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山妖氣

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2.1萬 字

1

「變長了很多呢,空魚。」

池袋開往飯能的西武線準急電車發車後沒多久,坐在一旁的鳥子這麼說。

「變長?是指身高嗎?」

「頭髮。」

眼見鳥子伸出右手摸向我的頭,我順勢避開,回答道:

「畢竟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剪了。印象中我最後一次剪頭髮,是在認識妳之前。」

「所以有半年沒剪了?」

「可能喔。感覺上有點過長,我是不是該剪了?」

「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呀。」

「真的嗎?」

「空魚妳的頭髮又黑又柔順,留長髮肯定也很可愛喔。」

我對自己的外貌沒有什麼自信,但被鳥子這麼一說,倒也有些暗爽在心裏。

「那、那我就試着留長髮吧。」

「嗯,絕對很適合妳的。」

鳥子開心地點點頭。

話雖如此,被鳥子稱讚自己的外表時,我的內心深處總會感到五味雜陳。畢竟我與她站在一起,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比較漂亮。況且鳥子似乎也充分明白自己是一名美女。

但她總會不經意地開口讚美我的外表,而且沒有一絲虛情假意的感覺……

我如此心想,瞄了鳥子一眼,結果與感受到視線的她對上眼。

「怎麼了嗎?」

「沒事。」

我們互看一眼,脫下鞋子走進屋內。穿過陰暗的走廊,輕輕把門推開。

「我們來了~……啊。」

「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想想我的確這麼推辭過……說穿了是我幾乎不把她當一回事。

我探頭看清楚會客室內的情況後,原本脫口而出的招呼隨即消散於空氣中。

「打擾了~……咦!?」

「單純一點即可……就叫做一號線吧。取自AP-1的一號線。畢竟它爲了我們真的付出很多。」

「關於妳說的事後心理輔導,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呢?」

她是跟蹤過我嗎?還是有在我身上安裝監視器或竊聽器?各種猜疑瞬間浮現在我腦海。

我們小聲交談之際,門的另一頭傳來小櫻的呼喚。

我是否該深入追問呢?可是我對這類話題所知甚少,畢竟至今不曾有過相關的經驗。

首先是在迴轉觀景臺裏撿到的照片。那是一張陌生的四人全家福黑白照片,裏頭人物的長相每天都在改變,有時甚至是全部人都變成了狗。

「爲什麼!?」

而且爲了易於食用,全都是以一小塊的方式分裝。

「我沒想過這件事耶。」

經過討論後,在我們繪製的裏世界地圖上的第一條道路便註記爲〈一號線〉。

「那就決定是一號線囉。」

「妳……妳來這裏做什麼……?」

我們穿過雜草叢生的院子,避開玄關前那道有如被熱氣扭曲影像的裏世界傳送門,走進門廊。雖說只要鳥子沒用左手打開,傳送門原則上便無法使用,但我實在不想刻意穿過其中。

我瞪了說出這番風涼話的鳥子一眼。因爲這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簡單,何況我也已經察覺,就連擺出一副跩樣數落我的鳥子自己,社交能力其實也沒多優秀。好比她對待陌生人的態度頗爲冷漠,可是面對熟人時又十分黏人……基本上好像不太懂得拿捏與他人之間的距離感。

更何況除此之外,我還有許多問題需要思考。

「學姐妳說過會來石神井公園這裏找人商量事情呀?所以我纔會聯想到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第三次探索之旅,當我們結束作業準備打道回府時,鳥子從鋼筋大樓的頂樓眺望這條一路穿過草原、由反射着陽光的熒光膠帶所組成的路線,這麼問道。

這三樣物品被DS研究會認定爲他們口中的UB產物而加以收購。這筆報酬即使由我跟鳥子平分,以生活費而言仍相當充裕。

我緩緩移動視線,聚焦在茜理的臉龐上。

「問題是異錯有可能會移動,或是出現新的吧?」

老實說,我不太能理解鳥子是基於何種心情,堅持要我跟空手道家好好相處。或許她是擔心我不擅長交朋友,但她對此當真沒有一絲醋意嗎?

「打擾了,學姐!」

咦,我說過嗎……?確實我對茜理經常來糾纏一事感到不耐煩,不能否認自己也許會隨口搪塞過去,但我這個人有那麼大嘴巴嗎……?

「喂,小空魚──妳怎麼啦?不要緊吧?」

她們兩人都曾是閏間冴月的學生。閏間冴月爲了尋找能一同前往裏世界探險的搭檔,在擔任家庭教師之際會順便尋覓適當的人選。讓人不禁懷疑她想唆使高中生去做什麼。當鳥子得知閏間冴月以「朋友」的身分同時與茜理接觸之後,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說起我的夢想,就是在未知的世界裏打造出專屬於自己的場所。不過這個夢想如今已稍有變化,從「專屬於自己」變成「專屬於我和鳥子」兩人的場所。

「都怪空魚妳對她冷冰冰的,她纔不想理妳了吧?難得有這麼一位仰慕妳的學妹,妳應該好好珍惜纔對。」

我勉強從嘴裏擠出的聲音,搞不好還有些微微顫抖。

「就是別太冷漠,認真聽她想說什麼。要妳做到這些應該不難吧?」

比方說遭遇山妖那次,閏間冴月的身影一直尾隨着我們,不過之後就再也沒遇到了。明明她起先如影隨形地跟着我們,因此這樣的結果多少讓人有些掃興,但她消失後,反而給我帶來更大的精神壓力。原因是探索期間經常會感受到視線,令我忍不住扭頭看去,導致鳥子爲此心生疑竇。差不多就像是噁心的蟲子從眼皮下溜走後,會一直擔心牠躲在暗處的那種感覺。

鳥子爲何要將這件事告訴我?

在這三趟探索之旅中,首要目標是確保已知路線的安全,因此儘可能避免涉足陌生區域。取而代之,我們拾取了各種在路邊發現的怪東西。這部分完全是爲了賺錢。經由小櫻賣給DS研究會的許多物品,雖然乍看下只是垃圾,而且絕大多數當真都是垃圾,不過也有一小部分其實「非常值錢」。

「妳們在幹嘛?快進來吧。」

我提問後,鳥子隨即搖搖頭。

相較於傻在原地說出不話來的我,空手道家──瀨戶茜理露出一臉燦笑。

「我是從閏間老師那裏聽說過小櫻小姐的事。老師曾說她有個朋友獨居在石神井公園附近。」

但我不禁有個疑問。

「那從我們兩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個字,就叫做空鳥路……」

……鳥子這樣的疑慮再正確不過,但我說什麼都想闢出一條路。倘若情況允許,我甚至想用磚頭鋪路。自我發現裏世界以來就一直想進行的探索和遠征──這條道路正是第一步。

「其實我是有事想找空魚學姐以及鳥子小姐商量才登門拜訪。因爲我在學校曾多次想找機會跟學姐交談,可是妳最近好像特別忙碌。」

我們話中所指的空手道小妹,就是與我就讀同所大學的一年級生──瀨戶茜理。自從幫她解決〈忍者貓〉事件以來,這位主動到不行的學妹就對我產生興趣,經常找機會接近我。我不想老是被她糾纏,因此對她的態度一直非常冷漠。

「什麼?」

「駁回。」

鳥子似乎對此受到很大的打擊,我假裝沒看見,解釋道:

「她說有事想跟妳說。」

只見小櫻手邊放着用色彩鮮豔的盒子包裝的羊羹。

「命名?」

鳥子按下門鈴,動作熟練地把門拉開。

最後是一個黑色的火柴盒。打開裏頭是一根火柴也沒有,不過充滿黑色液體,就算倒着放也不會滴出來。

我們沿着下坡邊走邊聊天,鳥子像是忽然想起似地開口:

