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15 裏世界夜行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3.7萬 字

1
當十一月下旬的期中考結束後,我終於收到聯絡說可以去領回完成改造的AP-1。
將AP-1載運回小櫻家後,夏妃便對我和鳥子進行講解。
「只更換引擎果然行不通,所以我把底盤的部分全都替換掉了。我前去收割機的二手零件行尋找組件,最後把整個履帶都移植過來……這真是費了我好大一把勁,而且也是我第一次改造這種東西。」
「它這樣子看起來十分威武,感覺好像變強了呢。」
鳥子蹲在AP-1的旁邊,對着厚實的履帶如此讚歎。
「它的確是變強了,可動驅動輪能夠讓履帶更靈活地配合地形變化,進而順暢地奔馳在崎嶇的路面上喔。」
身穿工作服的市川夏妃雙手叉腰,得意地挺起胸膛。語氣雖聽似冷淡,卻又夾帶着些許自豪。
「它原先是使用汽油引擎,現在則改爲柴油引擎,並外加水冷四行程三汽缸,所以燃料已換成柴油,加油時請小心不要搞錯了。」
「我知道了。」
我點頭回應,並四處觀察煥然一新的車體。過去位於車體右側履帶上蓋住引擎的白色外殼已被拆下,換成體積大了一圈且與左右履帶相連的引擎安裝於該處。似乎是因爲不需行駛於煙田上,所以移除了下側空間改放引擎,藉此避免重心偏移的樣子。
「車速能達到多少?」
我抬頭提問。當初之所以會委託夏妃幫忙改造,主要是爲了改善最高時速只達三公里的問題。
「一般行駛的時速是十公里左右,最快時速可達十五公里。」
「就這樣?」
我忍不住反問,夏妃聽見立刻板起臉來。
「我先聲明一下,時速十公里在撞車時就足以讓車內的人飛出去,況且這輛車沒有安全帶,就只有小小的座位而已。」
「啊,對耶。」
「就是這樣。另外車體本身很輕,如果真想發揮到全速,這引擎的時速是能達到三、四十公里,可是妳們是打算行駛於荒野路面吧?那我奉勸妳們最好別這麼做。」
「時速十公里大約是多快?」
鳥子站直身子發問。
「老實說這樣幫了我一個大忙。」
「可以這麼說。」
當我腦袋放空地感受着涼風拂過臉頰之際,鳥子低語說:
「就是說啊……感覺屁股都快裂開了……」
「很難說,畢竟這座椅比車子的小很多。」
「那就這麼辦吧。」
「早知道就先找個空曠的地方組裝好儲物櫃,然後再搭建車庫了……」
「就算真能產生效果,也只會從〈一般的熊〉變成〈發狂的熊〉,導致兇暴程度再升高一級罷了。」
接着在上方安裝鋼架拱,並且要與左右的支柱相連。由於在設計上支柱會稍稍傾斜,透過張力來固定鋼架拱,因此無論如何都是個很耗勞力的工程,再加上只能光靠我們兩人,執行起來是非常辛苦。因爲第一根鋼架拱安裝得很不順利,經過一陣討論之後,我們甚至一度回到表世界,觀看YouTube上的帆布車庫組裝影片當作參考。
在收下我從池袋的百貨公司美食街買來的高檔餅乾時,小櫻給出了以上說詞。
鳥子說完便露出微笑。
將沉重的鐵板運至車庫內之後,我們汗如雨下地進行組裝,最終順利在此增添儲物櫃。話說光靠我們兩人來搭建還挺危險的,有時會不小心受傷,或是擔心不小心把帆布弄破,過程中實在是捏了把冷汗。
面對那道哀傷的眼神,我決定裝作沒看見。自從前陣子一起去泡湯後,鳥子不時就會如此提議。這女人還真是莫名其妙,明明之前那麼排斥跟別人一起洗澡。其實我並不排斥一起洗澡,偏偏這娘們在提議時總是表現得陰陽怪氣,等我把衣服脫光之後肯定會死盯着我瞧,所以我纔不要呢。
之後等待透過網路下單的帆布車庫送貨至小櫻家簽收,再把這個巨大包裹經由傳送門搬到裏世界中才開箱。首先要使用捲尺和曲尺以正確的方法進行精準測量,然後在地面上畫線,於四個角落挖洞並把支柱埋入深處。確定左右兩邊有維持平行之後,再將連接的支架安裝上去。爲了避免接合處鬆脫,我們手握鐵錘不停敲打,而且好幾處的金屬支架是非得把它折斷不可,所以光是此階段就已經讓我們感到相當費力。
「嗯,畢竟當初就說好是這個金額。」
「喔~所以是鮮爲人知的好去處囉。」
小櫻家的廚房複合飯廳原本給人一種冷清的感覺,如今是漸漸變熱鬧了。與其說是越來越有生活感……不如說是變得更髒亂而已。
就在這時,夏妃神情嚴肅地插話說:
「好啊好啊!」
「若是找茜理來幫忙,我相信她會很樂意的……」
「我……我們要再貼多少錢給妳?」
「不行。」
於是夏妃開始解說故障時的應對方式,我與鳥子都非常認真地學習。儘管我有順便抄下筆記,不過在表世界寫下的文字,進入裏世界之後就會變得讓人看不懂,所以還是非得謹記在腦中不可。夏妃見我們學得十分認真,反而感到有些無所適從。原因是AP-1一旦在裏世界拋錨的話,有時恐怕會危及性命。
「那就稍微試開一下吧。」
終於安裝完六根鋼架拱之後,將做爲橫樑的金屬管穿過鋼架拱的兩側和中央,完成車庫的骨幹時,我們是欣喜若狂到大聲歡呼。最後於前後和頂部鋪上帆布,再利用釘子固定好鐵樁和繩索,我們的車庫至此終於建造完畢。
「總之先去買個軟墊吧。」
「我心領了~妳先洗吧。」
關於座椅太硬的問題,後來是購買重機專用的坐墊勉強解決。市面上有販售各種適合久坐的軟膠坐墊,在購買有附加綁帶的款式之後,最終是順利安裝於AP-1的座椅上。老實說這東西頗昂貴的,包含買來無法使用的款式在內,荷包噴了將近三萬元,令我是不勝唏噓。
如此一來,我們算是已經擁有能遠行的代步工具了。將AP-1留在此處之後,努力爲屁股按摩緩解痠痛的我們便離開裏世界。
「十萬元即可,就當作是材料費吧。」
我們將當初買來搭建車庫,用完之後就隨手擺放在地上的各種工具都收進儲物櫃內,便拖着疲憊的身體返回表世界。
「只有我跟鳥子妳能來這裏,其他人都不行,絕不能讓更多人知道。」
「也就是說,今後不需要再買伴手禮來送妳囉?」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說:
「嗯~不過妳們還是要當心,假如遇到熊的話,老實說是熊跑得比較快……」
過去曾聊到希望傳送門旁邊能有個可以停放AP-1的車庫,沒想到這個願望倒是滿輕易就實現了。因爲市面上有販售易於拆裝的帆布車庫,光靠我們自己就有辦法搭建起來。
「妳不一起洗嗎?」
等梳洗完一身清爽之後就準備喫飯,話說最近加上小櫻三人一塊用餐的機會是逐漸增多。但我們不是自己做菜,而是叫外送喫披薩或中華料理等等。另外我們過來之前會順路去超商買罐裝啤酒或罐裝調酒,然後擅自存放在小櫻家的冰箱裏,所以也經常三人一起喝酒。由於我和鳥子會趕搭末班電車回家,因此基本上都是隻小酌一杯。
「呼~全身上下都是黏答答的汗水!洗澡洗澡~~」
「汽車用品店會賣嗎?」
講習結束後,夏妃回到已卸完貨的卡車上準備駕車離去,接着她一臉納悶地向我們提問說:
「咦……十萬元就夠了嗎?」
2
在我陷入猶豫之際,坐於車上左側座位的鳥子說:
因爲這價格是減去組裝的工本費,比起一般販售的成品便宜許多。換言之,一般的儲物櫃都是已由業者組裝完成,可是我們就只能靠自己了。
「好啦好啦,妳別生氣嘛。」
「得想辦法改良座椅。」
「沒錯,既然是自己的車子,請務必要學會靠自己替車子完成整修。雖然需要大修時是可以送來我這邊處理,但行駛於荒野路面時很容易會發生一些小故障……」
完成連接地面的左右兩側平行支架後,就要在上面安裝縱向的支架。我負責將支架直直立起,鳥子隔着墊木從支架上方用鐵錘敲擊。左右兩側各有四根,包含一開始安裝於四個角落的支柱,總計十二根支架都必須保持相同的高度。
「鳥子妳先洗吧。」
「我纔不是被伴手禮給收買呢,純粹是對妳們終於具備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而感到安心。」
當我們坐在堅硬的塑膠椅上行駛於顛簸的路面之際,便重新體認到柔軟的臀部內仍有堅硬坐骨的事實。夏妃說得對,時速三公里時只會讓人產生「喔~車子好震」的感覺,一旦時速達到十公里就得另當別論了。
黃湯下肚之後,小櫻經常會聊起先前的泡湯之旅。
我下車後,一邊爲發僵的身體拉筋一邊說:
駕着AP-1行駛上下坡,或是在草地上兜風,像這樣完成基本試乘之後,就把它停在傳送門旁邊並關閉引擎。等周圍恢復安靜之後,鳥子以充滿危機感的語氣說:
關於搭建前的準備工作,得先在傳送門附近找好一塊平坦的空地,將該處的雜草全數清除,並且連同草根都整平了。
我們滿頭大汗地走出車庫,直接躺倒在草地上。
「是啊……所以求妳別再說了……」
「其實我們知道一個好地方,而且那裏人煙罕至,即使行駛這輛車也不會給人造成困擾。」
接下來是添購儲物櫃。
「妳確定?」
前往因爲人煙罕至而不會給人造成困擾,專屬於我們的遊樂場──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那當然囉,畢竟這是我們兩個的車呀。」
「雖然這麼說有些冒犯,但妳們拜託我改造出這種怪車……是打算開去哪裏呢?」
「畢竟碰上的話,我的眼睛跟妳的手都根本派不上用場……」
鳥子發出驚呼。夏妃則是聳了聳肩,擺出一副「終於有人聽懂了」的模樣。
「差不多是一般腳踏車的速度。」
一如既往老愛多嘴的鳥子講完之後,小櫻是氣得拋出「妳就是需要改掉這個壞習慣」這句話,導致我們捱了一頓本該能夠避免的說教。
「爲何不一起洗~?」
在駛出傳送門沒有多遠後,我們便開始試駕改造過的AP-1。
「就算是坐墊也行……反正先找找看再說。」
由於AP-1有着不小的寬度與高度,因此我們不得不購買停放迷你貨車用的帆布車庫,但它的全長偏短,導致車庫內還留有滿寬敞的空間,我們便在最深處設置一個儲物櫃。
當初相約早上十點集合時,我們還誇下海口說「搞不好中午過後就能完工喔?」事實證明是我們想得太天真,最終花了一整天才大功告成。總之這麼一來,我們寶貴的AP-1就不用再承受日曬雨淋了。順帶一提,這天喝的啤酒簡直是美味極了。
「她提到熊耶。」
在我們進出傳送門進行組裝作業的期間,不知不覺間已養成直接在小櫻家裏洗澡的習慣,對此小櫻一開始並沒有給我們好臉色看,可是隨着我們每次來訪時都會帶伴手禮,她的態度稍有軟化,甚至直接表明可以隨意使用她家的浴室。
「也太貴了吧……!咦?這東西真有需要那麼貴嗎?只不過是儲物櫃喔?等等,這麼形容好像又不太貼切。」
我坐在AP-1的右側座位上,並啓動引擎。
「我又沒有生氣。」
「可是這類實用品買得太便宜往往都沒好事喔。更何況是要放在室外,妳也不想使用後發生漏水或生鏽的清況吧。」
本想說使用網購買個小尺寸的,但在明白這東西隨隨便便都要價兩、三萬元之後,我受到不小的打擊。
「啊~就這樣呀。」
「空魚妳的眼睛還是值得一試吧?」
在目送市川修車廠的卡車離去以後,我和鳥子看向彼此。
「也算我一份吧,金額就跟空魚一樣。只要補貼的金額翻倍,多少有助於減輕虧損吧?」
「我不想遇到熊。」
鳥子開啓傳送門後,我們把全新的AP-1駛入裏世界。
感覺夏妃肯定虧很多。即便夏妃原先爲了報答我們幫忙解決三貫觀音一事,表示不會把工本費算進去,但在確認過是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改造之後,她只收這麼點錢會令我良心不安。
「這可是在荒野路面上還能達到十公里喔?」
「妳也低估過頭了吧。」
接下來的三個星期,就在添購物品與進行準備之中度過。
「啊、這倒是很厲害耶。」
由於當初是我提議請夏妃幫忙改車,便打算獨力負擔費用,因此也對鳥子的提議感到困惑。
至於當作底座的水泥磚,我們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靠自己慢慢搬過來,此時鳥子說:
先是馬達發出運轉聲,接着引擎傳來「噗!噗!」的噴氣聲,然後冒出白煙併產生「噗嚕嚕嚕嚕」輕快的運作聲。因爲改裝了新的排氣管,比起原先的汽油引擎是有稍微安靜一點。
夏妃皺眉稍作思考後回答道:
「這麼說是沒錯啦……不過我還以爲六千元就能買到了……」
「真是太感謝了。」
話雖如此,車庫本身就要價四萬元左右,再加上腳架、鐵撬、鏟子和槌子等必備工具,最終總共花了將近五萬元。另外組裝過程也令我們喫了不少苦頭。
「之前去的溫泉旅館真不錯,不僅料理十分美味,偶爾全身放鬆泡個溫泉也很不錯。」
「就、就是說啊……」
「我原本對溫泉旅館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如果是那種水準的地方倒也可以再去,不管是要舊地重遊或去其他旅館都行。」
「說……說得也是。」
每當聊到這個話題,我跟鳥子都會變得支支吾吾。
關於我們趁着半夜跑去泡露天溫泉時遭遇奇怪的假人模特兒一事,最終小櫻還是完全不知情。由於三天兩夜之旅的第一晚就碰上這種怪事,因此我跟鳥子在那之後都一直提高警覺,幸好後來沒再出狀況,讓小櫻在這趟溫泉之旅中玩得非常盡興。這樣確實符合旅行的初衷,同時我也很慶幸小櫻沒有受到波及,可是一想到有可能會再碰上怪事……
另一個理由是我和鳥子之間的關係產生了變化。
我們緊貼着彼此肩並肩地一起泡溫泉當時……精神狀態果然不太正常。
這裏先聲明一下,問題並非出在我身上,而是鳥子的反應非常奇怪。
──我喜歡妳,空魚。
哎呀,謝謝妳喔,我好開心。
──妳的胸部好可愛呢。
給老孃我等一下。
當鳥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胸部說出上述感想時,其實我是滿受打擊的。因爲我完全沒料到會從她口中聽見如此直白的話語。
不過嘛,我第一次見到鳥子時也沒有把她當成是哪來的完美超人。儘管她長得很漂亮且感覺十分可靠,但實際上是個性隨便,害羞時會很沒氣質地露出傻笑,而且遜到遭遇困難時會當場愣住。
可是即便如此,她那樣的反應終究說不過去吧?
