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11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5.3萬 字
1
我在離開池袋的淳久堂書店沒多久後,再次看見閏間冴月的身影。
星期六下午,我和鳥子相約於淳久堂的一樓集合。我們最近經常相約在池袋碰面。因爲我住在埼京線的南與野站附近,鳥子則是位於山手線的西日暮裏站周圍,所以在前往位於西武線石神井公園站的小櫻家時,將池袋選爲集合地點可說是剛剛好。
當然各自直接前往小櫻家也是可以,我們卻在不知不覺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我已記不得是誰開口提議這麼做的,但我想應該是鳥子纔對。
等我結完帳,原本在文藝新書區閒逛的鳥子便走了過來。
「讓妳久等了。」
「妳買了什麼書?」
「關於露營跟野地求生的書籍。」
若想邁向裏世界探險的下個階段,就得先想好在那邊過夜的對策。雖說裏世界入夜後很危險,但要是每次都得趕在天黑前返回表世界的話,行動範圍就相當有限。爲了達成遠行,便得確保入夜後的自身安全,因此即便是臨時抱佛腳,我們都非得學會野地求生的技巧不可。
值得慶幸的是,不久前恰巧掀起一陣露營風潮,市面上推出了許多能當成參考的書籍。今天都約在這裏碰面了,就順便物色幾本相關讀物買回去看。
「我教妳就好啦,根本不必特地買書來看。」
鳥子一臉不滿地說。按照她的說詞,似乎是家人在她小時候傳授過相關知識,並且也有過露營的經驗,可是……
「妳之前不是說自己都快忘光了嗎?」
「只要實際操演一次,我就會想起來了。」
「又在說這種無憑無據的話……」
「纔不是無憑無據呢!相關知識我都記在身體裏,一切包在我身上。」
「好啦好啦,到時候再麻煩妳來指導我。」
由於交談途中一直感受到視線,我回頭望去,恰好跟鳥子四目相交。
「怎麼了?」
「啊、沒事,沒什麼。」
「是嗎~~」
我起先想嚇唬她說這種手勢對我根本沒效,隨即又打消念頭。畢竟刺激這種人一點好處也沒有。
「我是在部落格上看到的,因爲覺得實在太漂亮了,就把照片列印出來隨時帶在身上。」
怎麼辦──?情況變得相當棘手。
眼前那張照片裏的人正是鳥子。
於是我走在暫時陷入沉默的鳥子前面,步出書店,站在等待交通號誌變換的人羣后方。
「……抱歉,我恍神了。」
鳥子在最後一刻趕緊把嘴巴閉上。理由是我完全不想被這種人掌握到一絲關於自己的個人情報。
我納悶地抬頭看去,發現號志不知何時已變成紅燈。而且不是我們原先所在的人行道,而是位於兩段斑馬線中間的步道區。
一旁的鳥子似乎注意到我的異狀,略顯困惑地開口關切。
女性掀開身上包包的蓋子,讓我恰好可以看見包包內部。裏頭裝有好幾本資料,每本資料的封面則用粗簽字筆潦草地寫上〈感謝〉、〈對不起〉、〈夢 DREAM〉、〈!!!惡魔!!!〉等文字。女性翻開寫有〈感謝〉的資料夾,從中取出一張照片。
「邪視!她可是邪視啊!啊啊啊,妳怎能用如此可怕的眼睛看着其他人!不許看我!!」
「那個,不好意思!」
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中央,有一塊狀似孤島般被區隔出來的人行步道。至於這塊步道區域,就位在橫越馬路的兩段斑馬線中間。
通往車站的道路開始塞車,導致車速逐漸趨緩。一輛與風俗業有關的廣告車停在我們面前。車上喇叭大音量播放着加入後就能讓人擁有高收入的廣告歌曲。車體側面的廣告圖上印着多名女模特兒,她們的眼睛和嘴巴部分都被人塗黑。注意力被車子引去的我,直到有人從後頭搭話之前,完全沒發現除了我們兩人以外有別人來到身旁。
小櫻聽完來龍去脈,才一出言調侃,只見鳥子撂下重話:
擁有一頭黑色長髮,身材高挑且戴着一副眼鏡的黑衣女子──閏間冴月。
「喂!空魚!妳在做什麼呀!?這樣很危險耶!」
鳥子擔心地摸了摸我的手臂後,纔將手收回去。
「對吧,空魚!」
接着她左手握拳,迅速朝我伸來。她握拳的方式是將大拇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那就好。」
按照空手道家的講法──我留長髮的模樣會跟閏間冴月有些神似。
「妳的手!手!」
我們沒等女性把話說完,就鑽進了池袋的人山人海之中。
我眯起眼睛觀察不肯與我對視的鳥子的側臉。嗯~怎麼?難道她做了什麼虧心事嗎?
日前所擔憂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妳就是照片上那個手很奇特的人吧。」
儘管有着「說人人到,說鬼鬼到」的諺語,但是像這樣突如其來出現在眼前,未免也太犯規了吧。
「空──」
「妳還好吧?」
照片裏的鳥子坐在電車座位上,正在使用手機。能清楚看見她露出來的左手呈現半透明。半透明的範圍還停留於手指處。既然她沒戴手套,以時期來說,應該是遭遇八尺大人不久之後。
……明明當初只需一笑置之即可,偏偏這句話卻對鳥子和小櫻造成出乎意料的重創。外加兩人都在不久前才勸我把頭髮留長,因此氣氛更加尷尬。理由是這兩人直到現在都尚未擺脫閏間冴月失蹤後所帶來的傷痛。
「別說了……我可不想聽見這樣的玩笑話。」
我似乎將心思表現在臉上,女性橫眉豎眼地破口大罵。
「別喊我的名字!」
鳥子似乎單純以爲女性想出手打人,但我明白她到底在做什麼。那是一種驅魔的手勢。世界各地都有着關於能透過注視給人帶來災禍的〈邪視〉傳說,相傳必須比出不入流的手勢纔有辦法抵擋。但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人如此對待……
在遭遇山妖時,我曾在裏世界看見閏間冴月的身影,但在那之後就不曾出現過。我一直很擔心那不會是最後一次,她肯定會再度出現,而且搞不好還會跑來表世界……結果很遺憾被我料中了。
位於我身後的鳥子搶在我之前厲聲喝斥:
「空魚?妳怎麼了?」
我和鳥子甩掉該名女性後,來到石神井公園附近的小櫻家中。雖說是一如原定計劃,但爲求謹慎,我們有繞回車站多走一大段路,花了不少時間纔過來。拜此之賜,現在時間都已經偏向傍晚了。不過小櫻的房間裏總是窗簾緊閉,一直以來都很昏暗,所以影響不大。
我將目光往前移去時,卻因爲眼前的畫面而瞬間愣住。
附帶一提,空手道家也有參加上一次的慶功宴,慶祝方式是在小櫻家點披薩來喫。畢竟當時直接與〈三貫觀音〉交手──準確說來是單方面痛扁──身爲MVP的茜理,我實在無法惡劣到當場把她趕回家去。不過事後回想起來,對於一位剛把掉牙補回去的人來說,提議喫披薩實在是有些不妥。
「咦?啊、嗯!」
「妳笑什麼!真是個下流的小鬼!母狗!撒旦!」
我真的沒有耿耿於懷。
「妳走開!不許看我!」
我的大腦瞬間冷靜下來。
這位女性穿着老舊的針織衣和皺巴巴的裙子,腳上則穿着一雙拖鞋,以斜肩背的方式揹着一個有點偏大的黑色包包。另外她看起來已有一段時間沒洗頭,身上還散發出氣味莫名刺激的檀香味。
我稍微用手撥一撥自己長度及肩的頭髮後,鳥子尷尬地將目光移開。
「說的也是,畢竟妳跟小櫻小姐都說我更適合留長髮。」
車子接連從我眼前高速駛過。假如我沒回神繼續邁出一步,現在肯定已經被車撞了。
「這是什麼?怎麼會──」
「等等!請等一下!至少讓我看一眼妳那隻發光的手──」
「吶,妳真的不要緊嗎?是空魚妳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到這裏停下腳步的喔?妳沒印象嗎?」
雖然這怎麼看都像是迷信之人會有的行爲,她說的倒也不盡然全錯。畢竟我的右眼確實可以使人發瘋。一想到這裏,我開始覺得挺有意思的。
女性似乎直到現在才注意到我,她詫異地瞪大眼睛。
「有什麼不妥嗎?」
信號剛好變成綠燈,我提醒完鳥子便轉過身去,繞過擋在前方的那輛廣告車,快步穿越馬路。我們故意衝進從對側走來的人潮之中,在我們背後,女性大聲嚷嚷道:
綠燈亮起後,周圍的行人開始往前走,視野隨即被擋住,令我有那麼一瞬間沒能看見閏間冴月。
「啥?」
明明我只想瞞着鳥子別讓她發現。
意思是──我當真恍神了?
「我一直在找妳喔。擁有發光之手的人,鮮少有像妳那麼漂亮的,所以我相信不會那麼難找。這張照片是在山手線上拍的,因此我每天都沿着山手線在各大車站搜尋,最後果真被我碰上了。既然能順利見到本人,就表示思念夠堅定便會成真,所有的一切都是緊緊相連。」
鳥子此時的臉色前所未見地難看,令我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因爲平常總是很瀟灑的鳥子,鮮少會像這樣把厭惡感表露無遺。
鳥子見我毫無反應,於是稍稍屈膝,與我保持同水平的高度,望向馬路對側。
我個人對此是不以爲然。畢竟閏間冴月長得遠高於我,眼神也更加兇狠。我和她之間的共通點,大概就只有頭髮都是黑色吧。沒錯,閏間冴月的品性比起我更爲惡劣,請別把她與我混爲一談。
「恭喜妳有粉絲了。」
鳥子輕輕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呼出一口氣,搖搖頭。
老實說,我早就明白鳥子爲何會擺出這種態度。起因就是瀨戶茜理無心的一句話。
「我看還是把頭髮剪短好了~」
「走吧。」
倘若閏間冴月從今以後不斷纏着我,可讓人喫不消。儘管只有我能看見倒也還好,不過想瞞過鳥子又很耗精神──
「咦……爲什麼?」
女性如此大喊,同時將左手伸向我的臉。
女性看着鳥子,以激動的口吻說:
「妳想做什麼!?住手!」
「是看到什麼東西嗎?」
「與其說是更適合留長髮……不如說是也適合妳。」
在斑馬線的另一頭──有外國觀光客大排長龍的拉麪店前方,同樣擠了許多人在等紅燈。
自此之後,鳥子在面對我時就顯得有些尷尬。明明我又沒有放在心上。
當我邊思考問題邊抬腿準備穿越馬路之際,一輛車從我眼前呼嘯而過。
女性以滔滔不絕的話語打斷鳥子說話。
鳥子皺起柳眉窺視着我的臉。
我不發一語地擋在這名女性面前,對着身後的鳥子說:
「……咦?我怎麼會在這裏?」
而她就站在那羣人之中。
「綠燈一亮就趕快跑。」
「也沒有什麼不妥啦。」
聽見急促的叫喚聲後,我連忙轉過身去,發現一位年紀接近五十歲的女性站在後面。
我跟鳥子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雖說幾乎已不曾再出現,但我偶爾還是會回想起之前遭遇的恐怖體驗,導致自己暫時恍神。因爲鳥子也經歷過,所以對我說的話不疑有他。
經鳥子這麼一提,我才終於搞清楚狀況。
2
聽完鳥子的提問,我扭頭觀察她的側臉。她似乎完全沒察覺有哪裏不對勁。既然如此,表示只有我一個人看得見。
因爲我有些心不在焉,回答得有點草率。被鳥子以質疑的眼神一瞪,我連忙將目光撇開。
「嗯,我沒事了,妳別在意。」
於是我決定再看一眼,才發現閏間冴月看起來就像是從照片裁切下來後,張貼在那片空間般與旁人格格不入。恍若一張靜止圖似地低着頭毫無反應──跟之前在裏世界遭遇她的情況如出一轍。
「這張,就是這張,這是妳沒錯吧!」
我能再次看清楚馬路對側時,黑衣女子已不見蹤影。
「空魚。」
「咦,奇怪?不是已經綠燈了……!?」
「妳有發現自己被人拍照嗎?」
小櫻邊敲打鍵盤邊提出問題。
「我有印象自己曾在電車裏被人拍照,不過發生在很早以前。我就是很排斥這種事才決定戴手套……我想應該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意思是妳唯一的那張照片已被放上網路,甚至還出現妳的狂粉。」
「就叫妳別再這麼說了嘛!」
「若是個可愛的小女生就好了。」
「問題不在這裏啦!」
鳥子大聲反駁。
「像那樣單方面將情感加諸在別人身上真的很可怕。而且她還辱罵空魚,更叫人無法原諒。」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
小櫻言不由衷地道歉後,手便離開鍵盤,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完全沒搜尋到。」
「搜尋到什麼?」
「妳的照片。」
小櫻看着的熒幕上開着一個瀏覽器。看來她剛纔在透過網路進行搜尋。上頭有着在電車裏昏倒的醉漢、一身奇妙打扮的乘客等各種透過圖片搜尋得到的照片。所以她不光只是在取笑人而已。
「我將能聯想到的關鍵字都搜尋了一遍,最終卻一無所獲。那女人是怎麼找到妳的照片啊?」
「記得她說是在部落格里看到的。」
「部落格啊。這挺容易就能設定成非公開,搜尋起來頗困難……」
「對了──另一邊有什麼進展嗎?」
我如此詢問後,小櫻隨即眉頭深鎖。
我才這麼說,鳥子的臉色隨之一沉。
小櫻目瞪口呆地抬頭望向我。
「我要點擊連結囉,請將滑鼠給我。」
「怎麼了嗎?」
名稱裏有「閏URUMI」跟「月LUNA」二字──與閏間冴月的名字過於相似。我起先甚至還懷疑是她本人故意使用化名。不過根據市川夏妃的證詞,〈URUMILUNA〉是個穿着水手服、外表狀似高中生的女孩子。小櫻跟鳥子都對這號人物毫無頭緒。
「……好吧。」
「妳們是腦袋有洞嗎!?少給我在那邊得意忘形!」
小櫻在瀏覽器的搜尋框裏輸入「URUMI LUNA」,接着按下確認鍵。
「我……我知道啦,妳放心。」
「標題是青藍色眼睛的女人……」
「那個,妳們是在聊〈URUMILUNA〉的影片吧?」
「天曉得這些搜尋結果何時會消失,趁現在先截圖下來會比較好。」
我懷疑那部影片是爲了讓觀衆與裏世界的存在接觸才蓄意散佈的。小櫻也對此抱持相同意見。換言之──有人刻意散佈〈後果自負系列〉的網路傳聞,目的是爲了將怪異隨機傳播出去。
呼~……嚇死我了。
「我想……應該沒錯纔對。」
我猜測夏妃之所以會被怪異纏上,就是這部影片造成的。理由是她欣賞的影片屬於〈後果自負系列〉,這類怪談是接觸者將會受到牽連。只是夏妃說她已不記得影片的具體內容了。
即使我做出承諾,鳥子仍眉頭深鎖地看着我。在我準備出聲安慰鳥子時,她忽然有所行動。
然後她整個人愣住了。
「假如發現苗頭不對,妳就立刻呼救喔。」
我跟鳥子從小櫻的兩側探頭窺視熒幕,發現瀏覽器找到的搜尋結果就只有一個。
「那就……播放來看看吧。」
相較於她們兩人,我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件事,不禁懷疑閏間冴月也曾以家教的身分與之接觸過,讓這個人也成了冴月粉絲團的成員之一。我相信這兩人也抱有同樣的疑慮,但因爲放不下對閏間冴月的情感纔沒有說出口。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我可是一點都不瞭解。」
「謝謝,不過妳還記得取子箱當時的情況吧。」
「即使如妳所言,我和鳥子也有辦法處理。對吧?鳥子。」
「那也用不着以身犯險吧。」
我發出一聲怪叫,整個人當場僵住。腦中則是被鳥子的體溫、體香、緊實的肌肉和柔嫩的肌膚等訊息所佔據。
「都給我等一下。」
起先會得知這號人物,是空手道家──我的大學學妹瀨戶茜理的兒時玩伴‧市川夏妃曾經提起。
於是我簡短回應後,繼續和小櫻進行討論。
「但是不點開來看,就得不到任何線索呀。」
其實我也同樣非常害怕,不過已經沒時間讓我猶豫了。要是不趕緊播放影片的話,鳥子就會衝進來的。
URUMI‧LUNA。
內心仍十分動搖的我如此回答。老實說我在被擁抱之前還比較冷靜。
「這是什麼情況?難道這屋子裏的人全都是邊緣人嗎?」
此人就是〈URUMILUNA〉。
「妳既然知道還打算點開來看嗎?到時肯定又有怪東西找上門來!」
「關於這部原始影片,好像是發佈在針對手機用戶的影音網站上。」
鳥子以百般不願的語氣勉強同意。
小櫻先是嗤之以鼻,隨即轉動椅子重新看向熒幕。
〈潤巳琉奈的耳語怪談 青藍色眼睛的女人〉──
也不知過了幾秒,鳥子才鬆手從我身邊退開。
「正如妳所說的……老實說我對手機相關的網站跟軟體都不太熟。畢竟妳們都比我年輕,應該多少有些頭緒吧?」
從走廊傳來這聲喝斥後,又立刻傳來一陣把門甩上的聲響。
「我知道。」
「說的也是。」
我從包包裏取出馬卡洛夫手槍,拉開滑套確認是否已上膛,接着單手握住手槍,彎腰蹲在電腦桌前,再以另一隻手抓住滑鼠。
「除了YouTube跟niconico以外還有在哪裏發現?我應該都有找過,但全都移除了。」
理由就是對方的名稱。
「片長是四分三十秒……如果妳經過五分鐘都沒叫我,我就會直接衝進來,OK?」
「先等一下,這也是後果自負系列的影片吧?」
我將目光從房門移到鳥子身上。
「一點進展也沒有。在那之後我是有搜尋到關於那個名稱的痕跡,但同樣沒能找出相關影片。小空魚妳呢?」
「嗯,是啊。」
「嗯,畢竟我們是專家呀。」
「雖然我剛纔那麼說,但其實覺得鳥子妳也別看比較好。」
小櫻默默地指着畫面。
確實是過於湊巧了。原本無論怎麼搜尋都沒能發現相關連結,這時卻突然冒出來,簡直就像早已看穿我們的行動……
「或許只是與人偶有關的怪談吧?比方說法國人偶……」
「爲什麼?既然空魚妳想看,我也要一起看。」
「OK。」
苦苦追尋的情報已出現在眼前,我們三人卻有好一段時間毫無反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畫面。
小櫻傻眼地發出一聲嘆息。鳥子卻搖頭否認。
「咦呀!?」
從搜尋頁面能掌握到的情報也少得可憐,最多隻知道這條連結的網站是YouTube。縮圖上顯示的片長是四分三十秒。
這讓我一直聯想到在時空大叔事件當時,前來造訪小櫻家的三位中年女性。
「小櫻小姐!?」
「我是透過大學入學資格檢定考上學校的,幾乎沒上過高中。」
「明明妳在兩年前還是個高中生吧?」
「接觸作品者將會受詛咒」的〈後果自負系列〉,通常是一羣年輕人擅闖廢墟的某個房間,或是進入理當已徹底封閉的「禁入房間」,從此被某種東西纏上而逐一死去的相關怪談。這些分享者並非同一人,但內容確有相似之處,因此開始有人懷疑其中有所關聯。若要列舉出共通的要素,分別是追殺犧牲者之存在的名稱(山西、山岸、根岸(※注1)等等)、會對眼睛造成傷害、遭人扯頭髮的描述、找通靈者商量時都會捱罵一類的。
我目送一臉擔心的鳥子離去後,將房門關上。
「我看還是再找個機會去向小學妹雙人組打聽情報吧。畢竟那兩人比妳們年輕。」
夏妃表示,她被〈三貫觀音〉騷擾不久前,有看過這位自稱是〈URUMILUNA〉之人所分享的怪談影片。
「我也一樣。另外,我有試着用拼音去搜尋,是有找到幾個或許相關的內容,不過連結已全都失效,就連暫存資料也沒留下。」
下個瞬間,我被鳥子擁入懷裏。
「我的眼睛能辨識出了什麼狀況,所以鳥子妳去陪小櫻小姐吧。」
「線索就只有透過Google搜尋到的片段訊息,但全是轉載。」
我當時不小心將閏間冴月研究筆記上的內容唸了出來,進而召喚出取子箱,導致我跟鳥子都差點賠掉小命。事實上閏間冴月也一同現身了,但只有我一人知道這個祕密。天曉得這次會出現什麼情況,爲此還是先設法分散風險比較好。
「應該八九不離十。」
「我不要!說不要就是不要!」
「妳要小心喔。」
怪談影片發佈者‧URUMILUNA。我和小櫻這陣子都在搜尋關於這位神祕人物的資料。
總之,這位人稱LUNA大人的影片發佈者與閏間冴月有何關係,我們必須調查清楚。而且,無論這個人是否蓄意爲之,都要設法阻止她繼續隨機把人捲入裏世界之中。畢竟這真的過於危險,也完全是在添亂。
我們堅信這個推測不會有誤。
「那個──潤巳的日文發音是URUMI對吧?」
小櫻如此大叫的同時,將滾輪椅往後一推,撞倒堆放於地板上的書堆後終於停下,接着她馬上跳下椅子逃往走廊。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身手如此敏捷的小櫻。
「我是不太想啦,但也只能這麼做了……」
「妳們是傻了嗎!?我死都不會看的!」
鳥子和小櫻同時望向我,令我有些坐立難安。
──由於和小櫻商量事情時,都能省去上述前提以及說明的麻煩,因此經常會不小心把鳥子撇在一旁。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開始鬧脾氣,那副模樣真的很可愛。
「妳那樣對小櫻有點太狠囉,空魚。」
鳥子此時插嘴道:
「咦?」
鳥子聽見我向她徵求認同後,揚起嘴角一笑。
「…………咦?」
「就算是這樣,不覺得時機太湊巧了嗎?」
「那是朋友很多的人才會使用。」
真希望她別再突然做出這種舉動,要不然會害我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不甘不願地如此回應。其實我是不想再把茜理和夏妃捲入事端……先不提夏妃,總覺得若是繼續放任茜理,我擔心她會惹出更多麻煩。
「鳥子呢?」
小櫻激動地搖頭否決。
「現在已經不是了。」
「哈哈,那還真感人呢。」
「小空魚,妳之前有搜尋到這個連結嗎?」
我呼出一口氣,穩定好情緒,點下連結。
畫面切換成YouTube的網頁。播放次數只有個位數。發佈影片的暱稱是「urmrn」。說明欄內什麼也沒寫。我用雙手握住馬卡洛夫手槍,專注地觀看影片。
經過幾秒的黑屛,畫面裏出現一位穿着水手服的少女。
畫面爲寬熒幕,拍攝角度是從正面略爲上仰,只照到少女的嘴巴至腹部這段範圍。背景──很像是某處廢墟里的水泥牆壁。我將精神集中於右眼上,檢查是否有任何異狀。雖然無法確認畫面另一頭的狀況,但至少我所在的房間以及電腦周圍都沒有散發銀色磷光。
「大家好,我是潤巳琉奈URUMI RUNA──」
──奇怪?
