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6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2.4萬 字
1
我清醒時已是豔陽高照的時刻,明亮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室內,令人感到有些刺眼。
總覺得腦袋在微微發疼。全身上下也因爲汗水而黏答答的。話說我昨晚是幾點睡着的啊?
「嗚嗚……啊~~」
我發出有如喪屍般的呻吟聲,慢慢地撐起身體。睡迷糊了的我伸手摸向身側,一如往常地抓住窗簾後,不加思索地一把掀開。原先多虧昏暗的環境與空調的涼風而維持着舒適溫度的臥室,霎時有一道蠻橫的夏日陽光炸了進來。
與我躺在同一張牀上的鳥子,用枕頭蓋住臉發出哀號:
「你幹嘛突然掀開窗簾啦~」
面對這陣模糊的抗議,我一時之間回答不了,就這麼呆若木雞地低頭看向鳥子。由於蓋着一條毛毯的鳥子以側躺的睡姿縮起身子,緊抱枕頭採取抵擋亮光的防禦動作,因此目前映入我眼簾的畫面,就只有沐浴於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色髮旋。
……爲啥鳥子會睡在我的旁邊???
我低頭觀察自己的身體。身上穿着一件圖案十分陌生的T恤。剛睡醒而思緒遲鈍的大腦,因爲眼前的衝擊開始慢慢甦醒,隨着時間接連冒出各種疑問。
這是哪裏?看起來是略顯擁擠的木造房間……該怎麼說呢?類似哪來的渡假小屋?或是山中小屋?爲什麼我會身處這種地方?
還有室外怎會這麼刺眼?強烈到足以將視野染成一片白的陽光,簡直就像是南方國度——
——啊,我漸漸回想起來了。
我眯起眼睛,重新望向窗外。眼前是一片萬里晴空,與反射着陽光化成白色的建築物牆壁形成鮮明對比。
沒錯,我們目前身處沖繩——確切說來是那霸市。因爲我們昨晚喝了一大堆奧利恩啤酒,而且又稍微小酌了幾杯泡盛,所以隨意找了一間民宿住進去。
稱之爲民宿會讓人聯想到渡假勝地,但其實這裏位於市中心。這間木造閣樓位於三層樓公寓的最頂層,窗戶正面能看見兩排棕櫚樹的中間夾着一條道路,對側則架有一面斗大的民營銀行看板。
「現在幾點了~?」
鳥子抱着枕頭髮問。我看了看牀頭櫃上的時鐘,回答:
「十點多了。」
「嗯~……幾點得退房啊……?」
「我哪知道啊。」
「我們說好要去海邊玩呀。」
我們發現的這個門,是通往位在那霸市中心,面朝擠滿觀光客的國際大街的某棟住商大樓樓頂。
「上面寫着在室內設計師的介紹下,得知紐約目前很流行臥室與浴室合在一起,因此就改建成這樣了。」
不對,這種事應該沒必要放在心上。可能只是我缺乏相關知識,世上有許多人都習慣裸睡也說不定,或許無須對此大驚小怪。況且批評別人以怎樣的穿着睡覺,總覺得好像挺失禮的。嗯,沒錯,畢竟無論是誰,就算身上有穿衣服,裏頭也同樣是全裸的……
「咦,我們不是要回去嗎?你知道今天已經是星期一了嗎?就算我已放棄今天的課程,但明天還是得去大學上課。」
「我們可是難得來到沖繩喔?」
她這段睡迷糊的發言真有意思。
「我想要…喝咖啡……」
「鳥子,你要是想沖澡就快去吧,距離退房沒剩多少時間了。」
「所以我才說已經拿來給你啦。」
「對了,這些酒跟瓶裝烏龍茶該怎麼辦?直接丟在這裏應該不行吧。可是扛着這堆重物去機場也挺蠢的,偏偏現在又喝不下——」
「對方說退房時間是十二點。」
「嗯~」
對於國高中時期從未交過朋友、鮮少與人交流的我而言,突然跟全身赤裸的朋友共睡一張牀的事實,當真是過於震撼了。
我癡癡地望着轉眼間就取回了平日精神的鳥子。
「咦~只因爲這種理由嗎?」
我決定先喝杯咖啡,於是替電熱水壺裝水,然後按下開關。另外在廚房角落找到我那插在插座上充電的手機,便順手回收了。即使喝醉也不忘替手機充電,我真是太優秀了。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件事。
先不管這是否爲紐約風,我還是希望民宿業者別做出這種容易製造混亂的設計。像這樣在日常風景裏突然冒出一個格格不入的怪東西,會讓人誤以爲這是進入裏世界的前兆而嚇出一身冷汗。
「蔚藍的大海、潔白的沙灘,既然今天的天氣這麼好,想當然是非去不可!這可是專屬於我們兩人的夏日渡假勝地喔,空魚!」
面對大表不滿的鳥子,我以質疑的眼神看着她。
我與鳥子前往裏世界,拯救受困於如月車站、孤立無援的駐日美國海軍,最終成功把幾十名生還者送回到他們所在的地方——也就是位於沖繩的美軍基地。
買了泳衣?而且是單獨兩人?
「對啊!我們當時看到沖繩的海邊感到非常興奮,甚至還買了泳衣喔!」
至於另一個袋子裏,似乎是裝着新買的內衣褲、T恤以及襪子等衣物。就算這些替換用衣物是我們在喝醉的狀態下隨手亂買的,可是也未免買太多,整個袋子都被塞爆了。之後得再仔細檢查一下里面的物品。
「我看民宿老闆根本被騙了吧?」
「好冷。」
我搖搖晃晃地向後退,腳跟碰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仔細一看,確實有內衣褲夾雜在裏面。等等,先給我等一下。換句話說,我整晚都跟全身脫光光的鳥子睡在一起嗎?
我抓住毛毯,直接一把掀開——
「我不要緊……只是腦袋還有點不清楚,相信衝個澡就會清醒了。」
「好啦,你就別再賴牀了,已經十點半囉。」
「廁所……」
本人紙越空魚,穿着泳衣去海邊。
「你……你平常都是裸睡嗎?」
我像只鸚鵡般重複着這個關鍵字。
我腦袋空空地走回客廳,發現有兩袋唐吉訶德的黃色塑膠袋放在沙發上。在我檢查袋裏東西的同時,昨晚的記憶也逐漸湧上心頭……
「咦?就是那霸機場啊。」
一推開臥室的房門,正面就是以木板隔間圍起來的白色坐式馬桶。這畫面真的很詭異。或許是我的既定觀念產生誤解,其實這裏不是附設馬桶的臥室,而是附設牀鋪的廁所。
喔、鳥子漸漸取回人類應有的說話能力了。
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
「即便來了又怎樣?」
「空魚,你不記得昨晚的約定嗎?」
「真的假的……?」
「哈啾!」
「哪裏怪?」
「我也這麼認爲。」
我探出身子望向地板,能看見兩人份的衣服凌亂地堆在黑中帶亮的木質地板上。我們之所以在入睡時還能維持着保有人類基本尊嚴的穿着,或許是拜理性所賜,也可能是脫到一半就不支倒下……
我上完廁所後,對着洗手檯的鏡子一看,發現睡成一頭亂髮的自己回望着我。T恤上以粗體字寫着「島人」二字。
我下牀後,打赤腳感受着地板的冰涼,同時朝向房門走去。途中卻發現房間內有一個坐式馬桶,嚇得我發出一聲驚呼。這怎麼看都是坐式馬桶——而且附有免治馬桶座。就只是光靠一面高度達到腰間的矮牆,將它與臥室的其他空間隔開來。
像這樣和鳥子在一起,有許多事情我都是第一次體驗,就連再找餐廳續攤也是畢生頭一回。我們從國際大街進入商店街,因爲人生地不熟的關係繞了許多路,最終在某條坡道上發現一間酒吧就走了進去,並且點了調酒來喝……大概吧?也不知喝到第幾杯,依稀記得我們兩人針對「這杯威士忌我請你」,然後耍帥地把威士忌杯從吧檯上滑給對方是否可行一事發生爭執,不過我個人希望到最後都沒有進行實測。
鳥子聽完我的說明後,忍不住皺眉。
我們當下十分慶幸出口位於如此便捷的地點,同時也將以槍爲首的各種探險裝備卸下,通通裝進揹包裏,在離開大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間餐廳慶祝。
「嗯~看心情。」
「……海邊?」
咦~~……
「兩個都想喫。」
我甚至都快忘了我們是何時入住的了。
換上衣服坐在客廳桌子另一頭的鳥子,似乎尚未徹底清醒,無論對她說什麼都只會隨口回應。
我開始檢查手機裏的通話紀錄,結果發現在昨晚七點過後,曾跟小櫻通過電話。大概是針對我們從裏世界回來一事向她報平安吧。在接下來長達四個小時以上的時間裏,我和鳥子陸陸續續發送沖繩料理和美酒的美食照給小櫻。每一張照片都顯示已讀,至於回覆就只有一隻可愛小動物頭爆青筋表達怒火的貼圖。
「來,咖啡很燙,小心喝。」
我捏起已完全融化在袋子裏而呈現液態的冰棒,忍不住發出嘆息。除此之外的食物,還有應該是想拿來當成下酒菜的魚肉香腸跟啤酒花生豆。至於午餐肉飯糰跟墨西哥捲餅壽司,恐怕原本是想當成收尾用的碳水化合物。飲料則有還沒開過的兩罐啤酒、兩罐沖繩限定的碳酸酒,以及寶特瓶裝的烏龍茶。我們是當自己多會喝啊?有買即溶咖啡是挺不錯的,但是有必要在旅行途中購買這種玻璃罐裝的嗎?上頭寫着這能沖泡四十五杯耶。
當我的思緒陷入恍惚之際,鳥子忽然打了個噴嚏,並且吸了吸鼻子,接着她用力抱緊枕頭,直接拋出一句話。
「就算退一百步,在紐約的確十分流行這類房間格局好了,偏偏最重要的衛浴設備是一個都沒有。莫名其妙……爲啥只有一個馬桶啊……」
我完全聽不懂鳥子在講什麼。鳥子見我一臉困惑,氣呼呼地嘟起嘴巴說:
「吶,難不成鳥子你現在不太舒服?想去吐嗎?」
「爲何我們要去機場?」
結果我嚇得連忙把毛毯蓋回去。鳥子咕咕噥噥地提出抗議,重新將身上的毛毯拉好。
……那就給我穿衣服啊!