像我就會避免直盯着鳥子的裸體瞧。因爲她真的很美,如同畫中的美女活脫脫地出現於眼前,幾乎快令我失去理智,反觀鳥子卻是毫不避諱地打量我的身體……
隨着我深入細想,漸漸覺得日本的公共澡堂文化相當異常。爲什麼大家都可以脫個精光?不覺得很怪嗎?只因爲被同性看見就無所謂嗎?這點理由當真有說服力嗎?感覺上……根本就無法成立吧?
每當回想起我與鳥子兩人一絲不掛地開心笑鬧的情況,我就不禁感到一陣頭昏,爲何我能做出那種舉動?
令人火大的是鳥子似乎不像我這般介意那時的事情,甚至有如食髓知味地想再次與我共浴,即便被我拒絕也沒放在心上。她這種厚顏無恥的態度,恍若我們之間的距離已拉近到像是我會同意讓她這麼做。
對鳥子嗎?
「武器……」
「不是啦,而是更實用的類型。比如說要穿過樹叢,或是當雜草叢生到無法看清腳邊等等,不覺得這種時候就會想用刀清出一條路嗎?」
但其實並非無法在裏世界過夜,理由是閏間冴月自己似乎就曾這麼做過,以及受困於如月車站的蒼馬大隊之中,儘管有數人發瘋或成爲第四類接觸者,他們卻依舊能在裏世界內長時間生存下來。
看着在我身邊嫣然一笑的鳥子,我在感到不安的同時,也頓悟出一件事。
接着那片紫色瞬間變成很深的藍色。像這種近似於黑色的藍色從未在表世界裏看過。當我們在如同此世界盡頭般的海濱迎接夜晚時,也有目睹過相同的藍色。
當我彎腰看着展示於店前櫥窗內的各式刀具時,鳥子在一旁語氣擔心地說:
我們站起身來,來回觀察已被夜色覆蓋的草原。若是好運的話,應該能看見我們安插的「旗杆」……
我有翻閱過幾本露營入門書以及相關雜誌,而這些書籍的後半部幾乎都有刀具使用指導專欄,並建議露營時準備一把鋒利的短刀。我在看完之後,也開始覺得這東西是有備無患。
原因很明顯就是這件事……鳥子在那之後就突然變得很不對勁……
「也對,雖然我是有考慮買打火棒,不過還是噴槍最方便。」
儘管後來因爲假人模特兒的出現,讓這件事情不了了之,但假如沒被打斷的話,在那之後會變成怎樣?
「簡……簡直是爆炸貴的。」
我們在搭建帆布車庫時也談過這件事。由於徒手清理雜草是事倍功半,因此還特地買了鐮刀。就在我們配戴手套拿着鐮刀剛從裏世界歸來之際,恰巧被小櫻撞個正着,結果她就要求我們順便把院子裏的雜草也清理一下。
「有了,應該是那個沒錯吧?」
「柴刀適合隨身攜帶嗎?如果太重的話容易浪費體力。」
「OK……那就出發吧。」
我們隨時注意是否有東西接近,沿着斜坡登上位於傳送門東側的山丘。每當遠離帳篷和篝火一步,心中的不安就隨之增強。幸好斜坡上沒有任何異錯(Glitch)。我們撥開草叢,仰賴微弱的星光前行。
我對忽然湊近的那張側臉感到害怕,同時勉強保持鎮定回應說:
在我們凝視着天空之際,夜晚已降臨於裏世界。
我們在帳篷外堆好木炭跟木柴,並使用噴槍生火。猛烈噴出的火焰將木炭燒成紅色,並點燃木柴開始燃燒。
我怕的是不知該如何回應鳥子。她是個可以信賴的人,無論前往多麼可怕的場所,她都會義不容辭地伴隨我左右,可是當她想與我發展成更深入的關係時,自己究竟該如何面對──我對上述問題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感到害怕。
不……不是這樣。
先發現「旗杆」的人是鳥子。
「嗯。」
「話說生火用具到頭來要挑哪一個?我還是覺得噴槍最適合。」
「我就只是想說有把刀在身邊總是比較方便。」
儘管我們的探險配備裏是有防水火柴,但我們最終仍達成共識,認爲需要更簡易確實的生火手段。在入夜後危險重重的裏世界之中,無論如何都非得在天黑之前生好火不可,所以來補充火柴的同時,也順便購買利用敲擊鎂棒來生火的打火棒……簡言之就是現代版的打火石,並且把它當作應急時的最終手段,但首選終究還是瓦斯噴槍。若與卡式瓦斯爐的瓦斯罐搭配使用,即便是有些受潮的木柴也還是能靠噴槍點燃。
那就是我們安插的「旗杆」。
「如何?鳥子。」
3
我根本就是個幼稚的小孩子……
「不過很可愛呀,我就想要這個。」
接着再次獨自生活……
我當時並沒有想太多……確實是這麼回答她……
「是嗎?嗯~我覺得還好吧。」
我看着櫥窗內的短刀,並於腦中想像自己將它拿在手上揮舞的樣子。不不不……我是要拿來對抗什麼?確實只要有我的右眼,是可以用來攻擊裏世界的怪物啦……
是在由兩位女性結婚共組的家庭中成長……
「雖然不太想遠離傳送門,可是也只能這麼辦了。」
「嗯~確實擁有一把似乎會很方便……再考慮看看吧,畢竟我們還有許多需要添購的東西。」
難不成鳥子想與我發展成比我想像中更親密的關係……?
──我喜歡妳,空魚。
「感覺這顏色滿半吊子的,既沒有迷彩效果,遇難時也算不上是醒目的顏色。」
「什麼?妳是指日本刀嗎?」
所謂的課題,就是在裏世界中過夜。
……………………
原先只存在着風聲與草葉窸窣聲的草原,立刻從四面八方出現生物的動靜,諸如有東西穿梭於草叢間的聲響,遠方傳來既像鳥類又像人類發出的聲音,意義不明的低語聲乘着風在耳邊響起,不知是耳鳴還是收音機雜訊般的細微聲響……
「好吧~」
沒多久便抵達山丘上,在這裏能將周圍一覽無遺。我們再次凝神觀察四周。山脈的棱線與樹木的枝葉以星空爲背景,如影畫般映入眼簾。
話雖如此,不懂格鬥術的我把短刀當成武器隨身攜帶,無論怎麼想都不切實際,於是我打消念頭,從櫥窗前站起身來。
我並沒有對鳥子感到恐懼,即便她的舉止有些怪異,但鳥子終歸是鳥子,也是我無比珍視的最佳搭檔。
鳥子擺出揮砍動作的同時如此提議。
「可是我們要買的東西有很多喔。」
被鳥子這麼一問,我瞬間回過神來。
「這東西不是我有辦法駕馭的,就算拿來防身,總覺得一個不小心就會劃傷自己的手。」
三天兩頭就往戶外用品店跑,仔細挑選帳篷、睡袋以及生火工具等物品,慢慢地逐一買齊。
「要不然改挑大把一點的?」
可是當我回想起自己被閏間冴月抓住頭髮時,最終是切斷頭髮才得以脫險,令我也無法一語概括說這是個愚蠢的主意。多虧那時從邪教徒手中奪來的短刀就恰巧帶在身邊才化險爲夷,假如我當下是手無寸鐵,天曉得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聽見鳥子像個坦率的孩子出聲回應後,我不由得憤恨地稍微瞥了她一眼。這娘們還真是活得輕鬆愜意,全然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空魚妳還真是喜歡可愛的東西耶……」
在翻閱過型錄上的商品照片,並來到店鋪確認過實物便徹底愛上它的我如此主張之後,鳥子一臉傻眼地說:
──啊~~原來如此。
彷彿回到對任何事情都懵懂無知的小時候。
每次想到這裏,我的腦袋就會當機。
「嗯~~看不清楚,要到山丘上看看嗎?」
「要是苗頭不對就趕緊逃跑。」
呼吸變得急促,胃部傳來一陣縮緊的感覺,心跳開始變快……面對這令人熟悉的身體反應,我終於明白自己的感受了。
我沒有與之相關的知識和經驗。
太陽已經西沉。
另外她有母親和媽媽……
等等……我猛然感到一陣不安。
對閏間冴月傾心不已……
並且決定於十二月中旬過後的星期五晚上,進行最後一次的實戰演練。
「嗯~但確實是需要一把刀,而且也能當成武器。」
「啊~妳是指柴刀呀。」
我們兩人坐在帳篷的入口處,耐心等待太陽落下。西方的天空從山棱邊緣染成了橘紅色,並隨着時間流逝逐漸化成紫色。
爲了完成我們的個人課題,不管怎樣都還是需要像這種能令人安心的生火手段。
「……是時候了。」
前往沖繩時,鳥子大肆讚美換上樸素泳衣的我……反觀當她被我讚美時,就表現得非常害羞……而且嚴重到連我都跟着感到難爲情……
鬆了一口氣的我們相互擊掌並開口歡笑。
鳥子站在我身邊,將臉湊近櫥窗說:
「好耶。」
還有肋戶也是,他說過自己爲了尋找失蹤的妻子,於裏世界中生活過幾十天。
至今我們一直避免在裏世界裏過夜。除了莫名被送進裏世界的幾次突發狀況之外,我們原則上都是一大清早通過傳送門,趕在尚未天黑的傍晚時分返回表世界,遵守着如小學生般的返家時間。夜晚的裏世界非常可怕──白天時空蕩蕩且十分明亮的裏世界,一旦日落之後就會充斥着各種詭異的氣息跟聲響。當閏間冴月還是人類的時候,就語帶深意地提醒過鳥子和小櫻入夜的裏世界非常危險,要避免在那裏過夜。根據我們的親身經歷,這句話的確不是危言聳聽。
難道我的態度像是同意了?我有不自覺地表現出這種意思嗎?所以鳥子的反應纔會突然變得如此奇怪?
「妳還好吧?看妳像是一臉想不開的樣子在挑選刀具。」
我如同逃避似地埋首於探險的準備之中。
──我也一樣喜歡妳喔,鳥子。
我的露營經驗並不正式,說穿了只是非法入侵與非法滯留於廢墟內。而鳥子也解釋說她是在很小的時候有露營過,所以我們實際上算是剛入門的露營新手,選購所需物品也是靠自己摸索。
「但還是落在能負擔的範圍內吧。」
每當思緒進入下個階段,我就需要鼓起比平常更多的勇氣。
若要這麼說,鳥子也不是從那時才變得怪怪的。是她在更衣室不停東張西望當時?不,恐怕是從溫泉之旅拍板定案後,或是更早之前也說不定。現在回想起來……對了,在那霸過夜當時,這女人居然就給我裸睡對吧?因爲喝醉了?只是基於這個原因?
