓。
慶祝……一下之類的。
「是啊」
鳥子做出砍人的手勢說道。
「就像間諜電影之類的,裏面的人會用別的名字或者護照什麼的。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最後一次慶祝生日是什麼時候?
鳥子的點很有道理。因爲裏世界的距離和表世界不同,所以完全可以設想不小心到了海外而回不去的情況。到現在爲止去得最遠的是石垣島,石垣島與臺灣近在咫尺。如果錯了一點點,就回不去了的可能性很高。
啊,好煩。真麻煩。
教授叫了我的名字,我被拉回了現實。今天也是我演講的日子。
「也不是沒想過,可是我連自己的護照都沒有」
回想起來,爲什麼呢……?爲什麼要打我?
「嗯!空魚的生日也是!」
之前雖然有過因爲拍打治好了我之類的,但是做出那個反應不也很奇怪嗎?
「出生的日子不是自己決定不了嗎?難得有這樣的機會的話……」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說說而已啦」
「嗯,不過這方面汀會處理得很好的」
「那不是過了嗎!!」
「朋友」
「今天幾號來着」
「生日?爲什麼?」
「欸、旅行啊,我還是算了吧」
後來,我的家人加入了邪教,他們排斥所有傳統的宗教活動,連慶祝生日的活動也被取消了。雖然我覺得生日和宗教沒有關係,但我也開始避開家人了,即使他們說要慶祝,我也會拒絕的吧。
「這樣啊。能不能定個生日?」
「是呀」
「因爲我聽說沒有蓋章的話,在國外會顯得可疑」
我真的不擅長……考慮別人的心情的這種事。
2
「可是、我就是個沒用的大學生呀」
腦子裏思考的問題當然是關於鳥子的。
「因爲、如果經過裏世界出去的地方是國外的話,會很麻煩吧?」
「別像個廢柴大學生那樣」
「應該是的呢」
我輕輕地嘆氣,免得周圍的人聽見。
「真的嗎?那就沒事了」
「比方說空魚要說東西難喫了,像這樣……」
-----我們在交往嗎?
話說回來,鳥子最近也很不穩定啊……
我一邊覺得這很麻煩一邊這麼說着,鳥子突然神情一亮。
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今天的慶功宴就在一場鬧劇中結束了。
「空魚也做一個吧,要不就不能出國旅遊了」
「名字啦,年齡啦,國籍啦 之類的……」
說明了事情的經過鳥子會接受嗎?也許吧。但是,我覺得鳥子反而又會哭了。之前說起我的過去時,鳥子看起來很傷心。明明我並不在意,卻讓別人感到悲傷,這既讓我感到困惑,我也不想讓人哭。當我從鏡子中的中間區域,體驗鳥子的視角的時候,哇哇地哭了出來,我對此是相當震驚的。
「如果有能辯解的餘地就行」
「知、知道了……我會忍住的」
鳥子不負責任的說道,一邊捏扁了啤酒罐。她醉得頭髮有點亂,那張側臉顯得帥呆了。明明說的話很糟糕,這傢伙在幹嘛啊到底。
那時我是這麼問的。於是鳥子就生氣了。
怎麼說呢,從她那種生氣的方式來看,可能跟執着於開慶功宴是一樣的。這讓我想起了在沖繩被強硬地拉去海灘的情景。不想錯過兩個人能體驗的活動,類似這樣的……執着?或者是強迫症?像這樣的東西,看來鳥子是有的……
「我覺得空魚不感興趣」
第二天,我參加了文化人類學的研討會,一邊聽別人的發言一邊思考問題。
「是嘛!聽起來很有趣的樣子!」
人類很複雜。我不擅長。
「這麼說來,最近好像有省略出國蓋章的情況,比如用人臉識別之類的」
「五月五號?」
「我的話就算了……」
從那以後,生日對我來說就不再是特別的日子了。我甚至完全忘記了,直到她問我。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確實也是」
「可是,如果經由裏世界去了國外,拿着護照就不會有什麼麻煩嗎?沒有從日本出國的記錄,那他們不會問爲什麼我們會出現在外國嗎……」
鳥子對我的感情……在清楚地知道了對方的好意,從那以後我一直在摸索着如何回應纔好。只是停留在摸索階段。我內心一直煩惱擔心,但是什麼也沒得到解決。停滯不前,總覺得在浪費時間。
「可是,如果真的要收養一個孩子的話,戶口之類的不是很麻煩嗎?」
「你這樣做就算了,但是這樣對教育不好!霞要是這樣就成了暴力的孩子怎麼辦?」
