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26 共犯者的終結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3.7萬 字
1
一般情況下,頭被加熱的平底鍋打了的話肯定會出問題。但是當我用手戰戰兢兢地確認的時候,卻發現一個腫起的包都沒有,頭髮也沒事。那個是幻覺嗎?還是說被模仿了鳥子臉的貉攻擊是一連串的「現象」呢?雖然不知道區別在哪裏……多半是後者。
有一個很小衆的怪談提到了和我的經歷很相似的場景。
彙總網站給出的名字是《在mixi認識的女友》
怪談的體驗者在某天早上,毫無徵兆地被正在交往的女朋友用平底鍋毆打了。女友高喊着「你體會到了嗎」,然後丟下混亂的體驗者離開了。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只是普通的暴力行爲。讓這個故事成爲怪談的是之後的來龍去脈。
體驗者爲了搞清楚被打的理由就去和女友聯絡。但是她的電話停機了,去她工作的地方找人也被告知「我們這裏沒有那種人」。住的公寓已經空無一人。女友的老家也空無一人,連門牌號都被撕了下來。
帶着在老家那裏收到的女友父親的名片去她父親工作的機構詢問,也無法找到這號人。而且還被告知名片是假的。女友曾說弟弟參加棒球實力很強的學校裏的棒球社,但是去了那個學校才發現,制服也好,棒球隊的隊服也好都和她弟弟穿的完全不一樣——
既不清楚「你體會到了嗎」的意思,也不知道她欺騙體驗者全家人的目的所在。但是包括體驗者的父母,身邊見過她的人也不少,所以也不是妄想或者幻覺。完全不清楚是什麼情況,令人毛骨悚然……就是這麼一個經驗談。我被襲擊的場景幾乎可以確定是來自這個怪談了。
想到這裏就能夠得出一種必然存在的可能性。
如果這個怪談繼續下去的話會怎樣?
鳥子會失蹤,或者說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會發展成那種事態嗎——!?
在危機感的驅使下,雖然頭很暈但還是慌慌張張地從家裏飛奔出來(不止是因爲生氣)。
這一週期間不見面,也不聯繫——雖然鳥子這麼說,真是的,我纔不管你。衝到鳥子家裏去,不管怎麼說首先要確認她的安全。
從剛剛經過的路線乘車往回走,乘着前往池袋方向的埼京線原路返回。已經是清晨的通勤時間了,電車都人滿爲患。在被擁擠和焦躁感搞得接近崩潰的狀態下忍耐了30分鐘。在池袋擠下車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
出門時就開始下雨,經過30分鐘雨變得更大了。電車停下時,擊打在車頂的雨滴浸溼了站臺。梅雨季的溼氣增加了空氣的重量。
然而我並沒有休息的時間,現在要去換乘同樣混亂的山手線。目前爲止已經打了很多次電話,也發了很多條信息,鳥子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越發感到不安。難道真的……?
之前去鳥子家的時候被<時空大叔>干擾了。雖然那個時候也發生了麻煩的事情,不過因爲知道鳥子是爲了找閏間冴月而隻身前往裏世界的,所以也能追上去找她。雖然有點害怕就是了。
但是如果鳥子這麼憑空消失了的話,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真的要找,鳥子會去的地方也不多。表世界的話大概就是大學。也有可能會去加拿大,但那樣的話想找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找。然後就是去裏世界找。
這樣下去,我的處境就和當時在尋找下落不明的閏間冴月的鳥子一模一樣了。
再長按一次門鈴。
「之前鳥子不是問我,怎麼看待你的嗎?」
鳥子睜大了雙眼。似乎是突然間清醒了。
現在爲止我都看到了什麼呢?明明都認識一年多了。
「家裏嗎!?」
正想着要不要個電話試試看能不能聽到來電鈴聲的時候,門鈴對講機響了。
「確實,等……等等,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是假的我就要射擊了』
「不好意思,能讓我進去嗎?因爲下雨有點冷」
今天是星期四。鳥子沒有課,所以上午沒有事情的話應該會呆在家裏。
「怎麼有這麼可怕的想法」
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後,鳥子的視線又回到了上方。
鳥子還是保持着只有臉露出來的姿勢。
一邊疾走一邊又嘗試着打電話……不行,果然沒人接。在我焦頭爛額的時候公寓已經近在眼前了。
「聯繫不上你很擔心啊」
「因爲你不開門啊」
鳥子可能會變成那樣,我也可能會變成那樣。
這個難道不是在喜不喜歡之前就該問的問題嗎。
「什麼爲什麼……問的不是鳥子嗎」
門縫裏露出了鳥子的臉,她一臉困惑和驚訝。
關係很好……很瞭解彼此……心靈相通,都是我自以爲是嗎。難道說全都是錯覺,只是我想多了?
「我是沒事,但如果沒法確認鳥子的安危的話實在是難以放下心來」
「你是因爲擔心我纔來的嗎?對不起,還讓你特意趕過來,我沒事哦」
「我把空魚的消息設置成靜音狀態了」
「太好了,你沒事,你這邊沒發生什麼怪事吧?」
無聊到讓我感到生氣的那種問題。
沒反應。
我祈禱着伸出手——按下門鈴。
第一類接觸……可能並沒有吧。
「真的是鳥子吧?頭下面有身體的吧?不會只有頭吧?」
「嗯……」
能想起來的情報都很少,而且很零散。
「沒,不光是這個……」
不對,我們只認識了一年嗎。
我趕緊說到。對講機那邊的聲音像是受到了驚嚇似的跳了起來。
「是挺可怕的。因爲最近老是被模仿鳥子的裏世界的東西襲擊,所以我很擔心啊」
當初覺得她事到如今是在問什麼。但一想到自己對鳥子一無所知的這個事實,意義就大相徑庭了。
『來了——』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我給你打電話了你沒接」
『誒?空魚?』
鳥子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語氣也比平時柔和許多。
「什麼?!你沒事吧!」
「真的,你出來看看啊」
混亂中,鳥子的語氣也變得半信半疑。
「因爲下雨了」
我猶豫地說道。
——空魚是怎麼看待我的?
雖然聽起來低沉且不怎麼愉快,但絕對是鳥子的聲音。
「總覺得,我是不是來的時機不對?你沒穿衣服嗎?」
就在所有人都放棄、忘記鳥子的時候只有我相信她還活着並繼續前往裏世界。然後像助戶一樣慢慢喪失理智。
「好恐怖。這裏可是住宅區啊」
我在房間門口停下並開始觀察門上的貓眼。之前來的時候房間裏充滿了裏世界的藍色。這次又如何呢?隔着一扇門卻難以想象對面會出現什麼。
「穿着的啊!總不可能裸着來開門吧」
「爲什麼一直都是這種遮遮掩掩的姿勢?」
話說回來我對鳥子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興趣呢?
鳥子,在房間的吧……呆在房間的吧。
雖然我想通了,但鳥子就是不開門。只能從門縫裏看到她的臉,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我越來越覺得可疑,詢問道。
坐上了前往4樓的電梯。公寓的牆上並沒有貼蓄水池清掃的公告。
我對鳥子一無所知。
走廊盡頭的房間是四〇四號房。這是鳥子的房間。
「爲什麼啊」
說話的途中打了噴嚏。
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真的帶着槍啊。雖然很想吐槽,但如果是我的話也會這麼做。
門那邊響起了微弱的腳步聲。我整理了下被雨水弄亂的頭髮,然後看了看有可能在貓眼那邊的鳥子。過了幾秒才聽到鑰匙開鎖的聲音。門把手也轉動了起來。
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
「呀,因爲我拿着這個——你看」
「確實是,額,但是,還沒到一週啊」
「好吧……我知道了」
「你又沒說不能來。」
「嗯,嗯……?」
這是人類文化學課程基礎中的基礎。
「下這麼大了啊」
鳥子的反應比想象中的還要大,我迷惑了。
因爲是自動鎖的公寓,所以必須要在大門口按鈴呼叫鳥子開門——要是沒人接怎麼辦。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正好有住戶從入口出來了。時機剛好。趕緊和他擦肩而過穿過自動門。被他們看了一眼,讓我一瞬間有些心虛。但對方似乎也沒那麼閒並沒有叫住我。
『誒,誒,爲什麼?騙人的吧。不會吧?因爲今天,還沒到一週啊?』
「說了是真的。雖然你懷疑也情有可原」
對於這樣的未來,我感到毛骨悚然同時也有些驚訝。
『……真的是空魚?』
「只有我這嗎。然後就是關於那個的後續……阿嚏」
「鳥子!是我!」
「嘛。嗯,大概」
「雖然……沒什麼問題」
「你打電話過來的話肯定會接啊……是我提出不聯繫的,我不好好遵守約定怎麼行。」
「啊……嗯」
「你這不是溼透了嘛,這是怎麼了?」
「是啊!」
「誒?爲什麼?」
在4樓下電梯來到走廊。越過齊胸高的圍牆可以看到街道上因爲雨水而升起的白霧。從車站那邊傳來的廣播聲和電車行駛的聲音也逐漸變得模糊。
電車到了日暮裏。我被人潮帶着下了車。從站臺下去通過了檢票口。
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鳥子終於把門打開了。她腳上穿着拖鞋,身上穿着吊帶背心和短褲。穿着很隨便但確實是鳥子。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那是因爲說好了不聯繫了啊……』
說實話,我認爲鳥子完全有可能那麼做。畢竟在沖繩的酒店睡覺的時候就是裸着的。
——空魚,你和鳥子之間有好好地進行第一類接觸嗎?
在接觸異文化的時候,用自己的尺度去評價對方並不能算是理解了異文化。
「剛起牀嗎?」
「真的是空魚……」
鳥子會去的地方也好,經歷的事情也好,認識什麼人也好,在加拿大的哪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童年是怎樣的。
「早點回答也沒所謂吧」
「我想告訴你答覆」
『是沒這樣說……爲什麼?』
聽我這麼說鳥子又將頭往外探了一些以便觀察外面的樣子。
在連綿不斷的陰雨中,氣喘吁吁地爬了一段很長的上坡路。左邊是一片墓地。從坡上的一條岔路進到住宅區就能看到鳥子的公寓了。
「難道說有誰來了?」
「沒有。沒有誰來」
看了看了鳥子的腳邊,全都是鞋子。時髦的涼鞋、五顏六色的運動鞋、附着塵土的徒步鞋、厚底長靴。印象中見過的有很多但也有很多沒見過的,其中一兩雙是別人的也不奇怪。
「果然,怎麼說,來得不是時候嗎?」
「不!沒有……完全沒有」
「那爲什麼不讓我進?」
「爲什麼想進來?」
沒想到會被問到這種問題,我無語了。鳥子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衝動了補充道。
「那個,你看,我家,不是那種能讓客人進的房子」
「誒……垃圾房?」
「不是!只是……啊啊……怎麼辦……」
鳥子用雙手捂住臉,而我則一臉茫然。
「……那個」
「嗯」
「謝謝你趕過來。擔心我也好,冒着雨跑過來也好,過來回答我的問題也好,都讓我很開心」
鳥子的視線依然在到處遊走但她接着說道。
「說真的,我很想讓溼淋淋又看上去很冷的空魚趕緊進來然後洗個澡,讓你暖和起來,但是……」
「但是?」
「我從來沒有讓別人進過家門」
「啊?這樣嗎?冴月小姐呢?」
含糊其辭的樣子一點都不像鳥子。我不禁皺起眉頭——然後突然明白了。
「那就好。有些東西在自己察覺不到的時候跑出來就麻煩了」
「當然,這期間我稍微收拾下,然後泡些茶」
取而代之的換洗衣服比我想象的要樸素一些。看上去像是會在無印良品出售的沒有什麼裝飾的內衣和簡單的連衣裙型家居服。因爲有在迷家被當成換裝人偶的經歷,還以爲這次會讓我穿什麼呢。還有些害怕萬一又被搞得輕飄飄的。不過現在放心了。能配合我樸素的愛好真是太感謝了。而且內衣似乎是全新的。
因爲我也不是那種喜歡讓別人進自己家的類型,所以完全能理解鳥子的心情。對我來說自己家就是自己的領域。即便是鳥子,在一起呆久了也會覺得很難受。鳥子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打擾了……」
「哦……」
「嗯」
「可以嗎?」
鳥子笑了笑然後把頭髮攏上去。
「什麼?」
就在我對着滿是水蒸氣的天花板發呆的時候,聽到洗手間那邊傳來開門聲。緊接着鳥子和我打了聲招呼。
「那個,這個是……想着必須要更瞭解空魚纔行……」
雖然這麼說。我目所能及的範圍其實並沒有很凌亂。
一開始思考就難以保持冷靜。現在可不是慢悠悠地泡澡的時候,趕緊起身了。雖然身子是暖和了,但總感覺有些浪費。
「這裏是浴室。可以放熱水,隨意使用吧」
「啊這樣!這樣啊。嗯~」
別人到自己家來這麼焦慮,明明你來我家的時候倒是毫不顧慮地穿着鞋子進來了啊。還隨便打開我家的櫃子。嘛,那個是時候也是情況所迫沒辦法。
鳥子纔是不明所以的一方吧。正睡着卻被叫起來。出了玄關卻發現面無血色的我溼淋淋地站在那裏。那確實是會懷疑真僞啊。
這樣啊……嘛……也行……。
2
鳥子帶着喜憂參半的表情半說笑着。感覺她的雙腳並沒有着地,或者說給人一種輕飄飄的感覺。面對這種平時不常見的鳥子,我又感到不安。
鳥子似乎感到很意外。
她看上去有些焦慮像是走投無路了一樣讓我覺得有些奇怪,於是我笑着說道。
「毛巾在這裏。你慢慢來就行」
鳥子貓着腰坐在椅子上。簡直搞不清誰是客人。
「換洗衣服放這裏了」
重新觀察鳥子真正的家。從玄關一直到走廊,左右兩邊的牆上有幾扇門。我右手前方的推拉門是開着的,其中有放置着洗衣機的洗手間,洗手間的深處是浴室的門。
嚴格來講,這已經是我第二次進入鳥子家了。之前爲了追回隻身前往裏世界的鳥子,從裏世界的深處來到過這裏。但是那個時候的印象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之前是什麼傢俱都沒有的空蕩蕩的房間,而且感覺佈局也不一樣。話說回來,已經記不得那時房間中的情況了。那個是裏世界,或者說是我的大腦製作出的場景嗎?
