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19 八尺大人再現

翻譯：裏世界郊遊吧（1-3 by V、蘿蔔；4-6 by 木元）

1

不應該來的。

坐在咖啡店的桌子前，我一直忍不住的有這個想法。坐在我旁邊的鳥子皺起眉頭，露出非常擔心的表情。我一定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坐在桌子對面的女性，三十出頭。也許在和我們見面之前，她稍微打扮了一下，她打扮得很漂亮，但凌亂的頭髮、磨損的了毛衣以及化妝也無法掩蓋的疲勞感，似乎都說明了她的辛勞。

——我希望你能幫我找到我的丈夫。

說這句話的同時，她拿出一張照片擺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穿着十分乾淨的白色開領襯衫，短頭髮，鬍子也剃了，看起來就像廣告裏會出現的那種，繪畫作品中畫出來的『好丈夫』。和我見到的他很不一樣。

是的——我和鳥子見過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自稱肋戶（abarato）。

那是和鳥子相遇不久的時候。爲了尋找閏間冴月，我們進入裏世界之後遇到了這個男人。他阻止了什麼都不知道的我進入Glitch，所以他是我名副其實的救命恩人。

在尋找遭遇神隱的妻子美智子的過程中，肋戶發現了裏世界，那個時候，他的精神已經失衡了。

甚至還把我和鳥子都誤認爲是『美智子』。不知道是不是利用了他的執念，肋戶被八尺大人（真身存在於裏世界）被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個男人的照片就在眼前。在因爲失去妻子而變得奇怪之前的肋戶的照片。

而請求我們尋找肋戶的，正是那個自稱是肋戶妻子的女人。

肋戶美智子。

本應「遭遇了神隱」的當事人。

——丈夫的消失，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丈夫的名字叫誠司——肋戶誠司。

——十月的夜晚，兩個人都在家。晚飯後，我去洗了澡，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門是鎖着的。鞋子的位置也沒變。

——客廳的電視開着。DVD的盒子敞開着，像是準備看電影一樣。

「失去了」

正要選擇電影DVD的時候，從餐桌上消失了。

鳥子一臉不可思議地陷入了沉思。

我試着回想肋戶的話。

兩人的視線立刻移開，小櫻繼續說道。

——是的。那個……哎呀，討厭。那個人是誰呢。

「小櫻小姐？」

「有可能的啊，還挺常見的」

——對不起，一時想不起來是從誰那裏聽來的。我想是紙越小姐認識的人。

就算是茜理說漏了嘴，也不會這麼介紹我的吧。

「……有人，指的是誰？」

「啊——……」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我又能做什麼啊，嚇死我了」

——當然跟警察說過了。但是，完全沒有進展。

雖然多少有些混亂，但丈夫失蹤的話，任何人都會感到混亂。

小櫻捂着臉，搖了搖頭。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我又不是醫生，也不能診斷沒見過面的人。不管怎麼說，人類出乎意料的容易犯錯。這也是一個很奇怪的錯誤」

——能收到您的回信，真的非常感謝您。

桌子上，肋門的照片旁邊放着一張明信片。

語氣也沒有可疑之處。

尋找失蹤者的人……？我嗎？

「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這話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希望你不要把我牽扯進來」

我和鳥子一臉尷尬地坐在怒火中燒的小櫻面前。

「是啊，既然牽涉到裏世界，我在想會不會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常見嗎？......」

「養只貓怎麼樣？」

——怎麼樣，怎麼樣。

「只能說是由本人的大腦創造出來的」

——我知道突然給您寫信十分的冒昧。

「新的人格會代替之前的人格，以不同的人的身份開始新的生活。有時也會突然恢復原來的人格，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會沒有另一個人格的記憶。」

——因爲有一種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

「一般在大部分情況下是這麼說的。意識和人格通常是統一的——至少從認知上來說是這樣的，如果失去了其中一個，這個狀態就被稱爲解離,或者解離性障礙。這種情況大多數是由PTSD或兒童時期遭遇過虐待, 或壓力過大引起的」