我觀察着周圍的反應,開始說話。無論是阿部川教授,還是其他研討會的學生,都把視線投到稿件上。
「啊,首先……怪談也有很多種類,大致可以分爲創作類怪談和真實故事怪談兩種。這也要看分類方法,不過爲了方便,這裏就這麼說了。真實故事怪談顧名思義就是實際發生過的怪談,我感興趣的就是這個。話雖如此,怪談一般都是作爲『真事』來談的,所以特意以真實故事來命名,可能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只是,比如說,這是自己剛想出來的謊話,但是我不知道如果你們聽到這樣的恐怖故事,會有什麼表情。即使不特意說謊話,我也可以說是朋友的朋友親身經歷過的事情……諸位想必也聽說過,雖然說得是真的,但仔細聽的話,什麼時候誰親身經歷過的事情都模棱兩可,只是作爲傳言流傳開來而已,所謂的都市傳說就是這樣吧。真實故事怪談則不然,體驗過的人、聽了之後寫下來的人都記錄得很清楚。這一點和傳統的怪談不同。網絡怪談基本都是匿名的,所以情況有些不一樣,但即便如此,這個故事是在哪個論壇上什麼時候上傳的,可以確定其出處,這一點和都市傳說也是有明確區別的。
真實故事怪談的歷史很短,從一九九〇年代初開始慢慢形成體裁成爲熱潮。在此之前,松谷美代子收集的學校怪談、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追溯到江戶時代的根岸鎮衛的《耳袋》等都是怪談奇談的創作,感覺很接近,但也有很多不同的傳聞,嚴格來說是不一樣的。說到真實故事怪談史上重要的作品,雖然可能有紕漏,但挑選了一下文獻,有以下幾種……」
剛開始有點生硬,但一說起來就找到感覺了。按照我的演講稿,我簡略的對真實故事怪談的類型進行了說明。
「……我是這樣想的,但是從文化人類學的立場出發,應該從什麼樣的方向發展,我自己也還不清楚,也還沒有總結好,以上。」
我的發表結束後,阿部川教授開口了。
「謝謝。真有意思。果然是以前就很感興趣的主題,說的很生動,很好」
「是、是嗎?」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有疑問的同學請進行提問」
「紙越君,你有過讓自己感到害怕的經歷嗎?」
「有」
「那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我覺得還是不說爲好」
我回答後,教室內就喧鬧了起來。
「哎,那是爲什麼呢?」
「怎麼說呢,這是相當私人的事。對不起」
儘可能神祕地回答了,啊...... 似乎被說服的空氣不知何故流動了。
首先這是肯定會被問到的問題,我糾結着該如何應對,結果我給出的答案是這個。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精明。我覺得,只要說是私事,就可以不說任何具體的事情,讓對方不敢再深入問下去了。這是關於家庭的情況,肉體上的、精神上的創傷,不想說的創傷,讓大家盡情想象就行了。他們之前接觸過的鬼故事中,也一定有這樣的成分。回想起來,應該會想到是有什麼原因吧。雖然這麼說,但是我只是對怪談很着迷。
我似乎猜對了,所以很自然的結束了這個問題,輪到了下一個人提問。
走到走廊一看,紅森快步走着,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三人組後,有說有笑的離開了。那好像是……荒山、土井田、和蔡。給人一種去<T先生>廢棄公寓試試膽量的感覺。
「所以……不是幽靈嗎?」
「啊……」
我扭過頭,走出了大學。
作爲一個知道<T先生>到上節課還在的人來說,我因爲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而感到爲難。
前幾天找我商量的紅森小姐,和一起去試膽的其他三個人,對我的話的反應都和其他人一樣。沒有看着我,臉色什麼的也沒有變……,她看上去還是那麼冷靜。我想當時的紅森先生是被<T先生>用作他的怪談媒介,之前說的試膽大會是真的進行了嗎?說到底紅森小姐諮詢的事情本身是否真實存在呢?