「……沒事。」

這丫頭怎麼會在小櫻家裏等着我們上門?她在監視我們?還是她竊聽到消息了?她對我們究竟知道多少──?如果有必要,就、就讓她從這世上消失嗎?等等,我得冷靜,不過……

「要替這條路命名嗎?」

可能是我將心中的疑慮表現在臉上,茜理的視線稍稍往左上方飄去。

鳥子懊惱地發出呻吟。

再來是純白色的襯衫。乍看下是一件在晾乾途中被風吹走的衣物,不過仔細觀察能發現其材質是類似蘿蔔嬰的極細植物,並且是在植物仍存活的狀態下編織而成。我們當初發現時想從地上將它拿起來,卻驚覺怎麼拔都文風不動,於是只好連同土壤把它整個挖起來。

我儘可能維持着淡然的語調,不過內心其實相當動搖。鳥子居然想用我們的名字來命名,現在是怎樣?光是在腦中想像就覺得好害臊……

「誰啊?妳認識嗎?」

「況且鳥子妳……」

那是一雙女用短靴,鞋跟沒有很高。

「這件事跟有我什麼關係?」

今天搭乘西武池袋線電車,就是爲了前往位於石神井公園的小櫻家,商量下一次探險的方針。

……但最終也只是空歡喜一場,原因在於我們還有AP-1的貸款。在付完貸款後,我的經濟狀況瞬間拮据,又不得不盡早前往探索了。

玄關前那條走廊左手邊的會客室裏傳出交談聲。其中一股低沉的聲音是小櫻,另一股聲音同樣屬於女性。儘管聽不太清楚對話內容,不過氣氛算是挺和睦的。

我們駕駛AP-1從小櫻家的傳送門前往神保町的傳送門,並在沿途放置大量的園藝用支架。爲了讓支架更醒目,我們還在頂端纏上熒光膠帶。如此一來即可確保沒有異錯的安全路線,也是我們開拓出來的一條道路。

「啊~這麼說來她最近挺收斂的,這禮拜都沒看到她。」

原因是會客室裏和小櫻隔着一張桌子坐在對側椅子上的人物,正是我們不久前才聊到的某人。

在鳥子纏着我說「話不要只說一半嘛,這樣會很令人在意耶」的時候,我們已經抵達小櫻家了。

「每一條道路不是都有名字嗎?比方說東海道、絲路、羅馬道路、66號美國國道……」

2

在解決山妖的歸途上,鳥子曾透露自己的私事,那些新資訊帶給我不小的衝擊。

我連忙把目光撇開。明明已跟鳥子結識數月,我卻還是習慣不了。俗話說「美人連看三天也會膩」,這根本是瞎扯蛋,單純是說這句話的人沒見過真正的美女罷了。鳥子今天是白色V領上衣配淺色牛仔褲,另外多加一件灰色外套,腳上則穿着運動鞋。明明是相當常見的打扮,穿在鳥子身上就特別好看,令人忍不住心生嫉妒。我今天是條紋運動衫加上綠色針織衫,下半身是海軍藍長褲配運動鞋。

電車抵達石神井公園站。我們從車站前的環狀道路穿過商店街,通往位於公園附近的高級住宅區,沿着這條熟悉的路線前往目的地。天色已染上濃濃的秋意,前陣子的暑氣彷彿不曾存在。

「除了我跟冴月……還有汀先生以外,我從未在這裏見過其他人。」

「不知空手道小妹最近過得怎麼樣?」

「妳少說那麼不負責任的話,我們可是曾經在她面前直接拔槍喔,妳也不希望她來多管閒事吧?」

「嗯~……感覺上有點太普通了,不過妳的理由又頗有說服力。」

「妳這樣我會在意耶。」

鳥子低頭看向腳邊,嗓音忽然轉小。我順着她的視線往下看,發現在小櫻的鱷魚鞋旁放着一雙沒看過的鞋子。

《裏世界遠足》3 山妖氣 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插圖(1)
《裏世界遠足》 · 3 山妖氣 · 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 · 第1張插圖

面對這種有人暗中打探我且採取行動的狀況──我是真的非常排斥。原因很可能是我以前被邪教騷擾過。

「既然如此,對她的事後心理輔導不就很重要嗎?假如她想找碴的話,我們可會立刻被警方逮捕喔。」

「沒什麼啦,當我沒說。」

鳥子的家庭似乎比我家更復雜,她是由兩位母親扶養長大。鳥子稱她們爲「媽媽」跟「母親」。職業爲軍人的是媽媽。根據小櫻的說法,這兩人都已經過世,至於細節就沒聽說了。因爲鳥子在那之後並沒有深究我的過去,所以我也沒對此多加過問。

「這個小女生說是妳的學妹。年紀輕輕就懂得帶個伴手禮過來,可比妳們機靈多了呢。」

這段期間,我不知側眼窺探過鳥子的表情多少次。她看起來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態度平靜到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我說到一半,止住話語。

「小……小櫻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似乎因爲我的臉色相當難看,小櫻皺眉說:

況且鳥子──當真無所謂嗎?她又如何看待茜理呢?

距離我們遭遇山妖已過了一個月。這段期間,我們一共前往裏世界三次。

茜理點頭肯定了小櫻的話語。

「看來她終於死心了。真是可喜可賀。」

……難不成這傢伙當真跟蹤過我?

「總之就是這樣,真是個聰明的學妹呢。對吧?」

小櫻莫名露出一張笑咪咪的表情。難道是面對難得的新訪客而心情大好?

「妳們要愣在那裏到什麼時候?快坐下吧。」

「啊、嗯……」

我跟鳥子分別找張空座位坐了下來。

大概是因爲羊羹的關係,桌上放着一壺茶,而且是我跟鳥子造訪時不曾有過的熱茶。

「妳們在發什麼呆?想喝茶就自己倒。」

「喔……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爲了平復心情,我拿起茶壺裝入熱水,接着幫自己跟鳥子各倒了一杯茶。喝進嘴裏後,我忍不住皺眉。這茶葉也太老了吧?也不知在茶罐裏放了多久……

「啊!對了,鳥子小姐和我一樣都曾是閏間老師的學生吧。」

面對茜理冷不防提起的這件事,我差點把茶從嘴裏噴出來。

「是啊。」

鳥子簡短回應。

「聽說老師下落不明,她在這之後可有跟妳聯絡──」

「沒有。」

「這樣啊……若是我有任何線索會通知妳的。」

「謝謝。」

從茜理的語氣推測,她對閏間冴月抱持的執着似乎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淡。反觀鳥子給出的反應,讓人完全摸不清她心裏在想什麼。儘管回應得有些冷漠,不過怕生狀態的鳥子經常都是這副模樣。就像她在如月車站跟美軍交談時,簡直是冷若冰霜。

「比起這件事──妳這次是想來商量什麼?既然妳想找空魚,相信是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吧?」

我粗略解釋完之後,茜理開心得眼睛發亮。

「若是〈三貫觀音〉來了就出示這個。妳只要說這是自己取來的,它就會給妳一樣的東西,之後再埋入院子裏即可。」

──就說我不是專家啊。

建築物上方掛着一塊褪色的看板,上面寫着〈市川汽車維修廠〉。在這間瀰漫着機油味、金屬味和溶劑味的小小維修工廠裏停放着一輛輕型車和一輛休旅車。有兩條腿從以千斤頂抬起的休旅車底下伸了出來。

「嗯,還好啦,但我相信妳搜尋一下關鍵字就能找到……那麼,三貫觀音真的有找上門嗎?」

「真……真厲害!學姐太厲害了!幸好有來找妳商量!我完全不知道網路上有流傳這則故事!」

「她可是冴月小姐的學生喔。妳對此沒有任何感受嗎?」

從遞來的手機熒幕裏,能看見一隻毛茸茸的生物坐在院子裏的景石上。乍看之下宛如一隻背對鏡頭的日本獼猴,可是當茜理滑動熒幕換成下一張照片後,上述感想立刻被我拋諸腦後。

我一直以來都認爲,裏世界的存在想和我接觸時,某種程度上都會將我看過的恐怖故事作爲標準套路來使用。但是鮮少接觸網路傳聞和真實怪談的人,竟然也會碰上與故事套路相類似的體驗,令我開始懷疑這樣的假說或許無法成立。

茜理、鳥子以及小櫻同時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害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茜理先是略顯猶豫,隨後說出一個奇怪的名字。

我現在終於懂了。其實小櫻是感到相當火大。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跑進家中,同時也擔心自己會受到牽連──瞧她沒被茜理的交談能力給唬住,我才稍微安心了點。

「那個,小櫻小姐,妳還好吧?確定真要這麼做?」

倘若〈它們〉想對身在表世界的我們動手腳呢?