——拜託了，紙越小姐。

「你指的是失憶，多重人格之類的？」

我完全想不起有這樣的熟人。

——正如我在信中所說的，前幾天開始收到明信片。

「我在想如果我沒讓你們進家門就好了」

小櫻一臉苦澀的承認。

不，不是。這不是問題所在。

「這個偌大的房子裏只有我一個人，來的都是些不懂別人心情的瘋女人……」

「？」

小櫻狠狠地瞪了鳥子一眼，靠在椅背上。

2

不知爲何，鳥子和小櫻的視線一下子轉向了我。

肋戶美智子說的話，大體上是說得通的。

一切都很奇怪。一切都錯了。

小櫻像是重新思考了一下似的，擺擺手說道。

——DVD是《Standby Me》。但是，碟子不在播放器裏，哪兒都沒找到。

「那個，我想和你分享……違和感……」

——只是其中夾雜着一張我沒有印象的照片。

看着困惑的我，小櫻嘆了口氣說道。

「嗯……」

你不是說過妻子是在一個夏夜失蹤的嗎？

——線索只有這些，聽說有人在找失蹤者。

我這麼一說，小櫻做出了要吐的表情。

「在新的生活這段期間，原來的人格怎麼樣了？」

——通往陽臺的玻璃門也關着，能看到一隻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兒童鞋，腳尖朝向室內在外面放着。

「……啊，表達起來有點難啊」

「客觀的？」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了呢，我的人生……」

「肋戶先生就是有這種解離性漫遊症嗎？」

「想要聽客觀的意見，因爲我和空魚，無論如何都無法冷靜地看待這件事。」

但是……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我雖然曾經見過她的丈夫，但是你能告訴她，他是在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被一個身高2.4米的女人打敗而走散了嗎？」

我再次和鳥子面面相覷。

「啊，我去倒杯茶吧？」

照片上的風景是藍天下草原上的廢墟。還有像珊瑚的屍體一樣滿是洞的白色的大樓。

小櫻的假設是一種慎重的假設，沒有超出現實的界限。如果不知道里世界的存在，可能我已經被說服了。但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大的瓶頸。

「我沒這麼說，只是，覺得自己失去了應該存在的妻子，是有這個可能性的。那個丈夫可能是『因神隱而失去了妻子』的人格」

「這樣的話，可能丈夫以爲妻子失蹤了這件事，是丈夫的妄想，失蹤的人很有可能是自己，妻子只是單純的在找他」

這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地方。

她皺起的漂亮眉毛表現出了她感覺到了違和感和戒備心。

「什麼？」

「不是說這個……」

——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你爲什麼要來我家啊？！」

我歪着頭。肋戶的精神狀態確實處於不平衡狀態，但是因爲失去妻子而精神錯亂，和精神錯亂後認爲自己失去了妻子，事情的順序完全相反。

——只要你能找到我丈夫，多少錢我都付。

那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細節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那麼，眼前的「肋戶美智子」是誰呢？

「有一種叫解離的精神障礙。常聽到的是失去記憶的解離性健忘和產生新人格的解離性同一性障礙——」

「解離性障礙的表現方式很多，不能一概而論，但其中有一種被稱爲解離性漫遊的症狀。患有這種症狀的人會突然失蹤，然後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雖然我不認識那個叫肋戶的男人，但你們在裏世界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正常了吧？」

明信片上的照片是打印出來的風景照，像是外行人拍的，照片很模糊，構圖也不完整。

小櫻深深地嘆了口氣，抬頭望着天花板。

——我想是丈夫寄來的。因爲明信片上的照片都是充滿兩人回憶的地方。

毫無疑問的，失蹤的是妻子美智子。

「因爲我可以依靠的人，只有小櫻小姐了……」

就是我們遇到八尺大人的那個裏世界的建築物……

「如果是小櫻小姐的話，你會怎麼向妻子解釋呢？」

「沒，沒事吧，小櫻？」

總覺得有些不合邏輯。

「你說他認爲妻子失蹤了，這怎麼可能？」

「老實說，小櫻你是怎麼想的？」

聽着肋戶美智子的訴說，我和鳥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兩個人都呆住了，只是交換了一下視線。我想我連隨聲附和都沒能做到。

「另一種人格是怎麼來的？」

「新的生活？什麼意思？」

那是肋戶消失的地方。

「說他不正常可能有點過分，但感覺相當不穩定。」

鳥子問。

「……妻子那邊是正常的吧？」

「誒，啊，是的。」

突然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我一時不知所措，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正常……但是說的話感覺並不奇怪。」