鳥子看着迷惑的我說道。
啊,這種感覺,最近好像才體驗過……?
「我?什麼?」
「……什麼鬼」
「嗯。」
「沒想到你會來……真的來了啊……」
「什麼?會跑出來那麼糟糕的東西嗎?」
「謝謝,坐下吧」
「嗯?」
如果有人不期而至,任誰都會想收拾下。這裏就恭敬不如從命,讓我先用一下浴室吧。
絕對是因爲你剛纔去換這套好看的衣服的緣故吧。
在別人家的陌生的浴室裏,坐在沐浴用的椅子上,用不曾用過的洗髮水洗頭。真是不可思議。我到底在做什麼。一個小時前我還在自己家裏,現在卻感覺來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啊!」
「什麼?」
鳥子拿着倒好咖啡的馬克杯回來了。她看見我手上拿着的書叫出了聲。在我想要說什麼的時候鳥子像是在找藉口一般說道。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那樣想?」
鳥子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我開始害怕了。
「不知道……啊,不好意思,你先坐吧。咖啡可以嗎?」
「那個,也不是一定要進去。如果真的不情願的話,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也已經確認你沒事了,改天我們在外面見吧」
她說完之後浴室的門就關上了。等腳步聲遠去後我脫下淋溼的衣服。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把脫下的衣服放在了空的洗衣籃裏。之後再想辦法烘乾吧。
鳥子覺得我曾經經歷了相當悲慘的事情……?
「沒有……」
「啊,嗯,謝謝」
「是啊」
鳥子一臉驚慌失措地拿着馬克杯。感覺她快要爆發了有點恐怖。於是我輕聲說道。
我茫然地抬起頭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可以,進來吧」
鳥子拿起鞋盒上的馬卡洛夫先進去了。
「嗯,這個是事實」
「對,不知不覺就買這麼多了」
被她這麼問,我想了想說道。
「那個……我其實沒有那種經歷」
廚房與客廳之間隔着一個吧檯。旁邊是一個木製餐桌和四把配套的椅子。地毯上面放着米色的沙發。牆上掛着液晶電視。矮腳書架上擺放着相框,和一些放在相框裏的明信片。盆栽,某處的土特產和人偶也被陳列在上面。給人一種,整潔且富裕的別人家的感覺。桌子上堆放了書和雜誌。遙控器和平板也被扔在沙發上。雖然稍微有點亂,但也只是稍微的程度。
「啊……這樣啊」
「空魚,那個……童年,那個……」
雖然我反射性地回答了。不對,等等,換洗衣服就是說,鳥子的衣服嗎?
「……可以」
鳥子不知不覺間已經換上了家居服——裝飾着金色條紋和小碎花的黑色中袖和長褲。睡亂的頭髮也被梳理好了。什麼情況,剛纔還一副剛起牀的樣子。
鳥子彎下腰開始清理成堆的鞋子。
……聽說還爬上牀了。我的分身啊。說真的那傢伙是在做什麼?
「這樣啊……」
「冷靜點……先把咖啡放下吧?」
什麼覺悟……?
「欸,已經好了?好——快!」
「你一直都這麼想的嗎?」
「不用了,不用了。我的鞋隨便放放就行。這些全都是鳥子的鞋子嗎?」
我爲什麼換着去別人家泡澡呢?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不禁笑出了聲。
一邊用浴巾擦拭身體一邊看向洗衣籃。溼淋淋的衣服已經被放進了洗衣機,褲子口袋也被翻了出來。看上去很有精神的洗衣機正旋轉着併發出轟隆隆的聲音,看來在烘乾之前是不會停下了。
「……高興嗎?」
真好啊這麼大的浴室。
「那也是事實。但是並沒有出現性虐待之類的」
浴室又大又明亮。往浴缸中放水的同時去淋浴。洗髮水和香皂都是我不曾買過的高級產品。這也是鳥子身上那股香氣的來源之一嗎?
「你差點被綁架然後離家出走了」
「我說了什麼讓你誤會的話了嗎?」
「完全沒問題吧」
鳥子捂着臉長嘆一口氣。
粗略地吹了下頭離開洗手間。繼續往走廊深處走,客廳旁邊房間的門是敞開的。稍微看了一下,結果和手忙腳亂的鳥子的對視了。
不用想就知道。昨晚在迷家也泡澡了,如果那個不是夢的話。
意料之外的標題讓我動搖了。下面似乎還有一些關於犯罪受害者的心靈創傷呀,家暴受害倖存者的書。
把鞋放到被整理出來的地方,我終於在鳥子的家中邁出了第一步。
「進來。我想讓你更加了解我的事情」
「因爲你說家裏人是邪教團體的……」
在清洗身體的時候熱水也放好了。我把身上的肥皂水衝乾淨之後躺在浴缸裏。
「嗯,嗯」
「不,不用,不要勉強自己」
「沒有。既然空魚下定決心主動來找我,那我也要有相應的覺悟纔行」
「怎麼辦,完全收拾不完」
真的行嗎?
「你要是這麼覺得,那就是了唄」
「啊,不是的」
抽出椅子坐下,自然而然地看向桌上的那堆書。書上貼着圖書館的標籤。她平時在讀什麼書呢?將書堆中最上面的那本翻到正面。書名是『性能虐待受害者的積極・性・指南』。
不管怎麼說,在我之前,我的分身似乎就來叨擾過了。
「洗好了」
「玄關這麼亂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收拾一下」
「沒,是我擅自這麼懷疑的」
爲什麼會有這種誤解呢?
「空魚又不怎麼說那個時候的事情」
「那個,嘛,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我看到書堆的底部還有關於處理邪教虐待兒童、邪教二代問題的書。取來翻了兩下……映入眼簾的文字讓我感到很痛苦就合上了。
「雖然你老說不值一提,但真的是那樣嗎?空魚你談論自己過去的語氣太草率了,我一直都很擔心」
「就算這麼說。我姑且也知道,有人會有很嚴重的心靈創傷之類的」
「不是說受到虐待的人會出現解離的症狀嗎。你知道嗎?」
「是那什麼。人格分裂的那個?小櫻也提到過的那個,解離性漫遊之類的嗎?」
「似乎也有變成那樣的人。所以不知道應該接近到什麼程度比較好,我現在也還是很害怕」
鳥子偷偷觀察了下我的反應然後慎重地說道。
「空魚經歷了我難以想象的痛苦的事情……如果你只是忘了的話也還行。但如果我讓你又回憶起那些的話。我也會覺得很難受」
「嗯……沒關係的?我記得那些經歷只是覺得無所謂而已」
鳥子還是一副鬱悶的樣子。爲了讓她安下心來我笑着說道。
「話說。目前爲止我們兩個已經遇到很多可怕的事情了吧?那些也沒有刺激到之前的記憶啊。沒關係的吧」
「那麼,<紅色的人>那個時候呢?」
聽她這麼說我沉默了。
「你看上去很痛苦。那個時候」
「那個與其說是記憶……不如說是認知被幹擾了」
「那一樣啊。那種事情說不定還會發生。我不知道的空魚的過去就像定時炸彈一樣。空魚認爲理所當然的記憶其實和你所想的不一樣……一想到在不知情的狀態下按動扳機就會傷害到空魚,我就很害怕」
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遇見鳥子之後的我和之前的我簡直是判若兩人。把我們相遇的紀念日——5月14日當作生日一樣的日子也是這個意思。這天之前的事情與我無關,鳥子和閏間冴月的關係之類的也完全不想知道。
但是問題不在那裏。
我想她肯定一臉得意的樣子。出乎意料的是,鳥子低下了頭,頭髮也垂到了桌子上。
「所以,我認爲空魚是那種對性之類的事情相當反感的孩子吧。雖然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因爲……有鳥子在」
拋開味道不談。不如說,那個時候根本就不是能去考慮討不討厭的狀況,
鳥子確實說過她的雙親是「媽媽和母親」。
「空魚?」
雖然想矇混過去,但是沒法撒謊。反正也瞞不住。
冷靜地回想一下,那個時候爲什麼會那麼痛苦呢?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那個時候,就像是害怕至今爲止拼死構建的自己會變得支離破碎一樣。
而我則不願意白忙活,甚至都沒什麼興趣。
「哈!?不對不對,你給我稍等一下」
「空魚?」
「本來想着學習一下。雖然看來是白忙一場——因爲我想更加了解空魚」
「不要誹謗我啊!?」
「……並沒有」
「還以爲能用來參考。抱歉,擅自……去打探」
聽小櫻說,鳥子的雙親是因爲空難而死。
做得到嗎?那種事!
「不要逼別人去察覺他們察覺不到的事情啊」
因爲,我認爲有鳥子在的人生絕對比另一個要好很多。
自然而然就這麼想了。過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並沒有像鳥子思考我的事情一樣去思考鳥子的事情。
「太好了……」
鳥子愣住的表情意外地有點好笑。
「哪裏不對?」
「雖然也是我這邊主動的,不討厭嗎?」
「……被親了呢」
因爲嘔吐味的親吻恢復正常了,想想都覺得很糟糕。
「哈?」
果然我不擅長對付人類啊。
那個時候的恐懼和痛苦或許來源於我的另一種可能性——活着的母親和幸福的家庭。我所希望的但卻沒有擁有的另一種人生,那種可能性和如今的這個我的生活風馬牛不相及。
事實上,鳥子是在雙親的呵護下長大的,也沒有聽說她被捲入進什麼暴力事件。雖然如此。
但是,現在已經沒事了,因爲有鳥子在。
第一次看到桌上那堆書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想。明明都是些描述性暴力、犯罪受害者、家暴之類的嚴重問題的書。我卻一頭霧水,而且也不願意去深入思考。
「什麼???」
「對」
「什,什麼?」
鳥子點了點頭。
「當然會啊,笨蛋」
本來就應該如此。
我喜歡這孩子。
如果我想了解鳥子的話。
現在我在想什麼?