「是啊,比如說……」
「你指的是確認是真是假的?」
我吞吞吐吐。如果是在瞭解裏世界之前的我,應該不會猶豫。在真實故事怪談中所能窺見的不可思議而恐怖的世界讓我感到着急,我之所以不斷的收集怪談,是因爲我一直幻想着自己也能在某個地方接觸到其中的點滴吧。
言語中滲着一種親暱的感覺,說着,紅森拍了拍我的肩膀,先走出了教室。
正要走出教室時,紅森走了過來。
「也就是說,有調查對象和調查者。包括聽取的信息該怎麼說也成了問題,從形式上來說,和人類學的民族誌0;Ethnography1;非常相似。紙越君說從文化人類學的立場出發,正在考慮如何推進這個主題,但是紙越君自己從有不可思議體驗的人那裏進行採訪調查的話,這樣不就寫出民族誌0;Ethnography1;了嗎?」
「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是作爲真的發生過的事情被說出來,我對此很感興趣。這些不是不確定的傳聞,因爲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會讓我心裏感到很踏實」
「爲什麼啊……因爲像幽靈之類的,怎麼可能(存在)呢」
「是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着。我用手指着那邊,說。
「是吧?」
「原來如此,即使沒有幽靈之類的,也能變成怪談,這一點我明白了。紙越君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也很有意思」
「啊、什麼?爲什麼道謝?」
「也許吧……」
「是的,我一開始也覺得這樣就行了,只是……」
「……啊?」
等他們安靜下來後,教授說。
提到了不希望別人接觸到的部分,我的語氣不知不覺變得強勢了起來。等我回過神來,我幾乎瞪了教授一眼。真不愧是我。我感到不知所措,低下了頭。他只是在問我問題,並不是在跟我吵架。
「那爲什麼只有一個座位空着呢?明明大家坐的那麼擠」
我點了點頭。這些話在第一、第二學年的課程中提到過很多次。
我正在吭哧吭哧地回答着,阿部川教授說道。
小櫻警告過我,如果不保持與表世界的聯繫的話是會致命的,我聽從了這一警告,所以我決定先好好上大學,但我的煩惱並沒有解決,我一直在想,我要怎麼辦呢……。
「稍微梳理一下歷史,人類學對待妖術和精靈的方法,首先是從西方人近代理性主義的觀點出發,觀察部落社會的『未開化』風俗。非洲和東南亞的薩滿和妖術師所說的精靈世界,被認爲是『未開化人』的奇妙風俗,因爲他們相信非理性的東西。後來,從對殖民主義的反省中,有人認爲,不,他們的信仰在外界看來是非理性的迷信,但在他們的社會中卻有合理的功能。這是與西方文明社會不同的理論體系」
已經想趕快回家了,所以我就在學校這裏坐上了前往電車站的公交。我現在處於一種比較混亂的狀態,本來想着去書店看看但腦子裏全是剛纔研討會上發生的事情。
研討會的同學一齊叫嚷了起來。在我指出這一點之前,沒有人在意這個空位置。
這個問題觸到了痛處。我邊想邊回答。
「如果只是陳述發生過的事情,那就不可怕了。如果把各個事件聯繫起來,加以暗示,讓聽者去想象,那就可怕了。也就是說,不會說故事的人說出來就不可怕,會說故事的人說出來就會變得可怕,簡單來說,叫說話的技巧吧」
「像這樣收集了很多人的體驗,我覺得僅僅收集了就結束了。如果要成爲怪談的敘述者那完全可以,但是在文化人類學中處理這個主題的話,怎麼說呢……不通過學術的核心是無法成立的。也許通過收集事例可以看到一些東西……」
在寒冷的空氣中,教授露出了笑容。
「紙越君剛纔說是私事,所以沒有說自己的經歷,這和你選擇文化人類學的原因有關嗎?」
「是隱藏着,還是不去關注。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所說的『隱私』,我也不打算強迫你說出來。但是,面對某個主題時,如果把動機的部分蒙糊弄過去的話,以後會很痛苦的。即使不對別人說,至少在自己心中,儘量不要含糊。說到爲什麼是真實故事怪談,爲什麼想要確認怪談是不是真的,也許就能看出爲什麼要挖掘這個主題了」
「言歸正傳,如果說能對紙越君的困擾用一句話總結,或許我們要說的不僅僅是怪談這個主題,也應提及要坦誠地面對自己對這個主題感興趣的熱情」
「這是不知道的。可以是幽靈、怨靈、地縛靈、守護靈、活靈、妖怪、甚至是睡眠麻痹引起的幻覺,我們可以給出很多解釋,但這些都是隨意的解釋。A先生所體驗的,只是在鬼壓牀的時候看到了站在枕邊的老婦人。而將這些『曾經發生過的事』寫出來的,就是真實故事怪談。」
「上面寫的名字是什麼?」
「……只是?」
「在怪談中,我還沒有問過爲什麼要講真實故事怪談,剛纔說到想看未知的世界,就是這樣吧」