「那麼，目前可以相信她說的話不是嗎。如果丈夫和妻子說的話有矛盾，而且丈夫的樣子明顯很奇怪的話」

「一般來說是的……」

「你有什麼意見嗎？」

「啊，我也是這麼想的……結果我還是接受了肋戶美智子的請求」

我的話讓小櫻瞠目結舌。

「爲什麼？！別管了，你們又不是偵探」

「我想早點從那種狀況中解放出來……」

我的視線落在手裏的明信片上。

「這是什麼？」

小櫻嫌棄的離開了我。

「就是那張明信片嗎？離我遠點」

「啊，只用右眼來看的話，這張明信片就像一張普通的紙」

「我不是說這個」

我和小櫻對話的時候，鳥子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如果那是肋戶寄來的，說不定他還活着」

小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鳥子，問道。

感覺就像是原本就有的疙瘩，就快爆發了一樣。

鳥子聽話的鬆開了手臂，但卻笑容依舊。一臉一點都不緊張的樣子。

「是啊。」

「什、什麼？」

從骨架大樓的屋頂往下看，雪幾乎都融化了。裏世界比外面的世界降雪時間長了很多，到了三月末，果然也有了春天的感覺。一度枯萎的草原也逐漸恢復了綠色。

因爲沒有測量工具，我只是粗略地算一下，每層樓有三米，到屋頂就是三十米。即使沒有恐高症，這個高度也足以讓人畏縮不前。

要說爲什麼沒意思的話……

3

「你還記得上次經過這裏的時候嗎？」

「我想攀巖之類的也有這樣的工具，回去查一查。」

「我想再去一次，裏世界的，肋戶消失了的大樓」

……甚至在我之上？

「對不起。」

一想到那裏，突然胸口堵得厲害，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

「說嘛，爲什麼？」

「哇！？等一下！」

「原來如此？」

「肋戶，可能是在裏世界裏面尋求幫助。雖然說的有點矛盾，但我想肋戶和美智子一定都因爲對方不在而感到痛苦。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必須去幫助他」

那是……

「生氣了？」

「也沒什麼可道歉的。」

按照往常的順序，先乘坐電梯到達骨架大樓的屋頂。這個麻煩的過程被確立爲通過Gate的順序，每次使用都覺得不可思議。與裏世界的不合理相比，反倒顯得格外的規矩。

我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在鳥子眼裏，似乎是在爲前方的路線而煩惱。

嗯，也許我確實不高興。爲什麼不高興呢？

「鳥子，可以了嗎？」

「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什麼？」

「啊，是嗎？我以爲是登山用具。」

「是哦。因爲那在施工現場會使用，所以我再去Workman那邊找找看吧。」

「這個梯子可以處理一下嗎……我感覺在我們做的所有事情中，這個梯子是最危險的。」

「每次來這裏，我都會尋找有沒有什麼變化。被冴月帶過來的時候，這裏是據點。雖然我也清楚的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

——憤怒。

我回答了用自暴自棄的語氣提問的小櫻。

那是……爲什麼呢？

很久沒有從神保町的雜居大樓進入裏世界了。

那是……

一直在嫉妒，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鳥子望着南方說道。在廣闊的草地的盡頭，可以看見八尺大人的大樓。

兩個人一邊聊天，一邊像往常一樣在骨架大樓的一樓準備裝備。馬卡洛夫手槍、步槍、裝釘子的腰包。今天不用AP – 1，要進行徒步探險。收拾好行李，重新背好揹包，把M4的肩帶掛在肩上。

我一時語塞。

「怎麼了？」

是因爲閏間冴月本來就是個可憐的女人嗎？

「雖然我看不見，但是有很多Glitch嗎？要從別的方向過去嗎？」

固然有這個原因，但更根本的原因是……

我搖搖頭。

雙筒望遠鏡的視野範圍內裏沒有移動的東西。用右眼看，Glitch的銀色在各處微微閃耀着。一想到上次去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就進去了，再一次感到毛骨悚然。我和鳥子的冒險可能就在那裏結束了。

彷彿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一樣，思考瞬間停止了。

從迄今爲止的經驗來看，實際上並不是完全不合理的，我認爲裏世界有屬於裏世界的邏輯。只是因爲我們無法理解，所以看起來不合理罷了。那麼膽小的小櫻，之所以這麼關注裏世界不願放手，也是因爲被那未知的邏輯所吸引吧。我和小櫻在這一點上很相似。