唯獨白天能夠活動的條件,對我們的探險是一大阻礙。最主要的問題就是無法長距離移動,能夠遠離已知傳送門的距離是相當有限──此限制一直以來令我感到十分煩躁。在移動手段只有徒步行走的期間還能勉強忍受,但如今AP-1的速度獲得提升,進而增加了續航距離,爲了擴大探索範圍,就不得不硬闖入夜後的裏世界,所以我們纔會來添購露營以及生火用具。
「沒錯沒錯。」
我將鳥子全裸的睡姿趕出腦中,繼續探索過去的記憶。
我朝鳥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遠處那片黑暗之中有一道光線,筆直地往上射向夜空之中。
我們從小櫻的家門前進入裏世界,爲了在出狀況時能迅速逃離,就選在傳送門的旁邊搭設帳篷。這是個外觀可愛的雙人用紅色帳篷。雖然鳥子推薦較爲樸素的綠色,要不然就是類似雨衣那樣的黃色或熒光綠,可是我仍堅持挑選紅色。
「喔~~不覺得這把很帥氣嗎?是隕鐵製的喔,材料居然來自隕石耶。」
獨自生活之後……
換言之,即便在裏世界裏迎接夜晚,也未必會遭遇絕對致命的結果,確切而言是至少不會馬上發生……
我緊握雙手到近乎發疼的程度,鳥子當時那副求助般的表情,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
「反正我們有AP-1,平時放在車上就好。我只是半開玩笑地提議當成武器,事實上它也可以用來劈柴,用途應該滿廣的。」
「太好了,有位在可視範圍內。」
「看得出是哪個方位嗎?」
我低頭看着因夜光塗料而發出綠光的指南針,指針不太穩定地辨識着方位──
「看起來……應該是西北方。」
「那方向應該還沒有去過吧?」
「沒有。」
「所以……?」
我看着鳥子的眼睛點頭說:
「就把它列爲最初的目標,OK?」
「OK。」
爲了展開長距離探險,我們經過討論已決定好目的地。如果在沒有任何指標的情況下茫然地進行探索,遇難的風險將會大幅提升,因此我們將另一扇傳送門設定爲目的地,要是遭遇無法回頭的情況時,至少還能確保有另一個逃生口。
實現此方法的手段就是──〈牧場〉。
於〈牧場〉內發現的多個傳送門,能通往好幾處我們從未去過的陌生場所。從中挑選一個還算安全的場所後,我們就在該處設置醒目的旗杆,而且是位於遠方也能夠辨識出來。之後再從小櫻家或神保町的傳送門進入裏世界,假如旗杆有位在可視範圍內,就把該處當成目的地展開探索。以上便是我們安排的計劃。
一開始是考慮插上真的旗杆,也就是活動會場或商店門口那種可掛旗幟的伸縮式塑膠竿,只要在頂端添加一面旗子,這樣無須花多少錢即可打造出來。但在得知這種塑膠竿最長只達三公尺左右之後,我們便放棄此方案,理由是這點高度根本派不上用場。
下個候補是鯉魚旗。畢竟它體積大到位於遠處也能看見,於是我們想說乾脆高掛鯉魚旗用的五彩條狀飄帶應該會很醒目。儘管點子本身是不錯,但最終還是作罷了,因爲價格過於昂貴且難以設置。
市面上確實有販售大型旗杆,不過價格是隨隨便便就十萬起跳,而且需要先打好穩固的地基,得挖出足夠深的坑洞讓旗杆插入其中,執行起來是相當麻煩。另外還得先在其中一扇傳送門裏進行測試,倘若無法看見立起的旗杆,就得更換其他傳送門再行嘗試,如此費力的方法太不切實際了。
接下來提出的方案就是光源。如果使用探照燈,就算位於遠處也能看見,並且可以免去被風吹倒等疑慮。原先以爲這東西會很昂貴,結果上網一查發現竟是我們能夠負擔的金額。
可以手持的小型探照燈是一萬六千元。
二十四伏特手提式電源是三萬元。
……其實說貴也還是滿貴的,但假如探照燈無法發揮旗杆的作用,依舊能利用在探索上,所以最終仍決定買了。另外再加裝一個兩千元左右的定時器,就能夠精準抓在日落的時間自動開燈。
「我是想說搞不好能讓兩個連在一起,組成一個大睡袋喔。」
「咦?」
我點頭說:
我猜不出鳥子想講什麼,便坦率說出答案。
如果是稍早之前的我,大概會感到既困惑又動搖,在一陣碎碎念之後仍會接受鳥子的提議,可是現在我卻完全無法這麼做。
「知道了。」
在被如此提醒後,我終於驚覺不對。
「感覺好像變冷了耶。」
我們安裝完定時器便從裏世界返回〈牧場〉,再經由〈圓洞〉前往位於溜池山王的DS研究會,之後花費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來到石神井公園站,再從小櫻家的傳送門進入裏世界……
「噓!」
「應該是。」
「妳別計較那麼多啦。」
的確正如鳥子所言,像這樣姑且躺入睡袋之中,我卻沒有絲毫睡意,反倒因爲緊張和興奮而意識清醒。
我──
「……………………」
擺好充氣完畢的枕頭,做完就寢的準備後,鳥子有些困惑地提問說:
「難得跟空魚妳單獨兩人出來露營,這樣也太無聊了吧。」
「我知道啦。」
腳步聲在來到帳篷邊時戛然而止,除了隱約能聽見的喘息聲之外再無其他聲響。
「咦?啊……嗯,是啊。」
「那就開來喫吧。記得茶還有剩,保溫瓶是放哪去了?」
在我如此心想之際,鳥子說出如同小學生般的發言。
有東西踏過草地,正朝着這裏接近。
換作是一般人出外露營,很可能會在天黑後纔開始大玩特玩。諸如一起喫咖哩、在篝火旁高歌、於帳篷內玩遊戲,直到睡着前一直在談天說地……當然我也不清楚啦。但此次的情況並不適用,因爲這是我們第一次在裏世界中過夜。
可能是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鳥子說到一半便止住話語,經過數秒的沉默,她笑着提問說:
「如今也只能安分點啊。畢竟無人能肯定會發生什麼事,一旦有危險就得立刻逃跑纔行。」
「可是開燈嬉鬧的話,若有怪東西接近也難以察覺吧。我相信肋戶先生在入夜後肯定也會靜靜待着。」
腳步聲遲遲沒有止歇,以順時針的方向不斷在帳篷外兜圈子。
我們以側躺的姿勢喫着本該當成備用糧食的零食,配上仍冒着熱氣的茶,開始討論接下來要買什麼裝備,或是下次慶祝時要喫什麼等等,在我們壓低音量小聲聊天的時候,外頭的篝火已經熄滅,帳篷內是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嗯,畢竟是一起買的。」
「真不知自己能否睡着。」
「嗯……?是沒錯啦。」
鳥子不悅地將這句話複誦一次。這點真有那麼重要嗎?
「看這情形應該不要緊。」
「那我們就來聊天吧。」
「那是人類在學會用火之前的情況吧。我相信即便是原始人也會更晚睡喔。」
「咦……妳怎麼了?」
「經常出現…這類橋段……」
「……咦?」
我說完後,隔壁睡袋傳來鳥子的低語聲。
我們迅速跑下山丘返回營地,直到接近篝火附近才停下腳步。儘管火焰提供的溫暖令人心安,不過也讓火光外的黑暗顯得更爲漆黑,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啊,這樣呀,是身體痠痛嗎?」
「我……」
我脫下鞋子置於枕邊,就這麼穿着衣服鑽進睡袋裏。關閉LED提燈後,帳篷內變回一片漆黑。就只剩下篝火提供的微弱亮光,隔着帆布能隱約看見外頭物體的輪廓。
裏世界的存在主要是想把人嚇到發狂,其中最爲明顯的例子就是在如月車站遭遇的那幫傢伙,鮮少會發生對人直接造成傷害的情況。
──她在這方面還是老樣子比我更幼稚……
經鳥子這麼一提,我的確覺得有點冷。雖說有可能是因爲少了篝火所提供的輻射熱,不過大概是外頭的氣溫正持續下降。
「妳覺得呢?空魚。」
「躺進睡袋時,鞋子該怎麼辦?」
接着傳來一陣金屬物與皮革的摩擦聲,我明白是鳥子從枕頭下抽出馬卡洛夫手槍。
「來了……一個人?」
「有什麼零食……就只有能量棒跟一些糖果。」
「不要緊,我沒事。」
「即便如此,我認爲晚上六點前就寢還是太誇張了,稍微晚一點睡應該也無妨吧?」
我得說點什麼纔行。
「空魚?」
「……………………」
這段莫名像是睜眼說瞎話的交談結束後,鳥子再度陷入沉默,而我則是相當焦慮──我剛剛並不是對肢體接觸感到排斥,就只是嚇到才反射性地出現那種舉動──
在一片黑暗之中,躺於我身旁的女人以沉穩又冷靜的態度如此提議。
在我準備開口前,鳥子輕聲說:
「呃、沒什麼,就只是──想調整一下姿勢。」
「但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兩人在外露營!」
明明我們已接近到像這樣竊竊私語也能清楚聽見的距離,我卻完全看不見鳥子此刻是露出何種表情。反觀之前隨口閒聊時,就算無法看見對方,我也可以明確想像出她那不斷變化的表情。
無論何種內容都好,像是「等天亮後再嘗試」、「這樣就很溫暖了」、「感覺很麻煩所以不想」都可以──
「明明我們總是單獨兩人啊。」
「噓……妳聽。」
我一邊將枕頭調整至最舒適的角度一邊說:
「我相信兩人躺在一起會更暖和。」
感覺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特別清晰,恐怕也有傳入鳥子的耳中。在黑暗中,我感受到鳥子的身體彷彿繃緊般抖了一下。在拚命思考過後,我終於張開嘴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類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鳥子以鬧彆扭的語氣說着,縱然周圍十分昏暗,我卻彷彿能看見她嘟起嘴巴的樣子。在沖繩當時也是這樣,她似乎只要身處在明明能玩樂的狀況下卻必須忍耐時,就會顯得非常不開心。
是腳步聲。
我說完後,鳥子壓着被吹亂的頭髮點頭回應。
接着就是透過〈牧場〉的傳送門,前往裏世界安裝探照燈。我們最初挑選的地點,是周圍沒有任何遮蔽物,旁邊有一條河川流過的裏世界。河邊有一塊充滿無數巨大落石的岩石區,我們在該處發現一顆如桌面般平整的岩石,便爬上該處設置探照燈,並將照射角度調整成正上方。
在鋪於地面的隔熱毯上並排兩個睡袋。爲了在發生緊急狀況時能迅速起身,我們是挑選側面有拉鍊的信封式睡袋。因爲這是強調冬天也能使用的款式,相信只要在外面多蓋一條毛毯就會相當保暖。
鳥子感到十分錯愕。
爲了聽清楚對方的聲音,我們不知不覺地將身體緊貼着彼此。即使隔着睡袋與毛毯,依舊能感受到鳥子的腿靠在我的腳上,當我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是反射性地將身體挪開。
我壓低音量說:
「要不要來試試看?」
我深吸一口氣,以謹慎的語氣回答說:
鳥子扭動着身體,連同睡袋靠到我的身旁。
「先回去吧。」
鳥子隨即追問,讓我莫名有種已無路可退的感覺。
「妳……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空魚。」
鳥子急促地呼了一口氣。
「儘管讓人很不舒服,但我想只要別出去就應該無害,畢竟山嶽怪談裏經常出現這類橋段。」
「應該是可以……組在一起。」
在經過不知多久之後,腳步聲再次響起。那東西改變了行進方向,沿着帳篷外圍慢慢走,即使繞了一圈也沒停下來,仍繼續繞着外圍打轉……
壓低嗓音回應的鳥子開心不已,剛剛那種鬧脾氣的態度簡直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嗯~……只要別太吵的話,稍微聊一下應該不會有問題。」
「那就晚安囉。」
「記得要保持安靜喔。」
「記得就在那邊……話說我們並不是來郊遊的喔……」
「嗯~……再怎麼說也還是得脫掉,記得放在能夠立刻穿上的位置。」
考量到往返所花費的時間,測試的第一道傳送門就順利成功當真是非常幸運。其實DS研究會距離神保町比較近,而且位於鋼筋大樓頂樓的視野也比較遼闊,單就尋找探照燈的光源而言是該處更爲合適,不過這次還要進行夜間紮營實測,所以很慶幸能從小櫻家的傳送門看見光源。
我勉強擠出聲音後,能感受到鳥子點了個頭。
「這個睡袋……側面有拉鍊不是嗎?」
當我們看着光柱時,忽然從遠方傳來三聲十分尖銳、如同雉雞鳴叫般的聲響,而且在東風的吹拂之下,腳邊的雜草彷彿毛髮似地搖來晃去。
「因爲現在還不到晚上六點喔……」