「文化人類學是一門要面對『不同事物』的研究。當某件事與自己不同的時候,它也會暴露出自己到底是什麼人。當你認爲他人與自己不同的時候,作爲基準點的『自我』不可能是透明的。如果在模糊的情況下去研究他人,只會寫出一篇愚蠢的文章。就像我每次都對大家說的那樣」
我認真地看了她一眼。紅森聲音略微壓低了,繼續說。
被催促着說下去,我思緒被拉了回來。
「你爲什麼這麼想呢?」
我環視了一下圍着桌子旁的人,說。
在大家還在討論的時候,我說。
「沒有啊,那樣的人」
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講廢話,就閉上了嘴。
「我只是想告訴你,在那之後,一切都好了」
「上次來討論會的時候,這個教室裏還多出了一個人呢」
「紙越小姐,這段時間謝謝你了」
教授的深入程度比我想象的要高,真令人感到害怕。和其他學生不一樣,教授用了一句話就把我的潛臺詞說了出來。
「聽了之後,我覺得所謂的真實故事怪談,不僅僅對有不可思議體驗的當事人,聽到怪談的人也很重要,不是嗎?」
以前,我曾經脫口而出要不要放棄大學,靠做裏世界調查賺錢過日子,而被小櫻認真訓斥過。那是一半開玩笑,一半認真的。
「舉個例子,A先生睡覺時被鬼壓牀,看到一個老婦人站在他的枕邊,他嚇得暈過去。傳統的怪談會把這個老婦人說成是『幽靈』」
「聯繫或暗示,不就是在解釋嗎?」
抱着能不能研究怪談的模糊想法報考的文化人類學,當然是不以「裏世界」之類的東西的存在爲前提的。諷刺的是,我在研究之前,就先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確實如此。更準確地說,僅僅記述事實本來就不可能,所以一定會有一些解釋……。以有無解釋來定義真實故事怪談可能是錯誤的」
雖然作爲知識是知道的,但我自己對災難怪談並不感興趣——或者說是迴避。因爲太人性化了,讀着讓人不舒服。我曾讀過一本書,看完之後覺得不適合像我這樣的,以讀怪談爲興趣的人。
「對於這樣的看法,在最近才被提出異議,也就是二十一世紀之後。非西方社會有自己的理論,歸根結底不過是強加「合理性」。這類習俗其實有這類的社會意義……這樣的解釋,恐怕只是爲了西方社會的人類易於理解而翻譯出來的。那麼,我們該怎麼說呢?「他們活着並不是因爲相信世界上有妖術和精靈,而是因爲他們活在一個有妖術和精靈的世界裏。他們認爲,外部不能隨意根據合理性進行翻譯,其中不就有原本就不能翻譯的東西嗎?這可能與剛纔紙越君在比喻中提到的「解釋」類似」
「他是一名男學生,和這裏的所有人一樣坐在這裏。大家還記得嗎?我想可能不記得了。他也沒有做什麼特別顯眼的事。我想今天應該沒有缺席的人吧。」
「呃?」
那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呢?
「像巫術、精靈這樣不可思議的領域,一直是文化人類學的重要研究領域。所以紙越君的主題,並不奇怪。我以前也在非洲看到過真正的巫術」
僅從她在研討會上的反應來看,她似乎已經不記得<T先生>了,但她還有去試膽的記憶嗎?是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但在經過商量之後就決定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對於這件事,他們的認知是什麼呢?很難想象紅森他們內部是怎樣商量的。
「呃,嗯,是的」
教授看了看手錶。
研討會再次喧鬧起來。
「有那樣的人嗎?」
「…………」
「不過,我對怪談的興趣並不在於是否恐怖……。我優先思考的是那些小故事能給我們展現出多少未知的世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與那些爲如何讓人害怕而傾注心血的怪談作家和敘述者的看法是不同的。所以……我對於發生的事情,被貼上幽靈之類的已經解釋好的標籤是感到非常討厭的。不解釋就是想說這一點……」
我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反問了一遍。
我還緊張的考慮過如果研討會上<T先生>再次出現應該怎樣對應,不過,他消失了。從其他研討會學生的反應來看,大家好像都忘了<T先生>的事。我想可能因爲他是本來就不可能存在的存在,因爲我們擊退了他,所以他就「不存在了」。
「那個啥,真實故事怪談這個詞總讓人覺得彆扭……對不起,我直截了當地說,怪談不都是謊話嗎?」
「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下週要演講的人可別忘了。謝謝」
我嚇了一跳,一言不發地回頭看教授。
「感到心裏踏實真是一種有趣的說法。也就是說,紙越君希望怪談中所說的不可思議的事情是真的」