「嗯——」

這種讓人想大喊大叫的不快感。

「……那又怎麼樣？」

「對不起。」

「我當時心情也不怎麼樣，所以沒注意到，現在回想起來，難道空魚當時也在喫醋嗎……」

難道，這種感覺，通常稱之爲喫醋或嫉妒嗎？

噁心、不安、寂寞。

用雙筒望遠鏡眺望。因爲總是向鳥子借，不方便，所以自己也買了一個。我想就算不是特別貴的，只要是防水的就行了，於是我在戶外商店的貨架上選了一款自己喜歡的款式。是淡藍色的，倍率是六倍。

「下梯子的時候，也許可以裝上救生繩。」

「ok，拜託你了。」

「你的意思是懸空上下？比梯子更可怕吧？」

小櫻像是放棄了似的嘟囔着，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鳥子站在我的旁邊，注視着我的視線。

「好……好了，離我遠點。這一帶到處都是Glitch，很危險的。」

我這樣對自己說着，身後傳來鳥子爽朗的聲音。

我盯着散佈在前方的Glitch，一時無法動彈。

雖然在道歉，但聲音聽起來卻格外開心。

「就是那裏。」

「那爲什麼會不高興呢？」

骨架大樓除了外牆的梯子以外，沒有其它上下的方法。只有柱子和各層的地板，別說電梯了，連樓梯都沒有。

「嫉妒了？」

「當然了。」

但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感覺到了這種疙瘩。正因爲如此，在與鳥子相遇後，遇到八尺大人的時候，已經……

每次從十層樓的高度的筆直的梯子往下爬，我都會很緊張。下到地面時我已經滿頭大汗，把在Workman買的夾克的拉鍊稍微往下拉一點，從胸口吹進來的風讓我感到很舒服。

反射性地回了一句，鳥子越發高興起來。

「……」

「你覺得可以綁上救生繩，用絞車從屋頂吊下來嗎？」

我沒有回答，鳥子把目光轉回我這邊，眨巴着眼睛。長長的金色睫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明明拿着步槍，突然瞪了鳥子一眼，危險啊——鳥子卻笑眯眯的，嚇了我一跳。

「是啊。如果是你的話你是會這麼說的」

我皺起眉頭，轉身走出大樓。從大樓走出來的時候，鳥子小跑着追了過來。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不集中精神的話，就會踩到Glitch。

鳥子一邊回答，一邊環視着一樓，像是在尋找什麼。

鳥子的右手輕輕觸到我的後背。就像被那輕微的身體觸碰所推動，我向前邁進了腳步。

「好難啊，因爲這個梯子這麼高。」

「好的。」

「那個時候，空魚心情也不好吧？」

「原來空魚是會喫醋的。」

「……」

「哈？？不是那樣的。」

「嗯，也許吧。」

「也許吧，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不是，沒事，能過去。」

「哈？」

那時我已經喫醋了嗎？

「走吧」

我們放下望遠鏡，走向梯子。

「嗯……」

當我頭也不回的轉過身時，鳥子突然抱住我的手臂。

「那……怎麼辦呢」

因爲鳥子非常崇拜閏間冴月。

老實說，鳥子說起對閏間冴月的感傷，也沒什麼意思了。

「沒什麼。」

「是……不是這樣的。」

是因爲閏間冴月已經變成了怪物，還對她有留戀嗎？

我打斷鳥子的話，聲音洪亮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爲了掩飾，清了清嗓子，重新說道。

「怎麼可能！我們才見面沒多久，怎麼可能喫醋？」

「那爲什麼當時心情不好呢？」

「不記得了。」

「啊，好傷心啊，我全都記得呢。」

這傢伙太得意忘形了……！

「煩人！好了，快走吧——」

「哎呀。」

我大聲喊着，想往前走，鳥子突然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什麼？！」

「着急的話很危險的，你看。」

透過她從肩膀伸出來的指尖方向看去，地面上有一堆灰。在直徑一米左右的範圍內，緩緩地堆積着。

。我曾經差點被燒死的Glitch。鳥子用天真的聲音說。

「有時候會很危險，和那時一樣呢。」

——你以爲這是誰的錯！！！！！！

「……這一帶有很多Glitch，集中注意力吧」

好不容易擺脫了，鳥子一下鬆開了雙手。

「好的。」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想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然後重新開始前進。