「既然學妹有難,妳就不該坐視不管。人家可是有求於妳,特地大老遠跑來這裏喔。」

「人家都特地找來我家了,所以妳就別再囉哩叭唆,不管是商量事情或怎樣,都給我在我家以外的地方搞定好嗎?聽懂了沒?妳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了吧?」

「我不想再牽扯進任何毛骨悚然的事情之中,而且無論對方是誰都一樣,妳明白了嗎?」

我下意識地摸向右腿。原因是身處於裏世界時,裝有馬卡洛夫手槍的槍套總會在那裏。

「啊、嗯,記得是──」

和我一起觀看照片的鳥子這麼說。如她所言,第二張望向鏡頭的那張臉根本就不是猴子。它有着類似人的容貌,彷彿看見有趣的東西般露出嘲笑的表情。由於它的身形與猴子無異,因此給人的印象就是:倘若世上存在着介於猴子與人類之間的生物,大概就是長成這副模樣。

「學姐……妳聽說過〈三貫觀音Sannukikano〉嗎?」

「怎麼啦?茜理,難道妳有傳LINE給我?」

在我連忙拒絕後,小櫻扯開嗓門說:

「我本來就說過,她若有需要就幫幫她呀。能被人依賴是件好事。」

搞不好茜理等人遭遇怪異,跑來向我跟鳥子求助這一連串的事件,其實是因爲盯上了我們兩人呢……?

「不是的,該起事件在那之後就完全平息,我沒有再遭遇過襲擊了。」

「原、原來如此~」

「咦。」

「嗯,有啊。」

「這果然是與裏世界有關的案件吧?」

「既然貓都去當忍者了,有猴子會說話也不足爲奇吧。」

「是啊。關於我這次想商量的事,並非發生在我身上,而是朋友碰上的。其實──」

「小夏打電話跟我說──她家院子裏出現了一隻奇怪的猴子。」

包含忍者貓在內,總覺得從茜理口中聽來的描述,都跟我看過的網路傳聞內容十分相似。明明身爲當事人的茜理跟這位「小夏」根本就沒聽說過這些故事。

「呃,這是啥?應該不是猴子吧?」

3

「大約在三個月以前,我的朋友小夏打電話給我。」

「這次的情況……算不上是被襲擊啦。」

「我……我想我應該明白了。」

三貫觀音──在聽見這個奇特的名字後,我立刻回想起自己曾在網路上看過這篇故事。雖說故事本身略微小衆,但是大綱幾乎差不多。記得故事的後續是幾天後,當真有個名叫三貫觀音的老婆婆登門拜訪,事主按照猴子的交代出示牙齒,並說是自己取來的之後,老婆婆又給了好幾顆牙齒。於是事主將手邊的牙齒全部埋進土裏,故事就結束了。是一則讓人猜不透怪異的動機與用意,相當奇妙的故事。

「學姐妳怎麼會知道呢!?」

「在那之後,小夏的家人就意外受傷,她也被可疑人士跟蹤過,總之發生很多不好的事情。前陣子與她碰面後,有聽她聊起這些事,總之情況似乎挺嚴重的,我纔想說來請教專家或許比較好。」

「小夏,妳現在有空嗎?」

「那麼,是妳朋友對吧?這次是被啥東西襲擊啊?」

「小櫻小姐……?」

「這樣啊……那就好。」

茜理領着我們來到「小夏」的住處……真要說來是一間工廠,地點就在進入交通幹道的不遠處。

「啊、小夏不是大學生。雖然她跟我同年,但因爲家裏開工廠,所以從高中時就在幫忙家裏的工作,直到現在。」

「嗯~然後呢?」

我越來越感到心驚膽顫。爲何小櫻小姐會說出這種話?難道她就這麼喜歡茜理嗎?這位學妹當真如此善於交際嗎?甚至展現出我無法想像的神奇溝通技巧,一舉把個性難搞的小櫻給攻陷了嗎?

「什麼意思?」

可是若未隨身攜帶槍械──假如我們在這裏遭遇裏世界的存在時,該如何保護自身安全呢?

位於裏世界深處的某種存在,已對我們產生認知。畢竟在沖繩海灘那次,對方曾喊出我跟鳥子的全名進行接觸,因此這個假設應該不會錯。

「這是什麼話?妳就別故意刁難人,幫幫她嘛。」

根據茜理的描述,猴子來到「小夏」附近後,說出以下這段話。

我戰戰兢兢地扭頭窺視從剛纔起就一語不發的鳥子。

「啊、她的全名叫做市川夏妃,是我的兒時玩伴,就住在我家附近。」

茜理見我如此催促,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等等……難不成是……?

「先、先等一下!我並沒有同意要幫忙喔。」

「抱歉,我沒注意。」

小櫻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鳥子妳覺得呢?」

──啊。

茜理聽完我的話,詫異地瞪大雙眼。

茜理也將手機遞到小櫻面前,不過小櫻只是維持着臉上的笑容,默默地將身體往後退。至於那張笑容,清楚透露出她根本不想觀看這些可怕照片的堅定意志。

因爲有東西掉落在猴子原先所在的位置上,仔細一看才發現──

茜理如此呼喚後,那兩條腿稍微抖了一下。類似滑板的移動平臺從車底退出來後,我們終於看清楚先前正在進行作業的人的長相。是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輕女性。頭髮染成紅色且已變成布丁頭的她,直接把長髮都綁在頭頂上。她給我的第一印象,說穿了就是一位太妹。

我無力地躺倒在沙發上。

「那個……既然鳥子妳同意的話。」

「──那是一顆牙齒,而且是人類的牙齒對吧。」

「又遇到忍者貓嗎?」

「妳們是同個學年?」

「關於這個……小夏說她把牙齒扔掉了。」

「它說了什麼嗎?」

面對小櫻的說詞,我不由得注視着她的臉龐。

「謝謝學姐!」

面對鳥子的詢問,茜理點頭肯定。

「小夏?」

「其實我看過這則故事。」

既然是在茜理家附近,表示離我就讀的大學也沒多遠。

「奇怪的猴子?」

「我說小空魚呀。」

「那個,請問這情況算是挺常見的嗎?」

隨後它便離去了。

在忍者貓事件裏,茜理已得知我們非法持有槍械,我們不能再承受更多風險,以免觸犯刀械管制條例而被送入牢裏。

「她還有傳照片給我看──就是這張。」

「爲什麼這麼問?」

茜理開心到雙眼發亮,我則一臉無奈地望着她。

心不在焉隨口回答的我,腦中浮現出一個奇妙的想法。

4

「唉~好吧,我明白了,聽妳說一下總行了吧。」

「小夏說這隻猴子有跟她說話。」

「那個……應該是吧。」

鳥子見我陷入沉思,說:

「因爲妳對猴子說話一事沒有多問什麼。」

「妳說對了。」

我、鳥子和茜理來到埼京線的南與野站下車,從環狀道路搭乘公車,約莫十分鐘就會抵達我就讀的大學,同時也是我的租屋處附近,不過這次是在途中就下車了。

「嗯~~」

「唉唷~之前就叫妳要注意訊息啦。」

茜理跟〈小夏〉說話的語氣,比起面對我時更加放鬆。在我明白茜理對我的態度似乎有稍微收斂之際,她抬起手來介紹我們的身分。

「我之前說過或許能請到專家來幫忙吧?就是這兩位。」

「真的嗎?可是這樣會給她們添麻煩吧……」

〈小夏〉的目光越過茜理看了過來……卻直接略過我,停留在鳥子臉上,接着像是感到十分惶恐似地眨了幾下眼睛纔開口:

「妳好,我是市川。妳就是紙越學姐吧?不好意思勞煩妳來一趟。」

「啊、小夏!妳搞錯了,那位是鳥子小姐,紙越學姐是旁邊這位。」

〈小夏〉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啊……咦,是這樣嗎?妳纔是紙越學姐啊……喲~~」

喂,妳那是啥態度?難道是瞧不起我嗎?