「關於真實故事怪談,我對此很感興趣的是,『體驗』是這一切的根本。從這一點來看,是相當直接的,不難想象,在聽到怪談後重新講述的人,他們的講述的技巧是怪談的重要部分。從這一點開始,在娛樂和創造性方面展開討論也是可以的,但紙越君想做的或許並不是這些。對於怪談所講述的世界,我感到是更加直率和熱情的存在」
看着我的目光開始變得奇怪。
然後,我遇到了裏世界。我以一種無比明確的方式知道了一個不爲人知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
「啊哈哈哈哈,其實你是知道的,對吧」
想着想着,喧鬧逐漸平靜了下來,下一個問題來了。
「不解釋嗎?」
「我是這麼認爲的。在怪談這個大的類別裏,整體故事都有這樣的傾向,但關鍵在於如何講述個人的經歷」
研討會的學生接連起身地離開座位。我也收起文具和筆記本站了起來。
「應該是我的筆跡吧,寫得亂七八糟的,根本沒有形成文字的樣子。關於這點,我之前也完全沒有注意到」
「我覺得沒有直接的關係。在開始尋找怪談之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體驗」
「剛纔有一個『體驗』可能你會感興趣。在紙越君指出這裏的空位之前,我也完全沒在意這件事。所以我覺得不可思議,就查了一下出席簿,發現多了一個人的名字」
「我還不太能想象出來,紙越君所說的儘量不解釋的怪談會是怎樣的形式呢?」
「呃……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我會說明一下。可能只是偶然,誰都沒想過收起椅子,空出些位置而已。但是,對大家來說總覺得有些彆扭,這是一種奇怪的體驗。雖然並沒有直接看到幽靈,但還是會覺得有點不寒而慄……。雖然這種體驗,大家很快就會忘記。雖然這很有趣,不可思議的體驗在當下給人的衝擊很大,但一下子就忘了的情況也很多。認真地保留這些東西,也是現代真實故事怪談的特徵之一」
教授沒有生氣的樣子,用和以前一樣的語調說。
「與其說是希望,不如說是想確認一下」
紅森瞬間一臉懵逼,隨即笑了起來。
「欸、是座敷童子嗎?」
長方形的長桌一邊,正好在我的正對面,只剩下一張沒人坐的椅子。大家的手肘幾乎要碰到彼此,如此擁擠的圍坐在一起來看,那個空白實在是不自然。
「在我看來,你好像在隱瞞什麼」
教授把視線移到桌子上攤開了的文件上,然後意味深長地回過頭來看我。
「那個……會有意思嗎?聽起來好像很平淡。感覺也不可怕」
3
「首先,怪談不一定會有鬼。尤其是真人真事怪談的一大特點就是體驗者遇到的莫名其妙的事情,並且不加解釋地說出來」
阿部川教授的評價是以裏世界並不存在爲前提的,所以並沒有全部說中。但我總覺得被說到了痛點。
最近遇上的事情太多,雖然生活還在繼續但很多東西都被擱置了。我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窗外的風景,一邊整理自己的思緒。
你看上去像是在隱瞞什麼——被教授這麼指出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當然,主要是因爲我在隱瞞裏世界的事情還有各種沒法見光的事情。但是總感覺這些事情都被說中了一樣。
比如說,我對鳥子的感情、小櫻的說教、裏世界的接觸方式之類的。霞的事情、茜理的事情、閏間冴月的事情、裏世界的人的事情——。
我把這些麻煩的事情一併扔在了大腦的某個角落。就像是把沒用的東西全部塞到抽屜裏,然後說自己把房間收拾乾淨了一樣。
確實,我在隱瞞一些事情,並不是對別人隱瞞而是爲了不讓自己看見。這種自覺還是有的,但是完全沒有要從哪裏開始處理,如何才能很好處理這些東西的頭緒。
車到了南與野的車站。我像平時一樣心不在焉地下了車進入了站臺,然後突然意識到——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平時的話我都是坐上去池袋的電車和鳥子碰頭,然後一起去石神井公園或者神保町那裏……今天倒是沒那個想法。仔細想想前天鳥子心情也不是很好。而且,莫名其妙地被髮火的我,說實話現在也挺鬱悶的。
就在我呆站着的時候,前往池袋相反方向的電車來了——這是前往大宮的埼京線列車。我看着終點站的指示牌突然想到,對了——好久沒去那裏看看了。反正今天也是一個人,剛好去看看。
我剛上車,電車就立馬向着大宮出發了。
位於南與野北部大概三站距離的大宮是離學校最近的大型街區,所以之前一年要去好幾次。自從和鳥子相遇之後我就變得老在東京晃悠,所以真是好久沒去了。而且,我們相遇的契機不是別的就是大宮的那個廢棄小屋。
電車不到10分鐘就到了大宮。與車站西側正在開發中的高樓大廈相比,東側依舊是些矮小的居民樓和亂七八糟的寫字樓。我在街道東側的商店街拐角處的狹窄路口那裏停了下來。