「嗚哇!?」
「嗯~」
似乎是爲了重啓睡意仍揮散不去的腦袋瓜,鳥子就這麼緊緊閉上雙眼,皺起眉頭繼續說:
「嗯~難道是紐約的名流在派對結束後,因爲醉得一蹋糊塗直接倒頭就睡,要是想吐時就可以就地解決嗎……」
「吶~……你不覺得這個房間很怪嗎?」
這是哪門子的答案?意思是她有時會想穿着睡衣睡覺,有時則是想享受無拘無束的快感嗎?我完全無法理解。
鳥子身上的T恤是以深藍色爲底,上頭以白線畫了一隻Q版的飛魚。普遍而言算是可愛。反觀自己身上的島人T恤,我的內心莫名有一股糾結感。爲什麼我會挑選這種只有嗨過頭的觀光客纔會看上的圖案啊……
我爲了確認退房時間,用手機看了一下這間民宿的官網,裏頭是這麼寫的。
海灘。渡、渡假勝地……
「啊~聽說那是紐約風喔。」
「早餐有飯糰跟卷壽司,鳥子你想喫哪個?」
「嗯。」
……照這個情況看來,我們不光只是喝了奧利恩啤酒跟一點泡盛而已。
目送自稱是蒼馬大隊的他們離去後,我們在稍遠的地方發現另一個門,也平安地返回表世界。以上就是發生於昨天的事情經過。
我喫完飯糰與卷壽司後,小口地喝着咖啡。隔着鳥子那隻呈現透明的左手,能看見形體扭曲的馬克杯。
「那就好。」
我撕開包裝紙,將一半的午餐肉飯糰遞給鳥子,她坦率地接下後,就默默地喫了起來,不過眼皮有一半是闔上的。
爲、爲啥這女人是裸睡啊!
由於極度緊張後的放鬆感,以及突然來到沖繩的興奮感,因此我們的情緒特別高昂。我們首先走進一間店內是脫鞋入座的沖繩料理餐廳歇腳。一如往常,鳥子又點了一大堆菜,就連服務生都忍不住擔心我們是否喫得完,不過等到花生豆腐、沖繩藥草天婦羅、海葡萄、沖繩東坡肉、奶油烤翻車魚、木瓜雜炒、生山羊肉、苦瓜炒飯等料理接連送上桌後,還是都被我們一掃而空。啤酒也同樣喝乾了好幾杯,記得最終喫了兩個小時左右才離開。後來我們來到河岸邊,決定再去那邊續攤。
雖說已經毫無印象,但希望自己沒有闖下什麼大禍。
「要不然就是吸食古柯鹼等毒品,如果不舒服能立刻去吐……」
難不成我們原以爲是民宿的這個地方,單純是裝潢比較高雅的拘留所?我困惑地推開房門後,眼前是有附設廚房的客廳。從客廳再過去的另一扇門,有着盥洗室、淋浴間以及不同於臥室那種的獨立廁所,這才令我鬆了一口氣。
總之我們離開酒吧後,在附近的餐館裏喫了碗沖繩面。由於時間已經很晚,便決定找個地方過夜。畢竟我們滿身大汗黏答答的,就先去唐吉訶德添購替換的衣物,並且仗着酒意又買了食物跟飲料,在搭上計程車後,利用網路隨手訂了個房間,便去現場報到了。
我現在好想喝水,也好想洗澡。
我把散發着咖啡香的兩個杯子放在矮桌上,伸手將躺在牀上的鳥子搖醒。
「鳥子,我泡了杯咖啡來給你囉。」
酒真是可怕的東西……在我感慨良深地如此心想之際,熱水恰好煮沸。我從廚房裏找來一個馬克杯,打開雀巢金牌咖啡的瓶蓋,開始沖泡咖啡。
也不知先前的睡意消失到哪去了,鳥子此刻精神飽滿地雙眼發亮。
……因爲我昨晚完完全全就是一名嗨過頭的觀光客。
面對牀上那個隨着呼吸而上下起伏的物體,我整個人愣在原地,久久無法把目光移開。
「去機場?」
「咦~?好吧,那就一人一半。」
2
以上事實是千真萬確。
原以爲只裝着替換衣物的唐吉訶德袋子裏,還有泳衣、毛巾、墊子、防曬乳……說穿了就是去海邊玩的物品都一應俱全。
昨晚的我們到底是有多想去海邊啊?
鳥子在取回平日的精神後,梳妝打理的動作變得相當快速。起先只見衝完澡的她穿着T恤外加一條內褲就跑了出來,並且拋出一句行李交給她來收拾後,便直接把我推進浴室裏。
於是我就這麼衝着澡,同時替自己進行心理建設。
我自從小學的游泳課之後,就不曾再穿過泳衣。去海邊玩呢?老實說我沒印象。在相簿裏是有看過母親還在世時,全家人去某個海水浴場的照片。不過我當時只有兩、三歲,因爲年紀太小的關係,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那時的父親看起來還很正常,能看見我們一家三口幸福地合拍照片。至於這張照片,大概仍存放在目前已空無一人的老家某處。
泳衣嗎……光是在腦中想象就感到害怕。昨天買的泳衣到底是哪種款式?雖然我還沒看過,不過這下該如何是好?我穿起來肯定很不適合。畢竟我只知道學校那種制式化的泳衣,實在不覺得喝醉酒的自己有辦法挑選造型正常的泳衣。
光是要我前往正值夏天的沖繩海灘這類充滿朝氣的場所,我就已經望之卻步了。我並不排斥戶外活動,但僅限於人煙稀少的地點。像那種人滿爲患的海水浴場,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去……
怎麼辦?現在該如何是好?當我衝着熱水大傷腦筋之際,浴室外傳來鳥子的聲音。
「空魚,你還好吧?只剩下十五分鐘囉!」
「咦、不會吧!我馬上出去。」
「OK,那我先幫你備妥替換衣物。」
我連忙關閉蓮蓬頭,從浴室裏衝出來。因爲沒時間把頭髮吹乾,所以只是用毛巾簡單擦拭就回到客廳。
從唐吉訶德袋子裏取出的新T恤,上頭畫着一隻被丟進鍋子裏的山羊,模樣十分可愛。我把這件T恤套在吊帶背心外,下半身是以往的牛仔褲,腳上套着花朵圖案的涼鞋,頭戴一頂能戴得很深的灰色報童帽。由於角膜變色片不知塞在揹包裏的哪個地方,因此我直接露出寶藍色的右瞳。鳥子是穿着連身裙配上有蕾絲邊的防UV長手套,腳下是深藍色的皮革涼鞋,外加一頂寬緣草帽和一副墨鏡,可說是標準的夏日造型。
我望着鏡中的自己和她,不禁感到傻眼。
「這模樣完全是準備出去玩嘛!」
「昨晚的你在聽到我提議去海邊玩之後,可是舉雙手贊成喔。」
鳥子笑咪咪地說。纔怪,你騙人,打死我都不信。
多虧鳥子收拾好絕大部分的行李,才讓我們得以趕在最後一刻完成退房手續。不過實際上好像不必這麼匆忙,原因是退房手續只需前往民宿所在的大樓一樓,將鑰匙放入櫃檯前的簍子裏就好。
當我們從冷氣房裏走出戶外的瞬間,隨即有一股熱氣迎面襲來,南國的熾熱陽光毫不留情地打在我們的身上。若是在太陽底下待太久,總覺得自己會當場崩解化成灰。正值七月高掛於沖繩上空的太陽,對於我這位出生在日照較少的秋田人而言,完完全全就是殺人兇器。
海灘橫向延伸而去,右側遠方能看見伸向海洋的防波堤與消波塊,還有一座小燈塔。左側海灘的底端也同樣接到防波堤。沿着斜坡往上望去,能看到幾棟建築物。那棟兩層樓高的木造建築物,是類似海濱小屋的商店嗎?