茜理沒有理會板起臉來的我,語氣興奮地說:

「她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相信一定能幫小夏妳解決煩惱的!妳快說給學姐聽。」

「嗯~……好吧。」

〈小夏〉一臉難以接受地回應。毫不掩飾她對我的不信任感。

說的也是,畢竟我看起來就是個性陰沉的阿宅,老實說跟這類太妹是八字不合。特地來幫忙卻要看人臉色,那我不幹總行了吧。

「啊、沒關係,既然不想說的話,我們就先告辭──」

我還沒把話說完,鳥子忽然從旁插嘴。

「妳手裏拿的是什麼?」

鳥子指着〈小夏〉的手。仔細一瞧,她那骯髒的白色皮革手套上正抓着一坨頭髮,甚至能從中看見狀似被硬扯下的皮膚碎屑。

〈小夏〉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東西,不由得皺眉。

「首先……就來尋找被妳扔掉的牙齒吧。」

「這是什麼啊?好噁心……」

「那顆牙齒還在嗎?」

「或許是已經被人撿走了吧?」

「也不會啦,這是人之常情。」

「紙越學姐……我沒叫錯吧?這當真是我造成的嗎?有聽茜理說妳們之前幫過她,我的情況還有救嗎?」

該說是將真實怪談裏的怪異擬人化嗎?總之我很排斥把怪異的想法隨口解釋成人類能夠理解的範圍。這情況……稱之爲誤解可能會更貼切。恐怖的東西就認定成很恐怖,無法理解的東西就視爲無法理解,我認爲這纔是看待真實怪談時相應的態度。我也明白自己的這種想法很偏頗,但我好歹從未跟人抱怨過這件事,所以希望能遷就我一下。

從土裏挖出來的是一個陶壺。是需要用上雙手纔有辦法拿起來的尺寸,表面上有着白色的釉彩。

夏妃一聽見我說的話,隨即換上一張喫驚的表情。

「學姐,這跟我碰上忍者貓時的狀況很相似吧?」

「這次該怎麼做呢?」

「只是我好像不該那麼做,因爲在那之後就諸事不順。」

〈小夏〉──市川夏妃帶我們前往位於工廠內側的住處。繞過老舊的平房後,沒想到後面竟有一座大院子。或許她家以前是大地主。在這片綠意盎然的院子裏擺放着幾塊景石,夏妃指着其中一塊,說:

我們一瞬間還以爲發現了人的屍體而十分驚慌,不過這個骨骼和體型明顯並非屬於人類,感覺上很可能是狗。之所以無法肯定,是因爲頸部以上的部分都被砍掉,唯獨頭骨不知跑哪去了。

「觀音?妳在說什麼啊?」

「對方表示這並非事故車。但我最近經常碰上這類情況。」

鳥子肯定是突發奇想隨口說說罷了。

「妳能辨識出猴子留給妳的牙齒有在裏面嗎?」

「好像有東西埋在這裏,有沒有鏟子之類的器具?」

等三人退開後,我將精神集中在右眼上。

當我因爲找不到牙齒,準備抬起頭來時,發現院子角落那棵銀杏樹的根部附近,有一處顯得不太自然的小土堆。感覺上是被人挖開後,又重新把土填回去。

「三貫阿婆。」

「嗯~……」

「真的假的,我沒印象耶。」

「這是神壇。」

「茜理,這種事不必深究。」

面對鳥子的詢問,我轉頭回答:

「啊。」

被茜理輕輕摟住的夏妃注視着我,於是我開口:

夏妃看清內容物後發出呻吟。

「我家在那之後就完全變了調……比方說老爸在修車時,因爲千斤頂鬆脫被車體夾住,結果肋骨斷了好幾根。我媽則是被車撞,對方還肇事逃逸……」

茜理蹲下來仔細檢查後,脫口說出心中的感想。

從中挖出來的不是陶壺……而是骨頭。

夏妃指着院子角落的一棵松樹。能看見那棵樹其中一根較粗的樹枝已被砍斷,而且看起來是剛切斷沒多久。

「當時的猴子就是坐在那裏。我本來想說這十分罕見,打算將照片上傳至Instagram,結果猴子卻忽然跑來跟我說話。說什麼很遺憾,慘貫zannuki會來找我之類的。」

「嗚哇……」

「市川小姐,妳對這東西有印象嗎?」

「學姐……這東西也一樣嗎?」

「沒有。」

對於茜理的話語,我猶豫地點頭以對。在被忍者貓襲擊時是「周圍會出現異狀」──茜理想表達的,就是我們之前被送入裏世界跟表世界的中間地帶。

「咦……」

「我完全沒發現……嗯?」

「首先是猴子離去的三天後,有個陌生老婆婆就吊死在那棵樹下。」

「總覺得很像骨灰罈耶。」

「空魚妳用右眼看,我則是──」

真實怪談的情況都很不可理喻。簡直就跟被迫去玩一款沒有盡頭且毫無規則可言的糞作沒兩樣。而且一旦失手,懲罰往往都十分嚴重,經常是一次失誤就會賠上性命或成了瘋子,要不然就是全家人遭受詛咒。

夏妃皺起眉頭繼續解釋。

「也對,畢竟二位特地過來一趟……可以麻煩妳們聽我說幾句話嗎?」

我在院子裏來回檢查,只見此處雜草叢生,樹木枝繁葉茂,池子的水面上漂滿綠藻,整體顯得有些荒蕪。因爲夏妃說她是把牙齒丟在這附近,所以應該就在這個範圍內纔對。

5

「妳好像忘了,可不能用這個喔。」

我扭頭用左眼看了一下另外三人,發現她們都屏息以待地看着我。我現在這樣來回走動尋找別人無法看見的事物,簡直如同靈異節目裏的通靈者。一想到這裏,我就有點提不起勁。

「總之我也不知道是三貫還是慘貫,反正猴子跟我說話時,與其說是用耳朵聽見,感覺上更像是直接傳進腦袋裏。我嚇到之後,猴子立刻拔腿跑走,等我回神時,就看見腳邊有一顆牙齒。」

對於我的詢問,夏妃搖搖頭。

聽見茜理大聲詢問後,我搖搖頭。

「妳說誰會來撿啊?」

茜理從旁糾正。

「意思是她擅自跑來撿走了?」

這是什麼情況?在三貫觀音的故事裏,的確有個老婆婆來拜訪事主,卻沒提過她會死在現場喔。

「很簡單啊,只要依照慣例即可。」

我因爲呼喚聲轉頭看去,發現鳥子正注視着大型景石前方的地面。該處同樣有着被人翻過土的痕跡。

「不,我只是用腳把它踹往那邊,所以應該就在那附近。」

「慘貫?妳之前不是說三貫觀音嗎?」

「不會吧,這是我家的神壇耶。」

與其說是無法提出譴責,不如說這麼做才合情合理。儘管丟掉牙齒的舉動已與網路傳聞的內容恰恰相反,不過遵照猴子的吩咐去做,老實說纔有違常理。

「是個沒看過的老婆婆,着實讓我們傷透腦筋,也不清楚她爲何要特地跑來我家院子上吊……警方到場後對我們問東問西,最終也沒查出任何線索。」

「諸事不順?」

我忍不住從旁吐槽。

倘若猴子給的牙齒是裏世界產物,應當會散發銀色磷光,可以讓我迅速辨識出來。

「空魚,妳找到什麼了嗎?」

至於茜理髮現的另外一處地點,我們從中挖出一個以木頭雕成的和式房屋模型。模型被刀刃割得亂七八糟,灑上大量的黑色顏料。

鳥子開口關切後,夏妃發出一聲嘆息。

「咦,他們不要緊吧!?」

「難道她是沒收到牙齒,打擊過大才上吊的?」

我和鳥子面面相覷。〈小夏〉像是改變主意般,脫下手套說:

夏妃點頭同意。於是我接下鐵鍬,一把撬開陶壺的蓋子。

夏妃從修車廠裏拿了一把鐵鍬過來,挖了一陣子的土之後,一剷下去終於碰到硬物。

鳥子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明明妳當時是這麼對我說的啊。」

「小夏……」

「這種車的傳動軸經常會纏到東西……」

在我一時感到語塞之際,鳥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不過,我至今也經常拿槍去攻擊這些怪異就是了。

「慣例?」

「真是的,就知道妳忘記了。」

「因爲我覺得很噁心,就隨手扔掉了。這麼做會不妥嗎?」

「我哪可能辨識得出來。畢竟它又沒有留下這麼多牙齒。」

「比方說,掛在樹上的那個人就是三貫阿婆。」

「欸,空魚,妳看那邊……」

話雖如此,眼下也不能見死不救拍拍屁股走人。就算是我,也還是擁有這點同情心的。

「學姐,有發現什麼嗎~?」

見夏妃越說越激動,茜理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頭。夏妃又嘆了一口氣,說:

也不知是取自於多少人,總之壺裏滿是泛黃的牙齒,其中也有一些是補過蛀牙的牙齒,或是潔淨無瑕的白色牙齒,能看出這個陶壺應該是最近才埋進土裏的。

「兩人目前都在住院中,所以家中大小事都落在我頭上。除此之外還發生許多怪事……比方說來修理的車子都像是事故車、收到各種關於可疑人士的情報,還有個拿菜刀的老頭笑嘻嘻地接近我,害我只好拿扳手扁他一頓,以及大半夜收到騷擾電話,接聽後從中傳來女人的笑聲。」

話雖如此,根據以往的經驗,這套法則未必管用。比方說,就算從裏世界隨手拿顆普通石頭或東西回來,它終究是個不會散發磷光的平凡之物。

我不由得發出驚呼。猜它是骨灰罈原則上也沒錯,因爲裏面裝滿了大量的牙齒。

「要打開來看看嗎?」

「沒有,我沒找到任何相關的東西。市川小姐,妳有把牙齒扔很遠嗎?」

〈小夏〉先是啐了一聲,便將那坨頭髮扔進空油漆桶裏,隨即從中傳來一股黏稠物落地的噁心聲響。

我們對看一眼後,默默地將鐵鍬插進土裏。

鳥子見我右手比出槍的手勢後,詫異地瞪大雙眼。

「妳家的?」

「其實修車廠裏設有一座神壇,但在不久前忽然消失了。」

「意思是有人把神壇埋在這裏囉。」

「這情況總覺得像是被人下咒了……」

茜理低語着。

「妳對陶壺跟狗的屍體有印象嗎?」

對於我的問題,夏妃不發一語地搖頭否認。

我們環視眼前的院子。才短短十分鐘左右,就從中發現三件帶有濃濃惡意的物品。若是多花點時間搜查,恐怕會找出更多東西。

夏妃窮途末路似地愣在原地,神情已不像太妹那般強勢,反而像個孩子一樣擔驚受怕。她被走近身邊的茜理握住手後,便垂下眼眸,靜靜地回握住茜理的手。

「一般碰上這類騷擾時應該去報警,但是警方不太會認真看待。」

我說完,鳥子小聲附和。

「我也不太想跟警察扯上關係。」

老實說這也是我的心底話。畢竟我們對這方面的感受已經麻痺,再加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保命的手段,於是就成了把違反刀械管制條例當成家常便飯的反社會大學生。

「繼續找找有沒有其他怪東西吧。在全數摧毀之後,或許就能讓情況好轉了。」

儘管我也覺得這是個很草率的提議,不過另外三人仍點頭同意。

我們四人分頭檢查院子。除了埋在土裏的東西以外,也確認地面或樹上有無任何不自然的物品──由於我和鳥子不清楚此處原本的狀態,因此一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就會把夏妃找來進行確認。

「夏妃,難不成冴月也是妳的家庭教師?」

鳥子不經意地隨口一問。

「妳說的冴月是誰?」

「閏間冴月。身材高挑,留着一頭黑色長髮,有戴眼鏡……」

以相同語調重複的這句話,完全不帶有任何情感。錯不了的,它是裏世界的「現象」。

明明我並沒有追問,夏妃卻像在自嘲似地說了下去。

「儘管茜理到現在總會說自己很依賴我,可是她其實比我厲害多了。就像她高中時還在縣大會中奪冠,一路打進全國大賽。現在的我再也沒什麼能爲她做的了。」

「市川小姐?」

「總之……我會試着幫忙,事成之後可以向妳索取報酬嗎?」

「改車?是沒問題啦。」

「該怎麼說呢?就覺得那女人很可怕。我曾經遠遠看見她和茜理走在一起,明明我什麼也沒做,她卻突然轉頭看向我,害我有點嚇到。總之她有着不同於畢業學長姐的可怕氛圍,讓人覺得很詭異。另外──」

畢竟我能做的就只有進行辨識,未必真的可以幫上忙……我原本想這麼回答,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口。

「就由妳來開價吧。」

「別去,茜理。」

儘管至今有過多次可怕的遭遇,但我到現在還是不習慣面對恐懼和惡意。若要指出茜理跟夏妃與我之間的差別,大概就只是經驗而已。老實說我不否認,之所以見到太妹也不會害怕,是出於隨時都能掏槍反擊的安心感使然。

「雖然我搞不太懂,但這次都怪我搞砸了纔會遭人詛咒吧。」

茜理對於這個稱呼似乎沒有多想。

「妳到底想說什麼?」

「空手道家小姐,妳願意給我嗎?」

吐出口中的鮮血,夏妃如此大叫。

「啊~我曾看過她,但是與她毫無交情。」

是牙齒。

「紙越學姐真是不可思議呢。明明妳看起來像個陰沉的阿宅,卻意外地沉着冷靜。」

「空魚!小心背後!」

我的內心十分動搖。爲何她要跟素未謀面的我說這些真心話?好可怕……難道她也是不懂人與人之間相處距離的查某人嗎?

「妳這個混帳!想對小夏做什麼!?」

我完全沒發現她是何時出現在那裏的。

「首先是一顆。」

「咦?」

「吵死了,我沒有東西能夠給妳。」

「妳來這裏做什麼?」

老婆婆說完,夏妃發出「唔噗」的聲音,同時稍稍往前彎腰。

只聽完自己想問的事情就立刻跑開。這位名叫仁科鳥子的女性,面對陌生人的談話技巧可說是一團糟……

我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其實茜理經常吹捧學姐妳,說什麼妳曾經從忍者貓之類的東西手中幫助過她,說妳非常值得依靠等等。再加上我得知妳跟那個家教有些淵源後,便認定妳也是個不好惹的傢伙。」

「有淵源的是鳥子而非我喔……」

站在我身旁的鳥子,已將手伸進自己的提袋裏。她和我對視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意思是她隨時都可以拔槍射擊。我迅速搖頭以對。不行,鳥子,目前尚未搞清楚狀況。

只見五隻已成乾屍的猴子像是相互擁抱般糾纏在一起,外圍則有着無數的人類牙齒以它們爲中心,如同蚊香般以漩渦狀向外排列。看着那副與人形八竿子打不着的噁心姿態,我不由得感到膽怯。乾屍張開嘴巴,從漆黑的口腔裏發出人聲。

「我叫作三貫觀音。」

「啊!鳥子小姐,去那裏要小心腳邊,因爲後側有竹林,不小心跌倒會受傷的!」

夏妃捂着嘴巴出聲制止,茜理卻沒有回頭的意思。

仍維持着臉上笑容的老婆婆說:

褪去老婆婆外表的三貫觀音,對着茜理如此詢問。我慢了一拍才驚覺──這傢伙竟然擅用我給茜理取的綽號!