鳥子在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氣的距離下如此細語,身處於黑暗中的我完全無法挪動身體。縱使明知回答的時間拖得越久,現場的氣氛就會越尷尬,我卻整個人都僵住了。
「早知道就多買點零食了,我們有帶哪些喫的?」
我們穿着鞋子進入帳篷內,拉上出入口的拉鍊後,周圍變得十分昏暗。我稍微摸索並打開LED提燈的開關後,白光瞬間照亮帳篷內部。
「現──現在嗎?」
「如今也只能乖乖睡啦。」
「我想了一下,這兩個是同款式的睡袋對吧?」
儘管確實也有貓忍者以及取子箱這類非常夭壽的例外……不過這個「在帳篷外徘徊的腳步聲」,其行動是至少在觀察過一段時間後仍沒有任何變化,所以我想它就屬於這種類型的「現象」。
當我察覺自己居然因此而感到安心後,心中也出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對這種類型的恐懼十分熟悉,而且有辦法應對,於是我也將手伸進枕頭底下,掌中傳來馬卡洛夫手槍的冰冷觸感,心情便隨之平復下來。
我拉起從睡袋上滑落的毛毯,然後重新蓋好。
「來睡覺吧。」
「呃、咦咦……妳確定?」
「我覺得透過睡眠來轉移注意力會更安全,快睡吧。」
「在這種情況下真有辦法睡着嗎……?」
話雖如此,其實我還是對眼下這種未知的情況感到緊張又忐忑不安。就算佯裝鎮定說出這種話,我也一樣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安然睡去。
我扭動位於睡袋中的身體,主動跟鳥子緊貼在一塊,能感受到鳥子詫異地倒吸一口氣。儘管我無法接受讓睡袋組成一個,但是並不排斥像這樣互相貼着身體睡覺。
「晚安。」
「晚……晚安。」
鳥子也將身體靠過來,從我的額頭附近傳來了她的聲音。
片刻後,發冷的身體逐漸變溫暖。
令人訝異的是──是真的很令人震驚──我們不知何時已雙雙陷入沉睡。
當陽光以及冷冽的空氣隔着帆布透進來之際,我們也隨即清醒了。
我們先是在極近距離下四目相交,在眨了眨眼睛之後,我便猛然坐起身來。
「天亮了!」
「睡着了!」
在準備爬出睡袋時,我們發現各自睡袋的拉鍊都被拉開一部分,並且從該處伸出手來緊緊握在一起。大概是用力太久的緣故,鬆開手指時甚至感到手在發疼。
小櫻語帶挑釁地嗆完之後,換個口吻接着說:
鳥子探頭檢查帆布車庫內部並向我進行最後的確認。我逐一清點所有的東西之後回答說:
完成改裝的AP-1開始轉動橡膠履帶,輾過草地向前行駛。
「咦~~」
小櫻像是懶得白費口舌地講完後,整個人躺靠在椅背上。
休息十分鐘左右後,我們再度上路。這次我們交換座位,由鳥子坐在右側的駕駛座上,我則是坐於左邊的位子上。
「妳們就一如往常地出門,一如往常地回來就好。話說妳們預計何時回來?明天嗎?」
我們不時停車休息,並且每次都會換人駕駛,就這麼一路行駛於草原上。儘管每次碰上樹林或荒地時就會繞道而行,路線是彎彎繞繞,卻依舊有遵照指南針的指示朝西北方向前進。
小櫻將目光移回電腦熒幕上,不再看向我們兩人。
我們在出發前去跟小櫻打招呼時,她狐疑地眉頭深鎖。
能從藤蔓間看見這臺販賣機的塑膠罩已經泛黃,裏頭的飲料樣品則因暴露在陽光之下,幾乎都褪色成一片白了。
「降雪……這麼說也沒錯啦。」
我和鳥子一如既往地走出小櫻家的大門,穿過傳送門進入裏世界。
由於震得屁股發疼,再加上注意力也開始渙散,因此我們決定稍微休息一下。在發現草原中有個長滿藤蔓孤零零設立於前方的老舊販賣機之後,我便將AP-1停放在它的旁邊。
4
「沒錯沒錯,類似那種很長的竹竿,也就比較能扛住強風。」
關閉引擎,裏世界變回一片寂靜。因爲唯一會發出噪音的東西就是AP-1,所以當它停止運轉之後,讓人覺得這裏是特別安靜。
「只要搭建一根儘可能夠高的柱子,並且在頂端掛上旗幟就行了吧?」
「雖說只要從遠處看得見就好,但搭建柱子果然還是有極限……風太強會把柱子吹倒,而旗子在無風的狀態下又根本看不見。」
「我們稍微去去就回來啦~」
「道路的名稱等晚點再思考,妳先集中精神開車。假如妳讓AP-1衝進異錯的範圍內,這條路就強制命名爲〈欲哭無淚的分心駕駛之路〉喔。」
「我來命名?妳確定?」
「瞧妳們肆無忌憚地出入那種異常場所,真的很令人受不了耶。」
「喲~~這麼嗆啊,要是某秋田人與某加拿大人遭遇雪難的話,到時我可要好好數落一頓啊。」
「話說裏世界的雪未必與這邊的雪一樣吧?一旦下太大可不是鬧着玩喔。」
「妳是說竿燈嗎?」
「妳很壞耶~!」
「看起來已經故障了,真可惜。」
「這樣啊。」
「不過位於這種地方的販賣機,假如還在運作的話會讓人想買買看吧?」
「頂端就掛上一面鏡子,或是包一圈鏡面膜之類的東西,這樣一來即使離很遠,也可以經由反光看見啦。」
「由於我們截至目前的移動距離都不算太遠,因此還不必放在心上,但是像這樣遠距離移動之後,不免讓人擔心方位會偏離太多。」
「那我們要出發了,妳要來送行嗎?」
「嗯?叫做二號道路不就好了?」
篝火,沒有異樣。
「咦?妳們是今天出發嗎?偏偏挑在今天嗎?」
我嫌麻煩地說完之後,鳥子顯得有些錯愕。
「應該沒問題了。」
我點頭回應鳥子的話語。
「我們是沿着指南針左右搖晃範圍內大約中間的方位前進,如此一來將導致偏離的角度會越來越大。雖然把探照燈當成地標來用是個好主意,不過缺點是隻有夜晚纔看得見。」
「呼~比想像中更累人耶。」
實戰演練至此宣告結束。
表示我們可以正式出外探險了。
「吶,空魚,這條路要取什麼名字?」
「Go、Go~!」
「那樣的話,就拿去賣給小櫻──啊!對了,我們有帶鐵撬過來!要把它撬開來看看嗎?」
目的地,沒有異樣。
「感覺念起來很不順耶。」
我們從座位上跳下來後,做了做伸展操且喝點水稍作休息。
「挑個比鯉魚旗更輕的東西如何?比方說妳之前提到的秋田祭典,就是會在竹竿上掛着一大堆提燈的──」
再次確認過所要前進的方位之後,我們便搭上AP-1。因爲有加裝坐墊,所以坐起來的感覺舒適多了。
「若要這麼講的話,裏世界的天氣很難說會跟表世界一致啊。我剛纔有打開傳送門稍微看了一下,所有方位的天空都還算晴朗,相信應該沒問題纔對。」
由於AP-1原先是農業機具,因此啓動之後無須繼續踩住油門,便會維持一定的速度前行。不過這裏是裏世界,地面並非如同田地那般平整,路面極爲崎嶇不平,所以行駛時得要提高警覺,必須隨時調整行進路線以免翻車。
我們把停放於帆布車庫內的AP-1開出來,並且把存放於儲物櫃內的探險用裝備放入車子的貨臺上,諸如摺疊帳篷、睡袋、工具箱、鏟子、鐵撬、防水布、繩索、礦泉水、一束用來當成路標的園藝支架……我們兩人的揹包和兩把突擊步槍則掛在伸手可觸及的位置,這才做好出發前的準備。
「怎麼看都已經不只是故障了,這根本只是個殘骸。」
啓動引擎,將車頭對準目標方位之後,我和鳥子對視一眼。
「不要好了,像這樣做出平常不會做的舉動反而像是在觸黴頭。」
「那就……正式上路。」
「OK,我這邊也看似沒問題。」
鳥子喝着礦泉水,同時將臉湊近販賣機說:
「那就由鳥子妳來命名好啦。」
「咦~取個更正式點的名稱啦。一號道路是因爲最先開拓出來的緣故,取了那樣的名字倒還無所謂啦。」
「算啦……既然妳們想去的話就儘管去吧。」
鳥子在一旁幫忙解釋。
小櫻看了一下其中一個電腦熒幕,位於畫面角落的時鐘顯示目前已接近正午。
鳥子看着不斷搖搖晃晃的指南針說出感受。
「是啊,得想個白天也能派上用場的地標纔行。」
「反正東京的降雪量也不大。」
「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可是有做足準備,妳放心吧。」
見鳥子莫名安靜,我連忙提醒說:
「我們度過夜晚了──」
看來睡着之後的我們挺有一套,而且果真都覺得非常害怕。
帳篷,沒有異樣。
雖然我也並非不感興趣,不過這次的目標是開拓新路線,而裏世界的這片草原上各處都零星存在着這類令人好奇的地點,假如每發現一處就進行調查將會沒完沒了。
「沒忘記帶什麼吧?」
再加上非得躲避異錯不可,導致要做的事情十分繁複。我用右眼檢查前方,並與鳥子一起向前投擲螺帽來確認安全,偶爾還得插上園藝支架當作路標。支架頂端有捲上熒光膠布,這麼一來就算入夜以後,只要照到光還是能辨識出來。
我只是隨口說說,鳥子卻一臉認真地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等等,有必要爲這種事情花費心思嗎?
「我是能理解妳的感受,但就算真的買到了,打死我也絕不會喝喔。」
「只要能令妳每次經過時都會感到良心不安,不管取什麼名字都可以。」
外頭是一點異狀都沒有。若是有人在帳篷周圍不斷來回走動,理應會留下痕跡纔對,但不管是足跡或遺留物通通都沒有。
「好吧……」
「路上小心,務必要注意安全喔……我是說真的。」
「因爲我在取名字這方面沒什麼品味,妳就想個好聽點的名稱吧。」
「妳那是什麼反應。如果撬開之後衝出一堆蟲子,相信妳也會受不了吧。」
「我用右眼檢查過完全沒有發光,十之八九就只是一般的殘骸喔。」
我們在睡袋中瑟瑟發抖一段時間後依舊睡着了,等回神時已經天亮──我宛如事不關己地心想,這在怪談裏也是十分常見的套路。或許人意外地在驚恐之中還是有辦法睡覺吧。當然說是昏死過去可能會更貼切也說不定。
「預計是明天。」
面對我的詢問,小櫻緩緩地搖了搖頭說:
我們選定踏上遠征的日期,是年關將至且有些陰天的星期二。根據天氣預報,今日東京市內降下初雪的機率達到50 %,溫度算是滿冷的。
「是嗎?」
裏世界今天的天氣跟表世界一樣都是陰天,刮來的東北風相當寒冷。儘管晚點可能會一如天氣預報所述開始降雪,但空氣中的溼度不大,即使降雪應該也不至於太大──以上便是來自雪國的我得出的結論。
露營,沒有異樣。
在打開帳篷的出入口時,一股冷空氣隨着陽光一同迎面撲來。
儘管鳥子顯得有點不甘心,但最終還是打消了念頭。
出發時間大約是下午一點,轉眼間就已度過最初的一個小時。倘若車子的性能完全如同夏妃的介紹,我們理應前行了十公里,可是考量到爲了閃避障礙物而不斷減速或繞路,最多就只行進七至八公里左右吧。
即便裏世界的太陽顯得有些模糊,不過自山丘另一頭射來的朝陽仍相當刺眼。
「這東西有人會賣嗎……?旗幟又該怎麼辦?」
我將自己還沒喝完的礦泉水蓋上瓶蓋,回頭往過來的方向看去。因爲不清楚距離目的地有多遠,所以我們有節省使用當成路標的園藝支架,在可視範圍內就只插一根。沿着AP-1輾過雜草留下的痕跡看去,遠處能隱約看見有個黃色記號立於履帶痕的旁邊。
「好的,那我們出發了。」
AP-1,沒有異樣。
「那樣的確很讓人受不了。」
「天氣預報說有可能會降雪,這確實是有點令人不安。」
「呼~」
面對一臉得意的鳥子,我不禁佩服得對她刮目相看。
「鳥子妳真聰明耶。」
「真的嗎?還挺令人害臊的耶。」
語畢,鳥子將頭頂湊向我說:
「摸摸。」
「……咦?妳當自己是狗嗎?」
這突如其來的要求令我慌了手腳,讓我忍不住開口吐槽。
「不摸摸的話,我就要揉妳的臉喔。」
「咦~……」
我多此一舉地四處張望,附近自然是沒有其他人。在這片即將迎向冬季而開始褪色的草原上,放眼望去就只有我跟鳥子兩人而已。
老實說閏間冴月此時突然出現在周圍,就某種層面上而言反倒會令我有些安心。但目前僅存的兩個選項,就只有我摸摸鳥子的頭,或是自己的臉被鳥子揉。
「嗯~!」
鳥子甩了甩頭催促我。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
迫於無奈,我將手輕輕放在那顆金色的腦袋瓜上。
「……好棒好棒。」
我敷衍地讚許過後,鳥子說:
「嗯,妳做得很好。」
……妳這是在耍什麼大牌啊。
我感到有些不是滋味地把手收回之後,鳥子也恢復成原來的坐姿,並且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繼續朝前方拋擲螺帽,不過她嘴角上揚,露出一張十分滿意的笑容。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冒出一股莫名難以消化眼下狀況的心情。我這麼做真的對嗎?因爲是以手掌去摸鳥子的頭頂,所以目前只剩下無比微妙的感覺殘留在我的手掌心上。