原先對於海邊及渡假勝地興致缺缺的我,在目睹隨着接近岸邊而顯得更加蔚藍的碧綠色海洋後,因爲這片絕美的景色而看得渾然忘我。
被鳥子這麼一問,我用右眼環視周圍一圈,並沒有看見任何銀色燐光。
「啊、話說那裏沒有店家,想買東西會很不便,你們要不要先在途中買好東西呢?」
「日本海沒有海水浴場嗎?」
等等,鳥子是認真的嗎?我能理解她無論如何都想玩水的心情,但是要選在這種地方嗎?鳥子瞥了一眼面有難色的我之後,徑自一人往前走去。
「誰叫我很不甘心嘛!」
「哇啊!」
鳥子開心地說。
有一隻尋找雙親而悲鳴的小鳥。
「我們原本是想去海邊玩,結果被人以這種方式給毀了……你說這裏很安全吧?所以我們去玩水嘛。若是真有萬一,也有槍能夠防身。」
「大概吧……」
「沒問題,你們想去比較熱鬧的景點嗎~?」
鳥子發出歡呼。我也不由得探出身子。
「有沒有地方能讓人換泳衣呢?」
計程車往前駛去,我們這才終於有椅子能坐下來歇腳。
「OK,既然如此……」
「抵達目的地了嗎?車費一共是多少?」
原來我睡在一輛廢車裏。屁股下的椅墊早已破爛不堪,四扇車門都不知去向,擋風玻璃則連一丁點碎片都沒有留下。空無一人的駕駛座上,能看見樹木鑽破底盤長出茂盛的樹葉。副駕駛座前的置物箱則是積滿沙子,彷彿從箱子裏宣泄出來一樣。至於沙子上留有某種小生物爬行過的足跡,我想可能是睡着前看見的那隻寄居蟹吧。
「那我下次想去那裏看看,你願意擔任嚮導嗎?」
鳥子嘟起嘴巴。
「說、說的也是。」
起先還以爲鳥子會反對,沒想到她也表示贊同。
最終消失於月夜的國度裏,
我反射性地從旁插嘴。
聽起來就像是發生在其他世界的事。
它誕生於波浪的國度,
「啊、對呀對呀,你說得沒錯!我只要沒注意防曬,皮膚很容易紅腫。」
「真令人期待呢~自從我來到日本之後,都還沒去海邊玩過。」
我連忙坐起身,用手揉揉眼睛的同時,順便詢問鳥子:
「是有啦。」
在夜裏悲鳴的小鳥,
一踏上海灘,滾燙的沙子從涼鞋側面直接觸碰到我的腳底。四周不見異錯與怪物。至少以現階段來說,這裏乍看之下就和一般海灘沒有分別。但在眼睛所見的範圍裏,完全沒有任何一個人影。
「我們想去海邊玩,請問有推薦的地點嗎?」
「這種想法不會太樂觀了嗎……?」
「爲什麼?」
因爲肩膀被人搖晃,我立刻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我明白了,不然就去那棟建築物看看好了,或許那裏會有更衣室。」
鳥子見我躊躇不前,一臉焦躁地反問:
彷彿整個人跌進椅墊般,我就這麼失去意識——
忽然間,我聽見副駕駛座那裏傳來一股「沙沙沙」的聲響。我探頭一看,椅墊上竟有一顆很小的螺殼在移動。
我不禁感到一陣語塞。雖說有部分原因是我對老家附近有着不好的回憶,不過相較於眼前這片沖繩當地的大海,無法否認日本海的顏色就是更加黯淡。
「抱、抱歉,我竟然睡死了。」
長滿打碗花的緩坡下方有一片白色沙灘,再過去就是宛若綠松石般閃閃發亮的大海。水平線上是無盡延伸的藍天,飄在其中的白雲反射出大海的顏色。至於遠方的海上,擋着一面猶如牆壁似的灰色巨巖。
頭戴草帽的鳥子,微微地眯起眼睛。此處距離那霸市中心有一段距離,無論想去哪裏都必須搭車。
儘管我們現在的穿着與身上那塞進所有裝備的大型樸素揹包十分格格不入,但是這位稍有年紀的老司機並沒有對此特別在意。
「趕緊招輛計程車吧。再這樣走下去,我都要被曬成人幹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扭頭看向旁邊,這才驚覺情況有異。
「啊、人少一點的地點比較好。」
越過海洋四處找尋雙親,
真拿她沒轍。我重新扛好行李,緊追在鳥子後頭。
「可、可是……」
「等等,你想做什麼?」
「嗚哇~這裏的太陽真曬耶。總覺得自己轉眼間就會曬黑了。」
3
擁有一雙溼潤的銀色翅膀。
「也對,如果中途有遇到超商,能麻煩你停一下嗎?」
「我一醒來就變成這樣,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嗯,找個安靜點的地方總是比較好。」
「……對了,鳥子,你要記得塗防曬乳喔。畢竟你的膚質比我細嫩,感覺一個不小心就會曬傷。」
等鳥子塗完防曬乳後,我也替自己抹上,接着拜託司機就近找間超商停車讓我們買東西。我們買了摺疊式保溫箱與冰塊,並且添購充分的飲料跟食物後,便回到計程車內繼續上路。
在這片寂靜之中,只剩下浪濤和海風吹拂的聲音。鳥子率先打破沉默,開口說:
「好、好吧。」
鳥子的決心似乎非常堅定。
「每逢夏天,雙親都會帶我去海邊。我住在溫哥華的時候,還參加過日落海灘的遊行慶典,真的是很有趣呢。」
當我坐在涼爽的車中,隨着行駛的車子搖來晃去一段時間後,不由得有些走神。這位司機一路上都沒說話,車上的收音機則是重複播放着類似民謠或童謠的歌曲。
「你在加拿大時常去海邊嗎?」
在青色月夜的海濱上,
鳥子神情困惑地解釋着。
我心驚膽顫地爬出車子,發現這輛烤漆剝落、底下鋼鐵外露生鏽的車體上,爬滿了從地面長出來的藤蔓。毀損的輪胎底下,是一整片的打碗花田。放眼望去,有如綠色地毯般茂密生長的葉子上,綻放着粉紅色的花朵。
「空魚,我們可是難得來到海邊喔?豈能因爲這點小事就打退堂鼓呢?」
它就是擁有銀色翅膀的海濱長腳〈濱千鳥〉。
「你居然還問,因爲我們要換泳衣呀。我還是無法接受在這種空曠的地方換衣服。」
「咦?」
「好的,就麻煩你載我們去那裏。」
「我不知道……重點是司機不見了。」
鳥子閉着雙眼,將頭靠在車窗上。是睡着了嗎?她那宛若幼童般溼潤柔嫩的淡粉色雙脣,就這麼微微地張着。當我注視着她那張毫無防備的側臉時,車子不知不覺已駛進住宅區的窄巷裏。車窗外有一棟紅色屋頂的房子,而且石臺上還有一尊石雕的風獅爺,瞪大雙眼監視着我。
鳥子像是做好覺悟似地邁出腳步。
「那我就帶你們去納達巴爾的尼佐可巴馬,那裏是一個人都沒有喔~」
鳥子坦然地發問。記得她說過自己很怕生,不過看她此時的模樣,實在讓人不這麼認爲。她在面對蒼馬大隊的軍人時,態度就顯得莫名冷漠,難道是因爲緊張的關係?