在聽見說話聲的瞬間,一股冰冷的酥麻感從耳朵行經頸部,沿着背部直竄腳底。感覺上就像是有東西沿着背脊往下流。
「初次收看的觀衆大家好。至於再次收看的觀衆,我們又見面了,呵呵。」
語調聽起來不太做作,會讓人覺得是新手拍片。不像是配音員或新聞主播那類接受過專業訓練的人。若真要形容,這樣的講話方式反倒有些生硬。不過嗓音本身具有難以言喻的魅力。
「請大家注意喔,若是繼續收看下去的話,後果自負。聽完我講述的故事,各位身邊或許會發生一些不可預期的事。假如無法接受,請立刻停止播放影片。」
少女每說一個字,酥麻感就逐漸增強,彷彿此人就在我的耳朵旁呢喃細語。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聲音。好像有東西從耳朵鑽進體內,在腦中產生一股漩渦,將我的意識漸漸吸進去,就這麼不斷旋轉墜落──
「決定好了嗎?那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歡迎大家來到潤巳琉奈的耳語怪談,今天的故事是關於…青藍色…眼睛的女…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
……………………
…………………
………………
……………
…………
………
「……若是妳堅持的話也可以留下啦,不過妳家有備用的寢具嗎?」
這羣人想幹嘛啊──!?
我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人從後方用力扯住頭髮。
。
就在這時,從旁傳來一陣煞車聲,只見一輛白色休旅車停在我旁邊。我慢了一拍扭頭望去,只見拉開的後車門裏走出兩名男子,跑來抓住我的身體。
。。
「吵死啦,笨蛋。」
「唔……」
此刻的我,就站在能夠伸手碰觸到閏間冴月的位置上。這令我回想起八尺大人那起事件,記得那時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跟在後面的小櫻一直以破聲的嗓音和鳥子交談。我們決定回家後,小櫻首次提議送我們去車站。換作是以往的話,明明只會冷漠地叫我們快離開,像是趕狗似地催人出去,看來她今天當真是嚇壞了。
。
「五分鐘。影片內容是什麼?」
「妳們兩個可以住在我家喔,反正也很晚了。」
睡意的浪濤瞬間淹沒我,我的意識就此沉入深淵之中。
。
我們正被人監視嗎?還是這同樣都屬於裏世界的「現象」之一?不管怎麼說,事情不可能就這麼結束。既然該部影片屬於〈後果自負系列〉,接下來肯定有事情會發生在看完影片的我身上。
。
我邊大叫邊衝了過去,抓住鳥子的手之後,卯足全力把她往後拉。
。
。。
鳥子往前一跌,就這麼用手撐在地上。
妳在哪?
聞言,我立刻望向電腦熒幕。
「反正機會難得,我們就在車站附近一起喫頓飯吧。相信只要幾杯黃湯下肚,也能減緩小櫻小姐──」
我依然愣在原地,如此低語。
窗外──也不知爲什麼,我徹底拉開理當完全闔上的擋光窗簾,就這麼佇立在原地,看着窗外。原本拿在手中的馬卡洛夫手槍則放在電腦桌上。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些舉動。
「──空魚!」
──快點……燒掉……
「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搞清楚。」
「好痛!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啊……」
「鳥子!」
「小櫻小姐,妳確定要這麼做嗎?」
「咦……!?」
。。
「……看來是消失了。」
「惹出騷動的是小櫻妳吧。」
。
鳥子就站在我身邊。我搖了搖頭,開口問道:
接着傳來走進車裏的腳步聲,車體稍稍一沉。在後車門被拉上後,車子隨即疾駛而去。隱約能聽見外頭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在我打算抵抗的剎那,頸部傳來一陣刺痛。當我意識到自己被注射藥物後,隨即有一股強烈的睡意襲向我。我變得完全使不上力。別說是抵抗,就連想睜開眼睛也辦不到。這時有人倒在我的身旁,發出一聲呻吟。
。
在我大感困惑的下個瞬間,忽然注意到有一道人影站在她們的身後。
──是鳥子……!
……
。
「那就直接玩通宵吧。我也陪妳們不睡覺。」
鳥子?
──空魚……空魚……
在我還來不及反應之際,已被人抬了起來,然後直接扔進車裏。我整個人摔在鋪有塑膠布的腳踏墊上,一時之間喘不過氣來。我原以爲車裏的另外兩人會過來壓制我,沒想到對方卻馬上用麻布袋套住我的頭。
恐怕是被人注射藥物的緣故,我的腦袋仍昏昏沉沉,而且還微微發疼。我現在只覺得渾身疲憊,很想立刻躺下來。
「也對。小櫻,我知道妳很害怕,但我想妳今天還是一個人睡比較好。」
一直以來都毫無反應的那道身影,忽然動了。
「什麼意思?」
「妳還好嗎?發生了什麼事嗎?」
被鳥子詢問後,我頭也不回地反問:
「因爲接下來就要天黑啦!」
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我緩緩將視線往上移,發現閏間冴月正低頭看着我。那雙散發出青藍色光芒的眼睛──色彩遠比我的右眼更加鮮豔,是一雙彷彿能把人拖進裏世界深處的可怕眼眸。我有那麼一瞬間失去意識,只覺得自己快被拖進那雙眼睛裏。
──快把他們……
。
「哇!?」
鳥子一臉困惑地望向窗外。
。
…
「沒有,但妳們可以睡沙發。」
小櫻不滿地提出抱怨。
。
我幾乎沒在聽鳥子說了什麼。
「空魚,妳覺得呢?」
「好痛!唉唷……快放手啦!」
──來吧……快清醒吧……
。。
。
@
「真是的,而且還在別人家惹出這麼大的騷動……」
我氣得轉過身去,卻發現小櫻和鳥子不解地望着我,而且我們之間相距三公尺左右。以這樣的距離來說,不可能是她們其中一人拉扯我的頭髮。
外頭沒有任何異樣,只見長滿青苔的圍牆。橙色的夕陽直直射進室內。
是閏間冴月。
那位影片發佈者在絕妙的時機將影片上傳至網路,等我看過之後,像是完事似地悄然消失。簡直就像是監控着我們的一舉一動。
。
穿着黑色衣服的她輕輕地抬起手,慢慢伸向鳥子的肩膀──
。
「妳家沙發擠不下兩個人吧。」
「接下來肯定會有事情發生在看完影片的我身上。假如跟我在一起,小櫻小姐妳也會捲入其中喔。」
3
YouTube的畫面變成以灰色爲底,還出現一個被圓圈圍繞的驚歎號。說穿了就是〈影片已遭移除〉。
「一點都不晚好嗎?現在還不到晚上七點耶。」
「哇啊!?」
我倏地恢復了意識。睜開眼睛後,因爲被套上麻布袋的關係,我的視野完全受阻,只有些許亮光從縫隙透了進來。
「一共過了幾分鐘?」
聽見有人在耳邊大叫,我嚇得當場跳了起來。
「那是因爲妳們有彼此可以作伴呀!」
「……我在做什麼?有說什麼嗎?」
「妳就只是站在窗邊,不過……」
我們走在前往車站的歸途上。我陷入沉思,將鳥子和小櫻從後方傳來的交談聲當成耳邊風。
我想挪動身體,卻發現手腳已遭捆綁。我似乎被人以雙手綁在背後的姿勢坐在椅子上。
「唔……」
從旁傳來一聲呻吟。鳥子也被人抓了嗎──?在我焦急地準備出聲關切之際,突然驚覺還有其他人在現場。
「她似乎已經清醒了。」
是男性的說話聲。
後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將我頭上的麻布袋摘了下來。
視野瞬間變得開闊,隨即映入眼簾的是水泥牆壁和地板。這裏的空間很大,卻有些昏暗,而且沒有一扇窗戶。感覺上像是哪來的廢棄工廠。
有數名男女站在遠處看着我們。他們的打扮從襯衫到T恤牛仔褲,什麼都有,而且全都是生面孔。
──不對,其中一人我見過。
是今天上午在池袋跑來搭訕我們的可疑女性。她和我對視後,當場嚇得撇過頭去,迅速躲到其他人後面。
我轉頭望向一旁,想確認鳥子是否平安無恙,結果眼前的畫面出乎我意料。
被綁在與我相距數公尺遠的另一張椅子上之人並非鳥子,而是小櫻。
意識似乎尚未完全清醒的她,面朝下甩了甩腦袋。
「你們想幹嘛……?我不記得自己有做什麼該被人綁架的事情喔。」
小櫻嗓音沙啞地提問。
「看你們不像是混黑道的。難道是想綁架勒贖?很遺憾我擁有的資產並不多。至於另外一人也只是個窮學生。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我們沒有抓錯人喔,小櫻小姐。」
聽見背後傳來的這股聲音,我立刻感到背脊發麻。
我聽過這個聲音。那是又輕又柔,彷彿在耳邊呢喃般直接鑽進腦袋裏,充滿誘惑的嗓音。
隨着腳步聲漸漸接近的聲音主人,從我跟小櫻中間穿過,在我們兩人的正前方轉過身來。來者是穿着水手服外加一件針織外套的女高中生。她的頭髮很長,在頭部兩側各編了一條麻花辮,繞成一圈再從後面放下來。她一臉滿足地眯起雙眼,看着無法動彈的我們。雖然我是第一次看清此人的相貌,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身分。
「準確說來是聽過,但我從未和大人交談過。」
「嗯~既然是這麼可怕的眼睛,乾脆挖掉會比較好喔。」
「喔、居然開始倚老賣老啦~?妳這樣挺讓人反感喔~小櫻小姐。」
儘管那個〈感謝女〉在列已讓我隱約察覺,但即便如我所料,我也開心不起來。畢竟邪教教徒是無法用言語溝通的。無論信奉的對象是什麼,他們都是我在這世上最不想扯上關係的一羣人。說句心底話,比起邪教教徒,我情願去面對出沒於裏世界的怪物。
這問題是針對我的。妳這麼問我,令人很傷腦筋耶。
我忍不住小聲發問,小櫻像是興致缺缺般地解釋說:
「以一名怪胎而言,她隨身攜帶的物品倒是挺嚇人喔?」
「……我不知道。」
「拜託您原諒我們,琉奈大人!」
琉奈從椅子上起身,來到我面前,探頭窺視着我的臉。
片刻後,小櫻以十分無奈的語氣反問:
站在旁邊的其中一人搬了一張椅子過來。潤巳琉奈恍若理所當然似地坐到椅子上,面向我們。
「她是我的學生,跟冴月毫無牽扯。」
「呵呵,我說笑的!你退下吧。」
琉奈伸出手,不斷撫摸我的臉頰。
我知道自己現在眉頭大皺。
琉奈聽見小櫻這番話,便鬆手放開我,轉身朝小櫻走去。
琉奈扭頭望向其他人,只見他們點頭如搗蒜。儘管現場有些昏暗,還是能看見那羣人臉頰泛紅,一個個都露出十分感動的眼神。
「原來是冴月的粉絲啊……妳是高中生吧?妳是何時認識她的?那女人究竟對多少名未成年學生下手啊。」

「非常可怕又巨大無比的非人之物……?難道說……」
「琉奈大人!您這樣非常危險,那女人擁有邪視。」
「我想聽妳說說關於冴月大人的各種事跡。」
「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影片標題是『藍界』,縮圖是……一位金髮的外國女性,我想那很可能是隨手找來的免費素材。一開始聆聽時,我完全聽不出是什麼聲音。感覺上像是在無垠的天空下,不斷颳起一陣陣的風。也彷彿緩緩地沉入大海之中。當我正想着這是什麼不可思議的聲音時……神明竟然出現了。」
「反正抓都抓了,也只能這樣囉。那麼……妳是誰?與冴月大人有什麼關係?」
「妳說的神明是什麼啊?」
「沒錯,崇拜!我就是把冴月大人當成神來崇拜。她是賦予我特殊嗓音的高人,是代表藍界的使者……後來我知道了她是真實存在的人物。爲了再次見到她,我一路追尋她的足跡來到這裏。」
小櫻抬頭望向潤巳琉奈,稍微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沒錯!那肯定就是神明吧!簡直快嚇壞我了。畢竟,我只是在聽ASMR,卻有神明出現在我的腦中。這種事任誰都猜不到吧。」
「我是從國中開始決定當實況主,不過當時也沒拍過幾支宣傳影片,真要說來是一點都不受歡迎。儘管有試着更換上傳平臺,也做過多方嘗試,卻還是沒能闖出名堂……在我心灰意冷之際,便欣賞別人製作的ASMR影片來當作參考。啊、妳們知道ASMR是什麼嗎?」
「妳不知道我是誰就把人綁來喔?」
小櫻縮起肩膀,發出尖銳的驚呼。
琉奈嚴詞否認後,隨即換上一張陶醉的表情。
琉奈繞到小櫻背後,將嘴巴靠到小櫻耳邊。
「我稍微調查過,妳在某段時期曾協助過冴月大人研究藍界Blue World。直到冴月大人失蹤以前,妳和仁科鳥子與那位大人的關係最爲密切,沒錯吧?」
「呀……」
「啥?」
「對了,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妳是哪位?」
「就是會帶來災禍的魔眼。請您別看她的眼睛,以免損傷鳳體。」
這麼說也沒錯啦……
「沒錯!正是冴月大人!我在那一瞬間開竅了,自己至今都是爲了這個人而活,今後也要永遠爲她活下去。等我回神,才發現自己已跪在地上。冴月大人在聲音裏撫摸我,並且送了我一個禮物。那份禮物就是我的〈聲音〉。這是能讓對方言聽計從,來自藍界的禮物。而我也清楚自己該使用這個能力去做什麼。」
琉奈對着一臉狐疑的我們侃侃而談。
琉奈纔剛把話說完,待在後方的其中一名男子便拔出短刀走了過來。我嚇得想逃離現場,無奈被綁住的四肢皆動彈不得。整理電線用的塑膠束線帶,將我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妳也想聽嗎?不好意思喔,已經消失了。事實上是我聽完後,回過神就發現那部影片不見了。無論我如何搜尋都找不到,硬碟裏也沒有暫存檔,就連瀏覽履歷裏都不曾留下紀錄。我甚至記不清自己是如何發現那部影片的。因此我對那段體驗半信半疑。可是那部影片清楚留存在我的腦海裏,內容記得一清二楚,彷彿能在腦中重播影片的內容。我相信是影片化成〈聲音〉進入了我的體內。這種情況,大概能稱之爲天啓吧。」
「邪視?」
「喂,整件事都與她無關,妳想問什麼找我就好。」
潤巳琉奈對我鼓掌後,說:
琉奈見我沒有回答,便放下手中的馬卡洛夫手槍。
〈感謝女〉在後面如此大叫。
「妳這不是義眼或虹膜變色片吧。真厲害~妳是看了什麼才導致眼睛變成這樣的?」
「倒是妳的眼睛。」
「……妳是…潤巳琉奈。」
「啊、其實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請教小櫻小姐。」
「真是一羣聽話的傢伙。大家都深愛着我的聲音,無論是什麼命令都願意服從。就算我沒明說,他們也會像剛纔那樣猜出我的心思,先一步採取行動。要是我沒阻止的話,妳的眼珠現在就已被人挖掉囉。」
小櫻搶在我之前開口回答。
我如此低語後,琉奈激動地點頭。
「畢竟這顆青藍色眼珠真的太美了,那麼做簡直就是浪費……妳這也是藍界的禮物嗎?」
小櫻壓低嗓音發問。
四名男子異口同聲地大聲求饒。琉奈不感興趣地發出一聲嘆息。
不會吧?居然三兩下就想把我的眼球挖出來……我無法相信即將降臨於自己身上的厄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把發出寒光的短刀時,琉奈突然語氣開朗地笑道:
我被背後頭傳來的洪亮嗓音給嚇到了。回頭一看,只見四名男子正在下跪磕頭。看來他們就是負責綁架我跟小櫻的犯人吧。
「就是自主性感官經絡反應──簡單說就是針對戀聲癖的影片。比方說剪頭髮的聲音、敲打鍵盤的聲音、書本翻頁的聲音等等,專爲那些聽這類聲音就會產生快感之人所錄製的音源。」
「本該只有小櫻小姐與仁科小姐會被帶來這裏,結果居然多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生,令我挺訝異的。」
「妳錯了,崇拜冴月大人的只有我。其他人崇拜的對象則是我。」
「這狀況怎麼想都太過異常了,你們這羣人全是瘋子。」
「她是特地跑來我家中求教的怪胎。」
「……那是什麼?」
「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
「因爲以一般方式請教的話,妳一定不會說呀。」
我還是不發一語,只是呼吸急促地凝視着琉奈的臉龐。
「唉唷,妳別說這種掃興的話嘛。」
「妳只爲了聽我說那種事,就把我綁來這裏?」
「答對了~」
男子聽見琉奈的指示後,順從地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琉奈露出微笑,俯視着不斷髮抖的我。
「我當時既驚訝又害怕,不知爲何抗拒不了繼續聽下去的衝動。我繼續往下聽以後,忽然出現一位替神明代言的女性,這個人就是──」
「抱歉嚇到妳們了。身體都還好吧?原則上我是吩咐過別使用效力太強的藥劑。啊、請不必理會這些人。不過他們對我言聽計從,使喚起來還挺方便的。」
小櫻閉口不答。方纔提到的藍界一詞,想來是他們對裏世界的稱呼吧。
潤巳琉奈似乎感受到我的視線,轉頭望向我,問道:
「喲~真的是這樣嗎?」
聽小櫻立刻說出答案後,琉奈睜大雙眼鼓掌道:
「啥事?」
琉奈像在捉弄人似地說。
「…………」
「──就是冴月?」
「學生?記得妳沒在大學任教吧?」
「那就是──神的聲音。」
其中一名手下拿着我的包包來到琉奈身邊。琉奈稍微看了一下包包內部,伸手將還裝在槍套裏的馬卡洛夫手槍拿出來。
這段親身經歷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爲一部就連存在與否都無法肯定的影片,以聲音的方式深刻烙印於腦中、來路不明的「神明」。在這個令人一頭霧水的故事中,突如其來現身的閏間冴月,以及所謂的禮物──
「其實啊~我從來沒見過冴月大人。」
「妳也去過藍界對吧?」
潤巳琉奈輕笑兩聲,又接着說了下去。
果然這幫人都是邪教教徒……
「真的非常對不起!!」
「一個非常可怕又巨大無比的非人之物……從聲音裏浮現出來。」
「因爲這樣,妳就把冴月當成神一般崇拜嗎?」
「也對,反正我本來就是想採訪小櫻小姐妳嘛。」
「首先是……能說說這位單眼呈現青藍色的女生叫什麼名字嗎?」
我與小櫻不由得面面相覷。
「不愧是小櫻小姐~!印象中就是妳說的那樣。」
「請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絕不會讓大人您失望的!」
「沒錯沒錯,雖然清理耳朵聲跟耳邊細語都頗受歡迎的……我卻在那時遇見了這輩子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難不成是去接觸十八禁的類型嗎?」
「……那部影片還在嗎?」
琉奈應當是呢喃細語,但是位在遠處的我都能聽見。
明明她先前的嗓音就已十分吸引人,現在更是不同級次。明顯像是切換成不同模式。光是在旁聽見就讓人覺得非常不妙,如果聲音直接出現在耳邊的話,真不知自己會變成怎樣。
小櫻在椅子上不停顫抖,繃緊全身。她眼睛睜得老大,脖子起滿雞皮疙瘩。
「啊……啊……」
「吶,妳說嘛,她叫作什麼名字?」
「紙…越……空……魚。」
「字是怎麼寫的呢?」
「紙張的……紙,超越的…越……」
小櫻屈服於對方的嗓音之下,開始吐露我的情報。
就在此時,我驚覺在一旁圍觀的信徒們,全都兩眼發直地看着正在被質問的小櫻。而且無一不露出十分羨慕又熱切的表情。這幅光景簡直是糟糕透頂,真叫人作嘔。
「叫做紙越是吧。請多指教喔。」
琉奈站直身體後,小櫻就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般,渾身無力地垂下頭去。
「可以麻煩妳稍待片刻嗎?我這就把另一位名叫仁科的朋友帶來──」
「不准你們對鳥子出手!!」
我不由得發出怒吼。無論是小櫻或琉奈都露出驚訝的表情望着我。
「喲~原來紙越小姐妳是仁科小姐的另一半呀。」
琉奈有如瞭然於心似地點了個頭,離開小櫻身邊走向我。
她走到椅子後方,伸出雙手環抱住我的肩膀,將脣瓣接近我耳邊,壓低音量輕聲細語說:
「看來也能從妳口中打聽到有趣的消息──」
「咿!」
離開這裏之後該怎麼做?要鬧上警局嗎?小櫻正遭受怎樣的對待?鳥子她現在還好嗎……?