鳥子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一樣捂住了嘴。
比如說,要是能這麼想想也好——是不是鳥子遇上了這些問題。
一時半會找不到能夠傳達這種想法的語句,我只是這麼說道。
聲音裏透着發自內心的安心感。
但是鳥子卻想知道相遇之前的我。
「於是你就在看這些書嗎?」
「不是。我沒有那種意思」
我沒辦法把頭抬起來。因爲鳥子的反應太可怕了。
「鳥子真是……好孩子呢」
鳥子一臉擔心地看着沉默的我。
「我做了什麼——啊」
「那之後也親了呢。差不多2次」
「那麼,問題的答案,能讓我聽聽嗎?空魚是怎麼看待我的……」
過於直球的問題害得我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什麼不一樣」
而且——很可愛。
鳥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看她這個樣子我心軟了只能默默地注視着她。
我一直都覺得她很漂亮,所以確實也用目光追隨着她看過 ……。
雖然察覺到了自己對他人毫無關心的事實,也依然對人類沒什麼興趣。正確來說是對人類的過去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只有現在在我面前的鳥子。
「你自己沒察覺到罷了」
「我嗎?」
我又重新看向那些書的標題。
我放棄了思考。低頭喝馬克杯裏的咖啡。
「完全搞不清楚空魚在想什麼。感覺你肯定喜歡我,而且也允許我接近你了。而我想接近你的時候,又發現你沒有那種打算。感覺你差不多就是這種態度」
我認命地開了口。
「什麼?」
一想到這裏感覺確實是這麼一回事。無言以對,只能尷尬地保持沉默。
「啊……」
「……誒?」
「空魚,不討厭被親嗎?」
「啊……?沒,那個是……」
鳥子嘆了口氣說道。
「沒。完全不必道歉。<紅色的人>的時候確實是有些被嚇到,險些陷入混亂。但又不完全一樣」
「雖然我也不是那種能很好控制距離感的人。但在怎麼說也能看出空魚喜歡我哦。你沒事就盯着我的臉看,偶爾還露出那種色情的眼神。這些我都知道哦」
OK—— ,我確實喜歡鳥子。這點我還是承認的。但是,在此之前,我還是需要確認一下,我的喜歡和鳥子的喜歡,是不是同一種感情。鳥子的喜歡應該是在除了戀愛方面的喜歡之外,還有性方面的喜歡。鳥子也說過我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關於這一點,我果然還是不太明白。
「這麼擔心嗎?」
在鳥子的家裏,面對鳥子這樣的訊問,我已經無處可逃了。再說了也是自己想要纔來這裏的。視線落在了桌子上,「積極·性愛·指南」的字樣映入眼簾,我動搖起來。
「……………」
確實,是白忙一場。我沒有像鳥子擔心的那樣被囚禁在過去。最起碼在我的自覺範圍之內是這樣的。
「啊啊!嗯……我認爲,我應該是喜歡你的」
「我沒那樣看!」
「因爲空魚不會主動親我」
這樣的話,比如說,要是對加拿大的同性婚姻感興趣就好了。要是對被兩位女性撫養長大是一種怎樣的體驗感興趣就好了。
「沒……並,不討厭」
不過我感覺應該向品嚐了嘔吐味的鳥子道歉比較好。
我心裏那種難以言表的感情慢慢地浮現出來。鳥子則有些不安地笑着對我說。
「誒,等,等下」
「謝謝」
不,不對啊!纔不是因爲被親了——!
3
……不對,是因爲那個嗎?是因爲被親了所以沒事了嗎?
「所以纔看這些書……?」
「因爲空魚你沒什麼自覺啊」
被問到這個問題很正常,但是說明起來很困難。
即便是白忙一場,鳥子也想要了解我。
那麼,比如,因爲事故或者災害而失去親人的人的心理活動,以及如何處理相應的問題。我要是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就好了。如果真的想要了解鳥子的話。
我對這種無理取鬧感到很惱火。鳥子則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也有這種類型的孩子呢。所以我想慢慢地縮短距離。但在我瞭解空魚之後,逐漸開始擔心,是不是因爲你經歷了一些糟糕的事情纔會有現在這種牴觸感」
本來原因就在我,這裏不能感情用事。
「我說,你不要再這樣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了。要好好說出來啊」
本來就沒想讓你聽見啊。於是我便破罐子破摔道。
「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你!」
這麼說着,我抬起了頭,鳥子也朝我這邊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些話一旦說出了口,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我靜靜地注視着鳥子,默默地等待着她的反應。
「是真的嗎?」
「看起來應該是這樣的」
不知怎麼的,我的語氣聽起來就很像是在和她生悶氣似的。鳥子保持着雙手撐住桌子的姿勢,身體一動也不動。我本來預想的是,在我說出了我喜歡她的這種話的時候,她大概率會立刻撲過來,這真的是意料之外的反應啊。在她的臉上似乎只能看到單純的驚訝,而且也未曾將目光從我身上挪開,就像是在警惕心很強的獵物面前,想盡一切辦法都要趁機接近獵物的捕食者一般。
思考良久之後,鳥子謹慎地問道。
「那是,對朋友之間的喜歡?」
我搖了搖頭。
「那,你說!到底是哪種類型喜歡?」
果然鳥子也很在意這一點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尋找着合適的回答。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應該是種很特別的喜歡」
鳥子突然啪的一下站了起來。坐在椅子上的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身子。鳥子低頭看着我,彎下了腰,慢慢地朝我伸出了右手。
用那隻手撫摸着我的臉頰。
「所以呢?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爲」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你想要怎麼認爲?」
「不要想着岔開話題」
「你這樣很容易讓人害怕啊!還有爲什麼要揉我的臉啊?」
「都已經成習慣了嘛……」
「這個嘛,按照正常邏輯來說,應該確定是這樣的……」
「既然你是個敢孤身一人就去裏世界探險的人,那應該是除了自己以外什麼都不會去想的吧?怎麼還會想要和別人做朋友呢?」
「嗯……。雖然在我心裏也不知道該怎麼用語言表達出來,但是現在我好像明白該怎麼和你說了。你的話在我看來,感覺就像是在說,我們就到這裏吧,就在這裏停下來,不要再往前走了。不必再去追求成爲最強,最合拍的二人組了,感覺你像是要邀請我們去到一個能夠輕鬆談戀愛的地方安頓下來。但是「共犯」卻是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原創關係,不像戀愛關係那樣,那麼的平常,到處都是……我心裏想的就是這些。所以我很生氣,你爲什麼一定要讓我們在那樣的關係裏安頓下來呢?這個想法直到現在我也沒想要改變。所以———」
「當時的你,爲什麼會想要和我搞好關係呢?」
「我的想法,其實和你的剛好相反」
「你這真是太過自戀了呢」
「不管是鳥子也好我也好,我們都在認爲,認爲對方會不會想要在某個地方終止掉我們兩人的關係,對吧」
「當我想要和空魚你更親近一些的時候,你總是和我說,我們已經是共犯了哦…… 已經不能再親近了,這讓我有種,我們的關係就到此爲止了,這裏已經是盡頭了的感覺。這讓我覺得……非常空虛」
「我這可不是過於自戀喔。畢竟我曾經可是被女孩子迷戀過好幾次呢,所以那種感覺我還是能感受出來的」
「你放心啦,她們一次都沒有得逞過」
「這是直覺使然。讓我覺得,啊!這孩子可能喜歡上我了」
「我也不會想要終止……大概吧」
「也不能說是不行……只是我想要往前再進一步」
鳥子的手從我的臉頰處滑到了我的脖子上,我受不了癢,就慌忙的逃開了。我一邊跑一邊用手捂住脖子對着看起來意猶未盡的鳥子說道。
「這可是你自己說過的話啊?」
「所,所以呢!讓我覺得很不滿的事情,和鳥子想要做的事情,現在在明面上說岀來之後,是不是覺得它倆很像」
「聽我說,我會和你解釋清楚的」
「老實說,確實是這樣的。就是那個,是去抓捕彎彎曲曲的時候吧。那個時候的我們,纔是第二次的見面」
鳥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說道。
「所以那個時候的我,只是單純的想要和空魚你搞好關係而已。直到後來被你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的」
聽到了我的質問,鳥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
「你其實是最近纔開始關注我的吧……。你其實根本就不明白吧?空魚」
「鳥子,我們之間的關係,不能像現在這樣維持在「共犯」嗎?」
「誒」
這讓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對吧」
「怎、怎麼?」
「如果你想說我在強詞奪理我接受。但是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因爲以我們的情況來說,這卻剛好相反,所以每當鳥子你把想要戀愛的事情帶入我們兩人之間的時候,我都會覺得不滿」
「你一直都是那麼的固執己見不知變通呢,空魚」
我的話似乎讓她感到相當意外,鳥子一臉的啞然。
「我想鳥子的話,一定也沒有什麼太深的含義吧」
「嗯,我知道你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我會這麼想,其中肯定包括了我的主觀臆斷或焦慮之類的原因吧。但是……」
「空魚你啊,真的是很容易就讀懂呢!真的好可愛啊」
「對不起,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幾次?」
「真的是嚇了我一跳呢。把空魚你抱起來了以後,當時的你就那麼看着我的臉,然後視線就漸漸地開始往下移。明明都快要被水淹死了啊,那時我就在想這孩子還真精神呢」
「所以,在鳥子你的思維裏,比「這個世界上最爲親密的關係」還要親密的關係就是戀愛嗎?這點就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了。現在的我們,不就已經是最好的關係了嗎?」
「你說你一直都在關注着我的這件事是假的吧?」
「是這樣的嗎?我那時可還沒有對你產生信賴的感覺哦。當時我還在想,這傢伙對我是不是太過親暱了一些啊」
「或許是可以這麼說」
我低頭看着鳥子,靠在椅子上的她也抬起了頭,回望向了我。
鳥子經過片刻沉思後纔開口道。
鳥子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得無力,直至消失。我把自己的手重疊的放在了鳥子放在桌子上的左手上。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動作幾乎不再猶豫。這種行爲和戀愛沒有關係,我只是想給她打打氣而已。她沒有戴手套的左手裸露在外面,變異了的半透明的左手,顯得冰涼無比。
「是的」
「哦,是嗎」
我對着聽了我的話後,震驚不已的鳥子舉起了一隻手,做了個「等一下」的手勢。
「不打算改嗎?你這習慣」
聽到這句話的鳥子,爲難地皺起了眉頭。
「是從最開始就已經了哦。從初次見面,從見到第一眼的那個瞬間就開始這樣了」
「你是……這麼想的?」
「只是不滿?不是厭惡感之類的?」
那個時候的鳥子你,應該滿腦子想的都是冴月纔對吧?———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我嚥了回去。因爲在現在,我與鳥子的這段對話之中,沒有必要出現別人的名字。
我呆住了。從我的臉向來藏不住事的特點來看,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關於這點也許我是應該要感到羞愧的,但是因爲我對此不甚自知,所以也沒有什麼實感。
「是啊,非常明顯的呢」
「因爲,這可是「這個世界上最爲親密的關係」啊。 是高於其他一切關係的關係啊」
「是啊」
「首先呢,我不認爲鳥子你的想法是錯誤的。因爲我其實一直都在關注着鳥子你的情緒,只不過我不想和你建立戀愛的關係,所以只好裝作沒注意到,或者刻意去迴避掉這些。不過這些小動作也被鳥子你發現了呢」
「是的,就是指的這些」
「是——啊……?」
要面對面的和鳥子說出下面的這句話需要很大的勇氣。我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之後道。
「想要更進一步,是指在一起交往,或者成爲戀人之類的事情嗎?」
「對不起」
之前一直站着的鳥子,現在總算是坐了下來。只不過,這次不是隔着一張桌子,而是坐在了相鄰的椅子上。我再次轉向鳥子說道。
「不過相比之下,你之前的那個表情可要比我這,更加下流了一些呢」
「至少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知道自己不會產生想要終止的念頭。我想知道空魚你是怎麼想的?」
「雖然我不清楚。但這不是你接近我的方式不對嗎?」
「嗯,嗯——」
「———我,不想要和鳥子你成爲「戀人」這種關係」
「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挺好的。但是每當空魚你說出這種話的時候,我卻開始逐漸有了被拒絕的感覺」
「有那麼不對嗎?」
「什麼!?」
「好吧……」
「嗯——……」
「你不是這麼說過嗎,我們是共犯的關係。是「這個世界上最爲親密的關係」」
鳥子說出的話突然變得像是個藉口。視線漸漸地飄向遠方,一去不復返。
「誒?爲什麼?」
我就這麼一說,鳥子卻又突然笑了起來,真不知道是哪裏好笑了。
「畢竟空魚你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會拒絕我的人」
4
偷偷在看着我的鳥子,看到我終於扭扭捏捏的把話說了出來以後,皺起的眉頭,終於舒展了開來。
鳥子點了點頭。就那樣站在桌子的旁邊,垂頭喪氣的樣子,看得讓人揪心
「相反?」
「我知道空魚你很重視共犯這個關係……這點讓我很高興哦」
「你明明是喜歡我的,還會因爲我而喫醋生氣……從我的角度來看,你是這麼清晰地表現出了對我的喜歡,可是當我想要接近你的時候,你又會迴避,爲什麼?」
「更低一等……!?」
「所以,你想說什麼?我之前就已經說過了,我那看起來有些色情的眼神是因爲———」
「什麼—?」
「是,是這樣的嗎?」
「……啊啊!那個是,你想嘛……那次我不也是付出了那麼大的......」
「你坐嗎?」
我避開了鳥子瞪向我的眼神,繼續說道。
「不過嘛—!這種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當然還是應該有的」