小鋼珠店、拉麪屋、酒吧、停車場……遊戲廳,在這些雜亂的建築物之間,隱藏着一個捲簾門下拉着的小小店鋪。看板已經被拆除了,表面也沒有任何告示,完全沒法判斷這是什麼店鋪。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靠近了店鋪,從它和與之相鄰的建築物之間的縫隙間鑽了進去。側門的鎖壞了所以應該是可以進去的,之前來的時候就是這樣。
我把身體橫過來在縫隙裏前進,然後把手搭在門把手上。像平常一樣轉動的話會卡住,但是稍微用點力然後往上抬一下——果然,轉得動。
我從縫隙處進去反手把門關上。裏面意外的很明亮,外面的光線從牆壁的天窗照射進來,因爲我的入侵而飛舞的塵埃也閃爍着亮光。
是因爲現在還比較早嗎,之前來的時候感覺更陰暗一些。
在這個已經倒閉了的店鋪的後院中,天花板也好牆紙也好全都破破爛爛的,牆邊是又黑又髒的洗碗臺和煤氣竈。房間的中間放着一套滿是灰塵的桌椅。
好久沒來這裏了。
最後一次來是在和鳥子相遇的那天。
明明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能想起來的事情卻很模糊,就像是在回憶別人的事情的一樣。明明是一年前的事情,卻驚訝地發現完全記不起來。
她悄悄地跟在後面把門鎖上了嗎?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又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我穿過房間走向後門。
當時,在知道通往未知草原的入口變成了平淡無奇的後門的時候,我感到非常震撼。因爲一直在追尋道路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鳥子認真地說到。
「不,很有關係。你能聽我講講嗎」
這是什麼「現象」……?
我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瞄了一眼,是鳥子。
過去的我的聲音帶着躊躇和試探。
是我的聲音。
「因爲我也不是那種對這種紀念日感興趣的人」
「那個,我呢,只要是兩個人能一起體驗的……各種事情都不想錯過」
鳥子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說道。
聽着過去的我們用自己的聲音對話後,我漸漸感到一陣眩暈意識也逐漸模糊。再這樣聽下去大腦會崩壞的。
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我靠近了後門然後握住門把手。
這什麼,這都什麼……?
閏間冴月伸出右手觸摸分身的臉頰。我的臉頰。即便如此分身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入迷地凝視着那個女人閃爍着藍色光輝的瞳孔。
「沒哭……」
被自動鎖關在門外了?不可能、不可能,這扇門沒有那麼複雜的構造,是隨處可見的只要被打開了就會保持敞開狀態的那種門。還是說,這個門壞掉了,所以被風吹了之後自己鎖上了嗎?
分身將自己的雙手放在桌子上盯着對面的女人。
違和的鈴聲在廢屋中環繞着。
剛想着原路返回的時候我停下了。
「這我知道」
再怎麼說也不會無意識地做出這種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鈴聲響了——我的手機。
這次可以輕鬆地轉動了。
我說道。
「啊,沒什麼,不如說,嗯,沒關係的」
「哼哼。我知道哦」
看着自己在水坑中的倒影,突然想到——說起來,我從來沒有從這裏的門進出過。
揹包掉落在腳邊濺起塵埃。我將視線下移,拉了拉滑塊確認填充情況。雖然因爲影子的關係不能清楚地看見手邊的東西,但是彈夾黯淡的光芒還是進入了我的視野。
我貼在門上將臉靠近門鏡。外面看不到裏面纔是正常的,但是如果有人靠近的話視野就會變暗,這樣應該就能知道些什麼了。保持靜止不動並且屏住呼吸觀察了一會,但是裏面沒有任何動靜。將視線從門鏡上移開,再次握住門把手。
會出現什麼我大概可以猜到。那個時候的我和鳥子的人體模型之類的。還是說,什麼都沒有隻有聲音?或者說,悄悄跟着我的霞在模仿我們的聲音?從至今爲止出現的模式來推測的話,差不多就是這些了吧。
什麼沒關係啊。如果那個時候鳥子沒到大學來找我的話,之後會怎樣呢。或許會繼續尋找入口然後變得像助戶一樣吧。一心追尋裏世界,大學也不上了,逐漸與社會脫節……因爲我有充足的動機和相應的天賦。這麼一想倒是能理解小櫻擔心的點了。
我一邊傾聽電話裏傳來的聲音一邊盯着面前的兩人。
雖然不知道那邊想幹什麼,總之我正面接受挑戰——調整好氣息之後我一口氣拉開門。
「可是又沒有打聽成,已經過去了,真的很受打擊……」
隔着門也能分辨出來——是鳥子的聲音!