「喂,我們先把這娘們關進房間──」
回想起滿腔的怒火和煩躁,以及絕不會任人擺佈的滾燙意志。
一段時間後,我的肩膀和脖子都開始發疼,只好先稍作休息再重新挑戰。
難道我能看見潤巳琉奈支配他人的那股力量?
可是當我切換成這種心態後,就幾乎不會去顧慮任何多餘的事了。拜此所賜,我多次成功逃出生天。
這其中究竟有何不同呢……
雖然男子的頭部仍被磷光所籠罩,卻默默地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4
真希望能有一把槍。但眼下說再多也無濟於事。
其中一名男子發出困惑的聲音。
閉上眼睛後,我漸漸回想起當年的感覺。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開始觀察這間監禁室。在挑高到絕對構不着的天花板上有一盞點亮的熒光燈。相同的高處有個通風口,就算我當真有辦法沿着光滑的牆壁爬到那裏,也破壞不了通風口上的金屬蓋。
然而,一個人坐在這裏,原本拋諸腦後的問題便接連閃過腦中。
遭攻擊的男子瞬間倒地。在一陣急促的呼吸聲之後,原先的那名男子又來到這個房間的門前,喃喃自語地解開門鎖,一把將門推開。擋在門前的男子背後,能看見另一名男子已靠坐着門板,失去了意識。
「是妳害的,絕對是妳……」
結果不是又打中天花板,就是反彈後擊中我的腦袋瓜。
就是現在。我將披在身上的毯子扔向男子的臉部,立刻朝門口跑去。雖然男子大呼小叫地想抓住我,我仍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他來到走廊,用雙手將向外推的門用力關上。發現門栓後便一把扣上。
往正上方扔東西還挺困難的。於是我退到牆邊,再度進行挑戰。
回想起我還在就讀高中時,被父親和祖母加入的邪教四處追趕的那段生活。
接着我檢查馬桶,坐墊部分已經鬆脫,稍微使勁就可以拆下來,但材質是塑膠,感覺派不太上用場,外加還很髒。我試着把水箱的蓋子打開,但它已被填充劑牢牢固定,完全拆不下來。
「喂,爲何窺視孔是掀開的?」
恍若液態金屬的嗓音淹沒大腦,沿着背脊往下流。我無力招架,意識就這麼被衝散了。
我再度觀察室內,現場只有毯子、牀墊和馬桶。我開始着手尋找其他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反正至今都是仰賴臨機應變才得以存活下來。這次肯定也會很順利的。除此之外的情況就別考慮了,想再多也沒用。
老舊的牀墊有一角已經破了。我將兩手的指頭戳進破洞裏用力一撕,使勁把外皮剝開,取出其中的內容物,隱約能看見藏於扁平棉花中的彈簧。
我用毯子蓋住頭部,抬頭望向天花板。
被人拋到牀墊上之後,我才終於驚醒過來。
我用毯子綁住把手,然後單腳踩在水箱上,以全身的體重用力一拉。
已許久沒體驗過這種感覺了。我也曾希望今後不會再碰上這種情況。甚至還擔心自己會從此不再習慣面對這種事。
我連忙低下頭去,用身上的毯子擋住落下的碎玻璃。等我再次睜眼時,房間內一片漆黑。
「我沒事。妳站得起來嗎?」
被監禁時的基本應對方式,就是與監禁者築起信賴關係。比方說打招呼、聊聊家人跟自己的事、收到食物就向對方道謝等等。切勿露出怯懦的態度,展現出自己跟對方是站在對等的立場上,將同爲人類的意識植入對方心中。
我隨即扶起趴倒在地的小櫻,卻忍不住一驚。我沒想到她的體重居然這麼輕。
鐵門上有個可供人站直平視的掀蓋式窺視孔。我試着用指頭戳戳看,發現也能從內側把蓋子推開。我將臉貼在門上往外看,發現把我扔在這裏的邪教徒已經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就聽不見了。從這裏看出去的可視範圍相當狹隘,最多隻能看見走道左右五公尺,對側牆上則有另一扇鐵門。想來也同樣是監禁室。我收手放下蓋子,窺視孔隨之關閉。
「我纔想問妳呢……小空魚……」
諸如不安、擔心以及動搖。
當我開始考慮要利用牀墊的外皮製作投擲器之際,大概是因爲累積了足夠的傷害,燈泡終於在第五次命中時應聲碎裂。
男子似乎停下動作注視着我。因爲背光的關係,我看不清楚他的臉,也不知他現在是怎樣的表情。無所謂,我繼續用右眼注視該名男子。
把手直接從根部斷掉,我背部朝下重摔在地。
接着我將彈簧當成鐵絲,纏住把手。
我將上述思緒甩出腦中,把精神集中在該如何活着逃離這裏的首要目標上。
正想着男子停下了動作,看向出聲如此提醒的同伴之際,竟立刻傳來一股硬物撞擊的聲響。
我並不打算把它作爲武器。就算拿它砸中敵人的頭部,憑我的腕力,也只會令對方暫時頭昏而已。這東西其實另有用途。
我將精神集中在右眼上,從正面與窺視房間的男子四目相交。
男子發出呻吟,身體往前一彎,被迫以雙手撐在地上。
聆聽這聲音太久當真會變成廢人。會徹底失去理智。就算這麼確信,我也無力反抗,只能繼續聽下去。
在我屏息以待之際,腳步聲逐漸接近,於門前停了下來。透過窺視孔能看見小櫻的頭頂,以及從兩側架住她的兩名男子。
男子將臉靠近窺視孔,來自走廊的亮光立刻被遮住,導致房間內更加漆黑。從對方的角度來看,理當幾乎看不見這房間裏的情況。大不了就是在微弱的光源下,能隱約看見我的右眼。
「怎麼了嗎?」
「嗯?」
我嚇得渾身發顫。
「閉……嘴……」
男子搖搖晃晃地走進室內。
比方說……從剛纔就一直抱有的疑慮。
水箱旁的沖水把手怎樣呢?我試着扯扯看,連接處已明顯鬆脫,感覺應該能拆下。
再這樣下去,男子會把我活活打死,得設法令他露出破綻……我持續注視他一小段時間後,他頭上那坨如水蛭般的磷光開始不停抖動。
我集中精神仔細聆聽,完全沒聽見任何聲響。
總之我會盡力的,空魚。
接着能聽見既詫異又痛苦的呻吟聲,然後有東西撞向走廊對側的鐵門,隨之發出巨響。
這麼一來,他們肯定會開門進來檢查。只是接下來的計劃就有些草率了。
比方說被祖母下藥,維持住朦朧的意識從廁所氣窗脫困時、被關在信徒的公寓頂樓鐵皮屋內,直接沿着五層樓高的遮雨棚逃跑時,或是在山中被一羣帶着獵犬的信徒們追趕時……直到那幫信徒終於死光,讓我得以解脫之前,我經常受到他們的關照。這個狀態下的我非常可靠。
走廊的亮光從門上的窺視孔射了進來,除此之外漆黑無比。我抖掉毯子上的碎玻璃,靠在牆邊,一屁股坐下來。畢竟經過這陣折騰,我的右手快報銷了。
這一下並沒有砸中,只是打中天花板就掉在地上。
然後拿金屬塊砸向散發着微弱亮光的熒光燈。
唯獨時空大叔事件那次,在我追趕失蹤的鳥子之際,當下的心理狀態或許有些接近。我在異錯內面對自己的分身時並沒有過於動搖,就是因爲有過類似的經驗。不過說起那個分身,恐怕與這個心理狀態下的我仍有所差別。
總覺得國高中時期培養出來對抗邪教的那個自己,正在向我打招呼。
不過,這些一直確實留存在我的心中。
腦袋瓜昏昏沉沉的。若是稍有鬆懈,總覺得琉奈她那令人背脊發麻的嗓音就會重現於大腦之中……
「唔唔……」
回憶就到此爲止。該切換狀態了。
我連忙想撐起身體,只見眼前那扇門發出一陣巨響被人關上。那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聽見外側傳來的上鎖聲後,我隨即明白自己被人關在這裏。
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看過關於地獄的圖畫,並對那種將熔化的金屬自全身上下的孔洞灌入體內的刑罰打從心底感到害怕。潤巳琉奈的嗓音令我忍不住聯想到這件事。感覺就像是冰冷的液態金屬,直接從耳朵流進大腦之中。這是一股完全不能與隔着熒幕經由喇叭聆聽〈耳語怪談〉的情況相提並論,充滿質感和壓力,會令人產生酥麻感的聲音。
「奇怪……我爲何會…這麼做……」
好痛……
琉奈低語道:
我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我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繼續嘗試。
此時,我忽然察覺情況有異。竟有一陣銀色磷光籠罩着男子的頭部。磷光從他的兩耳之中冒出來,有如水蛭不停蠕動。
歡迎回來,空魚。
「噓~……安靜。先晚安囉,紙越…空魚小姐。」
一股類似於平底鍋正在空燒,又熱又幹燥的氣味竄入鼻腔之中。
房間裏只有破破爛爛的牀墊跟一條毯子。角落有一個坐式馬桶。試了一下似乎還能沖水。這配置不禁令我回想起位於沖繩的「紐約風」民宿。當時還開玩笑地想着就像是哪來的拘留所,結果現在當真被人扔進這種地方……
總之我已取得金屬把手,而這個馬桶再也不能沖水了。雖說是事後諸葛,不過早知道就先上過廁所再破壞了。
爲何自從我前往裏世界探險後,就不曾切換成這種狀態?明明每次都同樣絞盡腦汁,甚至是拿命去賭,卻明顯與我在對抗邪教時的心理狀態很不一樣。
不過,上述是以遭人長期監禁爲前提,這次並不適用。此次的對手是透過魅惑的嗓音徹底掌控信徒,名爲潤巳琉奈的第四類接觸者。時間過得越久就對我越不利,非得設法儘早脫身不可。
此時從門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我立刻從地上起身。
我拔出另一根彈簧當作鐵絲,將窺視孔的蓋子打開後,用鐵絲卡住,令它無法重新蓋上。
隨着每一次緩緩的吐息,各種情感逐漸從思考中剝落。
來了。
「晚點纔會輪到妳,所以現在先稍微安靜點。」
在經過多次嘗試後終於命中熒光燈,卻只見金屬塊被彈飛出去。
我披着毯子坐在黑暗之中,耐心等待。
我拔出幾根彈簧確認彈性,接近中央的彈簧都已鬆弛,即使徒手也能將它稍微壓扁或拉長。
好,這樣就算是完成準備了。
房間內傳來類似啜泣,又恍若笑到岔氣的聲音。
「小櫻小姐,妳還好吧?」
而且我不打算把對方當成人類看待。
我回來了,空魚。
一切就拜託妳囉,空魚。
……現在回想起來,明明我和鳥子在裏世界多次死裏逃生,爲何我從未變成這種狀態呢?就連性命遭受威脅時也沒有切換狀態,還真是不可思議……
我以雙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彈簧還是偏硬,拿來纏繞東西頗爲麻煩。這種時候可以利用水箱的外緣來幫忙固定彈簧。但是當我綁完四根彈簧時,雙手也已疼痛不已。這麼一來,我就得到一塊外表扭曲卻頗有重量的金屬塊了。
「我不確定。妳稍微讓我扶一下。」
小櫻用不停顫抖的雙腳緩緩起身,試着調整自己的呼吸。
「小空魚,妳對他們做了什麼?」
「我用右眼讓人暫時失去理智。」
小櫻聽完我的回答後,露出一副無法置信的表情。
「我說小空魚呀……」
「嗯?」
「妳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喔?」
「因爲我目前全神貫注。」
「這、這樣啊……」
面對不斷以充滿疑慮的眼神偷偷觀察我的小櫻,我開口:
「我們趕緊離開這裏。如果妳走不動就抓着我吧。」
「我、我知道了。」
小櫻環抱住我的手臂,模樣看起來相當喫力。期間她不停甩動自己的腦袋,恐怕是意識還有些模糊。
「妳不要緊吧?那個聲音非常不妙。」
「嗯……抱歉,我似乎向琉奈大人透露了許多消息。包括妳的事情在內。」
「琉奈大人?」
小櫻聽完我複誦的話語後,瞪大雙眼,暫時陷入沉默。
「看來情況真的很不妙……假如我做出反常的舉動,小空魚妳就一個人快點逃走。」
「好的。」
「妳需要去補個妝嗎?小空魚。」
「也沒什麼啦,單純想說這樣能幫妳舒緩情緒。」
「妳還無法一個人行走嗎?」
「……真的假的。」
「咦,什麼?」
待眼睛習慣光亮後,眼前是一條很短的走道,左右兩邊共有六扇同樣附有窺視孔的鐵門。門裏似乎都關着人,卻沒有一個房間裏傳出聲音。
來倉庫拿鎖鏈的傢伙走了出去,接着傳來鐵門被打開的聲響,以及不像是人類或野獸發出的低鳴聲,然後金屬物品和鎖鏈碰撞發出的聲響持續了一段時間。
「妳剛纔爲何要摸我的頭?」
「是。」
5
我停下動作,把鐵櫃的門推開。
「……先找找能通往樓上的樓梯吧。」
走廊的牆壁與地板皆以水泥砌成,沿途不見一面窗戶,只有一盞盞以等距安裝在天花板上的熒光燈。
倉庫的門被打開,光線從鐵櫃門上的細長換氣孔透了進來。能感受到小櫻緊張得全身僵硬。若是她發出聲音會很不妙,因此我順勢抱住小櫻的頭,將她壓在我的腹部上。雖然這麼做會害她有點難以呼吸,但也只能麻煩她稍微忍着點。
「妳今後……不準再摸我的……那個,可惡……唉唷……」
小櫻用力甩了甩頭,這才從鐵櫃裏走出來。此時我才發現她變得有辦法獨自一人行走了。不知爲何她跟我保持一段距離,一臉狐疑地觀察那兩間門沒關上的監禁室。
「問題是要躲哪呀……」
就在這時,其中一扇鐵門忽然發出從內側被敲打的聲響。小櫻嚇得直接撲到我的身上。
「妳躲到裏面去,快。」
小櫻點頭同意。
「裏頭關着第四類接觸者。」
我走出鐵櫃與小櫻分開。只見倉庫跟監禁室的門都敞開着,就連電燈都忘了關。
「請妳別再說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啦。」
「如何?」
「我知道了。」
「是第四類接觸者。」
「上廁所嗎?」
我跟小櫻就這麼壓低音量不停鬥嘴,快步穿梭在邪教的基地裏。
不知是否因爲感應到我們的到來,來自其他房間的聲響逐漸轉強。類似磨牙的聲響,以及長條狀物體拖過地面的聲響……大概是軟墊的吸音效果,聲音聽起來相當模糊,但每一種都不像人類會發出的聲音。這裏就跟DS研究會一樣,收容了數名第四類接觸者。
「……我這麼說過嗎?」
「唔唔唔。」
「……走吧,它似乎發現我們了。」
是一個人。
看見門上寫着「5」的號碼後,先前的對話也瞬間閃過腦中。記得他們說過……五號會殺過頭。
「這裏應該是地下室。」
門裏傳來吼叫聲。聽起來不像是人類的語言。鐵門又被捶了一下,隨即又再一次。每當鐵門被敲打,鉸鏈與牆壁的連接處就會嘰嘎作響。
我讓小櫻繼續抱住自己的一隻手,領着她沿着走道前進,結果碰上一條能向右走的岔路。正面不遠處即可看見走廊盡頭,側面的兩扇門上分別有着代表男廁和女廁的圖案。
「妳還好吧?」
「小櫻小姐──」
「妳要看看嗎?」
「我不知道,不過裏面是有鋪設保護墊。」
「我怎麼記得妳說過自己不太喜歡跟人結伴一起去小號啊?」
小櫻雙肩不斷起伏,大口喘着氣。
「這邊也是死路。」
因爲得不到回應,我扭頭一看,才發現小櫻仍待在鐵櫃裏,注視着我。也不知是否憋氣憋太久的緣故,她整張臉都紅通通的。
「我不清楚,至少我在DS研究會里從沒見過一個有辦法用言語溝通的患者──」
看着一臉傻眼搖頭以對的小櫻,我不由得板起臉來。
比原先更多的腳步聲匆忙離去,並且有人一把關上艙門。
「那幫人似乎很着急的樣子。」
「已經不要緊了。」
稍微多等了一分鐘左右,那羣人似乎沒有再回來。我將屏住的空氣吐出來,之後才終於想起自己一直摸着小櫻的頭。
小櫻見我坦率地點頭回應後,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我現在可是非常努力想救妳喔!」
「沒事,當我沒說。」
走進倉庫的傢伙來到鐵櫃旁,開始翻找放置於鐵架上的工具。能聽見鎖鏈發出的金屬碰撞聲。我懷裏的小櫻抖得更厲害了。得設法讓她冷靜下來纔行……該怎麼做纔好呢?迫於無奈,我摸了摸小櫻的頭。
第四類接觸者──就是遭裏世界改變身心狀況的人類。我、鳥子以及潤巳琉奈都屬於第四類接觸者,不過我後來才明白我們是屬於非常幸運的一羣人。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與裏世界接觸過的人體似乎都會產生相當嚴重的變異。就算勉強活下來,也無法重返正常的生活。
「他們的目的不是治癒第四類接觸者,是飼養。」
當我們往艙門走時忽然發現有動靜,從走廊深處傳來好幾道腳步聲。
「五號會殺過頭。此行預計取得目標物後就立刻撤退。若要殺光對方是可以帶他去,但這次並不適合。」
「那麼做會令妳不高興嗎?」
「這次要使用二號跟三號。去拿鎖鏈過來。」
走道盡頭還有一扇門。那扇以木頭製成的門板因受潮導致塗料斑駁,門上設置着一個沒有鑰匙孔的門把。