鳥子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我想到了一個可能的原因，說道。

「……我知道了」

「可是，真不敢相信，僅僅因爲境遇相同，自己就不知不覺放鬆警惕。如果空魚被殺死了，我——」

「怎麼了？」

「什麼意思？」

「我還在想，要是發現了肋戶，我就得把這把AK還給他。」

這個建築物有三層，很寬，讓人聯想到學校的校舍。也許和<牧場>的居住樓有點像。

「怎麼樣？」

「我剛纔說的都是我自己的想象，雖然情況確實很奇怪，但完全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只是善意的第三者而已。」

「嗯，不過，他好像是第一次進那棟樓，應該是從哪裏出遠門來的吧。」

「把那個也列入購物清單吧」

「快走，在這種地方待着太浪費時間了。」

從正面的敞開的入口向裏面看，在沒有地板的裸露的地面上散落着瓦礫，這些和上次來的時候看到的一樣，另外還有一些細細的圓木倒在裏面。

「嗯，但是你不是說過肋戶的明信片也是把我們吸引到這裏的陷阱嘛？所以還是保持警惕比較好。我不想要空魚像那樣消失，我被騙的時候也希望空魚能拉住我。」

「啊，等一下」

我不知道該不該笑，不知該如何回答。

「當時是在這裏見到肋戶的吧。能跟我們打招呼真是太好了。」

……不如就這樣讓她鬱悶下去算了。

「現在跟那時候比起來好像也沒什麼不同。」

對周圍警戒了一會兒，似乎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動靜。

「這麼說來，他和我們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嗎？」

「嗯」

「好」

「那個時候歸那個時候的事兒，就當做過去了吧，畢竟最後兩個人都還活着。」

擊退八尺大人後，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回到了表世界，但是那個時候在裏世界這邊腳手架崩塌了，建築物塌了很多洞，可能鬧得很大。如果沒有回去的話，應該會捲入這場塌陷事件裏吧……

「好的。」

「……就這麼堂堂正正的發表偷竊宣言了。」

「還是算了。」

鳥子沉默了片刻，驚訝地說。

因爲鳥子那張受到打擊的臉很有趣，所以我笑了起來。鳥子驚訝地噘起嘴。

外面的陽光從玻璃破碎的窗戶和牆壁和天花板上的破破爛爛的洞裏照射進來。

「找找看？可能有什麼線索。」

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復雜了，我含糊地回應了。

我望着前方偏右的樹叢中若隱若現的白色建築物說道。如果肋戶的據點就在這附近的話，很難想象他沒有去過那麼顯眼的建築物。

鳥子好像很了不起似的點了點頭，握住的手十指交錯。兩個人都戴着手套，應該只有布料的觸感，但總覺得很滿足。

鳥子用腳把身邊的圓木轉了面，圓木露出了被削得光滑的末端，彎曲的斷面像是被打磨過一樣光滑。

「是那種雖然是人的形狀，但跟人一點都不像的四處遊蕩的東西吧。跟如月車站的苔蘚人、角男一樣的那種。」

因爲持續壓抑的氣氛，我急得嘆了口氣。

反駁的每一句話都像個小孩子一樣，自己都嫌棄起來。

「至少聽一下吧！？」

鳥子抬頭看着建築物說道。我搖了搖頭，外牆上應該沒有這麼多穿透的圓孔。

「真是危險啊」

「可能會倒塌，注意一下頭上」

不由自主地用力握住手。事後回想起危險的狀況時，我也曾有好幾次渾身發抖，但一想到可能因爲物理性地事故失去彼此，我就感覺全身發涼。

「嗯。」

「這樣就沒問題了，是吧？」

「我覺得一半不是偶然。」

4

「……」

「你還記得對八尺大人開槍的時候，有很多黑色的球體噴了出來了嗎？」

鳥子環視着四周，小心翼翼地小聲說。

我們一邊扔着螺栓，穿過了草原的Glitch地帶，再樹叢的盡頭停下了腳步。露出泥土的地面的前方二十米左右就是我們的目的地白珊瑚大樓。外牆上開了好幾個圓形的孔，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像珊瑚的屍體了。

「總覺得指尖被什麼牽引一樣——」鳥子皺着眉說。

「誒？有這種事？」

一隻手握着馬卡洛夫，一邊警惕着一邊走了進去。建築物裏空空蕩蕩的，沒有牆壁也沒有柱子，樓上的地板都塌了，連三樓的天花板都看得一清二楚。只剩下一側，像是水泥做的佈景。上次來的時候我記得還有一個木製的腳手架，現在已經沒有了，那些散亂的圓木應該就是那個的殘留吧。