5
我立刻搖頭否決。
沒時間讓我們思考太久,我不再猶豫開口說:
「很高興妳那麼信賴我,不過……」
鳥子朝它投擲一顆螺帽,在發出一陣硬物撞擊聲後便彈了回來。
被雜草覆蓋的斜坡底下有一條人工鋪設過的道路,道路兩側有設置護欄,而護欄的另一頭再往下則會通往河流。
右手側那片面朝道路的斜坡,傳來一陣強烈的風聲。落日的餘暉迅速消失,河邊道路也隨之變得黯淡無光。
我們從AP-1下來,開始觀察四周的情況。我將手撐在護欄上往下看,河岸邊有水泥制的陡峭河堤,並且就這麼沒入水中,對岸則可以看見散落着大小不均的圓形岩石。此河川水流湍急,上游處是位於東北方。
「抱歉,看來還是得在這裏紮營了。」
「或許吧。可是如此一來,就得找地方渡河纔行。」
「那是『件』……」
只見有個東西橫躺在行進方向的前方。
鳥子從我的手中奪去望遠鏡,並重新再看一次。
「今天就先暫且在此紮營過夜,還是──」
我們駕駛AP-1沿着夜幕逐漸逼近的河邊道路全速奔馳。雖然時速只有十五公里,但的確是不可小覷。即使行進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橡膠履帶仍可以全速轉動,無視任何裂痕與凹洞。儘管不時會出現異錯的光輝,幸虧視野相當良好,無須擔心會漏看。
「──橋!」
大約奔馳十分鐘左右,周邊的景色產生了變化。
「快看那邊。」
「嗯?」
我們仰望逐漸被夜幕籠罩的天上烏雲,風也變得更冷冽刺骨,讓人覺得降雪的天氣預報似乎會成真。
「有了!」
我循着鳥子的視線低下頭去,這才發現我竟下意識地用雙手環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因爲反射性用力過度的緣故,即便回過神來也暫時無法鬆手。
鳥子把步槍拿在手中,確認已上膛後便放在大腿上。我則是重新啓動AP-1,隨着越來越吵的引擎聲,沿着窪地的外圍開始爬坡。
「由我先去探探路如何?」
「……我陪妳一起去。」
能看見河流緩緩地向左彎,該轉彎處的前方能看見一條格子狀結構的東西。儘管從這裏看不清楚,不過從道路延伸出去並橫跨河川上方的該物像是──
我懊惱得咬緊牙關。
「空魚,快停車!」
鳥子用望遠鏡觀察對岸的同時說出感想。
「是人嗎……?」
我們跳上AP-1立刻出發。
「……妳確定?」
「是河流耶!」
面對鳥子的問題,我根本不知從何回答起,也同樣感到莫名其妙。只不過繼「件」之後又碰上「這東西」,裏世界盯上了我、想對我做些什麼,恐怕絕不是我多心了──
「…………啊。」
「妳說什麼?」
「妳還好嗎?」
「先繼續前進吧。反正不加裝營釘只搭建帳篷的話,五分鐘以內就能夠完成紮營,至少足以緊急避難。」
「……嗯,感覺上應該不是生物。」
「妳、妳快下來,這樣很危險喔,鳥子。」
諸如鏽跡斑斑且雜草叢生,呈現暗灰色的廢棄大樓;面朝河流並列許多外觀相同的窗戶,不知是社區大樓還是旅館的建築物;大樓側面的緊急逃生梯已嚴重掉漆且生鏽,並有多處毀損崩塌。
看出我不太對勁的鳥子一臉狐疑地將身體靠向我,可是我依舊沒有反應。
「空魚,妳怎麼了?」
「這是什麼?」
我講完這句話後,鳥子狀似有些錯愕地眨了眨眼睛。
那不是人類。
我差點沒拿好手中的望遠鏡。
是我們設置的探照燈已啓動電源。看起來離得很近!依目測似乎可能不到一公里,假如趕路應該很快就可以抵達,可是──
各種廢棄建築物在兩岸俯視着這條蜿蜒的河邊道路,我們行駛一段距離便開始朝着西北方向前進,與原先想走的方位一致。稍稍感到安心的我,甚至有餘力說出「感覺這些廢墟值得一探究竟,等下次再過來看看」這類閒聊。
在鳥子的催促之下,我也靠着護欄撐起身子望向該處。
鳥子蹙眉說:
「好。」
「不過?」
因爲定時器是設定在日落後纔會開啓探照燈,所以現在還無法確定與終點的距離以及方位。這還真令人挺猶豫的。
鳥子大聲驚呼,嚇得我連忙煞車。
「理論上是沒錯,可是人在緊急狀況之下很容易會因爲慌張而失誤。」
於是我們不再理會狀似「件」的詭異雕像,沿着斜坡向下行駛。
「如果我現在是單獨一人就不會這麼做,但是有鳥子妳幫忙照看就可以除去這層疑慮,畢竟我真的出錯的話,妳也會幫忙補救不是嗎?」
我就是預想到會碰上這種情形,因此我買的帳篷是內外帳原本就做成一體,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紮營的款式,我並非只因爲外觀可愛才看上它喔。
就在這時──
「什麼事?」
「空魚。」
聽見鳥子的呼喚,我才終於把視線從「件」的雕像上移開,至此纔看清楚窪地之外的光景。
「空魚,妳看──」
「……真的耶,感覺真不舒服。」
鳥子低頭俯視橫躺於地面的琉璃雕像輕聲反問,接着她迅速看了一下前後道路,然後走近護欄並撐起上半身,目不轉睛地直盯着上游的方向。
鳥子扭頭望向想把她拉回來的我,並指着河流的上游說:
鳥子放下望遠鏡,嗓音溫柔地對着全身緊繃的我說:
在駛出窪地時,一座「件」的雕像佇立於該處。這隻身形宛如小牛卻長有人臉的怪物──原本我已做好它會擁有與我父親相同容貌的心理準備,不過接近之後卻發現其臉部相當模糊,根本看不出長得像誰。它既不是石像也並非銅像,而是塗料已徹底剝落的塑膠雕像。類似於小公園裏的遊樂設施那樣,腳部被固定在水泥制的底座上。
與此同時,視野一角出現光芒,我們兩人趕緊往左側望去。發現河流另一端,也就是西北方出現一道光柱。
「看得清楚嗎?」
時間來到下午四點,太陽被厚重的雲層遮住,導致周圍有些昏暗。差不多再過一個小時之後,太陽就會完全落下。若想紮營的話,現在是時候該找個適合搭設帳篷的地點了。
一如鳥子所言,那東西毫無反應到彷彿被凍結住,表面的質感看起來也不像是生物。雖然無法肯定是由石頭、金屬還是哪種材質製成,但看似是無機物。話說它是參照哪種動物的外觀呢?山羊?牛?因爲頭部的形狀不太明顯,讓人難以透過輪廓來辨識──
牛頭女並非屍體,而是一尊琉璃。
「怎麼辦?」
「唔~好吧,由我來當妳的靠山,交給我吧。」
此時,被烏雲遮住的太陽似乎已徹底西下。之所以會這麼認爲,是因爲周圍的氣氛明顯產生變化。截至目前持續不斷的涓涓流水聲,彷彿有那麼一瞬間突然中斷了。
看着觸摸柏油路面的白皙四肢,感覺像是一名女性。我們跳下AP-1,手持槍械小心翼翼地接近。
「果然是位於對岸……」
我煞車讓AP-1停下來,隔壁座位上的鳥子正拿着望遠鏡進行觀察。
下雪了,小小的雪花從灰暗的天空中輕飄飄地落下來。那乾涸到近乎毫無水氣的雪片,簡直就像是哪來的煤灰。
「以方位而言……呃~~該往哪個方向前進纔好?」
當我好不容易將手鬆開,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之際,忽然有薄透的白點落於掌心。
「……那是琉璃。」
該女性隻身穿一件單薄的和服,長着如小牛般的頭部,就這麼在地面上毫無反應,甚至看不出有在呼吸。不過它從頭頂到腳底,就連身上的衣物都隱約帶有光澤。
AP-1沿着下坡向着周圍被山丘圍繞的窪地前進,穿過雜草抵達的那片空地上充滿垃圾。外圍散落着零食盒跟碳酸飲料空瓶等日常產生的各種垃圾,中心處則堆滿了熒幕破損的映像管電視機、舊輪胎、貼滿兒童節目角色貼紙的衣櫃等大型垃圾。還能看見在這座垃圾堆深處閃着銀色光芒,推測應該存在着某種異錯。此外也有其他地方在發光,表示具有某種異常特性的物品就混在成堆的垃圾之中。
「記得探照燈就設置在景色相似的河灘邊,或許目的地就在河的對岸喔。」
我不禁如此驚呼。如果這就是穿過〈牧場〉傳送門所看見的那條河流,就表示我們距離終點已經不遠了。
「那──…」
接近之後能發現這條道路相當老舊,柏油路面上有多個坑洞,甚至從裂縫中長出許多雜草。道路沿着河邊蜿蜒曲折,大致上是朝着東北方延伸。
「或許再前進一段距離就能抵達終點,所以賭一把繼續前行是嗎?」
「空魚?」
決定日後再來尋寶的我們繞過這座垃圾堆,當目光對準前進方向上的窪地另一頭時,我們不由得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擁有牛麪人身的怪物──
「麻煩妳了。」
窪地頂端有個輪廓狀似動物的東西,它的四肢直直伸向地面,身形宛如某種草食動物。儘管姿勢很像是正在注視着我們,可是沒有做出絲毫反應,以灰色天空爲背景是紋風不動。
「感覺應該是。走,就這樣繼續前進!」
彷彿趴在地面上般擱置於此。
「總覺得上游的方向比較接近,但又好像離得有點遠……」
鳥子將望遠鏡遞給我,我收下後也開始觀察。
鳥子如此低語。
「真的假的?」
河流兩側出現建築物,而且數量隨着時間經過不斷增加。
在繞過牛頭女的琉璃雕像後便開始加速,於沒有路燈的道路上奔馳。如今我們才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這輛車沒有車燈!
當我暗自在心中發誓,等平安回去之後一定要加裝車燈之際,鳥子迅速打開自己的手電筒。在照亮路面的光圈之中,能看見點點白雪正不停落下。
路面漸漸產生積雪。當如同煤灰般薄透的白色雪花覆蓋住柏油路面,AP-1經過後便留下清晰的履帶痕跡。
此時,位於西北方向的光柱忽然消失。都怪我們當初爲了節省電力,設定成每隔一小段時間就會切斷電源。糟糕……早知道就讓它至少會持續發光一個小時了。
「右側好像不太妙,妳做好心理準備再看。」
鳥子緊張地說着。我扭頭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斜坡上有好幾道四足動物的身影。是「件」,它們這次不再是雕像,身體會隨着呼吸微微晃動,也不時會動一動腿,搖晃尾巴……全都成了活物。儘管臉龐被夜幕染黑,可是眼白的部分卻莫名醒目,那一雙雙人眼全都注視着我們。
「咦!? 剛剛──」
鳥子發出驚呼,令我回過神來。鳥子此刻瞪大雙眼,扭頭看着後方。
「怎麼了嗎?」
「有人……在走動。」
「咦!? 」
我忍不住跟着回過頭去,後方是一片漆黑,AP-1形成的履帶痕也一轉眼就看不清楚了。
「看、看起來怎樣?」
「是個女人,感覺和先前的雕像很相似──」
鳥子稍微止住話語,隨後便驚聲尖叫。
「出現更多了!!」
我連忙望向正面,這次我也看見了。有個身上只披着紅色和服的女人,搖搖晃晃地沿着護欄往前走。她步履蹣跚地走着,頭頂有着一對與牛相似的短角。當距離拉近之後,一股濃郁的鐵鏽味撲鼻而來。
是牛頭女。
在我們全都傻住,遲遲無法做出其他反應的時候已從她身旁經過,牛頭女的身影很快就沒入黑暗之中。
面對鳥子的疑問,我搖搖頭說:
紅色的人又是誰?
隨着一陣槍聲,我的額頭被開了一個洞。
「那座瞭望臺嗎?」
有辦法把那東西撞開嗎?AP-1具有足夠的馬力嗎?雖然腦中閃過上述念頭……但最終還是決定作罷,假如太胡來弄壞寶貴的AP-1將會得不償失。
之後我在那裏住上一段時間才返回家中──
我們兩人同時發出尖叫。
「……思考這些問題只是白費心力,畢竟根本沒有適合的理論能夠解釋這些。」
與我容貌相同的「件」是披頭散髮、眼神混濁,沾滿血跡的嘴巴還不停流下口水。當我與那張死氣沉沉的面容對上視線時,總覺得自己逐漸失去意識。
「空魚?」
大樓正面有一道避免讓人窺視內部的牆壁,以及一面很像是寫有價目表的看板,停車場入口處掛有如布簾般的綠色帆布,看樣子這是一棟廢棄的愛情賓館。
然後扣下板機,槍口噴出的火焰瞬間照亮黑暗,牛頭女彷彿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般身形搖晃。
「紅色的人來了。」
地面剩下有如水球破掉所形成的一小灘血跡,至於「件」以及牛頭女全都不見蹤影。
我看向神色緊張地等待答案的鳥子說:
我扭頭望向側面,發現鳥子架起手中的AK步槍,呆若木雞地注視着那灘血跡,而槍口正冒着硝煙。
我聽完鳥子的詢問後陷入思考。
在我們誤闖裏世界的其他象限而遭遇山妖之際,當了望臺轉回原先位置的瞬間,我們也順利回到原本所處的地點。難道這裏也是隨着時間經過就會把我們送回去?還是必須滿足某些條件才能夠離開?