隨之換來略顯不滿的回應。既然小櫻還能呼吸,應該就沒關係了。倉庫的門已經闔上,幾乎聽不見第四類接觸者們所發出的聲響。在這片擁擠的黑暗空間裏,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不光是我,小櫻的呼吸也相當急促,而且她的身體還不停微微顫抖。對了,其實小櫻是個比我更容易害怕的膽小鬼。
我將艙門從內側拉上,儘可能不發出聲響,接着關掉門邊的電燈開關,於是現場只剩下LED提燈所提供的光亮。
「腳步聲聽起來不光是一、兩人。」
真沒想到會這麼有效。儘管半信半疑,我繼續摸着小櫻的頭,卻發現她變得一動也不動,令我不禁懷疑她是否已經窒息了。
金屬聲響迴盪於走道間,漸漸消失。我稍微等了一下,接着慢慢將艙門拉開,只見另一側漆黑無比。我伸手摸向艙門旁的牆壁,找到一個類似電燈的開關。按下後,燈泡隨之開啓,視野一口氣明亮許多。
「假如在這裏碰上追兵會無路可逃,請妳先忍耐一下。我們往這邊走吧。」
由於我被帶來這裏時,已被琉奈以聲音弄暈過去,因此不知道該往哪走。詢問小櫻後,她表示自己同樣意識模糊,沒辦法幫忙指路。能用來判斷情況的線索實在太少。因爲小櫻被帶來的方向肯定還有其他敵人,所以我們只能朝着反方向前進。
「第四類接觸者當真會這麼聽話嗎?」
我掀開最近一扇門的窺視孔,觀察內部。房間內傳來清脆的敲擊聲,很明顯裏面的確有人。昏暗的燈光照亮了這個兩坪大左右的房間。等視力習慣亮度後,我能看見地板跟牆壁貼滿軟墊。正當我覺得這與自己被關的房間很不一樣之際,忽有東西從天花板重重地摔了下來。
監禁室一共有四間。我們有稍微窺視一下里面,確認都沒人之後便迅速離去。
「我說小空魚啊,妳果真是個瘋子。」
「嗯?」
我回頭詢問小櫻,只見她連忙搖頭拒絕。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告訴妳,妳實在不該隨口就說別人是瘋子喔。這算得上是言語上的霸凌吧?」
我們交談時有壓低音量,但是迴音卻比想像中更大聲,嚇得我們屏住呼吸,反射性地望向彼此。總覺得……好像有說話聲從遠處傳來?卻又不太有把握。原因是琉奈的聲音彷彿仍殘留於耳膜之中,若是暫時不說話,那股竊語聲彷彿隨時會浮現在耳中。
我催促小櫻後,便一同躲進鐵櫃裏。我伸手關掉提燈,此處徹底陷入黑暗之中。關上櫃門後,這裏真的很窄,總覺得小櫻快被我壓扁了。
「妳爲何要摸我?」
我們在廁所前的岔路向右轉,沒走多遠就來到只有一扇沉重鐵門的死路。這扇門的構造是利用旋轉橫杆將門閂收回去,纔可以讓人把門推開,因此有別於一般門扉,稱之爲艙門會更貼切。我試着把耳朵貼上去仔細聆聽,或許是門板太厚的緣故,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指的不是現在,而是妳平常的作爲。」
「抱歉……」
「大概吧。我途中好像有下過樓梯。」
「難道他們……也想治療這些犧牲者嗎?」
令人詫異的是,我這麼做之後,小櫻的顫抖竟立刻止住了。
那個人在驚呆的我面前緩緩起身。是一名男性。他身穿一件骯髒的粉紅色上衣和長褲,光着腳板。他想扭頭看過來。他的整張臉都摔平了。他的五官就像是黏土砸向牆壁後,在平面上留下類似形狀的裂痕罷了。但他似乎沒有任何痛覺。下個瞬間,他的身影從我面前消失,幾秒後又應聲重摔在地板上。
「完成了。」
「可惡……只能往回走了。」
「OK,那就一起走吧。」
「好,我們趕快前往〈圓洞〉。」
「吵死啦!如果這點小事就算是霸凌,妳對我做的種種行爲就屬於虐待喔!」
「也只剩鐵櫃了。妳先進去。」
艙門被打開的金屬聲響傳來,隨即有好幾人份的腳步聲,能聽見他們交談的聲響。
「咦?」
「有人來了。」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沙!沙!那!喔!那啊啊!」
我輕輕地關上窺視孔。
沒時間讓我猶豫太久,於是我一口氣旋轉橫杆。伴隨一陣清脆的聲響,門栓解開了。
「不用五號嗎?」
「又是監禁室?和我們被關的地方相隔很遠耶……」
「噓~我偷看一下。」
打開深處的木門一看,此處被當成倉庫。鐵架旁掛着一個類似露營用的LED提燈。點亮燈後,照亮了放在此處的各種雜物,諸如裝有金魚飼料的大袋子、植物的肥料、汽車電瓶、鎖鏈跟手套等等。學校內常見的那種長方形鐵櫃裏則放有一整套掃除用具。畚箕前端沾有發光的綠色液體。
我一這麼說,小櫻立刻點頭如搗蒜。
我從倉庫取走提燈,將艙門稍稍推開,從隙縫窺視外頭的情況,確認四下無人後纔來到走廊上。
關上艙門後,五號的吼叫聲也隨之消失。
「那是什麼……?小空魚有看到嗎?」
「沒有,但感覺上是個狠角色。」
我高舉提燈,以小跑步的方式原路折返,來到岔路前停下腳步。右邊是通往廁所的死路,左邊是之前走過的那條路,不過該處再次傳來腳步聲,而且人數比之前更多,似乎有五人以上。
「我們先躲進廁所裏吧。」
「如果對方進來該怎麼辦?」
「依照我之前的觀察,信徒似乎以男性居多,我想躲進女廁應該不會很快就被人發現。」
我們跑進女廁後,發現這裏比想像中乾淨多了。淡粉色的磁磚反射着提燈的亮光。相較於先前那些粗糙的內部裝潢,簡直就是天壤之別。打算躲進其中一個隔間的我,推開了最深處的那扇門。
「……這是什麼?」
小櫻大感意外地喃喃自語。
隔間裏並沒有設置馬桶,而是一條通向下方的水泥階梯。
「……啊!我聽說過這則傳聞。」
我不由得如此嘀咕。
「什麼意思?」
「這是〈地下的圓洞〉。」
面對一臉困惑的小櫻,我解釋道:
「網路上出現過這則傳聞。就是宗教設施內的廁所中,位於最深處的那間隔間裏,有着通往地底的階梯。」
〈地下的圓洞〉講述的是一羣高中生潛入可疑建築物的親身經歷。少年們前往位於鄉下的新興宗教設施內進行探索,在該處的廁所裏發現一條通往地底的密道,他們下去後就撞見了奇怪的東西……
「那是個傳送門,但不清楚會通往哪裏。」
琉奈站在我的左斜後方,繼續說:
琉奈把毫無抵抗能力的小櫻當成泰迪熊之類的東西抱在懷裏,朝着原來的位置走去,最終在我的正面停下腳步。
上層傳來有人走進廁所內,朝着這裏接近的聲音。
琉奈彷彿想繞到我的左側般緩緩走着。
「他們打算前往DS研究會。她從我口中打聽出關於DS研究會的情報,得知冴月有留下筆記之後……她決定取得筆記,藉此作爲召喚冴月的手段。」
琉奈指向我們,以開朗得不合時宜的嗓音這麼說。我用右眼看見她從喉嚨裏射出由聲音組成的線條,朝着我們的方向飛來。我反射性地用手揮開,卻沒有產生任何觸感,只見線條穿過我的手,從兩耳鑽了進來,在體內留下酥麻的餘韻。
「妳怎麼了?表情看起來那麼可怕。」
「所以──若是妳不肯成爲我的朋友,會很令人傷腦筋的。等我回來之後再繼續聊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下去了。」
我不由得心情一沉。所有的祕密都被琉奈掌握了。難怪她質詢小櫻的時間特別久。
既然妳執意那麼做,休怪我立刻撕破臉。
──這傢伙想說什麼?
單獨留守的男子突如其來對我說:
「就是這樣。我有打聽出冴月大人曾待過某個研究所,卻遲遲查不出是哪裏。那叫做暗黑科學Dark Science研究所吧?光是這個情報就已經令人相當震驚了,沒想到還存在着一本筆記!既然如此,我說什麼都必須拿到手囉。另外……聽說妳能看懂那本筆記對吧?紙越小姐。」
走上階梯後,行經一條很長的走道……即使看不見周圍,還是能明白我們沿着原路折返,但之後就不清楚是走往何處了。
乾脆用右眼製造混亂開溜嗎?我思索對策的同時扭頭觀察四周,發現從小櫻的耳裏隱約冒出類似銀色水蛭的磷光。若是置之不理,小櫻有可能會遭到控制。不過就算我能看見,手還是摸不到。
途中拐過好幾個彎,不知往上走了幾層樓,還一度來到室外,但很快又走進屋內。
「別介意,我並沒有指責的意思。比起這個,我對妳逃獄的方法挺感興趣喔。」
「……紙越小姐,妳真迷人,簡直是太帥了。讓我更想與妳成爲朋友了。既然能激怒妳,就害我更想對鳥子小姐下手了。相信妳會很生氣吧。到時再讓妳聽聽我的聲音,妳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這房間沒有地方能供人躲藏。小櫻來到我身邊,我們也只能束手無策地坐以待斃。
糟糕──這傢伙打算殺了我。
「不可能。」
「妳想帶她去哪裏……?」
「站住……」
「其實妳再排斥也沒用,只要我命令妳成爲我的朋友就搞定了。但那樣算不上是真正的朋友吧。」
當我緊貼椅背,被人從後側綁住手腕時,忽然有一人開口:
「哎呀,剛纔好像有東西射過來。」
「似乎是死路。小空魚,妳有看見什麼嗎?」
「小櫻小姐,之前妳被潤巳琉奈問話時,妳袒護了我吧。」
小櫻睜大雙眼看着我。儘管脣瓣不停顫抖,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沒錯!就是這樣!」
房間內的信徒們爭相表達意見。
很可惜這道傳送門不能直接通過。情況就跟小櫻家院子裏的傳送門一樣,屬於必須透過鳥子的左手等相關特殊手段纔有辦法開啓的類型。
「總覺得一瞬間有些頭昏。還真是可怕呢。」
「得要有鳥子在場。」
我下定決心,瞪向位於右側的琉奈,準備動手之際……
「妳聽出來啦。」
「還想說妳們溜哪去了,居然擅自闖進這裏,真叫人大意不得呢。」
「……我相信那麼做只是白費力氣。」
「爲什麼?」
「我來看守她。你們去休息就好。」
「那當然囉──謝謝妳喔。」
其中一人並未持有任何武器。模樣很明顯是第四類接觸者。此人穿着骯髒的工作服,肩膀上有個狀似香菇的純白色塊狀物,上面還長着類似眼睫毛的密集細毛,這個不停蠕動的特殊器官干涉了充斥於鐵環中的銀色磷光。看來那個器官跟鳥子的左手一樣能打開傳送門。那傢伙之所以會如此順從,恐怕也是被琉奈用聲音調教過。此時,狀似這支先遣隊隊長的男子開口:
琉奈對我嫣然一笑,便一腳踏進傳送門。
「好的~那就出發吧。紙越小姐,麻煩妳稍待片刻。大家可要好好看住她喔,誰叫她一有機會就想開溜。」
數道腳步聲遠去後,現場隨之安靜下來。
「在妳所說的那則故事裏,從這裏下去會發生什麼事嗎?」
不知鳥子目前怎樣了?邪教綁架部隊應當已前去追捕她,希望她能順利逃走。一股擔憂之情逐漸湧上心頭,但最終我還是勉強把它壓下去了。
「小櫻小姐,麻煩妳解釋給她聽吧?」
眼看琉奈牽着小櫻的手走向傳送門,我連忙詢問:
「遵命,琉奈大人!」
「所以這也是裏世界的『現象』嗎?」
小櫻不甘不願地點頭同意。我們用提燈照亮腳邊,一腳踏向階梯。
她從後方抱住小櫻,將人擋在我面前。在即將波及小櫻之際,我連忙把注意力移開。
「小櫻小姐則是跟我一起走吧~」
「記得那叫做邪視對吧?沒想到竟然是真的。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擁有如此強大又美麗的禮物。妳叫做紙越空魚是嗎?我覺得我們能成爲朋友喔。」
「我希望能讓我們兩人馬上離開這裏。另外絕不許對鳥子出手。要不然我就讓妳的粉絲具樂部所有成員立刻發瘋,當場咬舌自盡。」
「──吵死了。」
「想說趁着還有機會交談的時候先跟妳道謝嘛。」
我原本想追上去,卻被信徒們團團圍住。在我準備使用右眼的下個瞬間,就被人用麻布袋罩住頭。好幾隻手伸來抓住不停掙扎的我,並把我抬往其他地方。
琉奈在我的背後倒吸一口氣。
「妳那顆眼睛的力量過於危險──就算琉奈大人對妳很感興趣,我依然認爲像妳這樣的怪物不該接近琉奈大人。」
接着我突然被人放在一張椅子上。
接着繼續邁出腳步,經過我的正後方,來到右斜後方。
「…………!」
「歡迎回來~」
「啊、找到妳們了。」
「幹嘛忽然道謝呀,真噁心。」
「有辦法進去嗎?」
「琉奈大人吩咐我們看住妳,不過有時總會發生意外。」
這羣邪教信徒將我們團團包圍,手裏分別拿着電擊槍、水中用的魚叉槍,以及防狼用的辣椒水噴霧劑等武器,擁有真槍的信徒只有一名,而且還是我的馬卡洛夫手槍。我瞬間怒火中燒。別碰那把槍,它是我的,是鳥子給我的馬卡洛夫手槍。
我將精神集中於右眼上,發現鐵環裏飄着一層有如氣泡般呈現半透明的銀色薄膜。
「但這看起來有點半吊子。之前帶走第四類接觸者的那羣人說是要趕快前往〈圓洞〉。或許這就跟利用〈後果自負系列〉的怪談一樣,是故意模仿相關內容。換言之,這羣人打算重現怪談裏的各種道具。」
OK,我懂了。
「因爲我討厭邪教。」
「記得會看到一個類似圓形傳送門的東西,主角在走進去之後,就闖入了與現實世界略有不同的異世界。」
在琉奈的催促下,小櫻回頭看向我。
像這樣隨意接近我,也只能怪妳自己太大意。只要我緊抓住妳,管妳那些手下是拿槍還是拿什麼都會遲疑,我就趁此機會使用右眼。
「算了,倘若妳抵死不從,就只能用我的聲音了,不過那麼做挺花時間的,畢竟我現在有點忙──」
「遵命,班長。」
稍稍往下走便接到樓梯平臺,對側能看見另一條同樣往下的樓梯交會於此。照這情形看來,男廁那邊似乎也有特地設置相同的樓梯。從平臺繼續往下走一層樓後便來到階梯的盡頭。前方有一扇左右敞開式的門。我輕輕把門推開,只見這個約莫七坪半且空無一物的水泥房間籠罩於橘色光芒之中。房間的正中央則放着一個寬度足以頂到兩側牆壁的大型鐵環。
「這下無路可逃了。」
鳥子……
「邪教?妳說我做的這些嗎?這就跟粉絲具樂部差不多呀。等我找到冴月大人後,要我解散也可以。他們都會很爽快地從我面前消失。對吧?各位。」
琉奈還沒把話說完,卻忽然朝我的背後望去,說:
琉奈像在責備似地說着。
我跟着往後一看,恰好有多名男子穿過傳送門的銀色薄膜走出來。他們在信徒之中屬於體格較好的一羣人,手裏都拿着釘槍或鐵撬等武器。
「看吧?」
小櫻一臉苦澀地說出結論後,我對她說:
「琉奈大人,〈圓洞〉另一頭已清理乾淨。」
我們小聲交談之際,來自廁所外的腳步聲仍在逐漸接近。
我的腦袋瞬間冷靜下來。
琉奈朝我露出微笑。
「負責監視妳們的人暫時陷入精神錯亂,有一段時間都在發狂大叫,甚至聽不見我的聲音。我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嚇了一大跳,都害怕起來了呢。等他終於冷靜下來後──我把情況都問清楚了。妳用那顆眼睛對他做了什麼吧?」
我咬牙切齒地表達出厭惡感,說:
「畢竟我跟妳不一樣,已經是成年人啦。」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
「上面又沒寫禁止進入。」
腳步聲沿着樓梯往下走,將這裏的門扉一把推開。琉奈在十幾名護衛的戒護下走進房間。
琉奈用手摸着額頭,做作地甩了甩頭。
小櫻先是渾身一抖,接着自嘲地開口:
「反正肯定會再次遇見妳,早知道就先準備耳栓了。」
「即使要現在立刻消失也沒問題!」
「……如果你下手殺死我,可是會受到斥責的。」
「沒錯,我確實會受到斥責,但妳對琉奈大人而言什麼都不是,至少算不上是『朋友』。況且琉奈大人所執着的對象是〈冴月大人〉,並不是妳。」
面對這股淡然的語氣,不難聽出暗藏於其中的情感。這傢伙單純是打翻醋罈子了。畢竟他所崇拜的潤巳琉奈,對於突然冒出來的我很感興趣。
「反正能用的藉口多得是。比方說──因爲妳使出邪視,害我發瘋開槍打死妳,這樣的藉口既簡單又明瞭吧。誰叫妳已有前科。只要我向琉奈大人求饒說自己被妳的眼睛一瞪就暫時了失去理智,沒想到回神時已經扣下扳機──相信大人會原諒我的。」
能感受到有個硬物隔着麻布袋,抵在我的後腦杓上。即使我不看也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槍口,而且是我的馬卡洛夫手槍。
「這一切都是爲了琉奈大人。只要妳還活着,勢必會對琉奈大人造成威脅。」
至今一直保持鎮定的我,此時也不由得慌了手腳。我將在這裏被人一槍打死嗎?被一個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邪教信徒所殺?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鳥子了?