「可能吧，他不是還帶着槍嗎」

鳥子抬起頭，斬釘截鐵地說。

「看這裏，八尺大人還在啊」

「你在幹什麼呢？一定要振作起來……」

「你說他在裏生活了幾十天，附近有露營地嗎？」

大概和我想得一樣吧，鳥子低聲說。

「唔……」

意識轉向右眼，本以爲能看到提示GATE的銀霧，但什麼也沒看到。

「那個洞，如果是自然崩塌的話，形狀也太漂亮了。」

到建築物前都沒有Glitch，上次來的時候地面上留有八尺大人的奇怪足跡，但現在沒看到類似的痕跡了。

「肋戶，不是說過類人的事情嗎？」

我一時語塞。

「爲什麼沒有想到呢？他是一個拿着槍的形跡可疑的大叔，我應該一開始就對他抱有戒心的。」

「嘛，好像有一點變了。」

「好像沒有」

「可能只有我看到了吧。雖然摸了也沒有任何觸感，但說不定就是那個東西撞到了建築物才變成了這樣子。」

「說不定肋戶早就發現了我們，然後不知不覺靠近了我們。爲了確認我們是妻子還是類人。如果我們走錯一步，可能就會被擊中。」

「還記得上次嗎，空魚不是被八尺大人騙了，和肋戶一樣搖搖晃晃地被拉過去了嗎」

鳥子摘下手套，露出透明的左手，用手撫摸周圍的空間，從手內部反射的陽光閃閃發光。在明亮的地方看的話，可以看到透明的內部音樂浮現着結晶一樣的花紋。真漂亮……可能是爲了集中在觸覺上，鳥子閉上了眼睛， 像是在水裏跳舞一樣移動，保持着和鳥子牽手的姿勢，我也跟着慢慢地轉動着。

「鳥子聽了肋戶的話，就同情他了。」

「也許吧。」

我正要從樹叢中走出去，鳥子慌慌張張地抓住我的左手。

「嗯。」

鳥子這樣問道，聲音裏又恢復了剛纔的調侃的語氣。我感到煩惱，沒有回答便轉身離開了。

那個時候沒有空閒去觀察周圍，但是大概不會錯吧，這是八尺大人的另一種姿態，仿鳥居構造物的「足跡」。

「如果你想反省的話，就留在在慶功宴上盡情地去做吧，我會裝作沒聽見的。」

「好像是」

「嗯，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沒想到鳥子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了，我有些害怕，確實鳥子說得有道理。

「我也找找看」

「牽着手進去吧」

「那時候我們兩個人都很危險，這樣不就好了嗎？」

「——但如果是說錯覺也有可能，大概就像GATE的殘渣漂浮着一樣的感覺」

鳥子那令我心煩意亂的好心情消失了，她的聲音明顯變得低沉起來。回頭一看，鳥子停下腳步，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步槍。

「這我從來沒想過。」

我們小心翼翼地穿過滿是瓦礫的不穩定的腳手架，低頭看着地面停下了腳步。抵上海殘留着幾個木槌撞擊樣地痕跡。

「……哪裏？」

「那這些木頭也是那個時候倒塌的？」

「不是還把我和鳥子當成了自己的妻子嘛」

「……嗯。」

「那是……因爲、那個時候、還沒搞明白嘛。而且可能已經沒有八尺大人了，上次不是把她擊退了嗎」

「好……進去吧」

「對了，沒帶帳篷吧。」

「真想要一個頭盔啊」

我們牽着手，向白珊瑚大樓靠近。

「你覺得沒變化嗎？」

這種時候說什麼輕飄飄的話，我這麼想着，鳥子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之前來的時候，這裏有這麼多洞嗎？」

「殘渣……」

太過形象的表現有點搞笑了。

「嗯？」

突然鳥子停下了動作。

「有什麼東西在這裏……」

「GATE？在這裏嗎？」

「不是，不在這裏。但是這個方向好像有點什麼。」

鳥子閉着眼說，眉頭越皺越緊。

「像是風壓一樣……越來越強了。靠近了嗎？」

透明的手掌朝向的方向是我們經過的大樓正面入口。我把視線移到那邊，突然皺起了眉頭。門口的光景有些違和感，逆光的門框看起來有些奇怪，從左邊突出的圓形物體，之前有那種東西嗎？