沒想到鳥子會這麼說,這讓我有些大喫一驚。
鳥子用力的點着頭。
「我啊,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非常高興的。因爲鳥子給我們之間的關係賦予了一層定義」
似乎是因爲很不服氣,鳥子撇了撇嘴。
「我們已經是共犯這種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了,現在你卻說想要變成比這個還要低一等的戀人關係」
「就像溫泉那次……」
「嗯」
「什麼嘛!你這眼神」
「你看吧,該說的我都說了,你放心點了吧」
「哎呀……嗯嗯,不過要先等我一下,讓我好好緩緩」
可能鳥子也不想讓我因爲她說過的那些懷疑我的話而感到爲難,連她臉上的表情都稍微緩和了一些。
「可以啊,我會聽你說完的」
明明鳥子也很是不安,但是還是和我說了那些話。我想,無論我的感情會曲折到何處,我都應該要去回應她的信賴。
「就像鳥子你感受到的一樣,雖說一直都有被我提到過的共犯這一詞,是我用來做掩飾的,沒有刻意去思考過什麼。但是,那對於我來說仍然是非常重要的關係,這一點毋庸置疑。所以,我不認爲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我也、沒想那麼多」
「共犯者,爲什麼會是「這個世界上最爲親密的關係」呢,我想這大概是因爲,雙方將祕密共享了吧,我認爲這一點是最重要的」
「祕密?」
「而且既然是叫共犯,那麼他們就肯定會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有一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事情、有一些不能告訴其他人的事情———」
「像是違反了刀槍法什麼的?」
「要是被發現的話,那就是一發出局了」
說完我倆就此相視而笑。
「這種感覺,鳥子也被我傳染了嗎?」
「我知道的。這樣的感覺讓我有些心跳加速」
「太好了。雖然有槍這點的確是個很容易被別人發現的違法行爲———但是對我來說,對於本身就和裏世界相關的我來說,我們的關係也屬於是「共犯」了。所以我不想告訴任何人,也不想把別人捲進來,只要我和鳥子你知道就好」
「對於這個的感受,空魚你應該比我更強烈吧?」
「因爲本來的我就是想要一個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世界。所以在剛見面的時候,我也覺得鳥子你也很礙事」
「我之前還非常肯定的以爲你一定是對我一見鍾情了呢,還認爲你那樣做是爲了掩飾害羞,看着真是可愛啊」
「是這樣子的嗎?你想要怎麼想我倒是無所謂……所以我想要說的是,共犯的關係其實就是,只要能擁有獨屬於二人的祕密,那兩人的關係肯定就會持續下去,不會被解除,所以共犯纔是強大而又親密的關係。戀人也可能會分手,結婚了之後也可以離婚,就算是家人也可能會四散分離。但是隻有共犯,即使是互相討厭,彼此憎惡那也無法分開。如果真的想要解除關係的話,那剩下的就只能是互相殘殺了吧」
「……………」
「即使說了這麼多……但話又說回來,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多……值得說岀來的話呢」
「行吧,鳥子同學,你想要問什麼」
「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吧?就像去泡溫泉的那次,我當時都認爲你應該會收斂一些自己視線的」
我知道她想要和我做。我也能理解這個想法。
聽此鳥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地說道。
只是一提到類似這樣的話,她就會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即使是在表明了想要和我那個……了以後也還是這樣。
「什麼?」
「那樣會……」
「這就是我想要說的事情,大概也是我們接下來就要開始談論的事情了」
「我、想要和空魚做愛」
「要是不處理掉對方家人的話,之後的事情會很難辦的」
「好了啦,我知道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想要問一下你對責任是個什麼樣的看法」
「啊—嗯是、就之前被
襲擊的時候嘛」
「你知道公共浴場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嗎?要是有人在這種四周都是人的地方還目不轉睛的盯着某個人看的都會被其他人當作是個可疑分子吧」
我以爲是自己離得有點遠了,才導致沒能聽清楚,所以便俯身向前探去;這時卻見鳥子突然抬起了頭,這次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說了出來。
「被我這麼一回答,你多少也會感到有些不快吧?」
你這樣一本正經地問我,搞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應該說是我無法回答這樣的問題。所以,我把自己心裏的想法就這麼直接地說了出來。
「因爲我沒有辦法移開視線啊……。我腦子裏明明是非常清楚的,我知道這麼做絕對是會被你認爲很奇怪的,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但是我這不都已經看到了嘛」
「誒?什麼?」
「空魚你是真的對色色的事情完全沒有興趣嗎?」
鳥子就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停止了話語。
「要是你認真回答的話我就……先不說這個了,你想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嗎?你說要是兩人之間無法再共享祕密了,那麼再強的關係也會結束」
可能是因爲我說出了她想聽的話,鳥子的表情看着也暢快了不少。她是把難題拋我這邊了嗎?該怎麼回她呢……。
「這個嘛……之後再說」
「不可以。我現在是在提醒你注意言辭」
鳥子先是說了些引人遐想的話吊足了我的胃口,現在卻又來反問我道。
「也對哈」
「我想要……和空魚」
鳥子猶豫着垂下了眼眸。
「嗯,沒怎麼想過……」
「反過來說空魚,爲什麼在溫泉那次我都脫光了,你卻就都不怎麼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了呢」
「啊?是這樣的啊」
「空魚你有些時候還挺可怕的嘛」
「那我們半夜去的時候不是就等於是包場了嗎?」
「我可以當作是你在誇獎我嗎?」
「這……這樣嗎」
「真的嗎?」
「那個算……那個嘛」
「你……」
「硬要說是什麼才導致我會有這樣的想法的,那我覺得應該是受家庭的影響。你看,我們家,是由母親和媽媽組成的家庭啊。在很小的時候,我也曾想過、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和別人家相比,爲什麼我們家沒有爸爸的存在呢?然後她們兩人都非常認真地告訴了我,等我長大以後也會很容易地討論性方面的問題。還有———」
「總感覺你這說法有點讓我無法接受啊」
與其說是,我們的———不,應該只是我自己的問題,這個問題很有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不能談論到性方面上去,只是因爲我太幼稚罷了……
……靠。
「那到不至於,你現在纔想到要問也……」
「嗯嗯,所以在周圍人的眼裏,你已經是個可疑分子了」
「難不成,鳥子你很在意那件事嗎?」
「雖然你的回答並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其實,稍微也有一點其他的想法」
「但是空魚,裏世界的事情,已經被茜理和夏妃她們知道了吧」
「我又不是爲了看你的裸體纔想着要去泡溫泉的!」
「你這樣會讓我失去信心的。我都下定決心地把衣服脫光了的,可是你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空魚老師,我就只是想要作個參考問一下,並不是真的打算那麼做……」
「欸?是什麼是什麼……?你這麼說不就讓我更加在意了嗎」
一提起這種事情,我就不自覺地開始找起了藉口。
「我一直都覺得你很漂亮哦」
「爲了以防萬一,我先確認一下,你會因爲我們都是女的而感到很違和嗎?」
「我不知道了啦」
「反過來,我也想來問問鳥子你。鳥子你在說想要和我發展戀愛關係的時候,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要是能順利交往的話,又能改變什麼?」
「是啊……」
「對不起。這樣的稱呼我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接受。戀人之間的關係變得不好以後,彼此之間都無法忍受得了對方,這讓我總有種兩人的心註定會分離的感覺;還有家人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我的那些家人在我心裏都沒有什麼好印象你是知道的對吧」
「那個啊,難道不是和會出賣自己的人締結共犯契約的問題嗎?」
「我不知道啊……我完全想象不出來。可能是我太過幼稚了吧」
「你別生氣嘛。我不是這個意思,怎麼說呢……就是覺得你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呢」
「哦、哦喔」
「我想要觸摸你,親吻你,擁抱你,還想要和你做很多很多的事。要是、這次再被你拒絕的話,那我就放棄吧。但是說白了,我想要做的就是這些」
鳥子似乎是非常贊同我說的話似的,也跟着點了點頭。也許有些人還會爲此煩惱不已吧。但是在我們這裏,雖然現在才問,已經是有些爲時過晚了。雖然還是第一次親口說出來確認這件事,但是在她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我們就已經相互確認完畢了,那根本就不成問題。
「那麼那個算是什麼?」
「什麼?你什麼意思?難道要我放聲大哭纔好嗎?」
「那你的意思是,就算把這個稱呼———換成戀人,家人之類的也沒有任何關係嗎?」
從我這裏,想象不到自己會做出鳥子所期望的事情的願景。在被親吻的時候,我也只是能感覺到自己的害怕和緊張,雖然心跳很快,但卻沒有想要那種的感覺。雖然是不討厭被鳥子觸摸,但還是會感覺癢癢的。說實話,我確實也很喜歡鳥子,想要和她在一起,只要和她手牽着手或是擁抱在一起,就會感到很安心。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覺得這並不就意味着是色情。所以,鳥子說我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時,果然應該是她自己想岔了吧。
鳥子她平時也不會說出這種話。我也從來沒有主動地去找她說過這樣的話。所以,她一定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來的。
「不,我沒在看……。反到是鳥子你一直都在盯着我看吧」
聽到這裏鳥子哈啊……的一聲,無比惆悵地嘆了口氣
想不明白……。我應該只是普通地覺得她很可愛而已。人會沉迷於可愛的事物是很常見的事情,而我認爲這和性方面的感覺又是兩回事。
「之前,空魚你不是失憶了嗎」
聽到這裏我搖了搖頭。
如果說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鳥子會說出那些話,那是假的。從她迄今爲止的言行舉止中,就可以看出來,鳥子她其實是個悶騷色狼。只是,我沒有想到她居然就這麼當着我的面直接了當地說了出來。
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明目張膽地談論過性方面的事情,但這卻讓我被她的氣勢所壓倒。當我正想着該怎麼附和,鳥子又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就一般而言,如果說共犯裏的其中一人招供,把對方出賣給了警察,那這種關係還能繼續下去嗎?」
「怎麼說呢……讓我有些喫驚吧」
「不是的,加拿大的性教育是非常保守的。這一點我覺得是和日本差不多的」
鳥子直視着啞口無言的我,繼續道。
「所以聽你這話的意思,看起來你還不怎麼傷心嘛」
「在可以就用共犯這個詞便能表達的關係之中,我認爲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兩個人之間可以共享同一個祕密。只要那個祕密能被保護好的話,就算把這個關係換成別的關係的稱呼,也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
「應該還有另一個原因,不過要先等我準備一下……因爲我不知道空魚你能不能接受,所以不太敢說」
「什麼?」
鳥子害羞地這麼說着,顯得她那張臉十分的可愛,讓我看得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憋了半天,我才勉強地擠出了這些話。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知道是你一直在盯着我看的啊」
「關於家人這點我是無可厚非的,但是你對戀人的偏見是不是太大了些。有很多能順利度過的戀愛關係呢,能長久相處下去的人也有很多喔。我和空魚,我們倆雖然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但是我們也是可以在一起的……這樣不是很好嗎?」
「那時候的你,看着我時是這麼問的。問「我們,是戀人嗎?」」
「要是我還是說我不想和你成爲戀人的話,鳥子,你一定會深受打擊的吧」
「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是真的是真的。因爲鳥子你一直都是那麼的漂亮」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你認爲我會這麼想?」
「這又不是我想被她們知道就能被她們知道的……只是,既然已經被她們知道了,我覺得我們就應該負起責任……」
「鳥子,你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是加拿大那邊的文化?」
「雖然我不知道空魚你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先說好,我完全不認爲我們這樣做了以後,會是一件壞事。如果說是想要更好地促進兩人之間的交流的話,我認爲做愛不失爲一個很好的選擇,也能夠很好的增進感情」
「看了這麼多電影我發現,那些人總是會把對方家人被當作人質,必要時同伴也得被出賣掉」
「好可怕」
「你明明都那麼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了」
「空魚,你是怎麼想的?」
現在的我,是不是在用一種很是色情的目光看着鳥子呢?