「這個嘛……其實事情未必真是這樣。這情況就跟遭遇意外毫無分別,單純是運氣不好纔會碰上,算不上是誰造成的。」

夏妃忽然低下頭去,以低沉的嗓音說:

如果真是這樣,就算夏妃是個太妹,或許我們仍有一些能互相理解的部分。我如此心想之際,夏妃轉身將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

「因爲我沒收到牙齒,所以不能把東西交給妳。」

「因爲我沒收到東西。」

「這……這是怎麼回事!?」

「該怎麼解釋纔好呢?這種事情無法歸類成原因或結果。畢竟市川小姐妳遇到會用心電感應說話的猴子一事,不存在所謂的必然性。整件事打從一開始就不合乎常理,當然接下來的發展也同樣如此。包含那個埋在土裏的陶壺在內,即便是再明顯不過的詛咒道具,終究只是將妳捲入事端的過程之一,我個人認爲,去思考這些要素的含意根本是白費力氣。」

「妳這番讚美簡直就是畫蛇添足喔!」

「我知道〈冴月小姐〉是茜理的家庭教師,但我其實挺排斥她的。」

鳥子看似鬆了口氣地結束話題,朝着院子另一頭的樹叢走去。

夏妃望向在院子另一頭與鳥子交談的茜理,接着說:

不過茜理遲遲沒有出手。我能理解她爲何會猶豫。老實說這也理所當然──因爲在她的眼中,敵人就只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

「農業機具也OK嗎?」

「排斥?」

「──我擔心她會把茜理帶到很遠的地方去。」

「……雖然我跟那個人毫無交情。」

那是一名年邁的女性。儘管身穿優雅的和服,但她那半蹲彎腰的姿勢又給人一種詭異感。

糟糕,其實我根本沒資格批評鳥子,因爲我也是個無法與陌生人交談的女子。

「妳是誰?」

「咦?」

茜理往前跨出一步,擺出空手道的架勢。

6

爲了揭開現實的薄紗,進而確認三貫觀音的真面目,我將精神集中於右眼上。

當我感到納悶時,鳥子立刻大叫:

茜理連忙追上鳥子。等我回神,現場只剩下我和夏妃單獨在一起。

「沒錯。說它是疾病或災害可能會更貼切。無論是發生意外的原因、生病的原因或災害的原因,若要追根究柢是能找出百百種,不過單就『爲何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部分來看,便毫無道理可循吧。所以妳不必爲此感到自責。」

「因爲那個家教與茜理走得特別近……茜理又容易跟人自來熟,我一直很擔憂她會被心術不正的大人給騙走。畢竟她長得挺可愛吧。其實從以前就經常有人跑來找她搭訕。雖說小時候都是我把那些怪人趕跑,但自從她學會空手道之後,她就變得比我強了。」

「說句老實話,我也挺警戒〈紙越學姐〉妳喔。」

「市川小姐……」

夏妃露出兇狠的表情。

「我要的不是錢……能請妳幫忙改車嗎?」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強取了。」

「咦,怎麼了嗎?」

「啥?」

「啊~沒錯沒錯,當初見到鳥子小姐時我可是嚇得不輕。畢竟這樣的大美女,也難怪茜理會如此吹捧她。但在得知學姐妳纔是〈紙越學姐〉之後,讓我有一種『啥?』的感覺。」

鳥子跟茜理隨即跑了過來,我們四人就這麼集中在一處。至於自稱三貫觀音的老婆婆,臉上掛着一抹笑容。

「嗯~這樣啊。啊、我去找找那邊。」

原來如此,我們之間的認知從一開始就相去甚遠。

夏妃痛苦地用手捂着嘴巴,卻從指縫間流下紅色液體。滴落於地的鮮血裏,多出了一顆白色的東西。

我和夏妃同時轉過身去,視線前方是那棵樹枝被截斷的松樹,樹根處則有一道穿着和服的人影。

對於夏妃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我嚇得全身一抖。

她以殺氣騰騰的語氣回應,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

「就是我以前的家庭教師,小夏。」

夏妃的態度從失禮瞬間變成沮喪,害我一時之間跟不上她的情緒。我愣了好幾秒之後,才終於調適好心情開口。

「啥?」

「嗯?此話怎說?這次明顯是有人對我下咒吧。畢竟它還把牙齒交給我了。」

「我多少能理解妳想表達的意思……可是我實在不想把茜理捲入這場意外裏。即使我還是希望能得到幫助──」

「擔心小茜理被帶走?這是爲什麼?」

「小夏妳先退後。」

面對夏妃的發問,老婆婆回答:

與其說是剛纔,這女人直到此時此刻都還是對我很失禮吧?

「嗯~……」

夏妃聽完後,臉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不過……原來妳真的是專家,很抱歉剛纔對妳那麼失禮。」

「我叫作三貫觀音。」

啥?

夏妃似乎感到相當意外,忍不住眨了好幾下眼睛。

身材嬌小的茜理髮出十分宏亮的怒斥聲,我被嚇得渾身一顫,但是老婆婆仍不爲所動。

「小夏!」

在我準備向她解釋AP-1之際,才發現鳥子和茜理正注視着我們這邊。

在茜理補充說明後,夏妃才終於想了起來。

老婆婆的身影隨即變得模糊,化成截然不同的模樣。

「所以妳纔會說這是『意外』嗎?」

三貫觀音的漩渦狀牙齒宛如在鎖定目標般慢慢轉向。漩渦輕飄飄地接近茜理後,她忽然發出呻吟。

「……好痛。」

茜理從嘴裏吐出一口血,只見裏頭也有一顆白色的牙齒。

「──兩顆。」

三貫觀音像是在數數般說。

「空魚,現在總行了吧?」

鳥子焦急地向我徵求意見,我不由得大聲喝止。

「不行!鳥子妳先退後!」

「咦、等等。」

「總之就是不行!坐下!」

「妳當我是狗嗎?」

「OK!?」

「O、OK……」

鳥子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卻似乎被我激動的態度嚇得不輕,最終還是讓步了。

開槍或許能造成傷害,但還是不能這麼做。在住宅區裏接連開槍非常不妥。重點是──鳥子開槍的話就會被敵人鎖定,我怎能容忍那種傢伙亂碰鳥子的牙齒!

我對着茜理呼喊:

「茜理!那傢伙不是人類!妳儘管揍它沒關係!」

「這──這是真的嗎!?學姐!」

「安啦!妳就放手攻擊!妳之前都用腳踹過忍者貓了吧?情況就跟當時一樣!反正妳連貓都敢踢,可疑的老婆婆就更不用說啦!」

「妳別說得那麼難聽嘛!學姐!當時是對方手持武器來襲,我單純是出於自衛,話說它有拿什麼武器嗎!?我剛纔是怎麼被它攻擊的!?小夏也──」

鳥子似乎心情不太好,總覺得再這樣下去,她都要開始對我說教了。我望着把我跟鳥子撇在一旁不斷放閃的兩人,試圖轉移話題般發問:

「學姐~!成功了!我打贏了!」

茜理語氣兇狠地放話完後,隨即一腳蹬向地面。

「那個,空魚,我想應該能讓她停手了吧……?」

鳥子有如猛然想起似地出聲提醒。

「哼哼,對吧~!」

夏妃聽我說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我纔沒哭咧──!都怪茜理妳每次開口都離不開學姐嘛~」

「學姐?」

「嗯,大概吧。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怪異被這樣修理完之後,就會失去力量了。」

茜理纔剛落地,就使出連踢追擊身形失去平衡的對手。

「那個?」

「……是有說過啦。」

「唔、嗯,超帥氣的。不過也有點嚇人。」

前提是站在我們這邊。

身體被人緊緊抱住且前後搖晃的我如此回答。

恐怕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之中,被那個危險的中間地帶所籠罩也說不定。

「是啊~而且……被學姐妳注視的時候,總覺得心臟跳得好快,這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拳擊、肘擊、指戳、踢擊、頭槌,茜理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發動連續攻擊。每一次攻擊都伴隨硬物遭重擊的聲響,從乾屍猴身上剝落的碎片跟牙齒,恍若黑白色的鮮血飛濺散落。

每當有人講鬼故事時,經常會強調內容出現的怪異具有感染性……

我都已經解釋這麼多了,還是沒能消除茜理心中的疑慮。

心情終於平復下來的夏妃和茜理走了過來。

「妳說這是什麼傻話。」

我將注意力從右眼移開,出聲呼喚茜理。

「小夏小夏,完全沒那回事,所以拜託妳別哭了喔。」

「茜、茜理~……」

於是我將右眼的視線從三貫觀音身上移向茜理。

「嗯~哼哼~果然沒錯~我就是這麼厲害,哼哼。」

茜理抱着身材比自己高的夏妃,把人甩來甩去。

「嗯~?是哪位YouTuber呢?」

「謝謝妳們……辛苦大家了。」

「茜理妳幾乎算是頂尖高手,根本再也不需要我了。」

「關於這件事──妳對開端可有頭緒嗎?」

「OK,茜理,妳聽我說,我會一直注視着妳。」

茜理瞬間停下動作。與此同時颳起一陣強風,把地上的殘骸給吹散了。我反射性用手擋着臉,等風停之後再次睜開雙眼,現場並未留下任何東西。

難道鳥子對於自己的喜好所知甚少?