哪種都不是,全都沒猜對。
就在我一邊想着搞砸了啊一邊重新轉動門把手的時候,裏面傳來了聲音。(——你在那邊看到過別人了嗎?)
這種好事不太可能發生吧。
反射性地回答了。明明一點都不方便但是也沒辦法了。
原來如此啊。裏世界那邊還有什麼企圖嗎?讓我聽過去的對話是想做什麼?有想讓我看的東西嗎?
一眼就能看出來,一個人是我——的分身。這之前反覆在我面前出現,擺着陰暗表情的我的肖像。
「所以呢,之後就會覺得,如果那個時候那樣做了的話就不會後悔了。所以一旦有機會一起做什麼就絕對不想錯過」
(算是吧)
我用憤怒和敵意來抑制湧上心頭的恐懼。
最初來到這間廢屋的契機是什麼呢——對了,那個時候我熱衷於凶宅之類的東西。順着不知道從哪裏看來的情報跑到這裏來。進來之後無意中發現,後門裏面有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轉不動,鎖上了。
我僵住了,完全沒法理解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房間裏的對話還在繼續。
我驚訝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抱歉。之前突然就發起火來。」
「所以之前就混亂了,對不起。真的很想道歉——就是這樣」
「我這邊才該道歉。我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生日對鳥子來說這麼重要」
「啊,空魚。現在方便嗎?」
鳥子。你以前「重視的人」,現在就在我的面前想找我麻煩來着。我們明明在她面前打電話但是她卻沒有反應。
我一邊凝視着後門一邊聽着自己的聲音。
我將安全裝置取下用槍口指着閏間冴月。兩個人還是沒有反應,就像是沒有看見我一樣。

消失的後門啊,會不會有可能復活了呢……我淡淡地期待着轉動門把手。
那個時候鳥子說要帶我去她知道的入口但是我拒絕了。我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絕的——沒關係的,無所謂。
我一時衝動將手砸在門上。
沿着後門的小路走向遊戲廳,後面的路已經被掛着鎖的鐵柵欄封住了。看向柵欄的正對面——死衚衕和別的建築物的後門。這樣啊,本來從這裏就進不來。我一開始來這裏的時候想過這個問題嗎?完全記不起來。
將意識集中在用右眼觀察,她們的姿態也沒有改變。
房間內的對話戛然而止,迴音消失之後寂靜造訪了整個空間。裏面不再傳出聲音。看來那邊已經知道我在這裏偷窺了。
完了。當時應該仔細詢問下汀使用的那個什麼鑰匙的作弊道具。
那兩個人沒有看向呆立在門口的我。
咚!牢固的大門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並且開始顫抖。
再次看向她們,她們並沒有動起來。
「吶,別哭」
我心神不寧地說到。眼前的情況和電話裏的對話完全對不上導致大腦處於混亂狀態。
「這樣啊」
「啊,嗯」
「……啊啊」
雙親啊,閏間冴月之類的——
門關上了。
「閏間……冴月」
(你在找人嗎?)
我在這裏發現了裏世界的入口。從一開始難以相信自己發現的東西,到後來決定認真地去探險爲止我從這裏通過了多少次呢——兩次?三次?已經忘記了。但是,總之就在下定決心的那天我遇上了彎彎曲曲,然後被鳥子救下了。
「所以呢,就想着今年好好慶祝一下。去年錯過了打聽的時機,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去了」
「現在爲止,對我來說重要的人,大家都突然消失了」
另一個人是一頭黑色長髮戴着眼鏡身穿黑衣的女人。
「…………」
「欸?騙人的吧。」
(是叫huyue……?)