鳥子點了點頭。雖然中途的時候有點跑題了,但總算是迴歸了原本的話題。
「對不起……」
雖然我因爲她的舊事重提而感到尷尬,但是鳥子卻沒有看我一眼地繼續說道。
「聽到了你這話,當時我可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呢。回過神來就已經對你出手了」
「……啊,就是那個!那到底算什麼啊,讓我一直耿耿於懷。我爲什麼要被打啊?」
就是再怎麼受打擊,那也不能成爲出手的理由吧。一想起這個來就讓我感到很憤慨,鳥子一臉複雜地對我說道。
「我總感覺……總感覺有哪個地方很不對勁啊」
「什麼地方?」
「就是從空魚口中說出來的,戀人的這句話」
看着鳥子皺起眉頭的那副表情,不由得讓我覺得,她似乎連自己說的話都在懷疑。
「只不過在那之前,我應該是一直都想要好好和空魚你交往的,想要和你發展成爲可以稱之爲戀人的關係的。但是,在空魚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雖說是很高興的,也很是心動,可是在這之後,我卻又感覺到了非常的違和感。不對,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這難道不是因爲當時的我沒有記憶嗎?就是說了些,沒有實質性內容的那種」
「我,其實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的」
鳥子笑了笑,然後又搖了搖頭。
「因爲我覺得不該是這樣的。一直以來我都認爲自己追求的是戀人關係,可是在不知不覺間這卻已經不再是我想要擁有的了,這讓我很受打擊」
「嘛啊,這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但是你爲什麼要對我動手呢?」
「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覺得很窩火……」
「真扯」
「也許是因爲心裏很沒底,想要摸摸空魚你吧」
「鳥子,你知道你說的話真的很扯嗎」
關於這件事,我想我也有權利說。她這可是連手指都插進我眼睛裏了的。
「我應該沒空魚你那麼嚴重好吧?」
「之前你只說過你媽媽是軍人對吧。那你母親是做什麼的啊?」
雖然我也想了很多,但是鳥子也有鳥子自己的煩惱啊。
「我母親,是畫色情漫畫的漫畫家」
「這個房子本來也是母親爲了能在日本工作纔買的。最開始她還是在加拿大畫的漫畫,有一段時間加拿大對性表現的管制很是嚴,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被逮捕。不過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樣的,我就不知道了。母親因爲是個想要畫性主題的人,爲此她好像還煩惱了很久呢,不過她還是果斷地下定了決心,在日本準備了工作室,這樣她就能在這裏工作了」
「畢竟要告訴想要成爲戀人的人,自己的母親是情色漫畫家的這件事……我有點猶豫了。對不起了,母親」
「啊——……」
鳥子猶豫了一會兒,把目光轉向了面對着客廳的那扇門。
鳥子微笑着。臉也漸漸地朝我靠近着。
「我想,無論是誰都會有想要故意刁難別人的時候吧。雖然如果總是這樣的話就很糟糕了。我覺得空魚你是個本性很好的乖孩子哦,對除我之外的人的冷淡也逐漸緩和下來……我很喜歡空魚你哦,包括你的這一點」
「你就只是不討厭啊」
「就算發生了爭執也沒關係啊。因爲那樣的話,我就可以把之前累積起來的對空魚你的所有不滿全部都發泄出來了,不停地爭執也沒有關係」
「普通?都這樣了還算普通?」
聽到我的回答,鳥子呵呵地笑了起來。
「你要讀嗎?」
「額……我也沒有在討厭啊。我之前不是就這樣說過了嗎」
我心虛地移開視線。雖然現在還是大白天,從窗戶往外看,天空還在下着雨,讓客廳的色彩飽和度也跟着低了下來。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終於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裝飾在牆上和架子上的照片應該就是鳥子的全家福吧,仔細一看上面有鳥子出現的都是好幾張照片呢。身高要矮一些,表情顯得年幼一些……都是以前的鳥子呢。
「是這樣的嗎」
我沒想過這個詞竟然會從鳥子的口中說出來,這簡直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鳥子在我愣神思考的這幾分鐘裏,伸出了手指了指中間幾排的那幾本書。
「現、現在看嗎」
「我倒不覺得你有在討厭呢」
房間的一角放着一張很大的桌子,上面擺滿了素描本和繪畫材料。不管是電腦、顯示器、還是平板電腦,它們的外形都有些過時,應該是好幾代以前的設備了吧。這些應該是鳥子母親還活着的時候使用的設備吧。
「那個啊——……」
不管怎麼看,鳥子絕對是在認爲我的不安很有意思。
「在加拿大和日本之間來回跑,應該會很辛苦吧……媽媽也有軍隊的任務,要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而且還不能告訴我們在工作的時間和地點,所以她還笑和我着說,母親這個可比她的工作要好多了」
我站了起來,跟着她走了過去,鳥子打開了門。
「可以不嗎?」
和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客廳不同,房間裏的東西很多。也並不是說沒有被人收拾過。雖然整理得很整齊,但從本質上來說還是因爲東西太多才會造成現在這種情況。不留一點空間佔據了一整面牆的書架和玻璃櫃,櫃子裏擺滿了女孩子的手辦。就連書架上也塞滿了漫畫和大開本畫冊。完全就是漫畫裏那種宅男的房間的感覺。
鳥子站了起來,從牆上取下了一張大一點的照片。
鳥子歪着頭看着睜開眼睛的我,說道。
我正僵硬地等待着她的脣,輕輕地觸碰上了我的脣。真的只是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就離開了。
「這是你母親的工作室?」
「……筆名,是叫kanatenshisu先生」
不知道爲什麼,鳥子回答得有些含糊不清。
「別,請不要說出那種像是必殺技一樣的話」
「那鳥子你是都看過這些了嗎……?」
「我們來做吧。做完之後你一定會覺得心情舒暢的」
就在這時我從睜開了眼睛的鳥子臉上,看到了簡單易懂地寫在了上面的「不繼續了嗎」的字樣。看着她那柔和得快要融化了的表情,我不禁低語道。
「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吧。其實一點都不稀奇的」
「你不是也有會故意捉弄人的時候嘛,雖然只是偶爾」
看着鳥子用落寞的表情說着這些,我心口一緊。雖然我知道,如果我能更積極一點的話,鳥子應該會更高興的吧?但我應該做出什麼改變才能抵達那條路呢。
「欸—!好厲害!那她畫了些什麼?」
「我聽說還有很多很多個呢。我母親她說過剛來日本的時候,也得到了很多這邊的同性同行朋友的幫助」
鳥子指着照片向我介紹着,她的亞洲人母親和白人媽媽。
「這樣啊—……」
「啊啊,對了!這些照片我都還沒有給你看過吧?」
單從書脊上來看,就很明顯的能感受這些都是挺色情的,這讓我不禁有些畏縮。
「這不因爲我性格惡劣嘛」
鳥子對着書架上的單行本道了歉,然後像是窺視似的,朝我瞥了一眼。
「鳥子,我總覺得你有些時候有點虐待狂傾向啊」
「因爲這些都是十八禁的,所以在母親還活着的時候,她都沒有讓我看過」
聽到了這樣的消息,我到底該作何反應呢。
「總而言之,我自己想要和空魚你變成什麼樣的關係,在那一瞬間搞不清楚了。後來我也漸漸地振作了起來,但是從那以後,心裏的某一個角落都一直都殘存着一絲違和感。所以,我現在和空魚你說的,想要和你交往,想和你成爲戀人,該怎麼說呢……我只是希望你能你能理解我說的話就好了」
「誒,好」
「唔……我,我明白了」
「女……女性的色情漫畫家不是很少見嗎?」
鳥子順着我的視線,轉過頭去。
被鳥子這麼一提醒,我發現我居然無法否定。
「你明白了什麼……」
鳥子一邊說着過去的事情,一邊露出了懷念的微笑。
「我也……很喜歡你哦」
「如果被當面說不想成爲戀人,確實讓人動搖。但是———如果是因爲這個,尋找如果可以不用拘泥於稱呼、又能讓我們倆人都能接受的關係的話,或許我是贊同的」
「能和我接吻嗎?」
鳥子不好意思地說着。
「啊,你們好……」
鳥子也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只是閉着眼睛默默地被撫摸着。我一邊擔心着鳥子會不會不高興,一邊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鳥子滿意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卻莫名其妙地害怕了起來,趕緊把手收了回去。
「我來給你介紹一下吧。這邊這位是我的母親,這個是我媽媽」
「什麼?」
「是啊,沒錯。雖然母親她從來都沒有給我看過她畫的東西,但其實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跟我講起了關於她的工作的事。她和我說這是一份充滿了創造力、令人愉悅的工作,它並不羞恥。她爲她的工作感到自豪。現在回想起來,她可能是爲了不讓我有任何負擔,說得過於誇張了一些,但我認爲她並沒有說謊。因爲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所以我也完全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嗯可是……」
突然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和我說了岀來,害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那麼在那種情況下,鳥子你自己要怎麼辦呢?」
「因爲現在的你就好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我平常認識的那個利落的鳥子了」
「嗯?」
鳥子看向我的表情很是複雜,悲傷中夾雜着寂寞還有一些的尷尬。
「你說我母親啊……她是漫畫藝術家」
「怎麼想的?反正……就是嚇了一跳」
鳥子的這種行事作風是我模仿不來的……也永遠習慣不了。
「什麼都這樣……?」
因爲她接着又對着照片介紹起來,所以我也就不知所措地順着鳥子的話,對着照片鞠了一躬。
「所以這也是今天你沒有像之前那麼動搖的原因」
其中還有好幾張都是鳥子和兩名成年女性的合影。照片中的她站在一個黑髮亞洲人和一個金髮白人中間,一臉幸福地笑着。
「嗯,你可以這麼理解」
我想着至少也得安慰一下她,便伸出了手撫摸鳥子的頭。
「剛纔你說的另一個理由就是這個?這是方便我們商量的環境嗎……」
「是啊。就是因爲和你一起的這段時間,讓我越來越喜歡你了。所以不管用什麼樣的名字稱呼我們倆的關係,我對你的喜歡都是不變的哦」
「你能,過來一下嗎?」
「……所以你是怎麼想的?」
她媽媽的體格看着是挺不錯的,很符合軍人的印象。牆上掛着的其他照片中,也有她穿着迷彩軍服或是緊身禮服的樣子。
「戀愛中的人,每一個都會是這樣的嗎」
我回過頭來,映入眼簾的就是色彩極爲鮮豔的書架。擺滿了一整個書架的單行本的書脊上,彩印着的是一個又一個衣着暴露的女性形象。露出來的皮膚面積非常的大,幾乎全部都是黃色的橢圓形、上面還印着黑體粗字的「成人漫畫」的標誌。
這樣回答的我,一定表現得很尷尬啊。鳥子微微一笑,從椅子上探出了身子。
「空魚,別光顧着嚇一跳了。其他的感想呢?」
「可以有很多種選擇哦。我可以去外婆家暫住,也可以自己一個人看家,偶爾還可以跟着母親一起過來這邊玩呢……」
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有了一種想要棄之不顧的衝動。不過我並沒有這麼做……
「啊,是這樣的嗎?」
「是啊—,不過,我覺得你這還算是在普通範圍之內吧」
是想接着我的話說嗎,從鳥子口中聽到了這樣的話的我不禁笑道。
「啊?也就是說她是漫畫家嗎?」
「母親,媽媽,這是空魚。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哦」
「太好了。我還以爲我們起更多的爭執呢」
「這些,就是我母親畫的書」
「是啊———你看後面」
「如果是被喜歡的人撫摸的話,大家都會變成這樣的哦」
但是另一邊的母親的職業,就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看得出來了。她的穿着大多都是適合室內的休閒裝打扮。這麼想來,鳥子她好像從來都沒有和我說過這些。
「是、是這樣的嗎?」
「誒——?還有什麼呢?啊,像是你的母親在世時,我沒有看過她的作品,真是遺憾啊這樣的……?」
鳥子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在一邊前言不搭後語地說着話的我,忍不住感慨地搖了搖頭。
「所以,雖然你是很喫驚的,但最終還是接受了對吧」
「不管是接受也好,還是其他的什麼也罷,只要事實是這樣的,那就無所謂好壞了吧」
「我能抱抱你嗎?」
「可以是可以……?」
鳥子走了過來,靠近着伸出了手扣住了我的胳膊。在這個算不上浪漫的書架前,我被緊緊地抱住了。
人生就是那麼地不可思議。沒人能知道下一刻究竟會發生些什麼。
越過鳥子的肩膀看着書架的我,心裏正這麼想着。在從上到下都塞滿了無法念出標題的情色漫畫的書架旁邊,竟然會出現這麼安寧的氣氛……。
這不禁讓我想起了以前鳥子來我家的時候,看到了我那滿是怪談書的書架,好像是想要說些什麼的。原來是這樣啊,我總算弄明白了。我當時還以爲她只是單純的被吸引了呢———不對,我能感覺得到,她也確實應該是被吸引了的,也許也想說這件事,只是難以啓齒最終作罷。
「要是被別人知道了我母親畫的是色情作品的話,說不定還會被嘲笑呢」
鳥子把臉埋在我的肩上,小聲地這麼說着。這使得她每一次和我的對話,都會讓我感覺癢癢的,再加上我又想起了之前被咬過的那次,心裏就是無法平靜下來,但我還是堅持着忍了下來,耐心地聽着她的話。
「而且還有人說,是因爲你的母親畫了這種東西,所以你也喜歡上了女人了嗎的這種問題呢……。我當時真的是很生氣,完全沒有那樣的關係」
「嗯,我知道」