「……等等,大家有話好好說。」
我的嗓音在微微發顫。不行,假如對方發現我在害怕,肯定會得寸進尺。在這種情況下,一旦被人看扁就會沒命的。
我舔了舔嘴脣,繼續說:
「你冷靜想想,潤巳琉奈需要我的眼睛,畢竟她想找人幫忙閱讀閏間冴月的研究筆記。」
雖然由曾經閱讀過筆記的我看來,只覺得這行爲根本瘋了。
「要是你擅自殺死我的話,她會非常失望又生氣喔。因爲她好不容易纔取得冴月大人的筆記。」
「令琉奈大人失望確實是很令人心痛,但我追隨的是琉奈大人,而非〈冴月大人〉。當琉奈大人找到〈冴月大人〉時,恐怕真的會解散『粉絲具樂部』吧,這將導致我失去一切。」
感受到槍口更用力地抵住我的後腦杓時,我不禁加快說話的速度。
「你──你在我罩着麻布袋的狀況下開槍,就不符合你的計劃了吧?倘若你想說是被我看了才失去理智,好歹得先摘下麻布袋──」
「我纔不喫妳這套咧,乖乖受死吧。」
男子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他要開槍了……!明明被罩着麻布袋,什麼也看不見,我還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一聲槍響。
…………
〈聲音〉恍若液態生物爆掉般被捏爛,隨即就消失了。總覺得很像是琉奈的低語聲出現在耳邊,令我不禁縮了一下脖子。
聽汀這麼一問,我才終於想起正事。沒錯!現在根本沒時間發呆。儘管已經太遲,我仍連忙解釋:
她身上穿着探索裏世界時常備的夾克跟迷彩褲,腳上套着鞋帶牢牢綁緊的靴子,還以揹帶將AK步槍扛在肩上,槍套裏則裝着馬卡洛夫手槍。
鳥子在聽完我的補充說明後,看來有稍微鬆口氣。畢竟我已見識過幾次,每當鳥子得知最敬愛的閏間冴月揹着自己去搭訕其他女生,就會感到很受傷。基於對鳥子的關心,以及希望她趁早對那個女人死心的不耐煩感,害我很想放聲大叫。
換作是不久前的我,完全能夠毫不猶豫地一槍爆了這傢伙的頭。因爲對方是邪教信徒,是打算殺死我的敵人,甚至奪走我寶貴的手槍,況且丟着讓他等死反而纔可憐。
汀脫掉西裝外套,身上只剩襯衫和背心,捲起袖子的手上則拿着一把霰彈槍。由於槍口上有加裝外觀很像是鱷魚嘴巴的配件,讓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小櫻家中那把。另外他的腰間還掛着一把伸縮式特殊警棍。他見到我之後,輕輕一笑說:
語畢,鳥子緊緊地抱住我。一股汗味與煙硝味竄入鼻腔。錯不了的,是鳥子本人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欸,空魚……我剛纔從他身上拔出了什麼東西嗎?」
在我右眼的視野裏,能看見盤據於男子頭上的〈聲音〉凝聚體被鳥子用透明之手抓住後,宛如生物般開始掙扎。
「研究會內無人接聽,情況恐怕很不理想。可以麻煩您帶我們前往剛纔提到的傳送門嗎?」
「那個,因爲我一路上都被人矇住頭……不過這傢伙應該知道。」
汀見我指了指地上的男子後,便屈膝與流血不止的男子攀談。
「啊!有了,鳥子,左手!」
6
鳥子幫忙割斷我手腕上的束線帶後,我從椅子上起身。回頭望去,只見男子瑟縮在地,壓住大腿不停發出呻吟。雖然他沒有斃命,卻流了不少血。鳥子沒有多加理會,一臉嚴肅地檢查男子的身體。
「請問前往DS研究會的敵人有多少?」
「我只會再問你一次。若是你願意帶我們前往傳送門,就能夠得救。」
面對抬頭髮問的汀,我點點頭。
不過眼前的鳥子過於真實,足以消去我心中一切的疑慮。
「這次他應該會接受提議了,你再問他一次看看。」
男子慘叫一聲後,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妳做什麼!?住手!!」
明明現在沒空煩惱這種事,我卻感到十分猶豫。在我們不知所措地低頭看着流血不止的男子之際,忽然有其他腳步聲接近這裏。
我抬頭一看,映入眼中的是一名氣喘吁吁地凝視着我的金髮美女。
「這、這、這東西該如何處理!?」
汀從腰包裏取出一個小針筒,他用拇指彈開前端的蓋子後,從中露出一根針頭。他朝着翻白眼的男子頸部一刺,男子隨即深吸一口氣,恢復意識。
站在我背後的男子發出呻吟,應聲倒地。
「妳好歹也先想清楚再叫我做嘛!」
「就別管這個人了?」
「……潤巳琉奈十分崇拜冴月小姐,打算利用筆記把冴月小姐從裏世界召喚出來。」
這兩人是來救我的?他們是如何找到這裏的?等等,說到底,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我腦中充滿太多疑問,不知該從何問起之際,汀已來到我的身邊。在他捲起袖子的手臂上,能看見密密麻麻的馬雅文字刺青,而且背上還有一把收入鞘中的大型柴刀。夭壽咧……這人肯定混過黑社會。
「好的好的……嗚哇!?」
對於汀的提議,男子儘管渾身無力,卻很快就點頭同意了。
「抱歉讓妳久等了,空魚。」
起先狠心到即使不擇手段也要從敵陣殺出一條血路脫困的我,與鳥子重逢的瞬間就不知消失到哪去了。單獨行動的我跟有鳥子陪伴的我,說是判若兩人也不爲過。
「從他身上搜到的。妳先拿着。」
「咦!?」
男子那雙瞪大的眼睛漸漸佈滿困惑之情。不難看出他現在感到十分沮喪。數秒後,男子頹喪地低下頭去,甚至整個人好像小上一圈。
鳥子伸手摸向我的手臂。
「沒想到連汀先生都來了……」
我收下短刀後,鳥子這次遞來一瓶礦泉水。我的確口渴難耐,便毫不客氣地拿來享用,一口氣喝掉半瓶後,鳥子低頭望着男子,問道:
出現在樓梯處的那個人──是DS研究會的汀。
男子在讓汀包紮傷口的這段期間,老實交代該如何前往傳送門。先是從這裏出去,穿過廣場前往對側的大樓,往上一層樓後,再從另一條樓梯往下走兩層樓,進入地下通道後,依序右轉、左轉、左轉,接着直走到底會有一間廁所……儘管以位置而言就恰好在這棟建築物的地底下,不過這裏沒有路可以直接前往。
「妳用手抓住這傢伙耳朵附近的空間。」
鳥子甩着左手如此提問。我稍微思考後,回答:
鳥子儘可能讓手裏的東西離自己遠一點後,左手便使勁一握。
輕聲發問的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相信眼前的現實。時機太過剛好了……或許是我面臨無可避免的死亡,大腦才產生這樣的幻覺。
「空魚,有東西在我的手裏不停扭動喔!?」
「這情況非常不妙,DS研究會內目前幾乎沒人在,對方完全能來去自如。」
汀如此低語後便開始撥打手機。這段期間,鳥子問我:
「……咦?」
男子發出怒吼的下個瞬間,房間裏幾乎同時出現三道聲音。
「你想獲救嗎?只要你說出傳送門的地點,我就幫你止血。」
「妳振作點喔,我想附近應該還有敵人。」
「空魚,等等,妳先別緊張。」
「前往DS研究會?這是爲什麼呢?」
「那個~我也不知道耶……妳就把它捏爛吧!」
面對我的反問,鳥子搖搖頭。
又出現槍擊聲。這次持續了一段時間。因爲有迴音,應該來自於屋內,而且還夾雜着驚呼聲。
「……這樣啊。」
「妳還好吧?有哪裏不舒服嗎?」
「…………」
我簡短解釋完這幫人是擁有裏世界知識的邪教組織後,汀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他們……打算奪走閏間冴月的筆記。」
果然還是不行。誰叫這個人非常崇拜潤巳琉奈,肯定不惜爲她犧牲性命──在我準備放棄之際,忽然想起一件事而大叫出聲。
我也同樣抱有這層覺悟,不過……
「這樣會害死他吧?」
「鳥子……!」
男子也在同時發出慘叫。
儘管我點頭做出回應,內心卻感到相當無助。
一陣腳步聲來到我的面前,摘掉我頭上的麻布袋。
我驚覺自己還活着時,男子語氣驚慌地說:
「妳們剛纔做了什麼嗎?」
「感覺好噁心……可惡!看我的!」
「剛纔的槍聲是──」
「贊喔!妳直接把它拔出來!」
「這羣人爲何想強搶冴月的筆記?」
鳥子使勁將手往上一抬,〈聲音〉便從男子的大腦中被抽了出來。
「你、你們做了什麼……到底從我身上奪走了什麼!?」
分別是震耳欲聾的槍聲、子彈破空而去的聲音,以及子彈命中物體的微弱聲響。
我撿起自己那把掉在地上的馬卡洛夫手槍後,鳥子將一把收在刀鞘裏的短刀遞給我。
「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幸好您平安無事。」
「住口……我豈能背叛……琉奈大人……」
但我現在不再這麼想了。因爲我已經見到鳥子了。
「來了來了,這次要我幹嘛?」
「她被潤巳琉奈帶走了。他們打算透過傳送門前往DS研究會!」
「咦,這是哪來的?」
鳥子露出一副對這個情況駕輕就熟的樣子,用嘴巴咬住左手的手套脫下來。
「是誰!?」
「老實說我也不太確定,但恐怕超過十人。依照我的觀察是都沒有帶槍,不過有拿其他工具當作武器,其中兩位是第四類接觸者,所有人都已被潤巳琉奈的聲音洗腦,小櫻小姐也同樣被她的聲音控制了。」
「按照她的說詞,似乎沒直接見過冴月小姐。」
我嚇得抬起頭來,再度扭頭觀察四周,才發現這裏是我跟小櫻當初被帶來的那個大房間。看見有人影從角落的樓梯走上來時,我立刻舉起馬卡洛夫手槍進行瞄準。
面對一臉困惑的鳥子,我在一陣猶豫後纔回答:
「我不知道,其實這是我第一次開槍射人。」
「應該是……信仰吧。」
簡直就像是被人施了魔法。
鳥子以前曾經問過我,是否有膽開槍射人。看來至少鳥子是有這個覺悟。不對……老實說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畢竟鳥子至今都是出於對我的信賴,已多次開槍攻擊在她眼中只像是人類的目標。
汀把手機收進口袋裏。
鳥子皺起眉頭,十分擔心地窺視着我的臉。
「──我沒事。總覺得在見到妳之後,心情就輕鬆多了。」
「小櫻小姐在哪呢?」
當然男子有可能撒謊,但這內容與我被人扛來這裏時的感覺差不多。我們原本是想直接讓他帶路,只是被AK步槍擊中大腿會造成重傷。止血後,男子在被汀用束線帶綁住的期間是毫不抵抗。也不知他是因爲受傷才無力反抗,還是信仰遭剝奪所致。
沒空在這裏磨蹭了。我們一完成準備便跑下樓梯。
離開這棟有如工廠倒閉、機械都已遷出的建築物後,廣場外圍有三棟組成ㄈ字形的大樓。與其說是廣場,不如說是一片空地。砂礫遍佈的地面雜草叢生,狀似一座廢棄許久的停車場。
鳥子的手錶顯示目前正值凌晨三點,現場既寂靜又漆黑,外圍能看見大量樹木,天空則掛着點點繁星。
「這是哪裏?」
「埼玉縣的山裏,位於飯能附近。」
飯能……記得從石神井公園搭乘西武池袋線一路往西就會抵達了。
「話說你們怎麼找來這裏的?」
在快步穿過廣場的途中,我如此詢問。
「妳們被綁架後,我馬上聯絡汀先生,他一聽我說完就立刻趕來,陪我商量對策。他認爲擄走妳們的那羣人,一定還會找上門來。」
「爲什麼?」
「汀先生聽說妳是在攜帶手槍的狀態下遭人綁架,看出對方料準我不會報警,並且可能會以槍當作要脅,前來小櫻家找我談判。」
「其實我原以爲妳們是被盯上小櫻小姐的營利組織給拐走,而空魚小姐您只是遭受牽連,結果萬萬沒想到主謀竟是邪教。」
「於是我和汀先生兩人埋伏在小櫻家,在院子跟玄關設置陷阱,但因爲對方比想像中更早上門,害我們差點來不及準備。總之汀先生把誤觸陷阱的敵人痛扁一頓……」
「……陷阱?」
「之後可能得找機會向小櫻道歉,其實我們在屋內一下釘釘子、一下挖洞,弄壞不少地方……」
「然、然後呢?」
「對方來了四人,但全都被汀先生擺平了。他真的好厲害。」
「是我太過強出頭而已。反倒是仁科小姐您的身手着實令人驚豔,完全是令堂教導有方。」
「還好啦,單純是我一心想趕緊救人。」
「這裏的構造還真是特殊耶?」
「請問二位對於這類情況有經驗嗎?」
「不少事?」
由鳥子帶頭,我們走到〈圓洞〉附近。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便看見飄在眼前的銀色霧靄。
「OK。」
「這是以哪篇怪談爲範本呢?」
「這麼一來該如何應對?」
我和鳥子點頭回應汀的叮嚀。
眼看薄膜的裂縫開始逐漸復原,我們迅速跳入其中。
「這種話等妳自己有辦法觸摸再說啦。」
我低頭看向汀那兩隻滿是馬雅文字刺青的手臂,只見他露出尷尬的笑容。
「請放心,我完全沒有傷害他們,就只是稍微借用浴室跟毛巾,和那些人玩一下水而已。不過當時沒空清理就匆匆離去,事後也得找機會向小櫻小姐道歉纔行。」
「照這情形看來,得找機會重新檢討此處的保全系統。」
幫派火拚?總覺得應該有其他更適當的措辭纔對。
「遵命,那就由我來吸引敵方注意,請二位儘量找好掩護,注重自身安全。唯獨潤巳琉奈必須交由二位應付,除此之外的敵人儘管交給我就好。」
「OK,大家先站到鐵環前。」
周圍一片寂靜,卻能感受出現場的氣氛並不平靜。感覺就像是此處在不久前還擠滿了人。
鳥子在一旁催促。
「說來慚愧,因爲年輕氣盛的關係,曾在中南美洲做過不少事。」
鳥子歪過頭去,目光直盯着我。
「其中一位的能力與鳥子很相似,可以觸碰裏世界的物質。另一名就不知道了。」
鳥子一臉不滿地抱怨着,只見汀搖搖頭。
聽見鳥子的關切後,我抬起頭。
汀輸入號碼後,電梯開始往上升。
「咦?我沒怎樣呀。」
「您說這個傳送門能通往DS研究會嗎?」
「這種工作交給我來處理即可,這實在不是一般人該接觸的。」
我笑着開口回應。
確實是很奇特。乍看之下有如牛舍,但又沒有使用過的痕跡,況且有誰會在牛出入的空間裏設置階梯啊?
「啊、有了……只要把它掀開就好?」
我原以爲研究室內會是一片狼藉,不過實際情況出乎意料,非常整潔。
儘管此舉的最終目標是召喚閏間冴月,但看在我眼中簡直就是瘋子的行徑,可是對於目前跟我並肩同行的某個女人來說,就完全不能一笑置之了。
「那裏是冴月的研究室。」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能夠肯定一件事。
我們警戒着周圍的同時,慢慢接近門沒關的那個房間。
我們進入廣場對側的建築物。筆直的道路兩側設有木製柵欄,柵欄內又隔成好幾區,其中一區有條往上的樓梯。
鳥子用半透明的左手觸碰薄膜。
「謝謝您提供的情報。請容我先提醒一下,若是有必要,我會開槍攻擊敵人。屆時可能會目睹一些頗具衝擊的畫面,還請二位包涵。」
真是的,她也看得太仔細了吧。
「裏頭有什麼?」
鳥子狐疑地低語着。
「這類情況?」
「我也不清楚耶。」
「人數跟裝備都是光憑我的目測,因此也只能當成參考……」
我對此仍記憶猶新,閏間冴月的研究室就位在這層樓。
等等……這種想法實在不可取,好歹汀也是冒着危險來幫忙的。
「又要摸那個啊……它的觸感很詭異,活像是哪來的生物。光是想像它有着怎樣的外觀,我就完全不想碰。」
「除此之外,記得您說還有十多名拿着工具當作武器的成員是嗎?」
「您說敵方之中有兩名第四類接觸者,看得出擁有何種能力嗎?」
「放心,實際模樣沒那麼噁心啦。」
「鳥子……」
邪教信徒怎麼可能輕易鬆口?難道是對那些人進行過拷問?