「目前應該還算安全。」
「你有看到什麼不妙的東西嗎?」
寄居蟹的周圍堆着一些沙子,彷彿椅墊上就是一個小小的養殖箱。耀眼的陽光從擋風玻璃射進車內,令白砂微微散發出銀色光輝。
「喔~我就只知道日本海。」
「最好是沒有其他人,罕爲人知又安靜的地點……」
「空魚,快起來。」
「這裏是裏世界?」
目送多名全身曬黑的大叔騎着單車或機車,以及幾輛掛着沖繩車牌的車子後,總覺得體內的水分都要流失殆盡。幸好在兩名嗨過頭的觀光客化成人幹倒在柏油路上之前,十分幸運地招到了一輛計程車。
縱使聽不懂這兩個特殊名詞,我還是點頭同意了。
我們沿着筆直的道路前進,沿途能看見外牆被海風侵蝕的大樓零星地相連在一起。因爲太陽幾乎位於頭頂正上方,所以乍看下彷彿整座城鎮都沒了影子。我扭頭觀察左右兩側的道路,發現一路上幾乎沒有其他行人。仔細想想,恐怕也沒幾個人會特地挑在一天之中最熱的時間帶外出。
話說回來,不知道蒼馬大隊的軍人們過得還好嗎?希望他們再也不會誤闖裏世界。另外也拜託老天爺,別說巧不巧地讓我們在表世界中遇見他們……
當我思考着上述事情時,只見路邊的鐵網就此中斷,可以直接看見大海。
我們穿過中古車行與家庭餐廳林立的道路,來到車流量較大的交通幹道上。沿途能看見美軍基地的鐵網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鳥子環顧周圍這麼說。
我注視着不斷搖曳的銀色光輝,總覺得視野越來越模糊。
「那個……是可以啦。」
「過去看看吧。反正無論是表世界或裏世界,至少都來到海灘了。」
我凝神注視,發現從螺殼裏伸出了尖尖的腳和鉗子……原來是一隻寄居蟹。
我指着斜坡上方說完後,鳥子點頭同意。
我們在沙灘上留下足跡,同時朝着遠方的斜坡走去。登上快要被沙子淹沒的水泥樓梯後,我們來到一條人爲鋪設過的道路上。沿途能看見零星的廢棄車輛與攤販的殘骸。我們所要前往的那棟建築物,似乎真的是一間海濱小屋,與正門相通的土間另一頭,有一片擺放了多張矮桌的席子區。掛在屋頂上的看板已經褪色,讓人無法看清楚上頭寫着什麼。
我們從屋子前方進入,探頭窺視室內。這裏徹底是一座廢墟。張貼於牆上的菜單全寫着裏世界特有的奇妙文字,害我莫名感到一陣哀傷。明明上面應當寫着炒麪、刨冰等吸引人的單字,如今卻一個字都看不懂,而且這裏不論服務生或顧客,一個人也沒有,炒麪用的鐵板被飛沙埋沒,刨冰機更是殘缺不全地散落在地上。
鳥子開始翻找行李,取出手電筒與馬卡洛夫手槍。在裝好彈匣上膛後,再次確認是否有裝填子彈。
「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進去確認一下。」
「等、等等,我跟你一塊去。」
我也從揹包裏翻出自己的馬卡洛夫手槍。槍套則是先不配戴。我將出滿手汗的手掌朝牛仔褲上一抹,緊緊握住手槍。
「讓你久等了,可以出發了。」
鳥子點點頭。
「我走前面,空魚你負責警戒後方。」
「OK。」
我們把行李放在屋子前方,穿過海濱小屋的土間。由於越往裏面走就越暗,鳥子便打開手電筒的開關。
反手握住抬到臉頰旁邊的手電筒,射出一道圓錐狀的光芒,照亮那些散落在暗處的啤酒籃子與堆疊的椅凳。走廊上一整排的窗戶,都從內側貼着泛黃的報紙。上頭的文字同樣是一個也看不懂。
鳥子壓低音量說:
「先把所有窗戶都打開吧。我負責把風,可以麻煩你去開嗎?」
「好的。記得注意地板上的狀況,畢竟我們穿着涼鞋,小心別踩到釘子或碎玻璃。」
「OK。」
我一把撕開脆化的報紙。當我打開玻璃窗,將外側的百葉窗推開後,陽光與海風立刻吹散室內混濁的空氣。一路上有廚房、廁所以及職員休息室。正當我以爲差不多確認完外側的房間時,發現這條距離不長的走廊另一頭,是接到一處鋪有席子的大房間。結構上讓人聯想到民宿,內部的浴室跟盥洗室都相當寬敞,廚房的櫃子裏放有許多造型相同的盤子。另外,擺放着多臺洗衣機與烘衣機的洗衣間裏,能看見成堆的麻布上滿是灰塵。
我們打開沿途的窗戶,穿過走廊抵達後門,一樓頓時有如脫胎換骨般變得十分明亮。散落於地板上的破報紙,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鳥子穿着帶有蕾絲邊的黑色比基尼,加上一件花朵圖案的開襟衫。儘管整體有着優雅性感的成熟韻味,但在配上墨鏡和草帽後,又給人一種十分可愛的感覺。因爲她天生麗質的關係,模樣非常上相。我的身材看起來就只是乾癟僵硬,反觀鳥子則是同時兼具緊緻的肌肉和柔嫩的肌膚。她去擔任時尚雜誌的讀者模特兒,肯定是綽綽有餘。
「海、海濱小屋!對了,可以先回一下海濱小屋嗎?我想拿一些東西。」
鳥子起先面露微笑似乎想說什麼,可是隻見她突然用手遮着嘴巴,迅速將臉撇開。能看見那張側臉泛起一抹微暈。
話說我們在慶祝什麼?
「那個,難不成你身上有很嚴重的傷疤,或是不想讓外人看見的刺青嗎?若是這樣的話,都怪我想得太膚淺——」
我爲了重振精神而用手蹭了蹭臉頰,這時鳥子一臉擔心地提問:
「空魚,那套泳衣很適合你喔,看起來真可愛。」
我原本想一派輕鬆地讚美鳥子,不過聲音越說越沙啞,最終簡直在自言自語。
在鳥子的催促下,我默默地點頭同意了。
「謝謝……」
「咦?啊、沒有沒有,完全沒那回事。」
「你要喝什麼嗎?」
我打開保溫箱,從中拿出兩罐奧利恩啤酒。在拉開拉環後,我們拿起手中的酒相碰一下。
「等、咦~……?」
這確實很有我的風格。即便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終究無法放縱自我,令我感到有些自我厭惡。
「OK,這樣就好了。」
「那就好,不過就算真是那樣,無論空魚你的皮膚是怎樣,我都不介意喔。」
「呼~呼~搬到這裏就可以了吧。」
「吶,乾脆在這裏換衣服不就好了?」
走到距離打上沙灘的海水約莫十公尺處,鳥子停下腳步。
我將五·五六子彈的彈匣裝上,按下槍栓釋放鈕。因爲之前學過這些,所以我自己也會弄。我把目前射擊模式開啓中的M4 CQBR的保險裝置鎖上後,將它立在海灘傘的根部。鳥子也同樣準備好自己的AK—101,便重新躺回海灘椅上。
「啊、好的……」
當我離開淋浴間時,鳥子恰好也從旁邊走了出來。
恢復原樣的鳥子,神情得意地說着。
「呼~翹課在沖繩海灘上喝的啤酒太棒了。我可能再也無法振作了。」
「怎麼了?瞧你一臉不安的樣子。」
「我又沒有想追求那種極致。」
「不知道……可能是惡魔島聯邦監獄吧。」
「空魚也學起來比較好。看我到時把你訓練成可以矇眼拆裝清理槍械。」
眼前是我和鳥子的四條腿,再過去就是一望無際的南國海洋。海水的顏色介於藍色和綠色之間,當真是美不勝收。
「那東西是什麼啊?」
「……嗯。」
4
「我也覺得這裏就好。」
至於這套泳衣的款式是……連帽罩衫。上面是比基尼式的條紋泳衣,下面則是熱褲造型的泳褲,然後再套上一件長袖防曬連帽罩衫。如果拉上拉鍊,就跟我平常的打扮毫無分別。就只是從牛仔褲變成短褲,大不了讓人看見自己的大腿而已。
「起先考慮以正常管道搭機回去,但仔細想想,我們該拿這些槍怎麼辦。」
「乾杯~~」
「那就……算了吧。既然這邊看起來十分安全,我們就快去玩吧。」
我從座位上起身,自揹包裏取出拆解後裝成一袋的突擊步槍,接着我坐回海灘椅上,觀摩鳥子俐落地把槍重組起來。
反正別把我們正置身於裏世界之中一事放在心上,像這樣暢飲美味的啤酒,享受涼爽的海風,只有我跟鳥子兩人獨佔這片美麗的海灘,簡直就是棒透了。
我老實說出心底話後,鳥子面露微笑。
鳥子從唐吉訶德的塑膠袋內取出一包紙袋,朝我拋了過來。
「所以剛纔的確認根本是浪費時間嘛!」
……當然前提是得先忽視這異常到極致的環境。
「咦,這太勉強了吧?從沖繩寄回去需要透過飛機,我相信是要經過X光檢查的。就算分裝組件,也得設法巧妙地矇混過去纔行。況且子彈是光看形狀就直接出局了……」
位於我們視野前方的是一座漂在遠方海上的灰色巨大建築物。左右的寬度粗估有數百公尺。其外觀樸素得有如一面全以水泥打造而成的櫥窗模型,而且往上堆疊好幾層。雖然隱約能看見上面建有很長的斜坡或螺旋階梯般的東西,卻不見有人在那裏行走。我們之所以能立刻肯定自己是來到了裏世界,也是因爲一走出廢棄車輛,就目睹這座詭異的建築物之故。
我們打開從超商買來的溼紙巾,動手擦拭海灘椅上的灰塵。
鳥子發出歡呼後,直接躺倒在海灘椅上。
「一樓檢查完畢。雖然我是想去看看二樓……」
我們在途中有發現一條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不過每層階梯上都堆滿托盤,想上去似乎得花費不少力氣。我稍微瞄了一眼,那些托盤上放有用過的盤子跟飯碗,還能看見已經幹掉的飯粒黏在上面。
「不過上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大功告成!」
「OK,差不多就這樣啦。」
「喔~這真是個好主意。」
相信鳥子對於自己的美貌和造型都頗有自信,卻罕見地因爲我的讚美而動搖到說不出話來,這副模樣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耶~~」
在察看過自己身上的泳衣後,莫名有種能夠接受的感覺。
「嗯……是啊,以備不時之需。」
鳥子呼出一口氣後,將手電筒放了下來。
鳥子似乎感到害臊了,即使臉上戴着墨鏡,也遲遲不敢與我對視。
「啊~嗯……其實我從小學畢業以來,就沒有再穿過泳衣了。事實上我現在覺得好害羞,也擔心泳衣不適合自己。」
「空魚也快來吧。」
「來,空魚你的。」
在我看得入迷之際,鳥子望向我輕輕一笑。
「咦、嗯,是嗎?」
「啊、對喔!來乾杯吧。」
我們現在除了得扛着各自帶來的大揹包以外,也要分擔搬運保溫箱、裝有替換衣物的塑膠袋跟超商買的東西,而且後頭還拖着海灘傘和兩把海灘椅,慢慢地朝着沙灘走去。
「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
「吶,所以我們快去換泳衣吧。」
我直到剛纔都還在因爲自己的懦弱而感到沮喪,但是被鳥子稱讚完的下個瞬間,我就變得開心不已。爲了掩飾自己剛纔回答時不小心破音,我輕咳一聲,開口:
爲什麼這女人能輕鬆說出這種話呢?