「雖然我知道空魚你不是這樣的人,但我還是很害怕。一直沒能說出口,我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這樣,你不用和我道歉,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一旦真的說出了這種話,類似的想法就會在腦海裏快速地閃過。不過也就只是一點點。
所以想和我做色色的事情,是不是受到了這種漫畫的影響?……這句半開玩笑的話語,已經進入了我的腦內草稿清單。雖然感覺現在壓根就不是想這種話的時候,但我還是覺得這句話像是藪蛇一樣,盤旋在了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讓我只好放棄了思考。
我沒有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真的是太好了。即使是想要緩和一下氣氛,或者是打算逗笑對方,也最好是不要說出這些亂七八糟的話。因爲我的幽默感幾乎是毀滅性的。我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麼感激過以前小櫻對我的鞭策敲打。
我一邊抹去了腦海中浮現的話語,一邊輕撫着鳥子的後背。
被我推開的鳥子眼神裏充滿了不安。就和在裏世界的那個情人酒店裏親吻我時的那個表情如出一轍。與其說她那是性感,還不如說她那是有魄力,讓人背脊發顫。我拼命地搖搖頭。
「等一……」
「呃——這個啊……那個是……」
「不,確切地說其實在那之前我也隱約的感受到了……我想想、就是我去鳥子你的大學的時候,我從鏡子裏看到的鳥子你的視角里看到的……」
這個房間有些讓我感到拘束,我一邊忍受着不舒服,一邊環顧着四周。這才發現牆上掛着的照片都是鳥子小時候的照片。是小學時候還是中學時侯的———那時候的她,雖然還是個孩子,但身材卻很苗條,從頭身比例來看,很難推測出她當時的年齡。照片裏的她咧嘴一笑,牙齒上的鋼絲矯正器很是顯眼,但這樣也與她當時的年齡更加相符了,顯得很是可愛。穿着的衣服是顏色比較鮮豔的polo衫,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打網球或者其他什麼比賽的選手。但她雙手握着卻不是網球球拍,而是一把大型的槍械。
「我爲什麼會沒說呢?關於這點我應該是沒有隱瞞的必要吧」
啊,我居然連都這些問題都不討厭了。
這麼說着,鳥子慢慢地從我身上移開,然後站了起來,拉起了我的手。
這句話戳中了我的痛處。
「因爲我媽媽她基本上也不在這裏住。只是偶爾來日本的時候住一下而已,這些東西也夠她在這裏小住一段時間了。所以平時這裏就也等於是母親的寢室了」
就在我仍然猶豫不決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爲何不換一個方向思考呢,我應該思考的是自己要如何才能接受鳥子纔對,也是在這個時,我的眼睛看到了那個掛在牆上的十字架。
聽到了我的回答,鳥子瞪大了雙眼。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真的已經夠了,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理解我的意思啊」
「對不起」
「這確實也像是空魚你會幹出的事。所以我常常在想你是不是對我不感興趣」
她說她爲她母親的工作而感到自豪時,我不認爲她是在說謊,但是我也不認爲在她的內心深處沒有過矛盾的感覺。她跟我說的這些話,應該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花了很多時間去整理後纔敢說出來的吧。像是雙親的死亡,還有自己喜歡女孩子等、克服了種種的困難……。
———我並不討厭。
「我知道……。應該說是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注意到的」
「我確實覺得你很可憐」
所以也就是說這裏也算是屬於母親和媽媽兩個人的寢室了吧。
這句話突然就從我嘴裏脫口而出。
這一次還沒等到我回答完嘴脣就已經被堵上了。不好。她是認真的。幾乎是用上了全力,就爲要把我壓制住。
「啊,好的」
鳥子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又低下頭來看着我。
「真的就是最近啊」
「還有一種可能,我是在慶功宴上聽的,但是因爲喝了酒之後就忘了」
「就是這個。這確實很像是空魚你會說出的話!」
「當時的視頻我還留着呢,你想看嗎?」
可我怎麼記得,不久之前的她才說過我是真的很好懂而且這樣的我還怪可愛的來着?
「鳥、鳥子!等一下!stay stay!」
「這完全就是一點東西都沒有放吧」
我討厭這樣嗎?我應該拒絕她嗎?
「是這樣嗎」
這讓我陷入到了恐慌的情緒之中,我一邊迅問着自己,一邊回答着自己。這樣真的可以嗎?我真的現在就可以把自己交出去嗎?
「爲什麼要在雙親的臥室做這種事情啊,不管是因爲什麼樣的原因我都是不可能會接受這種事情的!?這樣真的糟透了!」
「啊,這個嗎?這是一個射擊比賽,三槍射擊比賽,你知道嗎?」
「不要站在那裏了,來這裏坐着」
……什麼?我被摁倒在了牀上?
「我也不是很清楚呀。畢竟空魚你有些時候是真的很難懂呢」
不過也還是老樣子,沒有覺得很是興奮什麼的。
「這、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對了、去鳥子你的房間!我們爲什麼不能去你的房間?你還沒有帶我去看過你自己的房間的對吧?」
這樣真的可以嗎。
———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在說些什麼啊?
「用步槍、霰彈槍、手槍一邊打靶一邊跑移動,比誰的用時最短。這是我在獲得青少年組亞軍的時候的照片」(PS:更準確的說三槍賽3-Gun,英文全稱是3-GunShootingSports ,中文名稱是三槍射擊比賽,需要各位參賽選手根據其所在的比賽國家的規則,在不同的或相同的比賽場景中分別使用手槍、步槍、霰彈槍三種槍械輪流實行移動射擊,用時最短最精準的三位選手即爲獲勝。每個場景都會在不同的位置設置不同的目標,其中就包括有飛碟、人像靶、或其他不同的標誌物等物品,另外三槍只不過是一個用於統稱的名稱,只要符合規定,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舉行2-GUN賽,1-GUN賽都是有可能的)
討厭嗎?
……我腦海中的場景彷彿是浮現在了眼前似的栩栩如生,真討厭啊。這就是別人家的雙親的寢室嗎。
也許是我那想要狡辯的想法被她看穿了,在她那清晰的目光的催促下,我也照着她說的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我不想在這裏做那種事情!」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也經歷過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吧。
「我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鳥子牽着我打開了那扇通向走廊的門,在走向自己的房間的時候,她都一直都沒有鬆開握住我的手。
「爲什麼」
不該是這樣。
「沒有聽過」
「也許是因爲我說過我不感興趣吧」
———我都不知道我應該和你說些什麼了,我到底是在說些什麼啊!?
「我沒有和你說過嗎?」
我的撫摸應該讓她平靜下來了吧,這麼想着的時候就聽到鳥子小聲地訊問着我。我並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所以就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要在什麼地方幹這種事纔好?」
「誒」
「我知道了,可以啊」
「誒……,爲什麼」
「你騙人……。我一直都有和空魚你說過我喜歡你啊?你不覺得你這樣說顯得我很可憐嗎?」
「這個,是什麼的照片啊?你爲什麼會拿着槍啊」
我正想着這下我的肩膀又得捱上一拳了……的時候,我的身體卻倒在了牀上。
鳥子高興地說着,一下子坐在了牀上。沒有灰塵揚起,可以看得出她打掃得很乾淨。
「直到最近我才發現,其實我對鳥子你的事情簡直就是一無所知。只是我自認爲我已經知道了而已。在這一年裏,一直都是都是」
「我們走吧」
「哪裏來的那麼多爲什麼!這裏不是你雙親的臥室嗎!!」
「啊——。我真的很想看看當時的鳥子啊」
「啊啊真是的,你給我閉嘴」
我只能點頭應道。
「所以鳥子你的槍法就是那個時候磨鍊出來的嗎」
「那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想法只會讓我更不高興的啊」
「我不會原諒你的,真的是」
「……要看看我媽媽的房間嗎?」
「就是從這一週開始發現的」
現在纔要拒絕已經晚了。況且這句話本來就不是一句可以被收回的話語。
「那個,我並不是對你不感興趣,這是肯定的。我想你肯定是明白的」
只要我把「我不喜歡在這裏那樣做,把我帶到鳥子你的房間去吧」這句話說出來……那她,不就只能是答應了嗎!
「這裏……是我的房間。」
「看着我,空魚———」
「嗯,走吧……」
「也就是說,你在以我的視角觀察之前,你是一點都沒有注意到我的心情是嗎?」
「該怎麼說呢……我是覺得,只要有鳥子在我身邊,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真的假的啊。
「我不太記得了」
「誒,真的嗎?我想看」
我看着注視着我的鳥子,我想我應該已經完全明白了她是在想些什麼。不因爲別的,是我自己也有這樣的想法。
「你說的「直到最近」具體是指?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
鳥子像是被我問了一個措手不及,眨了眨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我則繼續說道。
「誒——,好厲害」
「媽媽第一次教我的時候,我可是一槍都沒有中過呢,但是經過了後來的練習,我居然能得到亞軍呢……當時真的好高興啊」
一直坐在我旁邊看着我的鳥子,這時已經壓在了我的身上。
就在我這麼說着的時候,我感覺到了自己上臂捱了一拳。
鳥子鬆開了她的擁抱,打開了旁邊牆上的另一扇門。緊挨着這個宅男風房間的那個房間,相對來說是比較簡單樸素的。只有一個小一號的架子,一張普通的桌子,還有一張大一些的牀。就像酒店的房間那樣。在牀頭一側的牆上,也同樣掛着好幾張的照片,還有一個小小的十字架。這麼說來,我好像記得有聽她說過她媽媽是基督教徒來着。
我這個樣子會不會讓鳥子覺得失望。
就在這些想法冒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驚到了。
「嗯?」
「我,我早就已經注意到了」
5
「可以啊。那等會兒我們一起看吧」
鳥子關上門後終於鬆開了我的手。是覺得我會逃跑嗎?她顯然非常緊張,手心都是溼的。
而我,進入房間後竟然有點放鬆了。一進鳥子的房間,感覺氣氛就變了。
單人牀上掀開的被褥,從斜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延伸出來的電源線,覆蓋着便箋的厚厚的英語教材、資料之類的堆在地上。衣櫥半敞開着,裏面也很雜亂。在裝化妝品的小盒子周圍,擺滿了裝不下的身體乳液瓶和眼影盤。
「……很不錯的房間嘛」
「是嗎?」
聽到我不經意的評價,鳥子發出了有點困惑的聲音。
我意識到,從進入鳥子家後一直有一種自己也不注意到的違和感。
雖然房間的主人不在,但鳥子母親的工作室和臥室都被打掃乾淨了。打掃的人,只可能是鳥子。這個家裏,鳥子一直獨自生活着,還一直保持着已故親人的房間乾淨整潔的狀態。比起將她看作一個愛整潔或有潔癖的人,不如說這讓我隱約感到不安。
如果一個人獨自住在寬敞的房子裏,肯定會有看不到或忽略的髒亂角落。小櫻的家就是這樣,這很正常。但是,在鳥子家中逛了一圈,幾乎看不到這種髒亂的地方。
這個家像一個墓地,而鳥子是守墓人──這種形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在臥室裏突然感到反感,也許是因爲這種聯想。即使不考慮她的親人曾在那裏睡覺,這也像是在佛壇前親熱一樣。
進入鳥子的房間後,我才明白這一點。
這個房間有顏色,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房間。
我轉過頭,看到鳥子用一種憂慮的表情盯着我看。
不知怎麼的,總覺得進門之後,我似乎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鳥子。
她一副焦躁不安的神情。雖然想要接近我,卻害怕被拒絕。
儘管剛纔還用力拉着我的手,現在的鳥子似乎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一進到自己的房間裏,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或許是因爲在進入死者之家中的生者的領域之後、鳥子又變回了生者。
我穿過房間,來到了鳥子的牀邊。
然後我抬頭看向了鳥子。
因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我只是輕拍了一下牀邊,鳥子就走過來,坐在了我旁邊。和剛纔在臥室一樣的構圖,但距離比之前近了一拳的距離。
鳥子好像再也沒有看向我了。這時心裏開始有了點底氣,但或許這也是我的性格缺陷。
「……可以的。那個,拜託了?」
我雖然還是這麼說了一句,但不知道鳥子有沒有聽到。她右手指尖和透明的左手,都因爲緊張而顫抖着。
我試着問了一下,鳥子的表情頓時有些驚愕,然後點了點頭。
鳥子感覺意外地抬起頭。我沒有說謊。雖然還沒有到興奮的程度,但是我還是很喜歡兩個人赤裸相擁、肌膚相貼的感覺。鳥子又滑又暖又香,只是抱在一起也會有滿足感。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完全沒有預想到。原來做愛的時候也會發生這種腦子短路、讓人尷尬的事情……。
我以前有隱約想象過,但現實卻和想象完全不一樣。
「爲什麼要說這麼可愛的話」
那樣的……非常美麗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色情!