就在這時,雙眼發亮的茜理忽然整個人跳向我。

「對不起喔~小夏,都怪我疏於警戒,才害妳被人拔掉牙齒。哼哼,當然我也一樣,哼哼哼。」

「小夏妃和小茜理的感情真好耶。」

「我知道啦。」

「嗚呃。」

茜理大聲說着。明明我跟鳥子兩人在事件結束後也經常會這麼說,不過此刻就像是參加完運動社團的活動般,感覺上還挺怪的。

「開端?」

「意思是那個陶壺跟其他東西都可以丟着不管嗎?」

「多虧學姐妳看着我!我才能夠戰勝怪物喔!」

「記得鳥子妳跟小夏妃一樣,經常讚美我很可愛吧?」

「辛苦大家了!」

我在忍者貓那次只是稍微使出過這招。被我用右眼注視過的人會暫時失去理智。在面臨無計可施的情況時,若能讓發狂的空手道怪物站在我們這邊,將會是非常可靠的幫手。

接着發出兩聲冷笑,同時解除毫無破綻的戰鬥架勢,模樣如同忽然完全放鬆般,她左右扭了扭脖子,發出喀啦聲響。

「嗯~LUNA大人啊。」

茜理那副氣喘吁吁往我飛撲的模樣,簡直如同哪來的大型犬。而且她的嘴角還流着血。她毫不減速地一把抱住我,害我差點就被她推倒了。

「茜理……?」

不好意思,就讓我借用一下妳的力量。

「茜理,妳是怎麼了?」

「妳記得別過度欺負小茜理喔,不然她太可憐了。」

「嗯,算是啦。」

夏妃困惑地出聲呼喚她。

「哇,那可得抓緊時間。」

「這樣啊~」

鳥子瞪着不感興趣地隨口回答的我,說:

「解決它,空手道家。」

爲了準備牛奶,她們從後門趕回屋內,尾隨在後的我詢問道:

鳥子尷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仔細一看,茜理直接壓制在倒於地面的三貫觀音身上,並以驚人的速度連續出拳追擊。在我的右眼裏,能看見散落一地的牙齒和四分五裂的乾屍猴。

「只要先把牙齒泡在牛奶裏,立刻去找牙醫的話,或許有辦法補回去。」

「我自然是不相信,但仔細想想,我就是在看完影片的隔天碰上猴子。」

「應該吧。畢竟她剛纔還說茜理長得很可愛。」

「在我注視妳的期間,妳將會所向披靡,妳的空手道能打倒任何怪物。」

「嗯,雖然我已經沒印象了,總之故事本身並沒有很可怕……不過內容有警告說聽完故事會遭到感染,後果自負之類的。」

她使出一記動作漂亮得無懈可擊的飛踢,將三貫觀音踢個正着。

茜理現在純粹是擺脫理性的枷鎖,並未被賦予與裏世界存在接觸後所獲得的特殊能力。裏世界存在被我用右眼捕捉住身影時,物理攻擊就可以造成傷害──攻擊手段是子彈或拳頭都可以。

我對武術與格鬥技一無所知,無法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按照夏妃和鳥子間歇地發出「嗚哇」、「咦~」、「咿!」、「啊~」諸如此類驚呆的叫聲,我隱約能明白茜理的每一個攻擊動作都毫不留情。想想除了我以外,三貫觀音在其他人眼中擁有人類的外表。

「那妳是覺得我哪裏可愛呢?」

「所以是網路影片?」

「學姐,關於這場『意外』,應當已經結束了吧。」

鳥子在我的耳邊小聲說着。

「是個女生,記得叫做……LUNA大人。」

「茜理!到此爲止!」

鳥子不發一語地回望着我,可是不停眨着眼睛。沒想到她會如此動搖。

沒辦法了,畢竟事態緊急。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集中拿去燒掉或當成垃圾扔掉會比較好。」

「空魚,妳剛纔是不是用右眼做了什麼?」

茜理一瞬間停下動作。

夏妃目瞪口呆地低語着。

「它以飛快的速度拔掉妳們的牙齒,若是不趕緊反擊,又會被拔牙的。」

「唔、嗯,辛、辛苦妳了。」

「咦……就是眼睛……嘴巴……頭髮之類的……?」

「啊──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心情十分痛快!就像是終於擺脫一直存在於心中的枷鎖。」

夏妃以哭腔呼喚着。她的嘴角同樣掛着一條血痕。茜理隨即將我放開,然後一把抱住夏妃。

「沒什麼呀~就只是我現在很火大~妳這個死老太婆竟敢傷害小夏,奉勸妳別瞧扁我喔~看我把妳打得滿地找牙~」

「小茜理那次是收到奇怪的護身符而造成的。市川小姐妳可有從誰那裏收到東西嗎?」

「妳當真明白嗎?看着我,空魚。」

「沒有耶……啊、不過或許跟那個有關。」

「小夏!對不起喔!妳有看到嗎?我變得很厲害對吧?」

「好乖好乖,已經沒事了,嗯?」

我將注意力從右眼移開,也跟着環顧周圍。原先那種荒蕪感莫名減退,就連現場的氛圍似乎也隨之改變。

兩人連忙拔腿飛奔,從殘留於地面的血跡裏撿起白皙的牙齒。

「咦……消失了?」

「因爲我完全幫不上妳的忙,反倒是紙越學姐遠比我……」

「真的嗎!?」

「啊、對了!妳們兩人記得去把自己的牙齒撿起來。」

茜理抱住夏妃,不斷撫摸她的頭跟背部,輕聲安慰着。

「這是真的嗎?不過──」

「其實我在不久前看過某位YouTuber上傳的恐怖影片。」

「這個嘛,肯、肯定是妳的錯覺。」

「沒錯。啊、我想起來了,全名是URUMILUNA。」

LUNA……有月亮的意思……URUMI……是潤的日文發音……

「……………………!?」

在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我跟鳥子都瞠目結舌地凝視着夏妃。

「咦……妳們是怎麼了?」

「閏間冴月!?」

「她長得很高嗎?留長髮?眼神顯得特別兇惡?有戴眼鏡嗎?是成年女性?」

鳥子激動地不停追問。

「感覺上不太像耶。真要說來是個小鬼,很可能只是高中生,因爲她還穿着水手服。」

「水手服──」

我望向鳥子,她用力地甩甩頭。看來閏間冴月並不是會故意穿水手服裝年輕的那種人。

「但我已經不記得影片的內容了。」

夏妃一派輕鬆地說,對於迴盪在我們之間的緊張感渾然不覺。

7

三天後,爲了順便報告結果,我、鳥子以及茜理再次來到小櫻家中的會客室。茜理爲了答謝我們,帶着銅鑼燒跟品質頗好的日本茶當作伴手禮。看來我之前嫌棄小櫻家的茶很難喝,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我在聽妳們說完後曾試着調查,的確有找到關於這位影片上傳者的痕跡。」