「我只跟媽媽學習過射擊技巧,實際開槍射人也是第一次。」
汀如此喃喃自語。在等待的這段期間,我們開始檢查各自的彈匣。
「謝謝關心,我不要緊。」
電梯漸漸減速,最後靜止下來。
她似乎不相信我。這也太傷人了吧。
汀按下往上的按鈕,電梯門應聲敞開。一走進去便發現操作面板遭人強行撬開,前往DS研究會樓層的隱藏按鈕已露在外面。
「這個嘛……類似於幫派火拚。」
傳來「啪」的一聲,銀色薄紗裂開一條直線。在被撕開的薄膜另一頭,能看見昏暗的室內停車場。
「我想應該是〈山中牧場〉。」
「嗯,妳就一口氣掀開來吧。」
「走吧,我們得趕快救出小櫻。」
「他們是這麼說的。」
「潤巳琉奈的聲音。那會產生來自裏世界的無形觸手,聽太久就會遭到洗腦。另外,就算配戴耳塞應該也無效。」
7
「這羣人是刻意爲之。爲了跟裏世界接觸,他們有特地模仿怪談裏的內容。」
雖然感到可疑,我們仍迅速跑上階梯,沿着一條整排窗戶都沒有加裝玻璃的走廊前進。我窺視經過的每一扇門,分別是隻有一整排小便斗的廁所、裏頭只放置一個裁縫用軀幹雕像的廚房、牆上有紅色油漆寫着「救命」二字的小孩房等等,全是些氣氛詭異的房間。
我不由得聯想到那些血肉模糊的拷問情況而表情僵硬,汀見狀後回以微笑。
被槍口對準的電梯門應聲開啓,眼前是一條漆黑無比的走廊,幾乎沒有任何照明。汀維持着射擊姿勢,帶頭走出電梯。電梯外的大廳牆上寫着〈研究室〉三個字。
我們目前所在的這棟建築物,多少能看出是引用了這部怪談裏的要素。從他們的目的來分析,也就能解釋得通了。「說人人到,說鬼鬼到」──對於講鬼故事時容易引鬼上門的這段諺語,這羣人便是利用整棟建築物來付諸實行。按照這個方向來思考,也就可以明白他們爲何要刻意散佈〈後果自負系列〉的相關故事。這羣人一連串的行動,都被他們當成是接觸裏世界的儀式。
「咦……你到底做了什麼?」
沒想到鳥子爲了我這麼拚命。在大受感動之餘,我也覺得有些扼腕。因爲我很想看看當時的鳥子。一想到沒機會親眼目睹我所不知道的鳥子,我就很嫉妒能和她並肩作戰的汀。
「我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
我們發現往下的樓梯後,向下走兩層便來到了地下通道。爲了加強警戒,目前由汀帶頭,鳥子負責殿後,我則位於兩人之間。
我在轉換心情的同時開口詢問:
「……你的手臂還真壯觀耶。」
「好,妳伸手觸摸圓環裏的空間。」
「我知道了。」
「奇怪……看起來不像有人生活在這裏,反倒像是遊樂園的鬼屋。」
「汀先生說審問一事交給他負責,就把我趕出房間了。」
「由於當年很流行卡斯塔尼達的作品……總之這些陳年往事就別再提了。」
這個人絕對混過黑社會。
前進一段距離後,終於來到我見過的地方。監禁室內傳來啜泣聲,就算我們行經房門前,聲音也沒有止歇。
「紙越小姐,依照您的觀察,對我們最具威脅的是什麼?」
想起方纔打算殺我的那個男人,我忽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了。明明這傢伙是如此崇拜潤巳琉奈,但潤巳琉奈從頭到尾都只提到〈冴月大人〉。越是誠心侍奉她,她就離自己越遠。想想還真是滿痛苦的。我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跟一名邪教信徒產生共鳴。
「就跟之前一樣,被我注視之後,鳥子的手就可以觸碰〈聲音〉。」
我一這麼回答,鳥子露出一道有話想說的眼神射向我。
汀就像不慎提起昔日的黑歷史般含糊帶過。要不是現在情況特殊,我早就繼續追問下去了。
鳥子不由得皺眉。
「你們是如何撬開那四個人的嘴巴打聽出這裏的呢?」
「收到。」
鳥子用左手使勁一揮。
「是嗎?因爲妳看起來好像挺沮喪的。」
一路上都沒遇見其他信徒。我們從廁所裏的祕密階梯往下走,終於回到了〈圓洞〉前。
我們從大廳朝走廊看去,發現只有一扇門被打開,從中透出光源。
鳥子小聲提醒。
「空魚,妳怎麼了?」
鳥子語氣反感地說着。
背後的傳送門已然關閉。我們目前位在DS研究會的地下停車場裏。現場空無一人。我們迅速穿過停在此處的高級轎車之間,朝深處的電梯跑去。
〈山中牧場〉是相當有名的真實怪談。因爲是藝人分享的親身經歷而掀起話題,內容是在某個詭異設施裏所發生的一連串故事。
那是一座位於山上,狀似興建到一半的牧場。設施內不見一頭牛或一名人類,瀰漫着一股詭譎的氣氛,比方說沒有通往二樓的階梯,或是房間裏貼滿符咒等等,沒人能搞清楚這個設施的建造用意,就連是否真實存在也不得而知。
鳥子小聲詢問。
仔細想想也理所當然──潤巳琉奈是真心崇拜〈冴月大人〉,因此不可能做出翻箱倒櫃的行徑。
上次過來時就放在桌上的那本筆記已不見蹤影。記得汀說過已存放至保管UB產物的金庫內。
汀檢查完室內後,又重新走回門口。
「走吧,他們似乎都跑到樓上了。」
「……嗯。」
鳥子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捨。
「妳怎麼了?」
「……剛纔這條昏暗的走廊上,唯獨這個房間有開燈吧。我看見後,不禁以爲冴月已經回來,因此才覺得……」
早知道就不問了。我的心底升起一把無名火,於是語氣不悅地催促鳥子。
「現在沒時間磨蹭了,我們快走吧。妳看,汀先生都已經走掉囉──」
我一把握住鳥子的手,邁開腳步往前走。
「稍微再等一下──」
「別看了,快走吧。」
我半強迫地拉着鳥子走出研究室。
汀朝我們點了個頭,重新回到走廊上。我尾隨在後,同時緊緊抓着鳥子的手,設法令她無法轉頭往回看。
我們一來到樓梯便往上走。上方隱約傳來由人產生的聲響。往上一層樓也同樣是研究室區,但現場空無一人,十分漆黑。於是我們又往上一樓,這層相較之下就明亮多了。
我們從樓梯處探頭窺視,眼前是一條白色的長廊。這層是收容第四類接觸者的病房區。
地上能看見斑斑血滴。循着血跡望去,有一名男子倚靠在牆邊,以及蹲在一旁幫忙止血的護士。我們之前見過那名男子,他就是那位光頭醫生。
醫生滿頭大汗,不停大口喘息,他的左肩跟胸口插着好幾根鐵釘,身上的白袍已被鮮血染紅。明顯是被釘槍所傷。醫生和護士抬頭望向我們。汀將手指貼在嘴脣上示意保持安靜。護士伸手指着走廊前方的轉角處,汀隨即點頭回應。
鳥子取出手機,從轉角稍稍將鏡頭伸出去,手機熒幕立刻顯示出走廊另一頭的情況。在這條皆是第四類病房的走廊上,能看見兩名邪教信徒正朝着這邊走來。
鳥子的確槍法很好,AK步槍也是值得依賴的武器,但她並非職業軍人。就像她在山中牧場救了我之後,也能看見她的手不停顫抖。鳥子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對於開槍射人會感到害怕,與人正面交火時肯定更加驚恐。她是爲了我才壓下心中的恐懼。就算是我,至少也能看出這點。
我們快步穿過瀰漫着煙硝味的大廳,只見中彈出血的男子們東倒西歪躺在地上。
「呼~……嚇死我了~」
「敵人並非使用自動步槍,只要我和汀先生兩人聯手,應當能戰勝他們吧。」
一槍、兩槍、三槍。從槍管飛出去的霰彈準確命中目標,轉眼間就撂倒那三人。
「我去看看狀況。」
其中一名信徒正在用手機通話。若是援軍趕來會很麻煩,得儘早擺平他們纔行……
我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發現已經沒有人拿槍對準我們了。
「反正我用的是霰彈槍,攻擊範圍那麼廣,好歹也能打中敵人吧?」
「我想說試試看能不能隔着鏡頭使用右眼──」
「我、我不要緊!」
「危──」
被兩人否決後,我總覺得心情有些不痛快。
「竟能隔着熒幕對人造成影響──您以前有嘗試過嗎?」
「幸好擁有這種眼睛的人是空魚妳。」
我們聽從汀的指示,稍稍從牆壁轉角處退開。
看來自己得小心別變成壞人……
「危險,二位請先後退。」
我大聲回應後,鳥子才放鬆皺起的柳眉,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我如此安慰一臉懊惱的醫生後,汀接着說:
「你們快給我滾出來!」
醫生在大口喘息的同時出聲提醒。
「你告訴對方了嗎?」
「總之,與敵人正面交火併非明智之舉。假如能製造煙霧就好了──」
「等我回神時,就連金庫的密碼也全都交代完了。簡直是莫名其妙。」
「敵人來了!」
「他們都去金庫了。小櫻也還在對方手中。」
後半句是對護士說的。護士明白後點頭回應。
「真的非常抱歉,都怪我太大意了。說來還真是慚愧。」
「可是汀先生你也不想挨子彈吧。」
「那個,汀先生,請你先等一下。」
「這幫人究竟是誰?」
從敞開的門縫探頭往內部一看,發現有一條往上的堅固石階。
在我出聲警告之前,鳥子已開槍射擊。AK的子彈準確命中男子的上臂,衝擊力令他整個人被甩飛出去。男子也幾乎在同時開槍,不過槍口一歪,只見我頭部側面的牆壁被轟出一個洞。
語畢,汀先生準備往前走時,我出聲制止了他。
我一摸到鳥子的背,即可感受出她渾身緊繃。也對,她說過自己是第一次歷經這樣的戰場。恐怕是她很清楚槍的危險性,纔會比我更爲緊張。
「不行,這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二位置身於槍林彈雨之中。」
「啥~?你有種就動手啊。」
「走吧,空魚。」
我瞄了一眼開始進行緊急包紮的護士後,隨着另外兩人奔上樓梯。
汀將霰彈槍踢離男子手邊,也把他跟先前的人一樣拘束起來。
「空魚……妳的眼睛真夭壽耶。」
「有了。」
「少給我在那邊惹人不爽!別逼我宰了你喔!」
鳥子感慨良深地說完,我暫時陷入沉默。
兩人嚇得停下動作,然後一邊怪叫,一邊把釘槍對準汀。
8
「這是怎麼回事?」
「吵死啦!你在搞屁啊!?」
他們之中終於有一人按捺不住,當場扣下步槍的扳機。伴隨一聲巨響,木製櫃檯被轟得碎片四散。很明顯這人根本沒有進行瞄準。
鳥子從我背後看着熒幕提問。
面向走廊的那面牆全都是能看清病房內部的玻璃窗,在這裏使用霰彈槍的話,勢必會對病房造成破壞。當我正在思考該如何應對之際,汀伸手摸向霰彈槍前端,將槍管一扭,讓原本橫向的鱷魚口改爲斜向。解開保險後,他重新握好霰彈槍,直接站在敵人面前。
汀走至敵人身邊,將釘槍朝我們這邊踢來。倒地的兩人還有氣息,但已經無力反擊。汀用束線帶綁住二人後,快步回到我們身邊。
我開口回答的同時,再次體認到自身右眼的可怕之處。照這個情況看來,就算被人說是邪視也無可厚非。
「嗯~要不然……我去嘗試製造一些空檔如何?」
「你別在意,安心養傷就好──之後的事就拜託妳了。」
「咦,爲什麼?」
「先等一下,我用這個進行確認。」
「霰彈槍的擴散範圍並沒有妳想的那麼廣。若是近距離纔開槍,敵人也會找掩護。」
鳥子以嚇傻的口吻如此低語。汀也表示同意。
兩人十分理所當然地沒有把我當成戰力。確實我的槍法爆爛,但我並不喜歡被人當成拖油瓶。
鳥子離開我,前往倒地男子走來的那扇門旁,探頭觀察樓梯間。
「恕我直言,至少我的體格比仁科小姐健壯。」
其他信徒也跟着開槍。子彈甚至把我們藏身的牆壁邊緣削下一塊,裝飾板的碎片四處飛散。
其中一名信徒如此大喊。原先只是對準這邊的槍口立刻噴發火光。子彈就打在不遠處,嚇得我趕緊將手收回來。
我趴在地上,再次接近牆角邊,然後將手機背後的鏡頭伸出去。我不想失去手機,倘若對方一開槍就會馬上將手收回來,但敵人似乎也相當警戒,不見有子彈飛來。
「嗯。」
「鳥子會照顧我的,所以不必擔心。對吧?鳥子。」
就在這時,通往樓梯的那扇門出現另一名男子,此人手裏還拿着霰彈槍,很快就將槍口對準我們。由於汀剛好背對那個人,因此沒注意到他。
「因爲若是落入壞人手中,世界肯定會大亂的。」
見汀準備離去,醫生連忙發問。
「我知道──」
「站住!立刻棄械投降,不然我就開槍了!」
「啊……沒有沒有。」
「唔、嗯。」
汀隨即扣下扳機。
「空魚!妳沒受傷吧!?」
鳥子一臉正經地提出意見,汀聽完卻搖頭以對。
三人的爭吵越演越烈。當我懷疑三人準備互相殘殺之際,汀從牆角探出上半身開槍射擊。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隨即呼出一口氣點頭肯定。隔着手掌,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緊張有稍微緩和下來。
「汀,其他人都在樓上。」
比起差點被射殺的我,反倒是鳥子顯得更加動搖,於是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男子放開霰彈槍倒地。回過頭的鳥子看見我身後牆上的彈孔,嚇得臉色鐵青。
鳥子撿起男子使用的霰彈槍,宛如理所當然般把它交到我的手上。
「妳想怎麼做?」
「由第四類接觸者所率領的邪教。教主十分崇拜閏間小姐。」
我把目光聚焦在手機熒幕裏的三名信徒,將精神集中於右眼。
鳥子小聲提醒。能感覺到有人在大廳裏。
「放心放心,我就連一點擦傷也沒有。」
起先沒有任何異狀,但是經過十秒左右,位於中間的男子開始不停搔頭,另外兩人也變得毛毛躁躁,喃喃自語說出嘲諷人的話語。接着三人都發出咂嘴聲,甚至往地面吐痰,神情憤怒地瞪視彼此。
槍管以斜角四十五度噴出子彈,準確命中所有目標。兩名敵人倒地後,槍聲在走廊上化成一陣迴音,逐漸散去。
「對方在這邊埋伏我們,這下該如何是好?」
「若要這麼說,身材嬌小的我比汀先生你更不容易被敵人瞄準。」
「這也莫可奈何,畢竟沒人能抵抗那傢伙的聲音。」
我模仿鳥子之前的方法,將手機從樓梯間稍稍伸出去,利用鏡頭觀察情況。不出所料,有三名邪教信徒守在大廳內。畢竟樓下傳來槍響,自然會注意到我們的存在。而且那三人都手持步槍或霰彈槍──也對,在日本可以合法購買獵槍。儘管發照條件非常嚴苛,但有潤巳琉奈的聲音肯定能輕鬆辦到。
從大廳前進一段距離後,走廊盡頭有一扇長寬皆約四公尺的方形大門。
「往上走就是存放UB產物的金庫。」
「可惡,怪不得會向我打聽筆記的存放地點。」
「謝謝,我冷靜下來了。」
我從旁插嘴後,鳥子顯得一臉苦澀。
「……似乎沒有其他援軍。」
「好的,那我們出發吧。」
在柔和的照明下,能看見一整片紅色的地毯。無論是設置於樓梯前廳的桌子或客服櫃檯都擦拭得一塵不染,營造出有如飯店般的雅緻氛圍。過去和小櫻一起造訪DS研究會時,我們首先就是來到這個樓層。
「請問有何吩咐嗎?」
「我覺得接下來只由我跟鳥子兩人前往會比較好。」
汀隨即轉過頭來,皺起眉頭。
「這是爲什麼?」
「問題在於那個女人──潤巳琉奈的聲音。若是汀先生你碰上那招,會跟之前那名醫生一樣無法抵抗的。我是可以用眼睛看見聲音,鳥子則能用手驅除它,但我們無法掩護太多人。」
「如果我聽見對方的聲音,會變成怎樣呢?」
「剛剛我用眼睛讓那些人陷入精神錯亂了吧?那女人的聲音更爲具體,可以直接對人下令。倘若汀先生你拿槍對準我們,我們就輸定了。」
或許我是能用右眼讓汀發狂,藉此來干擾潤巳琉奈的聲音,但是天曉得兩者作用之下會發生什麼事。況且訓練有素的汀,恐怕能搶先一步開槍將我射死。
「仁科小姐也抱持相同意見嗎?」
鳥子聽汀一問,稍作思考後回答:
「我支持空魚的說法。老實說我真的不想與汀先生你拔槍對峙。」
「我明白了,那我就在這裏待命。若是需要援手的話,請二位立刻大聲呼救。」
汀退至一旁,以右手示意金庫入口的方向。
「請二位務必多加小心。」
在汀畢恭畢敬的目送下,我們邁出腳步踏上通往金庫的階梯。
我們拿着槍慢慢走上階梯。階梯盡頭有兩道厚實堅固的艙門,另一側則是有如博物館的展覽室。
理當牢牢關上的艙門就這麼敞開着。位於金庫中央的那根柱子上,設有通往上方的螺旋階梯。
牆上有許多玻璃箱,箱內存放着各種物品。有五隻腳的布偶貓、上頭的裂痕宛若甲骨文字的瑪利亞雕像、從中伸出各種形狀宛如拷問器具的瑞士刀……想來都是在接觸裏世界後取得的異常道具。
其中有幾件物品十分眼熟。是從我們手中收購的。就連偶爾會變成狗臉的全家福照片、外觀爲衣服狀的植物等不久前才取得的東西也在這裏。這些箱子底下就只貼着一張寫有編號的牌子。目睹我們從裏世界取來的各種神祕物品展示在此,我之所以能像這樣感到沾沾自喜,也不知是因爲自己的內心仍留有餘力,還是基於超乎尋常的傲慢心態。對於早已習慣前往裏世界探險的我們而言,實在沒資格對此妄下定論。
我們走上螺旋階梯,來到金庫的二樓。
「妳還真可憐呢。」
「咦?妳們做了什麼?」
「接下來?」
「不過──仁科小姐妳和我一樣不斷在尋找冴月大人,表示我們可以攜手合作不是嗎?畢竟大家都同樣是獲得藍界禮物之人,相信我們有許多互相合作的機會。」
是〈感謝女〉。沒想到那女人也跟來這裏了。
「我是不會射偏的。」
「對吧。」
我連忙用霰彈槍進行瞄準。
當我數落到一半時,被琉奈厲聲打斷:
「這是冴月大人的筆記本──雖然我看不懂內容,但只要有紙越小姐的幫忙……」
「把冴月的筆記本給我放下。」
鳥子的嗓音冷若冰霜,聽起來就跟我們在裏世界的海邊,出聲警告流氓時的語氣毫無分別。
琉奈指着〈感謝女〉。
「妳打算如何處置潤巳琉奈?」
「恐怕是那女人的邪視能看見您的聲音。切勿同時與那兩人交手!」
鳥子用AK步槍的槍托毆打那些指頭。在傳來的重擊聲中,夾帶着指頭被敲斷的聲響。第四類接觸者發出類似哀號的聲音,卻還是沒有鬆開指頭。
糟糕,鳥子已經氣瘋了。
「即使能應付她的聲音,妳接下來又有何對策?」
「鳥子!不能接近她!」
「吵死了,明明妳對冴月一無所知。」
──媽媽?