這感覺就像之前一直沒有正常嵌入的零件終於找到了正確的位置,吭的一聲插了進去。
一旦切換了模式,心跳就平靜了下來,鳥子大概也能感受到這一點。只是鳥子本來就很緊張,不知道是不是着急了,動作變得粗魯起來,漸漸的我越發感覺疼痛……。
這種矛盾在她身上表現得非常明顯。她向我表達的笨拙慾望令人眼花繚亂。現在的鳥子可能無法將性、戀愛和愛分開考慮。所有這些都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向我表達的龐大欲望。她那份真誠讓人感到壓迫感,但......我並不討厭它。
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樣的結果。
直到剛纔,兩個人還在拼命地揣測對方的態度,事情開始之後變得更加拼命,而現在兩個人一絲不掛地躺在牀上,一個人在沮喪一個人在安慰。
…………。
她爲了這種事情苦惱了多少呢?爲了我多慮了多少呢?雖然她擔心着我,但還是抵擋不了慾望......
「沒關係,別介意。即使失敗了」
……………………。
首先,鳥子脫掉了我的衣服,然後自己也脫了——這個時候,我僅有的一點餘裕也已煙消雲散,只剩下了慌張,就在慌張的時候開始做了什麼事,然後……
想……
「是、是嗎?」
我內心的慾望毫無遮掩地迸發出來。
「沒事沒事,那個,你看,所有事都有第一次嘛……」
鳥子的害羞讓我覺得她很可愛,也很珍貴。
6
「啊,對不起」
………………………………。
雖然需要一定的勇氣,但我還是先潤溼了脣──然後果斷地說了出來。
「……痛」
「啊啊,討厭死了……這不是隻有我在興奮嗎……」
我的開關,原來在這裏……!
「什麼?」
「我不會在意的,也不會因此討厭鳥子」
原來是這裏。
「那個——……」
鳥子用手捂住了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7
我最終下定決心了。
接着,我也漸漸開始將這種「不討厭」的感覺正面看待。儘管我們之間仍有溫度差,但我覺得這已經無可避免了。但我也認爲,我沒有必要把這種差異看作是我的負擔或藉口。
「痛」
鳥子已經無法開口回答了,只是看着我點頭。
「鳥子......你真的想和我做嗎?」
「好啦好啦……沒關係的,不用在意的,好嗎」
所以說,就算有鳥子着急、而且還不擅長的原因在裏面,但這不止是因爲這些。應該說,我感覺自己的原因佔了八成。
「啊……」
雖然很想摸摸她的頭,但是僅僅一米左右的距離還是感覺太遠了。
「真的嗎……」
我像被雷劈了一樣衝擊。
她的眼睛溼潤了,是興奮還是感激呢。
快哭了一樣、垂頭喪氣的鳥子,又慘又可憐,好可愛。
「所以,就是,就算不能做,就這樣一起睡是沒問題的。總之今天,就先這樣吧」
我既沒有性感氣質,也沒有漂亮的外表。但似乎那已經足夠了。鳥子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服。
果不其然,讓鳥子失望了,感覺有些抱歉。
實際上,最後竟然能變成這樣,我感到非常新鮮和驚訝。
「喂,很痛啊」
雖然覺得鳥子應該很努力了,但是怎麼說呢,還是覺得這三十分鐘沒有什麼收穫。不,這麼說有點過分了。還是收穫了一次刺激的經歷的。
「如果我說可以的話,你會怎麼做?」
確實,我完全沒有興奮。
「啊啊……算了,我一個人做吧」
「沒事,那個,你看,也有我不習慣的原因在裏面啦」
「什麼?」
「可是……」
看到我一臉茫然,鳥子有重重地嘆了口氣。
鳥子都這麼笑成了,還能繼續高漲起來嗎?
大約三十分鐘後。我安慰抱着膝蓋失落的鳥子。
我含糊其辭地說着,這種事情該怎麼開始呢?
鳥子她?
想看!!!!!!!
「那,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嗎?」
說了那樣的話?
看到我震驚的臉,看得出來鳥子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誒,騙人吧!?」
那個概念、那個景象,以驚人的衝擊力貫穿了我的大腦。
什麼?她剛纔說了什麼?
一旦氣氛退去,裸體也就只是裸體。在溫泉的時候,還有之後幾次兩人去澡堂的時候,都有看到鳥子的身體。即使她正在失落,也依然美麗、耀眼。
「嗯……」
我覺得很大程度上還是因爲我不習慣被別人觸摸。不管怎麼做都會覺得緊張,全身僵硬。即使對方是鳥子,可惜的是這一點還是沒有改變。這和牽手、接吻等接觸的程度不同,而且我還沒有做好接受的準備。
「…………」
「那個啊……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安慰到你,我好像很喜歡和鳥子緊貼在一起的感覺」
「請、請溫柔一點」
鳥子可以很輕易地看穿我的心思。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會做那樣的事情???
「對不起……明明好不容易空魚才允許了……」
丟下困惑的我,鳥子移開了視線,自暴自棄地小聲低語。
她這麼高興,要是現在拒絕她的話,那也太可憐了吧。
「那個……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但是……可以嗎?」
但是我還是覺得這個體驗有點有趣。
只覺得又痛又癢……?這麼想着,漸漸就恢復了冷靜。
「嗯......。很重要」
鳥子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強忍害羞提出建議的我,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雖然有猶豫要不要說,我還是躊躇着說出了口。
「原來我技術這麼差……」
但是,就算這麼說了,也不會帶來太多後續的好處。
「那、那個……」
儘管如此,也許是因爲我的樣子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鳥子似乎還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看着我,稍稍挺直了背,有點半信半疑的樣子,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上,做出試探的樣子。
即使這樣,我就感覺不行了。只能雙手捂住嘴,凝視着鳥子。鳥子臉上綻放出理解和喜悅的神色。我的慾望終是被她知道了。
就在剛纔,在我眼裏裸體還只是單純的裸體。和洗澡的時候一樣,只是有點尷尬而已。現在已經完全改變了。無論是我的裸體,還是鳥子的,意義都變得不一樣了。只要按下一個開關,認知就會發生如此戲劇性的變化,讓我感到震驚,更不可思議的是,這種變化也浸染了包括鳥子在內的現場的氛圍。
原來還有這種事……我驚呆了。現在支配着這個空間的,是我突然出現的性慾。和鳥子原本就有的慾望重疊在一起,氛圍變得有些不得了。
「——原來是這樣啊」
鳥子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空魚,這樣好嗎?」
「我……不知道」
「不用撒謊也可以哦」
「不知道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想說什麼。太害羞了。好可怕。儘管如此,我的目光還是無法離開鳥子。
鳥子微微動了一下。一邊抬頭看着這邊,一邊跪坐着向我逼近,就像面對獵物的野獸一樣。我有些害怕——不僅是對鳥子,還有對自己的未知的部分。
終於,鳥子來到了眼前。她跪着俯視着我,我仰頭看着她。
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麗和色情。
「鳥子——怎麼辦,我沒有辦法移開眼睛」
「我好開心」
「不,不是這個……我的,右眼……!」
我害怕一直盯着鳥子看。我的右眼會讓人發狂。所以直到剛纔,我看鳥子的時候還會努力盡量不把意識聚焦在一起。即便如此,有時還是會忍不住,每次都慌張地轉移注意力。然而現在,我卻凝視着鳥子,無法移開視線。
鳥子舉起左手,放在我面前。對着那隻透明的手,鳥子微笑着。
「那些事,事到如今還需要在意嗎?」
我就像是被重新啓動了一樣。先加載動作和對話,然後再到意識……
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鳥子正在開槍射擊。
初次見面,鳥子。
鳥子輕聲說道,像是在私下交談一般。
我看了鳥子——用我的藍色的右眼。
鳥子用和我不同的方法,將我從人類中解開。自己被分解、被破壞。被壓縮成人類形狀的東西被解凍,無限制地往外擴展。
「那就去找找吧」
鳥子似乎也通過觸摸我,感受到了各種各樣的我。光滑的我,粗糙的我,凹凸不平的我,殘缺的我,多餘的我,溫暖的我,冰冷的我……所有我自己無法看到的自己,鳥子的手都毫無保留的全部接納了。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我的眼睛和鳥子的手到底用來做什麼的呢。感知裏世界的存在,像翻書一樣解讀,捕捉更深處的東西,有時還能造成傷害。我們在對這與彎彎曲曲接觸的時候獲得的變異的真面目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直走到了現在。而現在,我們正在互相將能力用於對方,我隱隱約約有些明白了。這是與裏世界接觸的夾縫中誕生的界面——這隻眼睛和這支手,是人類的認知和肉體動搖的接口。
「不,我也是。周圍都是一片蒼白,但我並不害怕」
啊啊,果然還是發生了啊。
鳥子的左手,曾經讓潤巳露娜飼養的第四類受了重傷。所以我已經爲正式接觸做好了心理準備,多少有些會感到疼痛的覺悟。但是完全不痛。那彷彿要確認我身體輪廓——真正的輪廓的手的動作,沒有什麼比這更溫柔、細膩又大膽、充滿關切、蠻橫又放肆。就像被人觸摸的所有的體驗都融入了其中。
「子彈已經所剩無幾了……」
「空魚真可愛啊」
「我也很害怕觸碰空魚。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還可能會傷害到空魚。但是,我還是很想觸摸。我想感受空魚的全部——如果我這麼說,空魚會怎麼回答我?」
「只有我覺得不怎麼害怕嗎?」
只是,影響的表現方式與以往不同。
我們應該在那個平靜的藍色深淵上經歷了非常濃厚、難以想象的體驗。但是現在,大部分都回憶不起來了。無論怎麼想辦法召喚記憶,都會從意識中滑落。或許現在的意識狀態下無法意識到它們。就像在清醒狀態下無法回憶起在夢中的經歷一樣。
鳥子的手逐漸接近我。意味也和剛纔完全不同。如果現在被鳥子碰到,我纔是發狂的那個。
擅長也好,不擅長也好,這些都已經沒有關係了。
聽到了這樣的話,我不可能不給予回覆。我的喉嚨深處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
自己的瘋狂是無可奈何的。但是對方的瘋狂卻可以操縱。兩個人都理解到了這一點。
「嚇人的東西,是指裏世界的那一方嗎?」
鳥子依偎在我身上,鼻尖能觸碰到的距離,她用熱情的聲音低語。
在鳥子的手下,我漸漸被剝得一絲不掛。我本來就是赤身裸體,本應不再有東西可脫,但是鳥子的手把我身上的殼剝了下來。一些我甚至沒有意識到所穿的厚厚的東西正在被逐一移除。就在我失去了保護自己的東西而感到不安的時候,溫暖的右手和冰冷的左手滑了進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僅是爲從未體驗過的感覺而瘋狂。和我的眼睛一樣,鳥子的手也會讓我發狂。
突然間,我們的意識在交談中恢復了過來。
我感覺到鳥子的目光,看向她的時候,她正盯着我的胸口看。
這個野獸有很多身體。有許多張臉、許多肢體,出現了又消失,生長了又融化。美麗的鳥子、醜陋的鳥子、骯髒的鳥子、怪物一般的鳥子。我看到過的無臉鳥子和臉變得亂七八糟的鳥子也在其中。以貉的形態出現在我面前的,也許是鳥子的二重身吧。讓我看到這一切的是裏世界的力量,是鳥子的無意識,還是我的恐懼心呢,還是說全部都有。是哪個都無所謂了。被剝去軀殼的赤裸的我,以原本的姿態接受了所有的鳥子。
不知道是誰主動,我們靠在彼此的肩膀上。肌膚接觸和體溫讓人感覺舒適。
「可……可能會發狂的」
「我們怎麼了?」
「沒關係的」
「我們二人看起來像動物一樣啊。纏綿在一起,彷彿融合成了一體……」
我們倆靠在牀頭板上,以枕頭作爲靠墊。赤裸着的我們依偎在一起,也許是因爲有些寒冷,所以我們蓋了一張毯子。鳥子放下平板電腦,疑惑的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嗯?」
視覺和觸覺,原本的感知途徑可能不同,但它們做的事情可能是一樣的。通過看見而認知。通過觸摸而認知。我害怕看鳥子。鳥子害怕觸摸我。而現在,我們直視着對方、觸摸着彼此,雖然被瘋狂的浪潮擺佈,但也開始慢慢掌握到了抓住繮繩的方法。