小櫻邊敲打着筆電邊解釋。

「痕跡?」

「這個人有在YouTube上傳兩部影片,在niconico動畫上也傳過一部,標題叫做〈LUNA大人的擬真人頭錄音怪談〉,都是從別處轉載,並且已全數刪除。網路上完全不存在名叫URUMILUNA的帳號。不過twitter裏有幾篇訊息提過這個名字。內容不外乎是LUNA大人的影片好嚇人等等。我想她很可能是屬於某個封閉網站的影片上傳者,而且還頗受歡迎。」

「意思是小夏曾看過別人轉載的影片囉。」

「可能性很高。小空魚,妳聽說過後果自負系列的作品嗎?」

「是指這裏提到的LUNA大人嗎?她爲何要這麼做?」

「好吧……所謂的都市傳說就是『傳聞』,就像是──朋友的朋友的親身親歷那種。將聽來的故事說得煞有其事,卻完全搞不清楚出處,也找不到情報來源。」

聽完茜理那狀況外的讚賞,我如坐鍼氈。

「怎樣啦?」

「咦,什麼意思……?我當然很清楚啊……?」

見茜理不肯放棄,我不甘不願地緩緩開口。

「嗯,可以這麼說。」

茜理用力地拍了一下手。

「怎麼了嗎?」

「是……是嗎?」

「天曉得,大概是基於好玩吧。」

「我明白了!那我下次就去打聽真正的真實怪談!」

我一抬起頭,恰好與神情嚴肅的小櫻對上視線。

「但至少出處非常明確,光是這樣就差異很大。」

「咦,既然如此……學姐妳對什麼感興趣呢?」

「妳居然還問我們?」

「…………啥?」

「網路傳聞正確說來是出現於網路上的傳聞,單純是指存在於哪個媒體。無論是都市傳說或真實怪談,只要流傳在網路上,都屬於網路傳聞。」

「咦?」

「我說小空魚呀,妳的頭髮變長了呢。」

面對小櫻和鳥子那兩道質疑到令人無法承受的眼神,我不禁感到一陣語塞。

「我也這麼認爲。」

「爲什麼!?」

思緒無法跟上我和小櫻的鳥子,有些鬧脾氣似地抱怨着。

這時,我才發現茜理一直注視着我的臉。

「嗯,完全沒有。」

「所以當我提起都市傳說時,學姐妳才表現得那麼冷淡呀!」

「簡單說來……就是有人經由裏世界,蓄意散佈具有感染性的怪異。」

「真實怪談。」

我搖頭以對。這種建立在臆測之上的推論,說再多也沒意義。

都市傳說跟真實怪談的差異對我而言是一件大事,不過多數人都對此沒啥興趣纔對。

「我先聲明一下,我對都市傳說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主意不錯呀。反正妳的頭髮那麼柔順,相信留長也會很適合妳的。」

「那我就試着把頭髮稍微留長吧。」

鳥子發問道:

「是啊,不過鳥子說我繼續留長也無所謂,小櫻小姐妳覺得呢?」

「小空魚──這傢伙恐怕是蓄意爲之吧?」

「沒關係,這就不必了。」

我並非想體驗可怕的事。

「總之我也會調查看看。其實我在多年前就把後果自負系列的網路傳聞全都看過一遍了,最終也沒發生什麼離奇現象,甚至連一丁點……」

「讓人接觸裏世界是想幹嘛?」

我現在高度懷疑茜理想來商量的案件,全都是跟中間地帶有關的麻煩事。每次都害我們面臨物理上的危險,偏偏又不能隨意掏槍,就某種角度上來說,比待在裏世界更令人覺得隨時會賠掉小命。

那麼──我究竟該不該剪頭髮呢?這明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選項,卻衍生出了超乎想像的天大難題。

「妳跟老師在氛圍跟體格上是相去甚遠啦,但要是留長髮再戴副眼鏡默默地站在那裏,遠遠一看應該會挺像的喔。」

「真實怪談呢?」

我追求的並非不知出自誰口中的傳聞,而是有人確實體驗過並寫下的「親身經歷」。不管是真實怪談裏的恐怖故事、詭異故事或莫名其妙的故事……在我眼中都是一條條線索,讓人能擺脫現實通往異界的「報告書」。

「空魚,妳有搞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

茜理納悶地歪着頭,鳥子則是陷入沉思,至於小櫻似乎早已明白其中的差別,一臉不感興趣地喫着銅鑼燒。

「記得〈三貫觀音〉也算是後果自負系列……咦?難道說……」

居然還問我,因爲此次的事件就完全屬於這類呀。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鳥子在聽完我的說明後,仍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

「什麼意思?妳們別在那邊形成兩人世界啦。」

由於兩人射來的目光還是一樣犀利,害我越說越心虛。

「嗯,就是以『怪異會造訪接觸過作品的人』作爲宣傳手法,內容莫名有所關連的一連串網路傳聞的總稱。意思是接觸作品後出事的話,都得自己負責。」

此話一出,不光是茜理,就連鳥子也詫異地睜大眼睛。

「網路傳聞屬於哪一種呢?都市傳說還是真實怪談?」

「是嗎?」

「兩者有何分別呢?」

「要不然就是……爲了讓人去接觸裏世界?」

「所以空魚妳只對真實怪談感興趣。這是爲什麼呢?」

大家都喜歡聽都市傳說,因爲它是可以讓人藉此追求非現實的一種浪漫。不過我在國高中時期是真心想擺脫現實,因此是以非常認真的態度在看待怪談。

一想到小櫻說出跟鳥子相同的感想,就不禁感到一陣莞爾。既然她們兩人都這麼說,我想應該是錯不了了。

「拜託學姐解釋一下,我想聽!」

「因爲都市傳說都是騙人的。」

「不愧是學姐……對於都市傳說的知識真不是蓋的。」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想找人幫忙解圍,往旁邊一看,卻發現鳥子與小櫻都愣在沙發上。兩人彷彿終於頓悟不該發覺的事實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現在到底是怎樣啦?

「真實怪談是有人遭遇怪異的『親身經歷』。無論是事主或分享者都確實存在。儘管這部分的定義會因人而異,但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小櫻像是現在才注意到似地開了口。

而是想擺脫現實,前往未知的世界。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即使多少遭遇可怕的事情,我也不會輕言放棄。單純只是這樣而已。

「就算是真實怪談,也有可能是別人瞎掰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那些被刪除的轉載影片,好像都屬於後果自負系列。」

「啊、那個,雖說我是現在才注意到──學姐,假如妳留長髮的話,總覺得會跟閏間老師挺相像的。」

「咦……妳想聽我解釋這個?老實說很麻煩耶,況且妳也沒興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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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裏世界遠足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1. 01插圖
  2. 02檔案1 狩獵扭來扭去0;Kunekune1;
  3. 03檔案2 八尺大人生存遊戲
  4. 04檔案3 二月車站
  5. 05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6. 06參考文獻

第二卷裏世界遠足 2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1. 01插圖
  2. 02檔案5 如月車站M軍救援行動
  3. 03檔案6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4. 04檔案7 被忍者貓襲擊
  5. 05檔案8 箱中鳥
  6. 06參考文獻

第三卷裏世界遠足 3 山妖氣

  1. 01插圖
  2. 02檔案9 山妖氣
  3. 03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正在閱讀
  4. 04檔案11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
  5. 05參考文獻

第四卷裏世界遠足 4 裏世界夜行

  1. 01插圖
  2. 02檔案12 關於牧場那件事
  3. 03檔案13 隔壁房間的潘朵拉
  4. 04檔案15 裏世界夜行
  5. 05參考文獻

第五卷裏世界遠足 5 八尺大人再現

  1. 01插圖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從鏡側所見的過去
  4. 04File 18 兩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現

第六卷裏世界遠足 6 T是生於寺廟的T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裏世界遠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圖
  2. 02File 21 關於奇怪的期中彙報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參考文獻

第八卷裏世界遠足 8 共犯者的終結

  1. 01插圖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體會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終結
  5. 05參考文獻

第九卷裏世界遠足 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1. 01插圖
  2. 02檔案27 格拉基
  3. 03檔案28 怪談生成器
  4. 04檔案2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5. 05參考文獻

第十卷裏世界遠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談

  1. 01插圖
  2. 02File 30 你聽說過裏膝枕嗎?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談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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