「哎呀呀。」
「這聲音的主人就是──潤巳琉奈?」
「妳似乎認爲自己在冴月大人心中是特別的存在,事實上卻並非這麼一回事。我聽小櫻小姐說過,冴月大人除了妳以外還有看上其他女孩子。或許妳是冴月大人失蹤前最後一起行動的目擊者,不過妳可曾想像過,冴月大人在妳不知道的地方做過哪些事嗎?」
我沒能及時制止鳥子。
9
「真虧妳能來到這裏。妳那右眼的力量真是厲害呢~」
「妳生氣啦?但我沒說錯吧?其實小櫻小姐和紙越小姐早就明白這點了,基於對妳的體諒纔沒說破。想必妳自己也心知肚明,單純是妳不願承認罷了。其實妳是被冴月大人拋棄了。因爲妳配不上冴月大人。要不然她早就帶着妳一同離去了不是嗎?」
「吶,既然來了就趕快上來吧。我需要妳的幫忙。」
「聽妳在說笑。」
「鳥子,拍掉它!」
「就憑那種腦袋有洞的女人──」
這時,有着巨頭的第四類接觸者搖搖晃晃地跑過來。從天窗灑落的月光下,長在那顆巨大化頭部的外側,那些有如眼睫毛般的細小突起物被照得閃閃發亮。
「我能理解妳的意思了……這聲音真的很不妙。」
我沒有回答,默默地將霰彈槍對準琉奈。
「這也太暴力了吧……」
「琉奈大人,是仁科大人的手──難道那隻光輝之手能阻擋琉奈大人的聲音?」
「放開我!」
「那就換成這把如何?」
右眼的視野產生變化。銀色線條從琉奈的嘴裏延伸出來,逐漸逼近我跟鳥子的頭部。
鳥子像在指責似地說出感想。忽然又從上方傳來聲音。
鳥子架起AK步槍,說:
無數手指纏住鳥子的右手,迫使她鬆手,令AK步槍掉在地上。只見巨頭第四類接觸者撲向鳥子。
「我是不知道該如何前往藍界,但妳們肯定很清楚吧。小櫻小姐她家也有傳送門吧?只要從那裏進入藍界,就可以看懂筆記本里的內容了。如此一來,就能夠召喚冴月大人。」
……不行,我沒辦法開槍,這樣會傷到鳥子,我得更接近纔行。
琉奈以貓哭耗子假慈悲的語調補上一句。
「設法速戰速決。只要有我的眼睛和妳的手,一定能辦到的。」
我重新觀察〈感謝女〉,發現兩人的容貌確實有些相似……明明她都讓母親稱自己爲〈琉奈大人〉,還把她當成僕人使喚,結果一聽見有人說母親的壞話就發飆了?
「嗯~居然連天賦都相輔相成呢。」
琉奈看向鳥子,說:
這裏是一處將整層樓都當成展覽室的遼闊空間。我試着把精神集中於右眼上,那些存放於玻璃箱裏的物品都散發着銀色磷光,令這個昏暗的樓層恍如哪來的耀眼星空。其中也有幾件物品散發着不同顏色的光芒,或是完全沒有發亮。雖說這着實令人好奇,現在卻沒空讓我仔細觀察,只好繼續沿着階梯往上走。
「咦,妳來啦?紙越小姐。」
我抱着鳥子隨時會開槍的心情從旁關注,一段時間後,琉奈依舊不改臉上的笑容,輕輕將筆記本放下。站在後側的〈感謝女〉小心翼翼地接下筆記。
「咦~……不會吧。」
「妳冷靜點,假如當真開槍,可是會波及小櫻小姐的喔。麻煩妳別做那種無意義的威脅好嗎?」
「喔~……?」
「住口……!」
我們交換一下眼神,朝彼此點了個頭,便沿着螺旋階梯往上走。
十之八九是潤巳琉奈所爲。意思是閏間冴月的筆記原本就放在這裏面……?
琉奈再度露出微笑。
琉奈的腳邊倒臥着兩道異於常人的身影。其中一名是我曾經見過,因爲長有狀似香菇的腫塊而導致頭部巨大化的第四類接觸者。另一人則像爬蟲類生物般趴在地上,四肢的指頭宛若掃帚那樣密密麻麻地分岔出來。它的頭部則形同穴怪圖般緊縮扭曲,狀似一粒梅乾那樣滿是皺紋,尺寸就跟一顆拳頭差不多大。
「我並沒有在說笑。仁科小姐,我非常羨慕妳,因爲妳和冴月大人共度過一段時間,甚至曾一起探索藍界……着實令人嫉妒。其實我很想立刻用聲音控制妳,從妳的口中逼問出妳對冴月大人所知道的一切。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感謝女〉從後方插話。
仔細想想,琉奈會出現這樣的反應也無可厚非,畢竟她不具備與我同樣的眼睛。按照常理來思考,任誰都想像不到自己的聲音竟然擁有「形體」。
「此話怎說?」
坐在那張桌子上的潤巳琉奈,朝我們招招手。一旁的小櫻則坐在旋轉椅上,神情恍惚地看着手中的東西。
──竟敢把我們給瞧扁了……!
鳥子見我點頭肯定,像是想振作精神似地用手抹了一下臉。
「不許妳瞧不起我媽媽!」
鳥子像是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鳥子將臉湊到我的耳邊。
下個樓層也是用來存放物品,可是看起來與之前的樓層不太一樣。這些東西不再是收納於玻璃箱內,取而代之是存放在尺寸跟外觀皆形形色色的塑膠箱、金屬箱或木箱等容器內,擺放在樸實無華的棚架上。由於牌子上寫有編號,因此能看出裏面都裝着UB產物。不過這裏與其說是展覽室,反倒更像是倉庫。
鳥子完全不發一語,以罕見的粗暴動作把槍放下後,握緊拳頭朝琉奈快步走去。
鳥子沒有理會琉奈說的話,毫不客氣地下達最後通牒。琉奈聞言,忍不住皺眉回答:
擺放於樓梯附近的少數玻璃箱之中,有一個已被打破了。明顯是有人強搶裏面的物品。
「少說廢話,快把筆記本還來!」
「仁科小姐,我已聽說妳也在追查冴月大人的下落,不就和我處於相同立場嗎?我相信我們能好好相處的。」
「妳說還來是什麼意思?難道這是妳的東西嗎?不對吧,這可是冴月大人的東西喔。瞧妳從剛纔就把我講得像是哪來的小偷,其實妳纔想把別人的東西據爲己有吧,仁科小姐?像妳這樣把槍口對準別人,簡直就跟強盜毫無分別。」
在琉奈腳邊待命的兩名第四類接觸者忽然起身,朝鳥子展開襲擊。鳥子膝蓋以下的部位,被四肢呈現掃帚狀的第四類接觸者用無數根指頭給纏住了。
站在我身旁的鳥子抖了一下。
啊、對吼……
我指着自己的右眼。
「啊~妳就是仁科小姐吧。的確一如傳聞是個大美人。我有許多話想問妳,麻煩妳把槍放下──讓我們來聊聊吧?」
「我是無所謂啦。老實說,就算沒有紙越小姐的眼睛,應該還是有辦法閱讀筆記。」
「琉奈大人,這女人過於危險,您爲何如此放任她?拜託您別那麼疏於防備。」
「根據她的研究,只要把筆記本帶進藍界,或許就能夠看懂裏頭的內容。」
「妳的聲音對我們沒效──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就揍她一頓,然後用布塞住她的嘴巴就好啦。」
桌上凌亂地攤放着好幾本資料夾,裏頭有剪報、內容爲手寫的活頁紙、照片以及圖表。應該是之前在〈感謝女〉包包裏瞥見的那些資料。
此時,樓梯上方傳來說話聲。
儘管那女人說起話來噁心到很有邪教信徒的風範,卻不能小看她的洞察力。
琉奈一改原先那種總愛跟人裝熟的語調,隱約能從中聽出她妒火中燒的心情。現場不光只有我一人感受到這件事,鳥子扣在AK步槍扳機護圈上的食指瞬間抖了一下。
「快點放了小櫻小姐。」
我自認爲已經解釋得非常清楚,琉奈卻露出滿頭問號的表情。
登上階梯後,我們來到金庫的最頂層。
我當場丟下霰彈槍,拔出馬卡洛夫手槍奔向鳥子。
「我並沒有放任她,畢竟有其他人守在下面不是嗎?所以妳把他們全部打倒了?還真有一套呢。」
此處不同於下層,就只是將貼有標籤的箱子堆放於牆邊,櫥櫃裏則裝滿各種資料。深處有一個格子狀的天窗,下方有張四周被觀賞用盆栽圍起來的桌子。若要形容的話,這個空間很像是哪來的大學研究室。
琉奈將手伸向桌子,拿起黑色皮革的筆記本。
原本坐在桌子另一頭翻閱資料的女人立刻起身,看着我放聲大叫。
「妳這個撒旦!邪惡的毒蛇!跑來這裏做什麼!?快滾回妳該待的地方!」
鳥子一聽見我的聲音,馬上抬起左手往眼前的空間一揮。逼近至眼前的〈聲音〉隨即被彈開,就這麼慢慢地縮了回去。琉奈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可、惡……」
鳥子用半透明的左手一掌拍向直逼而來的巨頭。
隨即傳來一陣尖銳的吼叫聲。
巨頭那張難以辨識五官位置的臉龐上,出現一個銀色掌印。不難看出那個如同水窪般發光的掌印,會給第四類接觸者造成極大的痛苦。
巨頭腳步不穩地向後退。鳥子似乎察覺這招十分有效,於是連忙用左手撫摸纏住自己的那些指頭。腳邊立刻傳來痛苦的嚎叫,無數根指頭隨之落到地面。多指第四類接觸者縮起身體,變成一個像是以肉團組成的畚箕,拖着身體想遠離鳥子。
當鳥子喘着氣面向琉奈時──
「喲~~妳這隻手還真厲害呢。」
琉奈輕盈地從桌上跳下來,整個人依偎在鳥子的懷裏。由於事出突然,鳥子整個人一僵。隨即聽見琉奈的低語。
「噓~仁科小姐,妳冷靜點,總之先放鬆身體──」
我站在後方所看見的畫面,是琉奈的〈聲音〉恍若生物似地沿着鳥子的頸部往上爬,迅速鑽進她的耳朵裏。
鳥子當場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後倒。
這次換成是我快要氣瘋了。
「鳥子!」
我從後側抱住鳥子傾斜的身體,單手舉起馬卡洛夫手槍,隔着鳥子,拿槍對準琉奈那張嘴角上揚的臉龐。
「琉奈大人!」
〈感謝女〉驚聲尖叫。反觀琉奈仍維持着那抹淺笑。
「怎麼?妳要開槍嗎?」
「妳以爲我只是在嚇唬妳嗎?」
「這句話怎會是由妳來說呢?這就是所謂的自打嘴巴吧。如果妳想殺死我,老早就已經開槍了。像仁科小姐還特地把槍放下想跑來扁我,妳們還真是心地善良呢。」
琉奈握住馬卡洛夫手槍,想把槍口移開,但見我抵死不從後,她不耐煩地開口:
「有人──」
「──冴月。」
有一道佇立於暗處的人影──
「雖然我至今一直搞不懂妳看見什麼。」
因爲只有我能看見冴月的身影,所以衆人皆注視着那顆自行飄到半空中的鏡石。
我連忙回頭望去。
「不在!不在!就說她不在這裏啊!」
鏡石移至閏間冴月的面前時,它以邊角爲支點,像個陀螺般開始旋轉。她那雙散發青藍色光芒的眼睛倒映在鏡面上。隨着旋轉速度不斷加快,青藍色的光芒強烈得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鳥子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平靜。不過這樣反而更令我害怕。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癱坐在地板上。
不對……
那東西我有印象。是長寬皆約五公分左右,由鏡面組成的立方體。
「冴月大人……就在這裏嗎?」
我從衝擊中甦醒過來,緩緩地睜開眼皮。眼前是一片草原。在幽暗的天空之下,高聳的雜草隨風搖曳。
閏間冴月就站在這片草原上。
「其實我很早之前就在懷疑了。因爲空魚妳偶爾會忽然板起臉來,惡狠狠地瞪着我看不見的東西。」
率先出聲呼喚的人是鳥子。
果然?
那裏面……有一個人。
我已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股代表毀滅的寒意哽住咽喉,令我暫時無法發出聲音,迫使我只能透過搖頭作爲回應。
我至今與閏間冴月──與這個擁有其外表的存在對峙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正面對抗恐懼,絞盡腦汁地思考對策。比方說開槍射擊、以右眼注視,或是裝作沒看見──然而如今卻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處理,腦中想不出任何好方法。
「……冴月。」
我否認得過於倉促。
不敢看向鳥子那張絕美到令我想永遠注視下去的臉龐。
「……所以妳有看見她囉。」
總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溺水般無法呼吸,只能像只狗一樣急促地用嘴巴換氣。
是小櫻。
我該怎麼做?
「那裏面──倒映出人影。」
我還以爲沒有讓鳥子起疑心。
鳥子終於跑到閏間冴月的身邊,整個人緊緊抓着她。
鳥子循着我的目光望去,注視那片暗處一段時間後,將視線移回我的臉上。
鳥子踏過雜草,奔向冴月。
準確說來是我們打倒扭來扭去後所發現的鏡石。
明明都已面臨緊要關頭,話語仍哽在我的喉嚨裏,完全擠不出來。
「空魚,妳怎麼了?」
「但想想也沒幾人能令妳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
「啊……」
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
卻還是拚死安慰自己不要緊。
「咦?」
在小櫻輕聲呼喚的下個瞬間,光芒忽然迸射開來。
不過,鳥子終於脫口說出了我最害怕聽見的那句話。
閏間冴月恍若一頭深海巨獸,緩慢地挪動自己的身體,將視線從我身上移向小櫻,接着她伸出袖口繡有花邊的那隻手,從小櫻手中取走鏡石。
「冴月!」
「不行,空魚!不可以把冴月的筆記本……交到她手上!」
我只能像條狗那樣急促地換氣,緩緩地將目光往上移。
被鳥子察覺我一直瞞着她的瞬間,總覺得心中的那根支柱已崩塌傾倒。
雙腿發軟的我拚命想遠離她,結果背部直接撞到桌子。
這才發現閏間冴月來到我面前,正用她那雙青藍色的眼睛俯視着我。
「唉唷,麻煩妳別老是來礙事好嗎?妳跟冴月大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吧?好吧,我把仁科小姐和小櫻小姐都暫時還妳。反正我現在只想儘早見到冴月大人。」
不知是否對於我的失控感到意外,琉奈與鳥子都暫時陷入沉默。
假如按照表世界的時間,現在已過清晨四點。地平線之所以會染成紫色,大概是黎明將至的緣故。
琉奈背對着我發問。
「妳有看見她對吧。」
鳥子、琉奈以及小櫻都倒吸了一口氣。〈感謝女〉則是嚇得發出一聲驚呼,兩腿發軟癱坐在地。至於兩名第四類接觸者都趴在草地上,不斷髮出詭異的呻吟。
不對,沒那回事。
不敢看向總是陪伴在我身旁的鳥子。
伴隨一陣落雷般的轟然巨響,終極之藍Ultra Blue的光芒就此吞沒一切。
「原來妳是真心這麼認爲呀。」
也不知她是何時現身──就這麼站在不遠處。
「難道妳以爲我沒發現嗎?」
「果然是這樣沒錯。」
鳥子彷彿想通了似地以低沉的語調說:
吵死啦,我現在根本沒空理妳,給我滾一邊去──我甚至焦慮到就連一絲這樣的念頭都沒有。情況已徹底超出我所能應付的程度,令我完全無法思考。
因爲倒映於鏡石上的那道人影就是閏間冴月。
鏡石裏倒映着除了我們以外的其他人影……?
小櫻目前仍坐於椅子上,但她放在大腿上的那隻手裏竟有東西發出光亮。
現在不光是我,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見閏間冴月的身影。
「空魚……?」
「冴……月……」
在我懷裏不停掙扎,想擺脫〈聲音〉影響的鳥子大叫:
這裏是裏世界。
事情已經穿幫了。
也不知是基於什麼原因,比起琉奈她那鄙視人的態度,鳥子拚死阻止我的模樣反而更令人不爽。我忍不住破口大罵:
坐在椅子上的小櫻抬頭望向我,神情恍惚地攤開手掌。我的目光不由得被那顆位於掌中的鏡石給吸引。鏡面倒映出整個房間,卻無法從中找到我們的身影。
我還以爲自己沒有把心思表現在臉上。
小櫻像是感到不捨地發出一聲驚呼。閏間冴月當着她的面拿起鏡石。
我半信半疑地凝神注視,突然間我認出那道人影的身分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股微弱的聲音。
「空魚?」
「小櫻小姐……那是?」
我早就料到終有一天會紙包不住火。
「吶!冴月大人就在那裏是嗎?」
「……冴月在這裏嗎?」
我像個耍賴的孩子大呼小叫。
「空魚,難道妳──一直以來都有看見她嗎?」
或許是〈聲音〉的效力稍微減弱,鳥子在一陣掙扎後已能靠自己站起來了。可是我對此渾然不覺,就這麼盯着那顆鏡石。
忽有一雙靴子進入我低頭望向地面的視野之中。
「妳們一個二個滿嘴都是冴月冴月的……真叫人受不了!面對一個已經消失的人,究竟要糾結到何時!?她已經不是人類了!根本就是怪物!鳥子妳所熟悉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會吧。
「啊、唔。」
鳥子輕聲說出這句話。
我想說的這句謊話,遲遲沒能從嘴裏擠出來。
「終於……終於見到妳了……!」
不行──不可以接近她,鳥子。
「沒有!她不在這!」
我差點發出尖叫。
我不敢看向鳥子。
「冴月……回來了。」
小櫻繼續喃喃自語。
認爲自己有辦法瞞住這件事。
但是閏間冴月依然沒有反應。
「冴月!是我!鳥子!妳認得出來嗎?」
看着快哭出來的鳥子,我受到很大的打擊。
原來鳥子在閏間冴月的面前,會露出如此軟弱的一面。
「我來接妳了,冴月……!」
鳥子用她那沒戴手套的左手,輕輕握住黑衣女的手。下個瞬間,能看見鳥子緊張得渾身一抖。
至此閏間冴月才終於有反應。她用青藍色的眼睛注視着鳥子,彷彿巨型猛禽般將臉接近鳥子。
啊。不行,鳥子她……
鳥子她要被帶走了。
我因爲絕望而當場僵住,此時,突然有人把我的肩膀往後一拉。
「小空魚,妳振作點。」
小櫻站在我面前,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她不再一臉恍惚,看來已經恢復理智了。
「小櫻……小姐。」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那不是冴月──不是我所熟知的冴月!」
小櫻聲嘶力竭地喊完這句話,便渾身一軟倒下。雖然我連忙接住小櫻的身體,但是渾身乏力的她想推開我,伸着手,激動地說:
「快點……過去!去拉住鳥子!要不然她會被帶走的!!」
小櫻的吶喊促使我採取行動。我連忙從地上起身,踩着不穩的步伐往前跑,最終以近乎衝撞的方式從後側撲向鳥子的腰部。因爲用力過猛的緣故,我們雙雙滾倒在地。
「呀啊!?」
和閏間冴月握在一起的手一鬆開,鳥子彷彿尖叫般擠出聲音。
「空魚,妳──」
令我改變主意的人是〈感謝女〉。我聽見琉奈在目睹母親被閏間冴月殺死時所發出的慘叫後,實在是──
閏間冴月將染血的那隻手,緩緩伸向呆若木雞,維持着仰望姿勢的潤巳琉奈。
「討厭……我已經受夠了……我想趕緊離開這裏……」
不過──那本筆記當真單純具備這麼方便的功能嗎?