如果這是真的,毫無疑問會感到恐慌。因爲我的眼睛正在前所未有地徹底破壞鳥子。但是,這些並沒有這樣發生。鳥子在我的眼前就像花一樣綻放着,美不勝收,更重要的是,我能感知到所有的細節,甚至連細小分叉的樹枝枝端也能感受到。除了這個不知道鳥子爲什麼會變得莫名其妙的我之外,還有一個能對整個事態有完整把握的自己。這樣的我,如果願意的話,能像倒轉時間一樣,把展開的鳥子恢復到原來的形狀吧。
在此之前,我們自動地說話並行動着。然而突然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我們停下了交談並相互看了一眼。
所以,我和鳥子害怕的事,只有彼此。
「不知道。可能是因爲我們和那些嚇人的東西站在同一邊吧。」
雖然分數還沒有計算出來,比賽的結果還沒有出來,但她的感覺很不錯。鳥子回頭瞥了一眼攝像機,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剛纔一直在正常地聊天……無意識地」
我這麼說時,鳥子露出了一臉疑惑的表情。
在取子箱和時空大叔的時候,也曾目睹鳥子變成這樣的狀態。我的右眼現在又一次引發了同樣的效果。
「一起發狂吧,兩個人一起」
用眼睛和手來回捻弄着對方的存在的同時,自己也在被對方擺佈,出乎意料的……色情。
8
「我也是……」
「可是……」
一起去吧。兩個人一起,無論去哪裏。
「是吧?我自己也這麼想。這是我人生中最擅長射擊的時候」
我們又喊又叫,嘴裏唸唸有詞,不停地抽搐着,客觀的來看,我們已經完全發瘋了吧。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保持人形。但是在這持續的過程中,兩個人都逐漸找到了讓對方高興的方法。彼此帶着對方去了感覺不錯的地方,暴風雨般的瘋狂中突然出現的風平浪靜。像颱風眼一樣的地方,是我們最舒服的地方。
我們再次開拓了人生中的未知領域。
我們只是看着、被看着、觸摸着、被觸摸着——所有的一切都在莽撞地摸索着,雖然有些稚嫩,甚至有些粗暴,但兩個人什麼都沒有思考。
我的感覺已經完全變得不正常了,只要是鳥子的手碰到的地方,無論是哪裏都感覺很高興。我分不清左手和右手的區別,也不知道對方在觸摸哪裏。
「……是這樣啊」
如果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一部分,鳥子就會變得又粗魯又禮貌,又色情又羞澀。看着這些的我也沒有時間思考和集中精力的餘裕,所以在我飄忽的視線下,鳥子的樣子一個接着一個地發生變化。笑着的、生氣的、哭泣的、害怕的、喘息的——我感覺這些狀態毫無停頓,幾乎在同時進行着。
一直都是這樣。鳥子也會猶豫要不要用左手觸摸我,我自己其實毫不在意。鳥子點了點頭,彷彿有了答案。
「爲什麼呢?」
當鳥子用她的突擊步槍射擊時,遠處的小圓形目標發出了尖銳的金屬聲。鳥子一邊命中目標,一邊向前走去,將步槍扔進了路線旁放置的油桶中,然後拿起了霰彈槍。
「嘿嘿。」
「剛纔好像很厲害啊……空魚還記得嗎?」
這是從背後拍攝的手持攝像機的畫面。身體相比四肢略長,身體略顯不平衡,應該是處於青少年成長期的身體。她穿着鮮豔的熒光色POLO衫,金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了馬尾。
就這麼做吧,我們一起陷入瘋狂的深淵。
「很久沒有練習了。也沒法去射擊場啊」
「你這傢伙」
既可怕又可愛。害怕去愛。明明是陌生人,卻離得那麼近,再也無法分開。
「哈哈哈」
「我們去了裏世界對吧?」
「老實說,不怎麼記得了。我估計已經快神經錯亂了。」
說實話,我確實有點興奮。但是如果我說出口,恐怕又會開始了。
「空魚不興奮嗎?」
辻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閃過。我的邪視,是通過作用於精神的統合狀態來實現破壞人的存在什麼的。正如她所說,鳥子在我的面前漸漸崩壞。構成鳥子這個人類的要素,就像樹枝的分支一樣,我看着她逐漸擴大。爆發性地展開成爲多維度樹狀構造。
風平浪靜的世界是藍色的。像漩渦般交錯的我們之下,是一望無際的極致藍色的深淵。我們並沒有對此感到害怕。因爲這是我們的空間。誰也沒有在看着我們,因爲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裏。能看到的只有我們,知道的也只有我們。
霰彈槍流程結束後,最後就是手槍。她雙手握着槍,以穩定的姿勢射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完成了最後一個目標後,比賽結束了。
「可、可以啊,沒什麼」
初次見面,空魚。
「好疼!」
風平浪靜之中,語言完全失去了意義。連奇怪的話也沒有說。咯咯的笑聲、高亢的叫聲、喘息聲和深深的嘆息不絕於耳。我們是兩隻糾纏在一起的野獸。
鳥子突然湊近我的臉,咬了一口我的耳朵。
因此我沒有回答,只是枕着枕頭仰望着天花板。
「啊……」
「……你又開始興奮了嗎?」
「太厲害了,真棒」
兩隻野獸的衆多身體,互相需求、收束、結合。在彼此相接觸的界面,我們混合在一起。各種不同的我們,既沒有完全成爲一起,也沒有完全分開,就這樣融合在一起。就像兩種生物混合而成的奇美拉。就像兩個相互碰撞的銀河一樣。
「……怎麼了?」
同時,鳥子的手也觸摸到了我。
以前被這隻右眼看到發狂的人,暴力性幾乎都增加了。所以我意味鳥子多半也會變成這樣,也覺得無所謂。但是並沒有,鳥子不斷地……被解開了。
「在那裏,鳥子和我已經不再是人了」
我們,兩個人一起,是一隻裏世界的生物。
「去了吧。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到了相當深的地方」
視野之中,鳥子閃閃發光。我看到了銀色的磷光從左手進入體內,沿着脊柱上下延伸。這樣的景象與左眼正常視野重疊,非常非常的美麗。
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長時間直視鳥子。以前被取子箱暗算的時候,爲了摘除鳥子體內的詛咒,我曾經試用過右眼,但那不過是極短的時間。即便如此,但是那個時候鳥子的樣子還很奇怪,而且這次凝視的時間更長,不可能不受影響。
「要不去裏世界練習?」
她將彈夾裝進彈倉,然後使用槍口下方的滑板將子彈推入彈膛,然後準確地打倒目標。雖然可以感受到比賽時的緊張,但她幾乎沒有失誤,並且在子彈卡住時也能冷靜應對。
「是嗎?所以,沒關係,看着我吧。或者說……希望你能好好看着我」
鳥子高興地笑了,我也被她逗樂了。
有點像機器人那樣,但也不完全相同。我們談話非常自然,內容也沒有問題,只是在一段時間內沒有意識罷了。
在深邃澄澈的藍色中,我們彼此感知。用視覺,用觸覺,用每一個可能得感覺器官。我們在搖晃又完全靜止的吊橋上,我們初次相遇了。
「現在呢?」
就像是編織得很堅固的織物從一端開始散開一樣,構成鳥子的要素被分解,擴散開來。
「我好累啊。嗓子乾乾的,肚子也餓了」
鳥子微笑着,輕撫着我的頭。我靜靜地讓她擺佈着,然後問了她一句。
「鳥子,那樣做你滿意嗎?」
「嗯?」
「你想做對吧,和我一起做那種事情……」
雖然我沒有料到會發展到那個地步。
「——嗯」
鳥子緊緊地抱着我的頭,不停地點頭。
「嗯,真的……真的很高興」
「是嗎」
對於鳥子來說,色色可能是證明她和我之間某種關係的行爲。雖然我沒有那麼在意,但看到鳥子那麼幸福,我也很高興。
「我們的關係,還是要稱呼爲戀人嗎?」
「不知道啊。雖然戀人這個稱呼也不錯……。空魚呢?還是叫共犯者比較好?」
「有點……覺得這樣的稱呼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我也是這樣。雖然記不清了,但經歷了那件事之後,我和空魚之間該怎麼稱呼都不知道了」
「是啊」
我們倆一陣沉默,默默地思考着。不久,鳥子突然笑了起來。
「什麼也想不出來了。只能說〝空魚和鳥子〞了吧?我們」
「嗯,可能是這樣吧」
「太長了,簡稱空鳥吧」
「啊?真的嗎?」
「只能去便利店了……要去嗎?」
「好啊!」
我們在講枕邊話中逐漸回到了日常的感覺。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笑意漸漸消失的鳥子一邊擦淚一邊說。
看到鳥子驚訝的表情,我繼續說道。
回到鳥子家後,我們喫喫喝喝後又很快回到了牀上。雖然鳥子好像想再逗弄我一下,但由於疲勞和酒精作用,我們倆不知不覺都已經睡着了。
「什麼?凌晨的?開玩笑吧?」
「空魚也來一起紋吧?」
「嘿嘿,也許吧?」
「嘿,雖然有點意外,不過我們算是在裏世界走過來了吧」
「算了!我現在肚子餓了!現在幾點了?」
「作爲漫畫家的女兒,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這個詞很不錯!」
「可愛啊,鵼。發音也好聽,要不要紋上這個漢字的紋身?」
在深夜雨後,我們踏出家門,步行幾分鐘到便利店買酒和食物。雖然只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但能和鳥子兩個人一起做實在讓我很高興。
想起鳥子曾在裏世界〈一號線〉中命名空鳥路的事情,我苦笑着。
在談話中,我突然想到了什麼。
「什麼!那可不行......如果是看不見的地方就可以嗎?」
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個想法,但鳥子好像很喜歡。
我們不知不覺嬉笑着跑進了霧中。
「日本的溫泉可能會進不去了,沒問題嗎?」
「不知道啊,不知道。是什麼下流的話?」
「啊……色色之後的慶功會是什麼鬼?我從來沒聽說過啊!」
「這有什麼好笑的?美國的A片最後都是全員去燒烤派對啊!」
「別說了,夠了……!」
「我們當時混在一起,纏繞在一起,像動物一樣……從某個角度來看,那個狀態或許可以說是「鵼」吧」
窗外是黑暗的,進來的時候還是白天。雖然遇到了什麼怪異的事情導致時間飛逝也是常有的事情,但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呢?
「哦~」
當我這麼問的時候,鳥子爆笑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親她,看到鳥子驚訝的臉紅了,我感到非常滿足。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感到興奮。手牽手,腳下的路並不穩定,我們激動地往前走着。
「也可以這麼說吧」
「看起來雨……已經停了吧。去吧!」
「這個名字有一種cp感」
「這個漢字取自我們兩個人名字中的一個字,代表着不明身份的意思……不錯吧!」
在深度的睡眠中,我做了一個夢。在迷霧籠罩的懸索橋上,我和鳥子驚恐萬狀地前行着。橋的那一頭融入了迷霧,看不到盡頭。我們不知道這座橋會延伸到何處,或者說是否真的有盡頭。在前方的某個地方可能是懸崖峭壁,或者這座懸索橋本身也可能隨時倒塌。可怕的怪物也可能從迷霧中出現。
「也就是說,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戀人,也不是共犯者,而是……鵼?」
我們從牀上起來,開始準備出門。把散落在地板上的兩個人的衣服收拾好。我的衣服已經在烘乾機裏完全乾了。
雖然穿的是休閒的衣服,也要穿方便走的鞋子。即使只是去附近走走,也要帶上裝有馬卡洛夫手槍和探險工具的揹包。準備好後,在門口穿上鞋。在打開門之前,我轉向鳥子,伸起身子吻了她一下。
「嗯?」
我低頭看着在牀上扭曲着身子、笑到喘息的鳥子。
「哪裏是看不見的地方啊?感覺好疼,我有點不想了」
「啊,是嗎?」
「肚子餓了!」
「那個漢字是以夜爲偏旁加一個鳥字,但也有另一個漢字是空偏旁加一個鳥字,讀作鵼 0;Nue1;。」
「對啊。從那裏引申出來,也可以用來作爲表示身份不明的詞呢」
「這個時間大概哪裏都關門了吧。」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我們最終會到哪裏。但這也正是我們自己的狀態。
「Uber也應該都沒了吧。」
「你知道鵺嗎?」
「日本的妖怪吧?是混雜了各種動物的那個」
我們的身份和狀況很模糊,不清楚也不明確,但我們兩個人卻如同鵼一樣,緊密相連,成爲了一個整體。
「誒——?」
9
「那是什麼?」
「已經兩點了呢。」
「什麼啊,我都不知道……!」
「這麼追求嗎?」
「要不要開個慶功宴?」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