「鳥、鳥子你也很好看喔……非常漂亮……」
「來了來了。」
我躺在另一張海灘椅上,渾身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你跟我一起加油搬?」
鳥子她想拿的東西,就是擱置於海濱小屋一角的海灘傘,以及塑膠製的白色海灘椅。
「或許喔~」
我們就地放下行李後,隨即開始設置據點。我們儘可能把海灘傘插進沙地深處,再用兩人的揹包撐住根部。接着將海灘椅攤放在傘下,並且把墊子和保溫箱置於兩張椅子之間。馬卡洛夫手槍則是放在墊子上。
「昨晚喝酒時,我們討論過把槍拆解後,分批用包裹或宅配寄回去。」
「那就先立好海灘傘吧。」
「這是我剛纔在確認時發現的,很不錯吧?」
「鳥子,需要先準備好步槍嗎?」
「有進行過安全檢查總是比較好,算不上是浪費時間吧。」
狀似已經失去耐心的鳥子,直接從後門走了出去。我見狀之後也快步跟上。建築物後面是一片陰暗的森林,感覺最好別以目前這身裝扮闖進去。我們繞過建築物的外側,重新回到前門。因爲在那裏發現了附有布簾的淋浴間,我停下腳步。
「還真是好大的監獄喔。」
鳥子懶洋洋地低語着。
「也對,既然要去海邊玩,有這兩樣東西總是比較方便。」
嗯~原來如此~
瞧鳥子回答得這麼爽快,害我感到一陣乏力。
「你打算怎麼搬過去?」
聽着陣陣起伏的浪濤聲,聞着海潮的香氣,這裏當真是最極致的夏日渡假勝地。
「畢竟這裏是廢墟啊……」
明明你都懶得去確認二樓了……
我們抬頭看向木造的天花板。
「那是因爲你身材很好呀——」
我說完這句話的瞬間,腦中不禁閃過鳥子今早裸睡在牀上的身影,令我十分動搖。
「你放心,我會陪你的。」
算啦,這種事怎樣都行。
「對吧。」
我站在淋浴間裏的鏡子前,稍作思考後,決定不拉上罩衫的拉鍊。
「以備不時之需啊。」
對這兩樣物品稍作檢查後,發現上頭雖佈滿灰塵,卻都還能夠使用。
儘管這番話是出自我的嘴巴,卻還是因爲過於反社會的內容而感到心驚。
「啊哈哈,果真是這樣嗎?看來喝醉時得出的結論都靠不住耶。」
「幸好最終沒有付諸實行……雖然很可惜,但也只能扔在這裏了~」
「要不然就是經由裏世界回去。」
「咦~……從這裏嗎?」
我扭動脖子望向背後。我實在不想走進海濱小屋後側那一大片陰森的樹林,反觀沿着海岸延伸而去的道路,天曉得會通往哪裏。
「感覺上有點勉強……而且前提是這裏真能通往我們所熟悉的裏世界區域。」
「我想去高處觀察一下週邊的地形。」
「嗯~也就只有那座燈塔囉?不過那裏並沒有多高耶~」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在喝光第一罐奧利恩啤酒時,鳥子從海灘椅上坐了起來。
「我們去更接近海水的地方看看吧?」
「好啊。」
我和鳥子從海灘傘底下走出來,朝着大海的方向前進。爲求謹慎,我把馬卡洛夫手槍帶在身上。
海水清澈無比,即使是遠處的淺灘,也能將位於底下的沙地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沙灘上發現一枚貝殼,拾起後將它一把扔向大海。因爲貝殼沒有散發出被融解的蒸氣,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伸出腳,從涼鞋鞋底把腳泡入海中。
「看樣子應該不要緊。」
「好耶。」
鳥子一把脫掉涼鞋,光着腳丫踏進海里。
爲了提防有東西從海里襲擊我們,我將注意力集中於右眼上,但是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我跟在鳥子後面走進海里,任由海浪衝刷我的腳踝。真的是既冰涼又舒服呢。
鳥子此時站在水深達到大腿處的地方,我慢慢走到她的身邊。她面朝浪濤打來的方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水平線的另一端。
·沙灘奪旗 → 太累了。
「別光靠手臂撐住槍,要將槍托緊貼在胸口上。如此一來,就能用全身來吸收後座力。別怕,放輕鬆,像是把槍抱在懷裏那樣就好。」
我可是非常害怕,甚至光是換上泳衣,就令我傷透腦筋了。
站在我身前的鳥子大聲喝斥,立刻用雙手架起馬卡洛夫手槍。
鳥子把臉轉向從海濱小屋旁延伸至大海的防波堤。
我把酒交給鳥子後,重新架好M4,探頭窺視狙擊鏡,以放大四倍的視野瞄準目標……
「有一首歌叫做『Angra people summer holiday(注1)』,歌詞內容是描述阿宅、家裏蹲或不顯眼之人在夏日的海灘上嬉戲遊玩,我很喜歡這首歌喔。」
「空魚你玩得開心就好,因爲是我強行把你拖來海邊的,原本我還很擔心自己會被你討厭呢。」
「咦?」
鳥子開心地說。
冒出以上疑問的剎那,我的心底竄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覺。
那羣傢伙很不妙。這就是所謂的地痞流氓嗎?從對方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出來,他們的殘暴程度比起〈小混混〉是更勝一籌。
「空魚,你敢對人開槍嗎?」

「住手!」
「嗯!」
·沙灘排球 → 沒有球。
「Good!」
咦?能做的事情出乎意料還挺少的。
浮木對側漂着一個巨大的東西。海浪不停沖刷着那個表面呈現圓弧狀的白色物體。由於上頭像是長着毛,因此我起先以爲是生物,但那東西只是毫無反應地漂浮在海面上。
若是可以跟鳥子一起生活在如此安靜的地方,要我一直待在這裏也沒問題……
鳥子的語氣冷若冰霜,比起遇見肋戶當時更有魄力。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鳥子認真起來的模樣。我不由得感到背脊發涼。
「嘿嘿嘿,你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我一開始也是完全射不中靶子。當時是媽媽在指導我,我想她應該費了不少心力。」
「是嗎?」
「看來伯母很擅長指導人囉。」
「對人開槍。」
是好幾名男子發出的笑聲,聽起來有些輕浮。
……我敢嗎?
