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到了早上。

牆壁上的藍色圓形早已消融、收縮，不知何時化爲了樹梢上熠熠生輝的朝陽。

疲憊不堪、意識朦朧，我們三個人緊挨着坐在一起。雖然還有和衝上來的一大幫

苦戰後將他們擊退的印象，但何時回到表世界的就解釋不清了。

即使在這邊，我們也身處一個遊樂園裏。過山車的軌道橫過頭頂上空，朝陽底下沾着露珠的旋轉木馬閃閃發光。這裏似乎已經停業了，滿地堆積着建材，隨處是要拆除的遊樂設施。鬼屋的招牌被摘了下來，怎麼看都只是間普通的木房子。

回過頭，發現鏡子屋的旁邊就停着我們那輛奔馳。小櫻坐在駕駛席上，腦袋垂着，昏迷不醒。

用指背敲了幾下窗戶後，小櫻猛地驚醒了。她打開車窗，半睜着眼睛抬頭望着我們。

「什……怎麼了？」

「小櫻……你是什麼時候回到車上的？」

「回來了？咦……我想不起來。我就記得我跟你們一起在走廊裏走着，中途……難道是做夢嗎？」

無論是誰的疑問，我都無以爲答。

現在是早上五點。小櫻拿手機查了當前定位，語氣很是驚訝。

「這不是豐島園[注]嘛」

注：位於東京都練馬區的遊樂園，1926年開放，2020年8月31日閉園；其中的旋轉木馬Carousel El Dorado於1907年在德國製造，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旋轉木馬。

就在西武池袋線的沿線上──離小櫻家並不遠。

「總之……來我家嗎？」

小櫻如是說道，滿臉都寫着想快點回去。我們也累得急需休息，再加上誰都沒有異議，就任她安排了。

我們仨抬起用於封鎖施工現場入口的鐵鏈，把車弄出了遊樂園。

這次我趕緊去車後面坐下了，讓茜理坐了副駕駛。睡意越來越濃，我和鳥子昏昏沉沉地貼在了一起，腦袋搖搖晃晃，肩膀挨着肩膀。

迷迷糊糊中，耳邊傳來了鳥子的悄悄話。

「這樣好嗎？把她捲進來」

這次之所以仍未能如願，一方面因爲茜理在很大程度上也算是裏世界事件的當事人，另一方面，我自己的心境也發生了變化。簡單來說，就是產生了責任感。一想到我的右眼對茜理的影響……

「……誒？」

嗯？

「不是吧？！」

鳥子她，也會爲我喫醋啊。

這些話應該也不是屬於霞自己的東西，而是像之前一樣，從過去的發言中引用來的──所以纔會顯得那麼突兀。

鳥子低頭看向女孩，後者對此並沒有多少反應。

繞到車後去開後備箱的小櫻，忽然哇地大叫一聲往後退去。

「怎麼？有東西掉了？」

這回小櫻也注意到了。

那個女孩在後備箱裏，她像貓一樣把身子蜷成一團躺着，乍一看簡直是誘拐現場，但本人倒是呼呼睡得正香。

我的疑問，似乎並沒有被小櫻聽進去。

……難不成，她在DS研消失之後，一直跟我們待在一起嗎？就藏在後備箱裏？

我看着她們，說。

雖然也算有認真考慮過，但這麼簡單就決定一個人的名字真的好麼。

「裏面沒放什麼啊……後備箱呢？」

鳥子輕輕搖了搖女孩的肩膀，女孩立刻睜開眼睛，從後備箱裏坐了起來，不緊不慢地環視起周圍。她對於突然身處陌生環境的反應還真是冷靜啊，可轉念一想，這孩子來表世界的時候，也是最先到的這個地方。

雖然她的一顰一笑我都放在眼裏，但這樣的表情還是第一次見。

「你住在這麼大的家裏啊，小櫻。真是幢很棒的房子」

我也小聲回答道。

身後只有奔馳纔對……正想着，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

「那就這麼定了」

「等一下，我拿擦腳的東西過來」

被小櫻擦着髒腳丫子的霞，忽然安靜地開了口。

小櫻讓沒穿鞋的霞和我們留在門口，進屋去找毛巾。霞來過一次這裏，卻似乎仍對沒有擺放太多東西的玄關感到新奇，四下打量着。

「爲啥！？」

跟過去在邊上看着的我也驚呼起來。

小櫻很快就回來了。

「好像沒有什麼異議」

她折回去，往車內瞧了瞧。

「……這次是緊急情況。平時就只有我們倆，你知道的」

茜理不清楚情況，自然就這麼問了。小櫻搖了搖頭。

小櫻寬宏大量地表示“進來喝杯茶也是可以的”，於是我們都往玄關走去。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了哐噹一聲。

鳥子伸出手去，女孩就乖乖抓住她的手，從後備箱裏爬了出來。

「既然來了也沒辦法……鳥子，把這小孩也帶進去」

「茜理麼？嗯……也是迫不得已嘛」

我忽然意識到什麼，於是問她。

鳥子幽幽地說。

「……難道是真的？」

壓低聲音向她解釋之後，鳥子看起來還是很不滿。

「她被綁架了？」

「莫非，你喫醋了？」

我望着她，一時說不出話。

或許小櫻半天沒幫她擦腳，以爲已經完事了吧，霞擅自站起身來，啪嗒啪嗒地跑進走廊去了。小櫻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許久都沒有說話。

「好─。來吧」

「誒？」

「不是說不把我和空魚以外的人牽扯進來麼」

「我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思前想後，我也只能這麼回答。鳥子沒有說什麼，轉過臉去，把腦袋靠在了我的肩上。

小櫻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霞？」

車子到了石神井公園附近的小櫻家。下車，舒展身體，終於鬆了口氣。

鳥子沒有回應，只是斜起眼睛瞪我。

有了名字的女孩，「霞」，和我們一起進了小櫻的家裏。

「不過，對於獨居的人來說，這裏會不會有些太寬敞了呢……」

「來，抬腳」

小櫻抬起頭，愣住了。霞望着她繼續道。

「這孩子的名字。我想到了這個」

「這樣噢。你覺得呢？」

「剛纔的是……？」

「名字──就叫“ 霞 かすみ”怎麼樣」

「什麼時候……？」

但是，我對它們並沒有印象。我不記得我有說過這些話，聽語氣也不像是鳥子會說的。

「是又怎麼樣」

「畢竟他們都時隱時現的。聽起來也不算奇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