「我知道了,鳥子」
記憶復甦了。這是在我和鳥子最初相遇的時候,從裏世界回來以後的對話。回到表世界之後,充斥着非日常的興奮感和死裏逃生的虛脫感的對話。
那個時候的我在想着什麼、在做着什麼已經完全回憶不起來了。與之相比和鳥子相遇之後的記憶卻很鮮明。對比之後發現差距實在太大,那天以後,原先黑白的世界恍如異彩紛呈。
(說起來,剛纔我也說過了吧——)
鳥子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動搖了。
不知情的鳥子在電話那頭用奇妙的語氣說道。
房間裏有兩個人隔着桌子對坐着。
「喂……」
什麼?關上了?我關的?
「嗯。就是因爲這個——」
(這樣啊)
我用手摸索着自己的揹包抽出馬卡洛夫。
我不自覺地說出了她的名字。
她一點都沒有在考慮你的事情啊,這個女人。
用槍把掛在鐵柵欄上的鎖打開怎麼樣呢?但是又不能隨便做出這種只在電影裏出現的事情……實在不行就從別的建築物的後門溜走。
(沒看到過。你是我在<裏側>遇到的第一個人)
鳥子停頓了一會兒,像是下定決心了一樣繼續說道。
分身和冴月還是沒有反應。於是我用右手持槍左手拿出電話。
我有些興奮地推開後門,但是門後面只有普通的小路。粗糙的地面上有一個由空調室外機的廢水形成的巨大水坑,和彎彎曲曲出現的沼澤地很像。我有些莫名的傷感。
那時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簡直判若兩人。
鳥子笑着回答我。
「鳥子的生日……雖然現在還記得,但是之後也有可能不小心忘記了。那時候就抱歉了」
「等等,這種事情不要先道歉啊」
「但是有一件事情的日子,我一直都記着」
「什麼?什麼時候?」
「五月十四日。是我和鳥子相遇的日子」
「…………」
「記得嗎?」
「當然」
鳥子立馬回答到。
「對我來說那個日子就和生日一樣」
「欸……」
「實際上,那天之前發生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後天,五月十四日,就把那天當作紀念日吧,這樣就能慶祝了吧」
「…………」
「怎麼了」
「空魚……」
鳥子的聲音又開始顫抖,我急了。
「不,不行嗎?」
「不是不行……!」
鳥子大聲說到。
不知不覺中我取代自己的分身坐下了。我的雙手放在桌面上,彷彿一開始就沒有把槍抽出來一樣。閏間冴月的手觸摸着我的臉頰。
……子彈沒有爆炸。
「……鳥子很可憐啊」
「……事到如今你又要僞裝成什麼出來?」
我把手機放到口袋裏繼續用雙手持槍。剛纔打電話的時候我一直用右手持槍瞄準閏間冴月,手腕已經到極限了。
「這,這樣嗎?太好了」
「嘛,嗯」
「你已經不是人類了,只是一具空殼了吧。至於你到底是裏世界的代理人啊,還是界面之類的什麼東西我是不知道——能放棄這個姿態嗎?因爲鳥子很可憐啊」
「但是!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生日也要慶祝哦」
「你真的這麼想嗎?」
「啊,好吧」
「OK那麼再見咯」
電話切斷了。剛纔快要哭出來的鳥子現在心情應該變好了吧?真是太好了。
「嗯。啊,你在外面嗎?」
我話音剛落。位於眼鏡後方深藍色的瞳孔開始轉動,閏間冴月的視線轉向我這邊。
閏間冴月靠近因爲驚愕而固定住的我說道。
我自言自語到。
我反射性地扣下扳機。當!子彈撞擊金屬的聲音在房間裏迴響。
要被趁虛而入了,我低頭看向槍——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奇怪的是,我的手裏並沒有槍。視野裏只有堆積着灰塵的桌面而已。再次抬起頭才察覺到,現在自己坐在閏間冴月的正對面。
好了……問題來了。
那個聲音!低沉的、冷靜的、深遠的、穩重的,讓人感到麻痹的聲音讓我不寒而慄。明明應該沒有像潤巳那樣的能力,但卻帶給人在此之上的恐懼感。這是一種能支配人類的女聲。
面對這種意志堅定的宣言我也只好同意了
「那麼,就這樣吧……之後再細說?」
「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猶豫着接着說道。
是這麼值得感激的事情嗎。
「不是不行。我很開心。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