「我很高興能和空魚你像這樣來海邊玩。雖說雙親經常帶我到海邊玩,不過這可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來喔。」
·喝酒 → 正在喝。
「……既然難得來到海邊,就把能做的事情全都嘗試一次吧。」
「類似世界盡頭那樣的地點吧。」
「那是什麼?」
鳥子輕聲說出的這句話,莫名地打動了我的心。
這時,莫西幹頭男扯開嗓門尖聲說:
「嗯?他們並非來自海里……是正常生活在陸地上。」
5
待鳥子結束射擊後,我興奮地鼓掌迎接她。
「這裏沒什麼可怕的。」
「老實說,我沒想到自己能在海邊玩得那麼盡興。」
「你們再不從那羣孩子們的身邊退開,我就開槍了。」
「射中了!」
我目前所想到的,與朋友在海邊能做的事。
「好厲害好厲害!」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帶你來海邊。既然我有了你這位朋友,就想體驗看看能跟朋友一起做的所有活動。當然我也覺得自己的做法有點太強勢了。」
那個人的頭每被踢一次,就會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全員都是男性。
「算是沖繩當地所信奉的死後世界。」
「嗯?那是什麼……?目標的另一頭好像漂着什麼東西?」
因此我們一邊喝酒,一邊朝着海邊打靶。
我的心中瞬間閃過上述念頭。
隔着狙擊鏡,能看見浮木在海上載浮載沉。每當我扣下扳機,整把槍就會跟着彈起來,害我老是無法射中目標。
在我感到一陣洋洋得意之際,鳥子提問:
原來鳥子會堅持約我去餐廳慶祝,恐怕是她對於「朋友」關係的理解方式所致。即使我多少覺得鳥子的觀念有些扭曲,自己終究沒有資格去批評她。「朋友」之間怎樣纔算是正確的相處方式,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我也不確定,但應該是有人在鬥毆,空魚你還是別看比較好。」
「這片海洋是延伸到哪裏呢?」
漂在海上的大型浮木就是靶子。五·五六口徑子彈所發出的槍聲,響徹整片白色沙灘。我從蒼馬大隊那裏收下的——不對,名義上是逃離如月車站的這段期間暫時借我一用,因此確切說來是佔爲己有的——M4 CQBR,這是我第一次拿它來射擊。
「Ankon people〈安康魚人〉(注2)?它們會從海里爬上岸嗎?」
鳥子從海灘椅上拿起馬卡洛夫手槍,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我連忙跟上。
「對鳥子你來說或許是吧。」
·烤肉 → 沒道具。
「那裏確實漂着一個東西,要射射看嗎?」
我們兩人面面相覷。
在站着的四個人腳邊,有三個人蜷着身子。
「鳥子,你別看我這樣,我可能比你見識過更多更可怕的事情喔。」
「啊、原來你有自覺呀?」
·玩沙 → 希望能有鏟子。
難道你沒跟冴月小姐來過海邊嗎?起先我想詢問這件事,卻隨即打消念頭。
·搭訕 → …………?
「嗯~~?」
當我們陷入煩惱之際,一股聲音乘着風傳進耳裏。
我無法立刻給出答案。當我還在煩惱時,我們已回到沙灘上,並且沿着石階往上走,來到防波堤上。人影立刻映入眼簾,而且人數不少。
鳥子單手拿着第三罐碳酸酒,同時在一旁細心指導後,我又再開了一槍。
「接下來換我了。」
「是這樣嗎?總之我再開幾槍試試看。」
四個人分別穿着運動夾克或坦克背心,膚色曬得黝黑,留着染過的莫西幹髮型或剃了光頭。倒地的三個人身材略顯嬌小,感覺上像是國中生。其中兩人以不自然的姿勢倒在地上,毫無反應,剩下的那個人則是縮起身子不停顫抖。一名留着莫西幹髮型的男子,把那個人的頭當成足球般不停地用腳踹。
「倒是沒這回事,我媽真要說來是屬於口拙的那種人。」
我多次在目標周圍轟出一陣水花,這次終於命中浮木的表面。
「你打算怎麼做?」
「爲什麼?」
與鳥子單獨兩人,身處在這片世界盡頭的海灘上。
「是從那裏傳來的。」
笑聲仍持續着,並且夾帶着捶打軟物的聲響,以及痛苦的悶哼聲。
「你好啊!仁科鳥子小姐!」
「我果然太強勢了……」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一臉意外地看了過來。
我小口品嚐着泡盛冰咖啡,一邊在一旁觀摩,只見那根大型浮木逐漸被轟爛。明明那把AK步槍上沒有安裝狙擊鏡,鳥子竟從頭到尾都彈無虛發。
那羣人是誰?重點是除了我們以外,這裏有其他人嗎?
我只是隨口說出民俗學教授聽了肯定會大發雷霆的答案,鳥子卻釋然地點頭回應。
「因爲我不覺得海邊有我的容身之處。感覺上是個有許多派對男女出沒的可怕地方。」
「大概是霓萊卡奈吧。」
「嗯,可以啊,就算是Angra〈Underground的人們〉,好歹也是用肺在呼吸……算了,總之謝謝你約我來海邊玩。」
鳥子似乎對於我的話語有所誤解,但這並不重要。
「啊,所以它們能用肺呼吸呀。」
前方的四人扭頭望來。在感受到對方的視線時,我反射性地繃緊全身。
鳥子放下手中的碳酸酒,架好AK步槍,便一連開了好幾槍。
鳥子聽見我的提議後,興奮地表示贊同。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扭頭露出相當意外的神情。
我開心地和鳥子擊掌。這樣真的好嗎……?算了,反正鳥子看起來也樂在其中。
由於眼前這位素昧平生的流氓冷不防地喊出了鳥子的名字,因此我和鳥子都嚇得當場一愣。
其他男子接連開口說:
「喂喂,你別太囂張喔——!」
「怎樣啦?是想死在我們手上嗎?」
「算啦,你這樣反倒挺有種的!反正你不怕我們嘛!」
身上穿着一件背心的男子,探頭窺視過倒在地上毫無反應的少年之後,直接大叫道:
「嗚哇!這小子掛了耶!」
「傷腦筋~殺人囉~」
「還真是沒用耶~」
「接下來就換他吧。」
這羣流氓一臉淫笑地慢慢走了過來,似乎完全沒把對準他們的槍口放在心上。難道他們不覺得這是真槍?還是認爲我們不敢開槍?話說對方沒有任何一人在意我們手上的槍,莫名帶給我一股異樣感。不對,比起這個,他們爲何知道鳥子的名字……?
在我腦中一片混亂的期間,這羣男子已來到附近。眼下情況算是被對方奪得先機,鳥子的反應也慢了一拍。
當我目睹男子一臉齷齪地將手伸向鳥子時,大腦瞬間冷靜下來。
我立刻舉槍對準目標,直接扣下扳機。
從震動的M4中噴射出去的子彈,有如被吸入帶頭的那位莫西幹頭男的頭顱般正中目標。因爲槍口往上偏的關係,第二發射偏了。
我瞥了一眼當場倒地的莫西幹男,繼續把槍對準第二人。這次我將槍口下移,鎖定對方的腹部。畢竟這裏能射擊的面積更大。我一連開了三槍,最終還是隻命中一發。這槍命中對方的大腿根部,所以第二人宛若被絆到腳般摔倒在地。
鳥子也開槍了。她用馬卡洛夫手槍連開兩槍,結果全都命中背心男的心窩。接着她向後一退來到我的身側,立刻又開了兩槍。第四人的身體向後一仰,以往後倒的姿勢橫躺在水泥地上。
槍聲的迴音逐漸散去。倒地的四人再也沒有反應。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有一股煙硝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我開槍了。」
我放下M4,如此喃喃自語。
漆黑的青藍色覆蓋住整片天空,海邊瞬間籠罩在夜幕之中。
「那邊的人可以幫忙注意嗎?在那個地方啊,發生過很下流的事情喔。」
鳥子將左手放在我的背上,隔着防曬罩衫輕輕地來回撫摸。我能感受到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就是說啊。沒事了,試着慢慢把氣吐出來。」
「不會吧,虧我還準備去確認他們是否還有呼吸……應該說我原本就得立刻上前確認纔對,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黑影說着毫無邏輯可言的話語,激烈地揮動手臂。
似乎因爲被人用這種出其不意的方式嚇到而感到不甘,鳥子火冒三丈地放聲大叫。反觀我則是餘悸猶存。
「我是在開槍前想通了這件事。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勁。原因是我們從剛纔起開了那麼多槍,這羣人卻像是完全沒察覺似的。另外,他們說出的話語乍聽之下吻合當下情形,卻又微妙地牛頭不對馬嘴。」
這時,某個出乎意料的地點吸住了我的目光。在沙灘的中央處,確切說來是我們爲了放鬆休息而設置的海灘傘根部,正微微散發着銀色光輝。
「那也不是人類。」
在終於抵達海灘傘附近後,鳥子一把抓起放在海灘椅上的AK步槍,拆掉彈匣,忍不住發飆說:
我將目光移去,發現沙灘上多出了一個原本並不存在的龐然大物。
站在防波堤上的黑影,動作變得越來越劇烈。它像是脖子已經骨折般,猛烈搖晃頭部的同時放聲慘叫。
你別露出這種傷心的表情啦,鳥子。
「真的嗎——?」
以右眼注視,可以見到纏着棉花的黑線徹底塞滿該棟建築物的牆壁內部。不過改成左眼觀察——也就是切換成一般視角,只見渾身綠色的小朋友密密麻麻擠滿在應當無法供人站立的各個縫隙處,一直在注視我們。這種畫面實在不是擁有理性的正常人該看的。
等等,不對,那是——帽子!是揹包裏的八尺大人的帽子!