「琉奈大人,您萬萬不可那麼做。」
「空魚,小櫻就拜託妳了!」
「小櫻小姐!」
鳥子輕聲詢問。
聽見鳥子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我立刻掌握狀況。
不過一點效用也沒有。
我們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團之際,閏間冴月只是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我們。
「他們是誰?」
「琉奈是您的僕人,請您帶我走──前往藍界的彼端吧。除了琉奈我以外別無第二人選,請選擇比任何人都更深愛您的我吧!」
揪住鳥子和小櫻都建議我留長的頭髮。
「快逃……」
「我是您的使徒‧琉奈,自從接收到您的啓示以來,不知過了多少年,現在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我纔剛說完,小櫻就緊緊地抱住我。由於她環抱住我的脖子,因此我順勢用雙手把她捧起來,最終莫名形成了公主抱的姿勢。以她這副近乎小學生的身材,憑我的臂力還勉強抱得起來,但實在無力表現得多麼優雅,最終我維持着螃蟹腿的姿勢一拐一拐往前走,一口氣跳進傳送門。
我隱約能明白那些人的身分。準確說來是想起這羣人出自於哪篇文章。在網路傳聞〈地下的圓洞〉裏曾經提到神祕老者,這些人的特徵與該篇文章針對老者的外觀描述頗爲相似。
我把琉奈交給鳥子,快步奔至小櫻身邊。
原本面無表情的四名老者忽然眯起雙眼,嘴角不斷上揚,換成一張連牙齦都外露的笑容,臉上散發出前所未見的惡意。
閏間冴月鬆手後,琉奈的母親渾身癱軟地倒下。
沒想到〈感謝女〉忽然從旁插嘴。
將拇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比出能逼退邪視所帶來的威脅,象徵驅魔的手勢──
可是〈感謝女〉沒有服從命令。
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法對她見死不救。
但是〈聲音〉很快就被液體阻塞喉嚨的聲響所取代。閏間冴月不久後就放開琉奈的脖子,琉奈狀似腦袋發昏般搖搖晃晃地佇立於原地。她目前背對我們,所以看不見此刻她露出怎樣的表情。
「妳還好吧!?」
鳥子從表世界那邊呼喚着我。我準備加快腳步之際,後腦杓傳來一陣劇痛,害我整個人向後仰。
「鳥子──我們快逃!」
「冴月大人,我終於見到您了。」
〈感謝女〉狀似正在接近刺眼的光源般用手擋着臉,扭頭撇向一旁,避免與冴月直視,並不斷拉近彼此的距離。
我回頭看去,發現小櫻遮着臉趴在地上。
鳥子聽見我的大叫後,彷彿終於回神似地眨了眨眼睛。我連忙解開小櫻圈住我脖子的雙手,把身材嬌小的她拋向鳥子。
琉奈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從喉嚨發出〈聲音〉時──
是冴月一把揪住了我的頭髮。
「妳這個笨女人在做什麼!不要如今才擺出身爲母親的嘴臉!」
不知不覺間,鳥子和我一樣停下動作,望向彼此對視的琉奈跟閏間冴月。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總之心中的緊張感莫名越來越強烈。彷彿即將發生某種不可挽回的大事。一股不敢繼續關注也不敢將目光移開的奇妙感受油然而生。
從琉奈嘴裏出現的〈聲音〉,宛若交纏的刺鐵絲般顯得很不規則,朝着仍趴在地上的兩名第四類接觸者飛去。〈聲音〉纏繞住他們後,迅速鑽進體內,兩人隨即邊呻吟邊從地上起身。擁有無數手指的那位,朝着琉奈的方向爬去。至於另一位則是朝着半空旋轉他那腫大的頭部。
琉奈轉過頭去,毫不掩飾心中的煩燥大罵:
「我知道了!妳先走!」
「A與B與C與D開始崩解並排的小便斗有人接近而且越來越近因爲剛纔被詭異的聲音呼喚。只要呼喚就不要緊了,等張開眼睛──」
回過頭來的〈感謝女〉驚恐得往後退。老者們依舊維持着那張毛骨悚然的笑容,注視着這一幕。
望着我的鳥子像是嚇傻般僵住了。從我懷裏抬起頭來的小櫻,越過我的肩膀看清楚後方狀況時,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妳這個笨女人在幹嘛!?少來礙事!快退下!」
儘管有些猶豫,我還是出聲關切。只見琉奈緩緩地扭過頭來,我看清她的臉龐後,嚇得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要逃命囉!快站起來!」
琉奈將雙手往前伸,儼然像具活屍般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來,看似想盡可能遠離佇立在她背後的閏間冴月。
「鳥子,接着!」
「妳要發脾氣或討厭我都無所謂,但是拜託妳別走,不可以跟着她走,說什麼都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難道是需要證據嗎?證據就是我同樣擁有獲選者的藍界禮物……我具有能陪伴在冴月大人身邊的資格!請聽聽您賜予我的恩寵……您贈予我的〈聲音〉。」
「我腿軟了。」
琉奈發出淒厲的尖叫,聽起來就像是活生生被人剝下皮膚般既痛苦又害怕,令我和鳥子不由得捂住耳朵。
我與鳥子對視一眼。即使沒有交談,我也在瞬間就看出她和我抱持相同的想法。
「別走。」
忽然間,她將臉扭向一旁。
巨頭第四類接觸者則是不斷甩動身體,其頭部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發生碰撞,進而產生銀色波紋。長在他頭部外圍的絨毛開始抖動,將波紋連接起來,漸漸於半空中打造出傳送門。在那片銀色磷光的另一頭,能隱約窺見昏暗的金庫內部。
得設法救出琉奈纔行。
下個瞬間,我的疑慮便應驗了。
琉奈驚聲尖叫。
〈感謝女〉發出慘叫。從眼窩內湧出的鮮血流過臉頰,漸漸染紅腳下的雜草。
換作是十分鐘前的我,恐怕會毫不猶豫地對琉奈見死不救。畢竟她不管怎麼說都是敵人。她對我而言是邪教教主,在鳥子的眼中是──就算先不考量鳥子的感受,這女人着實有太多欠揍的部分了。
「……OK,那妳可要抓緊我喔。」
老者們將自身滿是皺紋的脖子向後一折,開始鬨堂大笑。彷彿覺得〈感謝女〉被戳瞎雙眼發出淒厲慘叫的模樣相當可笑般,笑得人仰馬翻、合不攏嘴,接着他們的身體恍若逐漸分解成一張張的紙屑,消散於虛空之中。
〈感謝女〉沒有理會琉奈的咒罵,逕自翻開筆記,閱讀裏面的文章。從她嘴裏說出來的話語,聽在我耳裏,內容如下:
「空魚,快啊!」
〈感謝女〉停止慘叫,最終只發出一陣鮮血哽在咽喉內的聲響。
「冴月大人──求求您快住手!爲何您要這麼做!?」
面對佇立在駭人的血肉之樹底下的冴月,琉奈卻愣在原地,毫無反應。
〈感謝女〉一直在自言自語。
「該死的撒旦……卑賤的母狗……休想玩弄……我的女兒。」
黑衣女不發一語俯視着琉奈。琉奈以熱切的態度繼續說:
揪住我那留長到可以綁馬尾的頭髮。
沒有明確斷句、連續不斷的這段奇妙話語忽然止住。
琉奈說出和鳥子一樣的感想。能聽出她的嗓音在微微發顫,與其說她是基於緊張,不如說是親眼見到崇拜之人而欣喜若狂使然。
我不想聽鳥子的抗議,緊接着說了下去。
幸好這道傳送門幾乎沒有中間地帶,只要走個兩、三步就能穿過世界的夾縫,抵達表世界。
我轉頭越過肩膀望去,發現琉奈的忠心僕人‧巨頭第四類接觸者開啓的傳送門,已擴張至足夠讓人通過的程度。
我擔心自己無論說什麼都說服不了鳥子,我只能不停重複這句話。我不想聽見鳥子的反駁,更不想從她口中聽見「放開我」、「讓我走」諸如此類的話語。
我和鳥子分別拐住琉奈的一隻手,將她用力往前拉。儘管她依然維持着那嘴巴大張至近乎脫臼的夭壽表情,卻順從地朝着我們的方向倒下。
「救……命……」
小櫻以虛弱的呻吟回應。小櫻對可怕的事物毫無承受力可言,對她來說,這狀況簡直就跟地獄沒兩樣吧。
「冴月……」
位於她視線前方的人是潤巳琉奈。
明明她從剛纔就不停發抖且雙腿發軟,很明顯感到相當恐懼,但現在竟直直朝着琉奈的方向爬去。
琉奈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即使舌頭有些打結,她仍接着把話說下去。
被閏間冴月和老者們前後包夾,無路可退的〈感謝女〉,臉上表情佈滿絕望。
我和鳥子攙扶着彼此,從地上起身。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感謝女〉的背後出現了幾道人影。
「琉奈!妳還活着嗎?」
只見閏間冴月抬起雙手,一把抓住〈感謝女〉的臉,將拇指插進她的眼窩裏。
「請您快逃。難道您還看不出來嗎?那是邪視……!如此駭人的眼睛……簡直是……前所未見……」
琉奈嘴巴張大到非比尋常的程度,下巴彷彿脫臼般垂下,還伸出舌頭掛在嘴邊。從她那張雙眼翻白且口水直流的表情來看,很明顯已失去理智。
鳥子露出一副拿我沒轍的模樣看着我。在我重複說着同一句話的期間,我漸漸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同時也開始好奇自己此刻到底露出了怎樣的表情。是在哭呢?還是在生氣?抑或是……
「冴月……大人……」
多指第四類接觸者抵達琉奈腳邊後,伸出手指尋找冴月的靴子,一發現就立刻纏住,指頭從腳踝處慢慢爬向小腿之際,他的背部忽然膨脹,無數隻手跟指頭以猛烈的速度自軀幹向外伸,身體的其他部分則沿着地面向外擴張,感覺就像一棵以人體打造而成的樹木忽然長了出來。這棵血肉之樹看似感到相當痛苦般不停痙孿,越長越高,不過轉眼間就從樹梢開始發黑枯萎。隨後,只見一枚枚指甲從腐朽的指尖剝落,接連落地,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
隨着〈感謝女〉朗讀筆記的內容而突然現身的皇冠老者們──乍看之下挺像是她召喚魔物打算攻擊閏間冴月。
「媽媽──!!」
〈感謝女〉彷彿在誦經般咒罵着,她慢慢爬到琉奈面前,手裏則拿着冴月的筆記本。
揪住我那越是留長,就會與閏間冴月越是相像的──
有四名滿臉皺紋、白髮蒼蒼,頭上戴着狀似皇冠之物的老人們,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感謝女〉。
「快逃,您不能接近她。我如今束手無策。已經無能爲力。一切都結束了。可是──」
鳥子聽見我說的話後,像是終於回過神來般望向我。若是她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抵死不從,就算要我揍醒她……當我做好覺悟,握緊拳頭時,鳥子咬住下脣,以點頭作爲回應。
「召喚能通過小門的惡魔將手電筒對準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門開燈關燈開燈關燈旋轉旋轉旋轉旋轉──」
是咒語嗎?不對,這句子更加支離破碎……
〈感謝女〉向琉奈說完這句話後,將顫抖的雙手緊握成拳,朝着閏間冴月的方向伸去。
「呀啊!」
小櫻發出一聲驚呼的同時,劃出一道距離不遠的拋物線,飛了出去,在即將落地之際被鳥子一把接住。
這段期間,我將取自邪教信徒的那把短刀拔出來。
然後用另一隻手把後腦杓的頭髮抓成一束,一刀劃去。
這把短刀真的非常鋒利。
劃了三刀後,我的頭便擺脫束縛。順勢往前倒下的我就這麼被鳥子和小櫻接住,兩人隨即把我從裏世界拖了出去。
我回頭望去,看着逐漸縮小的傳送門,與位於另一側看過來的閏間冴月四目相交。至於我們的救命恩人‧巨頭第四類接觸者不知被做了什麼,身體萎縮成有如一輪弦月般不斷痙孿,從不知是嘴巴還是鼻孔的部位流出黑色液體。
看着閏間冴月開開合合的脣瓣,我回答:
「不行,因爲那天真的很紅。」
閏間冴月再度開口,我用力地甩甩頭。
「不行我又沒有許下承諾,若是切斷就再也活不下去,而且會有長角的臉流進來不是嗎,這麼一來會鬧上法庭的。」
「空魚?」
「雖然我不清楚何時會迎向結束但那不是人該有的行爲,我認爲那是不被允許的。」
「空魚!妳在說什麼啊?空魚!」
「等我被燒成骨灰後就一定會跟着過去──」
還在與閏間冴月交談的我,忽然被人扇了一巴掌,暫時失去意識。等我重新回神時,只見鳥子抓住我的肩膀,探頭窺視着我的臉。
「……鳥子?妳爲什麼要打我……?」
我意識恍惚地發問,逐漸恢復神智。
我剛纔說了什麼?總覺得在交談的那段期間,當真能與對方進行溝通。
隔着鳥子的肩膀,能看見傳送門不斷縮小。很快便看不到那雙散發着青藍色光芒的邪視之眼,連接兩界的洞穴就此徹底關閉。
「就只是變回原先的長度罷了。」
從天窗斜角射入的朝陽,把上方的牆壁照得一片白皙。接近地板的部分仍漆黑無比。我靠在桌子旁,順勢坐到地板上。
鳥子似乎對自己的話語感到相當困惑,她吞吞吐吐地說了下去。
鳥子像是頗受打擊似地嘟起嘴,於是我打消了繼續數落她的念頭。
鳥子先是看着我的眼睛,接着將目光移向我的手。
「沒那回事,空魚,並非像妳想的那樣。」
「小櫻小姐……?」
鳥子小聲地這麼說。
「謝謝妳,空魚──最喜歡妳了。」
「我還以爲妳們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
「看來鳥子妳還挺暴力的,難道妳有家暴傾向?」
這是出乎意料的回應。總覺得心底深處湧現一股暖流。
「因爲她冰冷無比。」
「以結果來看是能這麼說啦。」
「空魚,妳的頭髮……」
鳥子嗓音沙啞地說完後,將我的手捧到自己嘴邊。
「畢竟至今我還頗常打妳的喔。比方說取子箱那次快要沒命的時候,我有印象自己下手挺重的。」
鳥子搖了搖頭。
然後用雙手輕輕地握住我的手。
「我當時是認真的喔。」
「妳可別忘了我喔,小櫻。」
「不。已經不是那樣了。」
「就算妳當真生氣了,我也不打算道歉。畢竟只有腦袋有洞的人,纔會同意跟那種傢伙一起走。」
鳥子像是鬆了口氣地發出笑聲。
「那隻手摸起來十分冰冷……真的非常冰冷。簡直就像體內不存在任何血液。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並不是這樣的。」
「…………」
「冰冷無比?」
真的嗎?
鳥子在我的身旁坐了下來,以位置上來說是我夾在她與小櫻之間。
「好溫暖。」
「我握住了冴月的手,那時──」
「我一開始的確很生氣,不過當我看見妳差點被帶走時,那些想法都被我拋諸腦後。一想到要是連妳也不在我身邊,我就覺得自己快發瘋了……這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當我看見妳握住她的手時,還以爲一切都沒救了。」
※注1:以上名稱的日文發音皆相似。
「如何?──我摸起來會很冰冷嗎?」
鳥子不發一語。
鳥子也轉過頭去,望向傳送門原先所在的位置。
「嗯,我知道。」
小櫻露出一抹精疲力盡的笑容。
「沒想到妳會來救我呢,小空魚。」
鳥子邊說,邊撫摸她那隻半透明的左手。
「唉~~乾脆我也把頭髮剪短算了……」
當我腦袋放空地聽着鳥子的聲音時,小櫻來到我左側,一屁股坐了下來。
「可是──妳確定嗎?因爲我……」
「幸好在我提議逃走時,妳有乖乖跟着我走。假如妳當時抵死不從的話,我可打算動手揍妳喔。」
我將手伸到止住話語的鳥子面前。
我擔心閏間冴月會再次開啓傳送門展開追殺,就這麼等了一分鐘左右,在確認沒有這類跡象後,一直憋在心頭的那口氣終於能放鬆下來。
「確實,冴月對我而言非常重要,不過妳也早就是我所珍視的人了。我之前說過我們是共犯吧?所以妳可以再信賴我一點喔。」
「很奇怪嗎?」
鳥子彷彿想跟我較勁般不斷舉例。
鳥子伸手撫摸着我那凌亂的頭髮。
潤巳琉奈就倒在我的腳邊。雖然她的模樣慘不忍睹,但還有鼻息。不知是否因爲那張破相的臉過於嚇人,鳥子脫下外套蓋住琉奈的臉,然後取出手機聯絡汀,請他安排醫生或護士來幫忙。
「……是啊,已經不能放着妳不管了。」
打完電話的鳥子從旁插嘴。小櫻搖搖頭。
「我瞞着冴月小姐的事,妳沒生氣吧。」
然後用嘴脣輕輕碰觸我食指的掌指關節。
語畢,小櫻把頭靠在我的大腿上,閉起雙睛。看她渾身放鬆的樣子,想來是真的累壞了。
鳥子聽見這句話,隨即抬頭望向我。
鳥子仍然保持沉默。即使我把閏間冴月稱爲「那種傢伙」,她還是毫無反應。
「已經是什麼意思啦,兩個笨蛋。這樣會害我很想哭耶。」
「畢竟妳終於見到苦苦追尋的那個人,反觀我則是一直以來的謊言被揭穿,因此我還以爲妳會恨我,我們的關係將就此結束……」
我搖搖晃晃地將手撐在桌面,這才發現〈感謝女〉的資料都還留在桌上。閏間冴月的筆記本及鏡石則已不知去向。
「是有點啦。」
「我也一樣啊。想想我的左手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爲在妳快被扭來扭去殺死時,我當場給了妳一巴掌喔。像剛纔妳在胡言亂語時,我也忍不住又動手了。」
沒人再開口說話,現場暫時陷入沉默。
「揍我?妳確定?」
鳥子聽我說完,像是想通了似地點點頭。
鳥子闔起雙眼如此低語。從脣瓣間呼出的那股熱氣,從我的手背與指縫間往下流。經由手臂神經傳導過來的這股感受,甜美得令人渾身酥麻。
我擔心地出聲關切,耳邊卻傳來平穩的呼吸聲。也不知小櫻是昏了過去,還是單純睡着而已……在確認她性命無虞之後,我再度躺靠在桌子邊。
對了,記得在一連串〈後果自負系列〉的怪談裏,其中一個共通點就是都有描述到爲了擺脫詛咒而把頭髮剪短。我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做出與怪談內容一樣的舉動後,莫名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纔沒有那回事呢……妳這麼說不覺得很過分嗎?」
小櫻如此發着牢騷。在我還很困惑她這麼說有何意圖之際,她先是扭了扭發僵的脖子,接着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我已經不行了,小空魚……借用一下妳的大腿……」
於是我繼續說出心底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