其嗓音與我是完全相同。
「原來如此……所以這裏是空魚妳充滿回憶的場所囉……」
儘管無法看懂看板上的文字,不過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當年我就是被相同的霓虹燈所吸引。
片刻後,一幕眼熟的光景出現在前方。
「……這麼做真的好嗎?」
「不知道──」
無論接下來要進行何種嘗試,現場都過於昏暗又寒冷。就算置身於裏世界的不同象限,理應還是會迎來早晨。既然現今已找不到原本想前往的橋樑,直到天亮前都避免與外界接觸,先好好休息纔是明智之舉。不過目前風雪太大,在戶外紮營會很可怕。沒人能肯定這場雪要下多久,而且暴露在強風之中將會非常寒冷。
「咦,先等一下,該不會是因爲我開槍打死那東西,所以才跑來這種地方吧?」
此時我發現周圍有些明亮,於是抬頭一看,這才發現我們不知何時已來到一棟廢棄大樓前,大樓上的霓虹燈把路邊的積雪染成了藍色和粉紅色。霓虹燈組成的文字殘缺不全,並不時發出「滋滋、滋滋」如蟲鳴般的電流聲。就算組成的文字十分完整,我們應該也無法閱讀,原因是表世界的文字在裏世界中會變得無法辨識。
我與鳥子將槍口對準「件」,就這麼維持不動。
即便如此,我卻覺得這棟賓館有些眼熟。
「裏面?」
一陣風迎面襲來,因恐懼和緊張而嚇出一身冷汗的我感到寒冷。鳥子也冷得打了個哆嗦。仰望這片毫無一絲星光的黑夜,點點白雪在霓虹燈的照映之下是美不勝收。
我無奈地煞車讓AP-1停下來。
「爲什麼?」
鳥子緊盯着道路左側如此說道。
我拔出馬卡洛夫手槍,朝鳥子的方向探出身子。
鳥子嚇得目瞪口呆。
6
「無論如何都得去嗎?感覺還太早了吧?」
我再也忍不住地大叫。倘若方纔看見的當真是橋,理應早該出現在眼前纔對。
「嗯……」
鳥子有些結巴地說着。
都已經過了十分鐘以上,狀況卻毫無進展,真要說來是不斷惡化。總覺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不斷崩潰。我們就只能依靠手邊的一支手電筒,在這條沒有終點的漆黑道路上奔馳着。
「眼下的情況變得非常不妙對吧。」
「因爲我認得這個地方。」
我點頭同意──
鳥子抓緊AK步槍提高警覺。
「空魚妳的右眼有看見什麼嗎?」
「唔、嗯,或許是可以這麼說啦。」
「因爲我……再也承受不了了。」
過去在遭遇時空大叔的時候,是利用我的右眼與鳥子的左手才得以闢出一條能直接離開深層裏世界的通道。抱着姑且一試的我開始用右眼觀察周圍,卻沒有發現任何可以供我們這麼做的銀色霧靄。
「那個人也有說過,這樣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我們駕駛着AP-1向前駛去,並屏氣凝神提防着接下來會遭遇何種怪事。
我宛如嘆氣似地呼出一口氣,在低下頭去之後便倒臥於地面。
在我意識模糊之際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附近聽不見絲毫的河流聲。我扭頭四處張望,只看見被白雪所覆蓋的農田與空地,恍如置身於乏人問津的某座鄉村路邊。在沒有任何路燈的遼闊黑夜之中,唯獨此大樓的霓虹燈發出冰冷的光芒。
我抗拒地搖搖頭。
「嗚啊啊!? 」
「非得燃起篝火迎接不可,畢竟若是缺少滾燙又疼痛的記憶就太不划算了。」
我說着。
儘管我很想說點什麼,嘴巴卻不聽使喚,所以我只是搖了搖頭。呼吸聲微微顫抖的鳥子緩緩把槍放下。
「…………妳說什麼!? 」
「因爲我進去過。」
「件」彷彿依偎在牛頭女的身旁般站在那裏,它將頭部放低至十分接近地面,開始舔食從屍體流出的鮮血。
它維持着與先前目睹時相同的模樣與姿勢倒在地上,不同的就只有材質,這次它身上沒有琉璃製品的光澤,只給人一種生物剛死沒多久的柔軟感。
在AP-1持續行駛的期間,我又補上一槍,子彈命中那顆牛頭的側面。
「感覺這場雪是越來越大了。」
「怎麼辦?就在這裏……紮營嗎?」
牛頭女應聲倒下,她被我們追過沒多久便消失於後方。
牛頭女倒在路邊,身上的紅色和服隨風飄動。
我大略解釋了一下來龍去脈,鳥子感觸良深地抬頭望向霓虹燈說:
「還沒到嗎!? 」
「是……是那東西嗎?」
「不可能,我一直有在注意。」
「咦──此話怎說?」
它想說什麼?
「……啊。」
結果有通電的就只有看板,內部的電燈都打不開。雖然一樓是一片狼藉,可是在我破壞堵住樓梯的夾板前往二樓後,發現裏頭還沒有遭人破壞。我拿着手電筒在滿是灰塵的賓館內四處亂逛,最終在緊急逃生口附近發現一間相對乾淨的客房,便把該處當成歇腳處。
「這裏並不是我們原先所在的地點,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與實際狀況相比是美化太多,我有點不知所措。
AP-1不斷從相同的女人身旁經過,但女人隨着相遇次數增加是越走越快。至於右側斜坡上那些俯視我們的人面牛身影,總覺得數量正在不斷增加。
在某年冬天,我於郊外發現一棟愛情賓館。明明內部漆黑無比,擺明就是一棟廢墟,可是看板上的霓虹燈卻仍有通電。心想應該是倒閉沒多久的我便走入其中。
它張開嘴巴發出聲音說:
在我就讀高中時,由於不想回到成爲邪教聚會場所的家中,因此便四處探訪空屋和廢墟,想找個能藏身的安全地點。
「在那裏是裏世界會隨着它的轉動產生變化吧。我懷疑這次也是類似的情況。」
「我也不曉得……但妳還記得我們遭遇山妖時進入的那棟建築物嗎?」
「感覺應該是……同一批傢伙。」
因爲鼻子以下沾滿血跡抬頭望向我們的那張臉,長得跟我是一模一樣。
「件」也不再舔食鮮血,慢慢地抬起頭來。
隨着時間經過,鳥子的語氣聽起來也越來越驚恐。情況很不妙,我已快要失去理智,要是連鳥子也發瘋的話就死定了。
「咿!? 」
這樣啊。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看──可是沒發現任何變化。」
在我思緒大亂地駕車飛奔之際,紅色和服女再次出現於前方道路的左側。
「抱歉,這很可能是我造成的。」
我彷彿大夢初醒似地眨了眨眼睛。
隨風飄動的和服,白皙的四肢,濃郁的血腥味,牛一般的頭部,所有要素都如出一轍。
「我們進去裏面吧。」
我略顯尷尬地回答說:
「紅色的人。」
「難不成我們衝過頭了?」
「然後……我們就來到了這棟賓館是嗎?」
在越來越接近前方那牛頭女的背影時,我將槍口對準它。
「抱歉,空魚,我、我開槍了。」
「愛情賓館。」
「愛情賓館!? 」
對於變得只會複誦我話語的鳥子,因爲實在過於滑稽,逗得我忍俊不禁。
好~!走囉!鳥子!
讓我們一起進入愛情賓館吧!!
可是真抱歉啊!這是一棟廢棄的愛情賓館……!
我負責拿手電筒,鳥子則手持AK步槍,從綠色帆布下側稍微檢查停車場,裏頭的空間足夠停放五輛車,不過現在是一輛車也沒有。
在確認安全之後,我返回駕駛座將AP-1開進停車場內,而鳥子於這段期間則負責把風。
關閉引擎後,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兩人的腳步聲迴盪於手電筒成了唯一光源的小小停車場內。
通往賓館內的自動門並未通電,於是我們使用帶來的鐵撬將門縫撬開來。
把沉重的鐵撬放回車上後,我們扛起各自的揹包與睡袋,做好進行探索的準備。我把用來拔鐵釘、適合隨身攜帶的小鐵撬,與裝有螺帽的釘袋都掛在工具腰包上。至於鳥子比我更誇張,她還把裝於皮革套內的雙手斧綁在大腿外側。
「妳會用這種斧頭嗎?」
「我小時候經常用這個幫忙劈柴。」
「呃~就算這樣,也不需要帶那麼大把的吧?」
「這尺寸對我的身高來說是剛剛好,難道不適合我嗎?」
「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啦……不過倒是挺適合妳的。」
「太好了。話說有一句諺語是『斧頭能使女人顯得更美麗』。」
「根本沒聽過!? 」
做好準備後,我們便進入愛情賓館內。
我們把突擊步槍扛於肩上,手持馬卡洛夫手槍與手電筒沿着昏暗的走廊前進,沒過多久便來到石造的大廳中。此處既空曠又寒冷,選擇房間的按鍵面板沒有通電。地板上有花瓶的碎片以及乾枯的花束。我們用小鐵撬打開通往櫃檯內的門,來到隔板的內側。我用手電筒照亮牆上那掛滿各個客房鑰匙的棚架逐一檢查,從中發現一把鑰匙圈外觀特別不一樣的鑰匙。
斧頭砍破夾板造成的劇烈聲響傳遍整棟賓館,片刻後前往樓上的道路便打通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爲何會產生這棟建築物──?光是稍微思考上述問題就覺得自己快發瘋了。
寒風從敞開的房門竄進室內。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我們針對女性聚會的普遍認知展開辯論。因爲我們兩人對此事都毫無經驗又缺乏相關知識,所以這場辯論最終根本得不出任何結論。

「就這麼辦,我是認真的,到時一起參加吧。畢竟我也沒體驗過。」
「抱歉……我沒想到會產生如此吵雜的聲響……」
一名紅人站在我的面前。
我們喫完泡麪後,又燒了一壺水來沖泡即溶咖啡,並且把易於保存的鹽羊羹拿來當甜點,啜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後,我的心情才終於平復下來。
「我開始想睡覺了。」
──咦?
鳥子聽見我的話語後是一臉狐疑。
我懂了,肯定是鳥子這傢伙不小心跑出房間,因爲門一關閉就會自動上鎖,她迫於無奈只好按門鈴請我開門。
真開心過了這麼久還能再見到它。有什麼事嗎?
咦……?
我呼出一口氣說:
儘管我們會聊天,精神卻非常緊繃。明明裏世界已經入夜,我們卻被傳送至這種陌生的環境,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置身於何處,心情能夠放鬆才奇怪。雖說有安慰自己別想太多,但還是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目前所在的這棟建築物究竟是什麼。此處很明顯並非「我回憶中的場所」,而是讀取我的心思之後,製造出一個無比神似的地點罷了。
我依照你的指示備好燈油了。
「什麼意思?」
「我們目前身處於愛情賓館內,正一邊喫東西一邊聊天不是嗎?」
結果鼓起的毛毯馬上就被我壓扁,就這麼扁平地落於牀上。
話雖如此,也只不過是三年前的事情。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想起來。
「啊~……」
「我無法苟同。」
「……那就來睡吧。」
「我明白了。」
等我回去之後,那些人都消失了。
「那我們就一起去參加愛情賓館女性聚會吧。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大家有說會喫蜂蜜吐司的樣子。」
「明明是空魚妳自己說的呀。」
「妳怎麼了?」
一股懷念之情從心底油然而生。
我從牀上爬起來,穿好鞋子,並且拿起外套穿在因感受到低溫而微微顫抖的身上。
你問我爲何沒有點火嗎?
「儘管這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不過我小時候經常做這種事。」
我拚命壓抑住接連浮現於腦中的疑問,利用萬能鑰匙檢查每一間客房。有的是傢俱毀損,有的是牆壁或地板發黴,有的是天花板漏水,在看過好幾間不適合居住的房間之後,我們終於找到一處像樣的地點。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地方受損,只要別把灰塵太多一事放在心上,原則上是可供人過夜。再加上此客房位於員工用樓梯和室外逃生梯的正中央,遭遇緊急狀況時要逃往哪裏都可以。
「呃~我也只是在網路上看過相關內容而已。」
「妳不需要那些人嗎?」
你生氣了嗎?
我還記得當年的事情。
「這麼一來就……呃、咦?」
「感覺可以套用在我們目前的情況呢。」
鳥子總能很快就察覺出我心情低落,反觀我則是根本做不到這點……
「O、OK。」
「鳥子。」
我離開牀鋪去尋找鳥子。昏暗的浴室內沒有使用過的痕跡,接着我敲了敲廁所的門,打開後仍沒發現鳥子的身影。
「所謂的女性聚會──」
「愛情賓館女性聚會。」
鳥子瞄了一眼因不安而陷入沉默的我,然後打了個哈欠說:
當我孤單一人的時候,它曾問過我說:
和當年一樣是既柔軟又溫暖。
「好,那等我回去之後就找個機會參加,並且不是來這種廢墟,而是一場貨真價實的愛情賓館女性聚會。」
確實我沒有淋在身上,因爲我不喜歡把身體弄溼,再加上他們也沒回來,所以想說就無所謂了。
當我順勢誇下海口後,鳥子點頭回應說:
「喲~~是嗎?那妳就說說看怎樣才叫做女性聚會啊。」
「唔、嗯……」
真拿她沒轍耶……忍不住苦笑的我解開防盜煉並把門打開。
紅人長得遠比我高大,它就這麼低頭俯視着我。
「我覺得完全不對。」
至於提燈只有降低亮度而非關閉電源。確認槍枝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之後,我便躺在枕頭上。
在來到二樓的瞬間,也不知是哪扇窗戶被打開,一陣冷風迎面吹來,於是我們決定略過這樓。因爲三樓的走廊乾淨許多,我們便開始尋找適合過夜的地點。
「鳥子妳對於女性聚會又瞭解多少?」
鳥子在我睡覺的期間,好像要做什麼事而離開被窩了。
「現代女性不是流行相約來這種地方聚會嗎?」
我說完感想後,鳥子緩緩地搖搖頭說:
將LED提燈放在玻璃桌上,使用露營用的卡式瓦斯爐燒好熱水。不僅如此,既然總有風會吹進室內,也就不必擔心會一氧化碳中毒了。
「空魚妳真厲害,妳好熟悉這種事喔。」
「有了,應該就是這把。」
7
因爲沒有人回來呀。
儘管不清楚是它做了什麼,還是單純出於巧合,不過在廢墟的那晚確實爲我帶來救贖。
「至少比空魚妳更加了解啦~!」
「妳沒在開玩笑吧?」
「晚安。」
我們脫下外套和鞋子便鑽進被窩裏。因爲蓋了大量的毛毯,所以沒使用睡袋也行。我們各蓋三條毛毯,並且在上面又追加一條棉被。
原先以爲有睡袋跟棉被就可以保暖,但入冬後即便是位於室內,在缺少暖爐的情況下仍比想像中更寒冷。縱使裝潢上沒有明顯的破損,這裏終歸是個廢墟,不時就會有風從某處灌進來。我們把大揹包擺放在牀邊就先離開房間,之後用手電筒往電梯附近的牆壁照去,在那裏發現了一個鑰匙孔。由於用客房的萬能鑰匙打不開,因此我將小鐵撬前端卡入壁紙的縫隙強行撬開,從中找到一個儲物櫃,裏頭裝着各種寢具。
我笑着問完後,紅人緩緩彎下腰來,並一把抱住我。
多虧泡麪與咖啡讓身體變得十分溫暖,再加上相當疲倦的緣故,我一下子就進入夢鄉了。
「妳看,這樣就很像是愛情賓館女性聚會啦。」
當我煩惱着她會跑哪去時,又隱約傳來一陣門鈴聲。
不知經過多久時間,我被隱約聽見的聲響給吵醒了。
「明早見。」
「這是?」
把熱水注入海鮮口味的杯面裏,等待兩分鐘半即可開動。話說在裏世界內喫的泡麪,我真心覺得比表世界的美味多了。
入口左側是浴室,右側是廁所和洗手檯,兩邊都沒有自來水。儘管有電視機,但自然是無法使用。姑且檢查了一下電冰箱,內部是空無一物,而且沒有任何一次性備品。儘管有提供也絕對不敢拿來用,可是沒有的話又給人一種喫虧的感覺。不過無所謂,反正只要房間內的那張大牀能夠使用,對我們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因爲電梯不能用,我們便改走員工用的階梯上樓。與當年一樣,當我正準備用鐵撬拔掉鐵釘、拆下夾板時,鳥子突然伸手製止我,並抽起掛於大腿上的雙手斧,露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我們把帶回來的牀單和枕套換上並鋪平之後,再將搜刮來的毛毯堆成一座小山。相信這樣應該就不會冷了。
「纔怪,現在這樣根本不叫做女性聚會。」
「走,趕緊找間像樣的房間休息吧。」
「萬能鑰匙。我聽說每間旅館都肯定備有一把能進入所有客房的鑰匙。」
又聽見了,這模糊的電子音──感覺很像是門鈴聲。
「是沒錯啦。」
鳥子聽完我的解釋後雙眼發亮。
我安慰完神色尷尬的鳥子之後,撥開夾板的碎片登上階梯。
我伸手摸向一旁那鼓起的毛毯。
此話一出,鳥子搖搖頭斷然否定。
而我現在依舊十分幼稚……
房間內是既安靜又寒冷,在LED提燈散發的白光之中,我沒發現任何與睡前不一樣的地方。
「……沒關係,這也是莫可奈何,幸好有順利闢出一條路。」
「到時回去之後就約個時間吧。真叫人期待呢。」
你別生氣嘛。
咦?