「嚇……嚇死我了~」
該物的體積幾乎等同於一輛傾卸車,外觀看起來白白圓圓的,若要形容就只像是一坨肉塊。隨着海風的吹拂,一股類似廚餘的腐臭味竄進鼻腔裏。
「別看海濱小屋,說什麼都不許看。」
鳥子破音地慘叫着。
「無論是夜光藻烏賊或飛魚都會在入夜後的海里發光壯觀得有如星空一樣!!!你們知道嗎!??」
「快到海灘傘那裏!」
「喬————彌————新————」
鳥子以單手舉起馬卡洛夫手槍開槍射擊。在一連傳來兩聲槍響後,那兩坨東西被直接爆頭。
「這樣啊……?他們在我眼裏都只像是人類喔。」
不是我的錯覺。顏色真的變深了。蔚藍的色彩越來越濃,幾乎達到黑色的程度。
我們手牽着手一起往前跑。即便再不願接近海濱小屋附近,但在離開防坡堤後,我們立刻轉向側面,沿着通往海灘的階梯一路向下。途中我稍微往後一瞥,結果一如自己所預料的那樣,令我感到悔不當初。能看見那棟海濱小屋的各處窄縫裏,有許多綠色小朋友正瞪着我們。
「呼~真是夠了!」
「你振作點。這、這情況非常不妙,〈它們〉正準備迫使我們發瘋,而且已將目標鎖定在我們身上,甚至把我們視爲個體來辨識了!」
我跟鳥子再也承受不住,當場驚聲尖叫。
「因……因爲回想起來的關係,我現在已經幾乎要發瘋了喔!?」
原因是剛纔打靶時耗光了AK步槍的子彈。即使手邊還有子彈,也沒有已經裝填好的彈匣。而眼下的情形實在沒空讓人逐一把子彈裝進彈匣,於是我把自己的M4交給鳥子。
「啊、啊。」
鳥子喃喃自語。當我想通那個黑影說出我們名字的含意後,我感到不寒而慄。
「安————名————寺————」
這羣傢伙肯定跟時空大叔那時的情況一樣,是裏世界的「現象」藉由人形顯現出來。
蔚藍的海洋、白色的沙灘,外加一坨來路不明的巨型肉塊。當我還來不及平復心中的異樣感而愣在原地之際,突然發現藍天的顏色正逐漸轉深。
「傷害——」
佇立於防坡堤上的黑影,俯視着跌跌撞撞地跑在海灘上、直奔海灘傘而去的我們。該處一共有七道人影,似乎是倒地的那些人都爬了起來。
「我指的不光是肉體,也包含精神方面在內。」
「抱歉,明明該開槍的人是我,對不起。」
「啊————!啊————!啊————!」
位於海灘另一頭防波堤上的燈塔,已經點亮探照燈。呈現圓錐狀的光芒,慢慢地橫切過細長的海灘,掃向位於海濱小屋後側的那片樹林。
鳥子手中的馬卡洛夫手槍已耗盡子彈,槍身上的滑套退至後側。雖然我沒有算仔細,不過我的M4恐怕也快沒子彈了。
「可是——」
我們因爲過於恐慌,在不知不覺間已緊緊抱住彼此的身體。
「唉唷~~這次真的搞砸了……!」
好可怕,這真是太可怕了,總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我之所以能勉強維持住理性,大概是因爲眼前所發生的事,都遵循着我曾看過的那則網路傳說裏頭的描述。
黑影淡淡地說着。「死道嗎?」這句極具特色的臺詞,勾起了我的記憶。這句臺詞是出自以大海爲舞臺的各種網路傳說之中,最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一篇故事——「在須磨海岸上」。對了,那個故事並非發生在沖繩,而是位於神戶的海邊,內容是關於三名國中生被暴走族襲擊,然後以唯一生還者的角度來敘述事發經過。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之後,大大地點頭回應。
鳥子擔心地用手抓着我的手臂。
「那個,該怎麼解釋纔好呢?感覺在面對打算傷害我的對手時,我反倒開得了槍。」
「我已經看到了啦!」
突然間,不知從何處劇烈發出類似誦經的聲音。
鳥子的語氣顯得相當害怕。老實說我也一樣。我拼了命地搜尋着自己的記憶。關於那則故事,後來到底是如何發展的……
看着鳥子抓住我手臂的那隻手,我用另一隻手疊在上面。
「這把給你!應該還有子彈纔對!」
「咦……」
我得振作點纔行——鳥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如此低語。確實,換作是以往的鳥子,感覺上在確定擊倒敵人後,就會馬上去檢查傷者的狀況。
「空魚你呢?」
「你、你還好吧?空魚。」
「空、空魚,這是怎麼回事?」
鳥子纔剛說完這句話,只見仍保有頭部的兩坨東西,突然以倒地的姿勢抬起頭來,咬牙切齒地大叫:
我以求救般的語氣說完後,扭頭髮現倒地的三名少年之中,有一人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來。以黑色的海洋爲背影,能看見他只剩下一道純黑色的剪影。就算用右眼觀察,也只得到相同的畫面。至於他的臉龐,僅剩一排白皙的牙齒。
當我把注意力移至右眼後,倒地的男子們都變成了另一種樣貌。殘破的漁網、乾涸的海草、洗衣精的瓶子、褪色的釣竿浮標與魚鉤——說穿了就是海邊常見的垃圾糾纏在一起,呈現出近似於人類的形體。
至此我才終於驚覺,那片天空並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與風車女當時的情況一樣——打從我們一開始來到這裏,頭頂上方就充斥着存在於裏世界更深層的青藍色光芒。而我們竟然悠悠哉哉地在這種地方享樂?
海濱小屋那裏則是傳來「喀恰喀恰」與「鏘啷」等噪音。
在鳥子喊出這句話的同時,我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鳥子像在喘氣似地倒吸了一口氣。至於她用力睜開的雙眼,在在強調出她已經回想起自己在失去理智當時所說過的話語。
爲何會在那種地方?這也太巧了吧,難不成是陷阱?
鳥子將視線從冒牌流氓的身上,移向另一頭倒地不起的三名少年。
「怎麼辦?這下該如何是好?」
「拜此之賜,我明白他們不是人類了……咦?也就是說……」
「你們死道嗎?在大半夜裏的海洋,其實是很耀眼的喔。」
正想着物品毀損的聲響終於停下時,就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海濱小屋衝了出來。
「——樓梯!」
「呼……!」
「對你們說再多應該也無法理解吧,記得閏間冴月在入夜後也會來到海岸,至於紙越空魚該怎麼處置?」
此刻一語不發地看着我的鳥子,完全面無表情。
「已經——夠了吧——!」
我站在防波堤上凝神觀察周圍,確認是否有銀色亮光。管它會通往哪裏都行,反正只要是返回表世界的門——
「抱、抱歉!我沒自信能獨自承受這種恐懼。」
「……冴月?」
「鳥子!我們快逃!」
鳥子似乎還想說什麼,我舉起手打斷她。
在我試着解釋之後,語調反而變得莫名生硬。鳥子難過地垂下眉毛。
我強忍住想閉上雙眼瑟縮在地的衝動,以右眼注視那位全身呈現綠色的小朋友。其模樣類似一條幹扁的黑線,沾滿棉花飄浮在半空中。我用M4開槍射擊,白色的棉花在黑暗中四散開來。鳥子也邊大叫邊扣下馬卡洛夫手槍的扳機。宛若干燥木耳的黑色物體,被子彈擊中當場爆開的同時,我左眼所看見的綠色小孩,其身形也跟着變模糊,最終就這麼萎縮消失了。
一名渾身赤裸的孩童,以驚人的音量如此大吼。即使四周一片昏暗,不知爲何還是能看出它全身呈現綠色。而且它不停擺動四肢,以飛快的速度跑過來。
「咦?」
我點點頭。
「鳥子你也打算開槍吧?畢竟你當時是認真的,我一看就知道了,因此我纔有辦法開槍。這次只不過是你剛好遲疑一下,我纔有機會從旁支援你,總之結果非常圓滿。」
經過幾秒後,因爲我的手掌還疊在鳥子的手上,所以能感受到她的肌膚表面瞬間起滿雞皮疙瘩。
有東西沿着樓梯,踢翻一路上成堆的托盤與髒碗盤從二樓跑下來。
大概是我回答得太過簡短,鳥子顯得更加擔憂。
「況且這羣傢伙並不是人類。」
「嗯,我沒事。」
「海岸大王即將大駕光臨囉!!」
放鬆警戒的我被嚇得完全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從地上跳了起來。
「喂,動作快點啊!」
那些人影不停發出哭聲。聽起來既像是嬰兒的哭喊,也宛如烏鴉的鳴啼。
「你當時說過位於青光另一頭的存在,是藉由恐懼和瘋狂來與我們人類進行接觸的。你有印象嗎?」
此時,海岸的方向傳來一陣聲響。
「要逃去哪裏!?」
「鳥、鳥子,你還記得自己之前被風車女吸收時,有說過什麼話嗎?」
「我得把揹包裏的帽子翻出來,這段期間就麻煩你負責把風!」
「……OK,話說你先看一下大海的方向。」
我轉頭一看,發現有一坨坨的肉塊正從大海接連被波浪拍打上岸。目前已有許多肉塊散落於海灘各處,而且都因爲自身的重量而垮下來。每個肉塊上都覆蓋着一層很長的毛,還有骨頭從撕裂的肉塊之間刺出來。
Globster……以上名稱是指漂流至海岸上的不明海洋生物屍體。儘管相傳是鯨魚的脂肪或神祕生物的屍骸,但由於被確認過的真實案例有好幾起,因此比起怪談,這更偏向海洋生物學或神祕動物學的領域。
燈塔的探照燈掃過海灘,接觸過光線的不明海洋生物屍塊,開始發出咕滋咕滋的聲響蠕動着。乍看下只是屍塊的那些東西渾身一震,然後接連長出宛如螃蟹的眼睛、類似毛毛蟲的腹足等來路不明的器官。
「這也太噁心了吧……?」
從一個個屍塊表面長出來的眼睛,彷彿聽見我忍不住脫口說出的感想,同時朝我瞪了過來。我嚇得馬上把臉撇開。
這片海岸上已經沒有任何安全地點了。我將手伸進揹包裏開始翻找,接着一把將裝有帽子的夾鏈袋扯出來。
我打開袋子取出帽子,迅速把它攤平。八尺大人所遺留下來、上頭散發着銀色燐光的這個異物,是我們眼下唯一能仰賴的道具。
「怎麼辦?戴上它逃離這裏?」
面對鳥子的提問,我搖搖頭回答:
「目前無法肯定它能幫助我們脫離裏世界,況且等待它產生效力的時間太長了!」
「那麼——」
我絞盡腦汁來回思索。按照我個人的推測,裏世界的異物和異錯外圍的銀色光芒,代表着表裏世界的交界處。首次造訪如月車站當時,我們就是抓住這道光才得以返回表世界。
既然如此,這頂帽子也有相同的效果嗎——?