你問我「不需要她」嗎?
這裏的她是指誰?
……………………
需要。
我需要,我需要她。
因爲我需要她,所以你不許帶走。
就說不行嘛。
她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人。
咦?
替代品?
我不需要其他替代品。
我需要的人就只有她。
沒關係,我不必看也知道。
就說我不要了嘛──
……視野突然開始扭曲。
我位於大白天的操場上,而非昏暗的走廊裏。
我知道這個地方,是我所讀小學的操場。
爲什麼我會站在這裏?現在又不是下課時間,不趕緊回教室的話會捱罵的──我困惑地環視四周,發現操場角落的地面上有一扇生鏽的鐵門。
沉重的鋼製斧刃隱約發出一陣劃破大氣的聲響,全力一擊的斧頭砍中「紅人」,深深嵌入它的身體裏。
「鳥子,麻煩妳打我一巴掌。」
「妳……妳希望我打妳嗎?」
「徹底宰了它──鳥子。」
「嗯……」
我不禁鬆了口氣,然後從窗戶邊呼喚媽媽。
這種時候,我還有辦法成爲現在的我嗎?
多虧鳥子的提醒,我才勉強回過神來,並將注意力集中於右眼瞪向〈紅人〉。
鐵門內有一條向下延伸的梯子,因爲我從小學起就非常喜歡前往陌生的地方探險,所以興奮地沿着梯子往下爬。
如果那並非捏造的記憶,而是真實體驗過的事情呢?如果那是裏世界之中有少部分事情與現實不同的世界,而那裏的媽媽是真的還活着?
「唔唔~~」
聽見這句話以後,我忽然有種一直覆蓋住認知的東西被剝了下來。遭斧頭攻擊而身形搖晃的「紅人」,狀似想對我呼喊什麼地張着血盆大口,而它嘴裏則是一片漆黑,佈滿瞭如火災過後所留下的焦黑色。
倘若眼前的媽媽是本人──現在的我又是誰?
或許是剛纔被勾起小學時期的回憶,我着實像個孩子一樣乖巧地點頭回應。不、不對,那是虛假的記憶,並非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斧頭能使女人顯得更美麗──
因爲爸爸平常並不會在這個時候回到家中,所以我覺得有些奇怪。奶奶也穿了一套我從未見過卻十分漂亮的海藍色和服。
鳥子,救救我──
「不是妳想的那樣!它是紅人!」
我雙手抱頭地發出呻吟,直到指甲刺入頭皮之中,使勁扯着自己的頭髮時,才驚覺我是想透過疼痛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若是隻想殺我也就罷了。
當我吞吞吐吐地說完後,鳥子怒火中燒地放聲怒吼道:
鳥子一臉殺氣騰騰地扭頭盯着我,接着用左手一把揪住我頭頂附近的頭髮,強迫我看向紅人。
因爲那裏的我肯定生活得非常幸福,是另一個從未經歷過血親的背叛、瘋狂以及惡意的我。生活既幸福又安逸的她──與現在的我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我所珍視的事物將會消失。
「妳清醒了嗎!? 」
我憑直覺得出上述結論,偏偏身體卻不聽使喚,我彷彿身體被凍結般保持着窺視窗戶的姿勢,目光遲遲無法從準備看向我的媽媽身上移開。
鳥子。
鳥子爲了阻止我而抓住我的手,我卻一把拍開並坐起上半身。
我大驚失色地喊道:
鳥子再度用雙手高舉斧頭。
所以我得逃走──
我嗓音低沉地說着。因爲如果我大聲講話,我將會失控地驚聲尖叫。
我滿頭問號地往後倒,這才發現自己位於賓館內的漆黑走廊上。LED提燈的光芒從敞開的房門灑落在我身上,頭髮凌亂的鳥子高高舉起手中斧頭,又一次朝紅人的頭部劈下去。
面對一臉擔憂、輕聲呼喚我的鳥子,我對她說: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出聲,並且抱住鳥子的大腿。
一旦看見就會鑄下大錯。
「我醒了……我終於清醒了!!」
「無論什麼都行!只要能讓我恢復理智就好!快!」
如果那並非「紅人」讓我看見的幻覺,而是在裏世界不同的象限中,當真有着本該過世的媽媽還活着的世界呢?
自從媽媽過世之後,爸爸與奶奶就變得很奇怪。
我氣喘吁吁地返回住處,結果也看起來很不一樣。
我居然接受了這樣的怪物,而且毫不猶豫地被它抱在懷裏!?
但我剛剛真的好害怕,因爲我明白一旦跟媽媽對視,自身的一切就會瞬間崩塌,而且是嚴重到再也無法挽回的地步。我在裏世界內經歷過的各種恐懼之中,這是我最害怕的一次。光是在腦中想像與媽媽對視的畫面,我就忍不住想驚聲尖叫。
下個瞬間,一股強烈的異樣感湧上心頭。
我放聲大叫,並緊閉雙眼等待即將到來的痛楚。
「因爲它是紅人!既然是紅人,就不是妳想的那樣!」
但它竟敢得寸進尺,打算從我身邊奪走鳥子。
我覺得這句話說得一點都沒錯。
位於兩人中間的矮桌上,橫躺着一尊狀似人偶的東西。儘管外觀跟我擁有的莉卡娃娃或芭比娃娃有些相似,卻又漂亮多了。兩人似乎在討論該如何處理那尊人偶,明明他們還沒送給我,我卻漸漸開始擔心那尊人偶會被兩人沒收。
說起現在的我,絕大部分都是由媽媽死後拚命想活下去的各種要素所構成,因此光是稍稍目睹會把自身根基徹底顛覆的可能性,就會令現在的我發自內心感到恐懼──
儘管我拚了命地以理性去分析自己心中的恐懼,害怕的感覺卻絲毫沒有消退,反而害我腦中一片混亂,甚至好像還導致精神狀態越來越糟。
「因、因爲…它是…紅人。」
昔日的記憶瞬間浮現於腦海中。
不要。
被趕去睡覺的我脫下外套跟鞋子,重新鑽回被窩裏。鳥子則是坐在我的身旁,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覺得立場與平時恰恰相反的我,感受着那溫柔摸過我頭髮的手,心情便逐漸平復下來。
鳥子呼出一口氣並放下斧頭之後,轉身看向我說:
「紅人」被砍得四分五裂,從它體內噴灑出來的是熱煤灰而非鮮血。被斬斷的四肢如焚燒後的殘留物般散落於走廊的地毯上,甚至能從其斷面處看見還殘留着尚未熄滅的紅色餘火,不過鳥子隨即用腳上穿的登山鞋當場把它踩爛。
這東西竟然唆使我用燈油引火自焚──我至此才終於想明白這件事,同時也很詫異自己在此之前都不曾懷疑過。
怪物沒有發出慘叫。我繼續用右眼牢牢盯着敵人,並目睹鳥子一次又一次毫不手下留情地揮舞斧頭。
「空魚,妳振作點!快用右眼注視它!」
此刻的我近乎厲聲尖叫。
我的衣服後領被人抓住,並非常用力地向後拽去。
「妳還好吧?站得起來嗎?」
可是我根本睡不着,每當我閉上雙眼,那幕光景就會浮現在腦中,媽媽扭頭看向我的身影是越來越清晰……
「空魚!!」
如果存在着媽媽並未過世,父親和祖母因此沒有動機需要去信教的世界呢?如果裏世界是在向我揭示我們一家四口能夠和樂生活的可能性呢?
在萬物都變慢的這段時間之中,媽媽聽見我的呼喚,十分緩慢地扭頭望了過來──
因嘔吐而嗓音沙啞的我把話說到一半,鳥子就用食指抵住我的脣瓣。
當下感受到的恐懼實在是一言難盡,我光是稍作回想就渾身顫抖。並非媽媽很可怕,我非常喜歡媽媽,當我得知她過世時是真的非常傷心。後來在那段艱辛的日子裏,我不知有多少次是把媽媽疼愛我的種種回憶當成支柱,最終才得以堅持下去。
不可以看她的臉。
轉瞬間傳來一陣「喀喳」的劇烈聲響,同時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在某個平行世界裏的另一個紙越家內,根本就容不下現在的我。
感到害怕的我快步跑回家,本該已經走慣了這條上下學都會行經的道路,可是現在沿途的風景都顯得十分奇怪。街道各處都被替換成陌生的建築物,馬路上的交通號誌和一路上遇見的看板也都看起來不太對勁。
鐵門設置在水泥地面的旁邊,我抓住把手用力一拉,即使憑藉小學生的力氣也能打開。
這裏確實是我家沒錯……卻莫名有種諸多細節皆與原先記憶有所出入的感覺而導致腦中一片混亂,於是我跑向家中的後門,從廚房的窗戶窺視屋內,發現爸爸與奶奶坐在放有佛壇的房間內,隔着一張矮桌正在輕鬆談天。
「咦!? 爲什麼!? 」
「這……這東西是什麼啊!? 」
「空魚──」
光是一想到自己被「紅人」矇騙瞭如此長的時間,我簡直就要抓狂了。
當我牽住伸來的手準備起身時,猛然感到一陣想吐,在還來不及多講什麼之前就彎下腰去,在「紅人」的殘骸上吐得唏哩嘩啦。
「妳在做什麼!? 快放開我!空魚!」
居然只有這樣而已……我失望地爬上梯子,推開頭頂上方的蓋子爬了出去,卻不知爲何又回到剛進入這裏的鐵門處,而且現在理應還是大白天,天空卻已是一片暮色。
意思是自從我在高中時期於廢棄賓館內遇見它之後,我的認知就一直受到控制。就連它出現在我租屋處的門口時也不以爲意,甚至覺得它出現在這裏是理所當然。
「拜託妳答應我,因爲我快被自己的思緒給逼瘋了。」
如果剛纔我和媽媽對視,與她交談並進入家中呢?
鳥子緊張得有些破音。我焦慮地搖搖頭說:
即使嘔吐到胃裏都空了也停不下來,甚至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發現鳥子一直溫柔地拍着我的背。
「不行,空魚,妳這樣會把頭髮扯下來的。」
「妳說不是我想的哪樣!? 」
「鳥子!等等!」
媽媽應該已經過世了。
我拚了命地大喊說:
「妳就以外表來判斷!!空魚!妳是相信我還是相信這傢伙!? 」
此時傳來一陣走下樓梯的腳步聲,是媽媽來到廚房了。雖然我沒看見媽媽的臉,不過感覺她與平時無異。
爬下梯子後,來到一處地板是由鐵網組成的通道,鐵網下方傳來流水聲,於是我快步向前走去。
「抱歉,鳥子,對不起喔,我居然徹底上了怪物的當──」
「好,我會注視它的。」
可是沒走多久就抵達通道的盡頭,前進的距離最多隻有二十公尺左右。鐵柵欄擋住去路,旁邊牆壁有一條往上的梯子。
既然如此,眼前的媽媽又是誰?