我以底部朝上的方式,把帽子放在地上。
「若是順利的話,我想可以利用這頂帽子來製造門。鳥子,你試着抓住帽緣外圍一點的地方。」
「這裏嗎……?」
鳥子不太有把握地伸手抓住燐光。看着那隻不停顫抖的左手,我將自己的手輕輕地疊在上面。
「你就按照我的指示挪動自己的手。」
竟敢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在我如此心想之際,也開始思考是否該將剛纔從門中目睹到的光景告訴鳥子。
我回神後,四處尋找八尺大人的帽子。沒有!不見了!我焦急地轉過頭去,隨即整個人都驚呆了。半空中有一個螺旋狀的大洞,從中能看見裏世界的海灘。在燈塔那道怪光的照耀之下,海灘上爬滿了外觀噁心的屍塊,還有黑色的人影佇立於其中。
我用右眼能看見那隻透明的手,正逐漸解開那道光。帽子本身也以螺旋狀的方式,隨着光開始解體。畫面就像是蘋果的皮不斷被削下。
纔想着自己的身體怎麼突然倒了下來,這才驚覺我們正不停向下墜落。
獨自站在海灘上的那名女子,就是消失於裏世界、鳥子尋尋覓覓四處尋找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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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大概是沖繩的某個地方吧。」
鳥子得意洋洋地一口喝光啤酒。我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吶……我們把剩下的酒喝完吧。」
「呼~……經過剛纔的死裏逃生,這啤酒喝起來還真是美味。」
從綠色的星辰之中,浮現了一抹佇立在海灘上的身影。
至於我的身旁,是頭昏眼花同樣倒在地上的鳥子。緊接着又有許多東西掉在附近,分別是海灘傘、海灘椅、保溫箱和我們的揹包與槍枝。
「看吧,我就說總會有辦法的。」
我打開保溫箱,從中取出僅剩的一罐奧利恩啤酒。拉開拉環後,我反射性地將湧出來的氣泡吸進嘴裏,順便喝了一口,然後才交給鳥子。鳥子撐起上半身,仰頭舉起啤酒,豪邁地發出吞嚥聲大口喝着,直接一連喝了三口。
我聆聽着輕輕拍打沙灘的浪濤聲,在腦中如此想着。
我連忙撐起身體,環視四周。這裏仍是海灘——卻是與先前不同的海灘。天空呈現太陽剛落下的紫紅色,還有響亮的蟲鳴聲竄入耳裏。這裏是表世界!
鳥子以精疲力竭的語氣發出呻吟。
語畢,我謹慎地引導鳥子的手指,以逆時針的方向畫圓移動。
我忍不住抱頭煩惱。鳥子見狀後,像是想安慰人似地拍拍我的肩膀。
「只要去裏世界撿點東西來變賣就好啦?」
我撿起的那個東西,是一顆如同玻璃般晶瑩剔透、尺寸約五公分的螺殼。我將它拿在手中仔細端詳,上頭的螺旋紋路恍若能把人無止盡地捲入其中。因爲我感到一陣頭昏,便連忙把視線移開。
「是沒錯啦,可是現在怎麼辦?我們已經沒錢囉。誰叫我們之前得意忘形地跑去買泳衣,再加上住宿費跟回程的機票錢……」
仍橫躺在地上的鳥子,氣喘吁吁地問道。方纔存在於門另一頭的光景,她似乎沒有看見。
「……我們…應該是順利死裏逃生了。」
鳥子聽見我的回答後,雙手掩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月亮已高掛在夜空中,遠處隱約傳來欣賞煙火的歡呼聲,以及從喇叭播放出來的音樂。至於海灘的遠方,閃爍着五彩繽紛的煙火。看着這幅陌生人們盡情享受仲夏之夜的光景,我還是首次冒出一股眷戀的感受。
「空、空魚,這頂帽子——」
「哇,好美。」
鳥子探頭窺視我手中的螺殼。
在連接表裏世界的洞穴即將關閉之際,從裏世界的海灘上——因爲以黑色的天空爲背景而顯得更加漆黑、聳立於海上的巨巖要塞周圍,開始有點點綠光閃爍。那些綠光以爆炸性的速度不斷增加,轉眼間有如天上的星辰那般明亮。
「這是哪裏啊……?」
「你說的辦法是什麼呢?」
※注1:在日文裏,Angra是underground的縮寫
「安啦,總會有辦法的。」
我低頭望向正在發呆的鳥子,接着將目光移至落在一旁的保溫箱上。
我們先前應當喝了不少酒,但此刻早就已經酒醒了。
「我們纔剛碰到那麼可怕的事,真虧你說得出這種話耶!?」
而我也一樣,不論經歷過多麼可怕的事,也還是會再進入裏世界。
我們懶洋洋地癱坐在沙子上,共享一罐啤酒的同時,也仰頭欣賞着南國的月色。
「啊~嗯,贊成,我現在就只想喝酒。」
我把快喝光的啤酒交給鳥子時,一股銀色的微光吸住我的目光。我扭頭一看,發現傾倒的海灘傘底下有東西正在發光。
「你要當心喔,這好像是裏世界的異物。」
位於四周的不明生物屍塊接連長出附肢,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頭頂上方則有一羣叫聲類似烏鴉的東西,不停啼叫,在空中盤旋。燈塔的光線掃過沙地,慢慢逼近。我有一股非常強烈的預感,若是我們被那道光線照到的話,將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
「咦、啊、嗯。」
我忍不住傻眼地出聲吐槽。
「就是說啊。」
「呼~~~~我還以爲這次是真的沒救了。」
鳥子似乎也能看見帽子以奇妙的方式被解開了。隨之產生的漩渦竟是深不見底。在注視一段時間後,我發現自己的視野不由自主地朝着中心處被吸引過去,甚至就連周圍的空間也全數遭殃。
「八尺大人的帽子消失了。虧我原本還想賣給小櫻小姐的說。」
不過,鳥子肯定會再次前往裏世界。
「這樣就好,你集中精神在指尖上,千萬別鬆手喔。」
背部猛然傳來一陣衝擊,害我不由得發出呻吟。
「這樣就好嗎?當真沒問題嗎?」
——閏間冴月。
「我、我們得救了嗎……?」
當我嚇傻在原地的這段期間,半空中的門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道高挑身材配上飄逸長髮的剪影,令我感到十分眼熟。
※注2:日文發音的安康魚(Ankou)跟Angra音近
我也隨口回了一句。實際上或許並不是這樣。因爲我莫名覺得這裏比沖繩還要安靜,空氣也更清新。此處恐怕不是沖繩本島,而是某座離島。儘管只要從揹包內拿出手機,利用地圖APP即可馬上知道所在位置,但我現在就連這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真的嗎?那就把這個賣給小櫻吧。」
「啊~確實是很可惜。不過多虧它,我們纔有辦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