「噓~~先休息吧,有什麼話等天亮之後再說,嗯?」
「妳仔細看!這種傢伙哪有可能會人畜無害!」
本該種植着樹木的院子裏,有一株開了鮮紅色花朵的巨大仙人掌。車庫內停放着一輛類似於跑車的小型轎車。原本該是門鈴的位置變成了一根向下的杆子,杆子的白色木製握柄上印有一個黑色的小標誌,大門兩邊則放着人面牛身的擺飾,兩尊擺飾都低頭俯視着我。
在鳥子的攙扶下,我搖搖晃晃地返回房間。收下鳥子遞來的水,我到洗手檯稍微漱漱口。倒映於鏡中的我,氣色看起來是糟糕透頂。
在遇見她之後,纔有了現在的我。
「收到!」
老實說不管怎樣對我都行。別說是打巴掌,就算直接給我一拳也非常歡迎,總之我只求透過強烈的刺激來抹除腦中那混亂的思緒。
其實我都知道喔,妳嘴上說不喜歡對人施暴,其實還滿喜歡蹂躪我對吧。像是妳在趕跑山妖當時就表現得十分來勁,每次一有機會揉我的臉頰,妳就顯得特別亢奮。不過沒關係,只要是鳥子妳,我就願意接受,所以妳趕快──
能感受到鳥子終於有動作了,當她摸着我的左臉頰時,我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緊接着她又摸向我的右臉頰,而且力道同樣非常輕柔。
暫停,我要的不是這個,而是能助我振作精神的一巴掌。妳還不懂嗎?鳥子,此刻在妳面前的我幾乎已瀕臨崩潰邊緣──
嘴脣突然傳來一股柔嫩的觸感,令我的腦中瞬間化成一片空白。
是接……
我不由自主地睜開雙眼,無奈繼續在極近距離之下看着那金色眼睫毛會要了我的命,令我連忙再度閉上眼睛。不過在這轉瞬之間,我已完全掌握現狀。
鳥子用雙手捧住我的臉,並且正在跟我接吻。
美女就連身上的氣味都是香的,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一想到方纔鏡中的自己是那般憔悴,我就感到十分惱怒。這女人真是夠了,她不只美若天仙,就連嘴脣也這麼柔嫩,難不成她一天三餐都是喫護脣膏嗎?
「嗯嗯!? 」
接着從柔嫩的脣瓣間出現一股溼潤的觸感,嚇得我大驚失色。
討厭……這女人竟打算舌吻!
我開始掙扎,反射性地從鳥子身邊退開,但她並沒有制止我。
「哈。」
分開之後,鳥子豪邁地笑了一聲,而她那張既緊張又積極的笑容是美得令人驚豔,導致我暫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癡癡地仰望着她。
「感覺如何?」
鳥子露出既像是十分得意,又像是放棄辯解,同時像是相當畏懼的表情發問。
「鳥子妳呢……?覺得怎麼樣?」
分不清自己究竟想問什麼的我說完後,鳥子舔了一下自己的脣瓣,狀似正在思考地歪着頭朝斜上方看去。
鳥子連忙叫住我,接着她打開揹包翻找東西。
雖然我在媽媽死後的一段時間中遭遇了許多爛事,不過光是能夠遇見鳥子,我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已非常圓滿。
「咦,那另一把呢?」
「應該沒問題啦。」
鳥子這次是不發一語地緊緊摟住我。
「我知道啊,妳當我有多遲鈍啊。」
玩到覺得有些寒冷之後,我們便在停車場內沖泡即溶玉米濃湯來喝。我們在玩耍的同時有稍微觀察一下週圍,結果很快就發現橋樑位於前方不遠處。
「真是搞不懂妳在想什麼……」
「抱歉抱歉,妳別走嘛。」
「怎麼了嗎?」
「這是……」
「全是嘔吐味!」
「幸好是我。」
鳥子被我的怒吼逗得捧腹大笑,狀似快岔氣地趴倒在牀上。
「居然多到積雪了呢~」
以下是我的推論,裏世界入夜後不只會讓此處的生物活性化,甚至會對空間和時間造成影響──或是令人對空間以及時間的認知產生扭曲。基於此因,恐怕昨晚無論如何趕路都無法抵達橋邊。
明明原先說是送我的禮物,鳥子卻先從中拿出自己的短刀,接着應聲將刀刃摺疊收納好之後,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展示給我看。
「無妨,反正我不會對空魚妳之外的人這麼做。」
「這是什麼?」
短刀有着木製握柄,刀刃呈現漂亮的流線型,並具有摺疊收納的功能,不過兩者的尺寸稍有不同。
「這個送妳。」
於是我下意識地低語說:
「那就走囉~」
我把自己的行囊放在雪地上,然後收下這個木盒。
次日早晨,我們推開百葉窗一看,外頭是晴空萬里,以及一整片被白雪覆蓋的美景。
「……我快喘不過氣了。」
以緩速行駛十分鐘左右,發現前方有一顆眼熟的平坦岩石,而該處正是我們設置探照燈的地點!
後方能看見履帶留下的兩道痕跡,在行進約莫一百公尺時,即可看見位於前方的橋。那是一座有着紅色欄杆的和風橋樑,看起來就像是溫泉勝地會有的橋。
我依照吩咐,以平滑的方式推開上蓋。
「我是說『幸好是我』!妳突然這樣強吻對方,有些人可能會感到排斥喔?」
我直到快睡着前才驚覺,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已牽住彼此的手,並且沒有一絲想鬆開的意思。
木盒內側貼有橘色的麂皮,裏面只裝着兩把短刀。
「呼~……對不起嘛。」
「OK。」
都怪我太后知後覺,不過在我做出回應之前,鳥子像是感到十分滿意地鬆手放開我。
鳥子笑得花枝亂顫地開口回答。
「是我的。」
「沒錯,是我們兩人的標誌。」
「是禮物,妳快打開來看看。」
「就……就算滿是嘔吐味,我也能夠接受……!」
「他們會同意嗎?」
「真壯觀!外面是一片雪白耶!」
現在的我……已經不敢想像沒有鳥子相伴的人生了。
「差勁!不理妳了!我去睡沙發!再見!」
鳥子從揹包中拿出一個外觀時髦的木盒,表面是塗成白色,並烙有一個陌生的公司商標。
我從AP-1上跳下來,並且從貨架上拿起揹包跟步槍。
「傳送門在~~呃~~有了有了。」
由於我再也承受不住在極近距離之下看見鳥子那含情脈脈的眼神,因此很快就投降的我便閉上雙眼。
真慶幸是現在的我。
來到橋的前方,我們停放好AP-1並下車探勘。理由是沒先確認過橋體能否支撐AP-1的重量,實在是不敢貿然過橋。我們利用鏟子和鐵撬確認橋上有無被積雪蓋住的坑洞,就這麼邊檢查邊走到橋的對岸。沿途並沒有發現任何裂痕或毀損,直接把AP-1開上去應該是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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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們原路折返,這次改爲駕駛AP-1開過橋樑。在抵達對岸後,我們立刻右轉沿着河岸邊的道路行駛,經過一段時間終於發現能通往河邊的下坡。擔心積雪太滑的我們是提心吊膽地緩速駛下斜坡,看着沿途的鵝卵石不斷向下滾,最終我們成功抵達河牀邊。由於地面崎嶇不平,因此這成了整趟旅程中坐起來最不舒服的一段路,不過幸虧夏妃已把AP-1更換成可動驅動輪來轉動履帶,藉此產生避震效果,可想而知一定比改造前好上許多。
「……一切都拜妳所賜啊。」
「晚安。」
我們駕駛AP-1穿過綠色帆布,從停車場來到馬路上。
「明早見。」
我們兩人躺倒在成堆的毛毯和棉被之中,就這麼四目相交一段時間。
在太陽的照射之下,雪白色的裏世界是閃閃發光。
因爲岩石旁有一處空間是不會積雪的天然避難所,我們便把AP-1停放於該處。
「來,看着我。」
對於鳥子的疑問,我板起臉來重新把話再講一次。
「好耶──!」
我不甘不願地回答。
「妳有聽見嗎!? 」
「小一點的那把是給妳的。」
在接吻所帶來的衝擊之下,原本深植於腦中簡直要把我逼瘋的恐懼,已經全數拋諸九霄雲外,再無任何多餘的雜念。
「咦,妳說什麼?」
「空魚,妳知道我很喜歡妳嗎?」
「鐵撬等重物就暫且放在這裏吧。當然得幫它蓋上防水布。至於容易受潮的東西要記得帶走。」
少在那邊回味啦!笨蛋!
「妳看看這裏。」
「呼~~真累,我們快回去吧。我想沖澡。」
啊、難道這種時候我也該抱緊她嗎?
我們穿上外套來到室外,積雪深度最多就只達到十公分左右,這點程度對AP-1的履帶來說根本不礙事。
「啊、等等,稍等一下。」
「抵達終點!」
當我氣呼呼地面向鳥子時,她直接一把抱住我,而且用力地摸了摸我的頭,害我的頭髮亂成一團。
「怎樣啦!? 」
「耶~~」
「……而……」
用來標示傳送門位置的石堆也差點被積雪覆蓋。用右眼直接尋找果然還是比較省時。
握柄後側有着與木盒上類似的烙印,不過那烙印的圖案是一隻飛鳥,另一邊則是優遊的魚。
我們的歡呼聲響遍了整個裏世界,並隨之就被積雪所吸收。
當我還想說鳥子爲何突然表情放鬆,她竟宛如再也忍不住地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鳥子彷彿想透過讚美來滋潤毛囊般,在我的頭頂上方說出這句話。我在一陣糾結之後,發出一聲嘆息說:
鳥子不經意的這句話,輕輕鬆鬆就化解我的反擊。
鳥子還沒把話講完又繼續開懷大笑,完全沒辦法好好說話。這女人一旦被逗笑就會笑很久。遭熊抱的我被拉倒在牀上,而且這次她不再鬆手,讓我只能臭着一張臉,任由她就這麼從背後抱住我。
「別、別這樣啦。」
「…………」
在我準備下牀離去之際,鳥子從後方一把摟住我。
「啊哈!」
我們不由得互相擊掌慶祝。這趟遠征處女行可以算是相當成功。
儘管我們都出身自雪國,卻是首次看見這種放眼望去沒有受到任何人爲破壞的雪景。光是在雪上留下足跡就令人心情愉悅,接着我們一起躺倒在斜坡上,張開雙臂於雪中描繪出「天使翅膀」,然後又打了一下雪仗,還堆出體積不大不小的雪人,就這麼玩鬧了一陣子。
這陣笑聲嚇得我心頭一驚。
居然提出這種結局圓滿就別計較的論調。
「要去DS研究會借用一下浴室嗎?」
「而且妳也親口說過,妳我之間有着這世上最緊密的關係呀。」
「……妳這個臭女人──!!」
「太棒了。」
「不過妳已經恢復理智了吧?」
靠着熱湯、能量棒跟咖啡解決完早飯,我們便立刻做好出發的準備。在確認過沒有東西遺留於昨晚居住的房間內之後,就把行李全放上AP-1並發動引擎。
「這……這還挺令人難爲情呢。」
「是嗎?所以妳不想收下──」
「騙妳的啦,我想要,非常想要。」
當我伸出手時,鳥子突然出聲制止。
「啊、暫停暫停!還是由我親手拿給妳吧。」
「唔、嗯。」
鳥子從木盒中取出我的短刀,接着放在她攤平的手掌上,然後以刀刃朝向自己、握柄對準我的方式遞過來。
「妳願意收下嗎?」
鳥子手掌上那把短刀的刀尖是對準她的心臟,而她那藍色的眼眸則是直勾勾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鳥子,我的右眼很危險,妳看得這麼專注可是十分不妥喔……
儘管我如此心想,卻遲遲無法將視線移開。
「……願意。」
我將手往前伸,握住印有鳥和魚圖案的握柄。
「妳還喜歡嗎?我是挑選平常露營時能夠派上用場的款式。」
「嗯……」
我試着把刀拿在手上,無論是尺寸或形狀,還有白木製握柄的手感都順手到令我有些心驚。
「這握柄也太吻合我的手掌了吧……難不成妳有測量過我的手掌尺寸嗎?」
「咦?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呀,根本不必特地測量。」
「這、這樣啊。」
我試着把刀刃摺疊收起,根本不需花費多少力氣,就能將刀刃收進握柄的凹槽內。儘管造型看似單純,尺寸與烙印卻都是訂製,不難想像這短刀應該頗昂貴的……
「咦,什麼?」
被鳥子這麼一提,我的大腦纔將日期與節慶串聯在一起。我低頭看着手中的禮物,如發愣般複誦着同個句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暫時說不出話來,片刻後終於重拾說話能力纔回答說:
「不過依照我的觀察又好像不是這樣,看妳似乎只是單純沒意識到這件事而已──」
「這種日子?」
「謝……謝謝妳喔。」
「不客氣。」
在我思考着各種多餘的瑣事之際,鳥子突然拋出以下這句話。
「沒錯,所以我很慶幸能把禮物送給妳。」
所以說……我好巧不巧在平安夜的時候,與鳥子兩人單獨在愛情賓館過夜……
「道路的名字,妳覺得如何?還不錯吧?」
「聖誕公路。」
「看來……妳取了個不錯的名字嘛……」
「昨天是二十四號,今天是二十五號囉。」
「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囉。」
「聖誕快樂!空魚!」
「聖誕節是與家人團聚的日子,我擔心這對空魚妳而言會是個不好的回憶,所以遲遲沒有辦法說出口──」
「這個嘛~畢竟剛好是這種日子啊。」
「咦,啊?」
「聖誕節?」
從今以後每當經過這條路,都會因爲路名而回想起這段經歷。
「謝謝妳,我好開心,感覺應該很好用。」
聖誕節……
「……這樣啊,是聖誕節呀。」
「幸好妳喜歡。」
鳥子沒有看出我的心思,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
雖說是個廢墟…………
看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鳥子嘆了一口氣說:
「可是妳爲何突然送我禮物?是爲了紀念初次遠征順利成功嗎?」
而且我還毫無形象地大肆嘔吐…………
我大惑不解地反問,只見鳥子垂下柳眉說: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