「……呃」

當我意識到那個東西的真面目時，發出了喉嚨哽住的聲音。

那是，人的頭。

以接近九十度的角度從門框裏側橫着伸出來的頭，凌亂的頭髮一直垂到地上，臉被陰影罩住看不見。

這是一個胳膊、腳、身體都曲折的女人，全身像是被拉伸了一樣細長，如果沒有彎曲的話，三米以上的身高是綽綽有餘的。

「唔……哇」

身邊的鳥子發出了呻吟，好像是聽到了我的聲音的異樣，才睜開了眼睛。曲折的女人穿過了入口，踉踉蹌蹌地走進了大樓。看不見臉並不是因爲逆光，也不是被頭髮遮住了，因爲她的脖子已經完全折到後面去了。

身上那塊髒兮兮的布，原本是一件很長的連衣裙，但因爲身體彎曲，到處都是凹凸不平已經破掉了。一隻腳穿着女士淺口皮鞋，另一隻光着腳，從腳踝處都歪曲着。嘣、嘣，像是泡沫破裂般的聲音沒有規律地傳來，像是這個女人在發出聲音。

出現了一種心裏發澀的懷念，眼睛溼潤了。

一直都想來，還想再見到你。

臉一下子發熱了。

知道擊退八尺大人的方法，和之前一樣，我看着它的時候讓鳥子把手伸進去，再破壞GATE就行了。雖然形狀變了很多，但是用同樣的方法應該還是行得通吧。

「OK。在那之前抓住它」

「搞砸了。真的對不起。我一個人就算了，還把鳥子也捲進來了」

鳥子如此斷言，無心的表現出來的驕傲讓我特別生氣。

在不斷變化的場景中，不時有個小小的身影經過，從體型來看是個小孩，頭髮很長，可能是個女孩——

和鳥子牽着的明明是左手吧？

「是真的人類嗎？」

那個孩子回過頭來，看到她睜大的眼睛，我喫了一驚。

「……手好痛」

視野中突然全是鮮紅的光芒，太過於耀眼，我反射性地閉上了眼。

薄膜有時會裂開，這個時候會發出啵的小小的破裂聲。

右手……？

八尺大人的臉像被削掉了一樣扁平，馬卡洛夫的槍口前方是一個閃爍着藍光的完整的平面，那是一層GATE的薄膜，沿着它卵形的臉部輪廓緊繃着。

爲什麼……

周圍連八尺大人的影子都沒有，寂靜的街市裏只有我和鳥子粗重的呼吸聲在迴響。

「沒事，趕緊幹掉吧。之前已經打倒過一次了，再那樣做一次就可以了吧」

我說出名字，鳥子沒有移開目光，頻頻點頭，手還牽着，握得很痛。

「嗯，這傢伙就是，八尺大人——」

「什麼地方奇怪？」

「那個時候鳥子努力忍耐了呢」

現在確實對方也在透過薄膜向我這邊看來。

「對不起，我太蠢了，完全被騙了」

雖然看起來很奇怪，但多半是這樣的。是上次受到的傷害影響了外觀嗎？長這麼獵奇的話，就算是肋戶也不會被騙了吧。

荒廢的神社……被遺棄的營地……小櫻宅邸的玄關……古老的街道……跑過去的人影……山腰上的鳥居……有很大的岩石的冢……山谷上的吊橋……被鐵鏈封鎖的山路……

「空魚！快離開！」

憤怒戰勝了恐懼和厭惡，幾乎反射性地把右手的馬卡洛夫指向了八尺大人。

我說完後沉默了一瞬，鳥子說道。

「空魚！危險！不要亂動！」

「鳥子你呢，還好嗎？」

「不會放開的」

「總覺得，嗯，這個，難道是」

「你說這些啊」

我的右手腕上纏着八尺大人的手指。

「不會放開的」

對上眼了！

隨着形狀的改變，尺寸也變大了，縱向和橫向都延伸了三米以上，不規則的立體，裏面很深，感覺好像一直延伸到哪裏。

鳥子的呼喊聲從背後傳來。

就知道會這麼說。

「發生了什麼？被GATE吞進去了嗎……？」

一直集中在右眼的視覺上，漸漸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了，我感到不安，對鳥子說。

重複的聲音和鳥子的聲音是一樣的。

鳥子詢問道，我咬着嘴脣，焦躁地嘆了口口氣。

「嗯」

但是與外表的厭惡感相反，襲來的懷念感反而增加了。沒有具體的信息，只是純粹的鄉愁伴隨着壓力撲面而來。

女孩轉身跑了。正想着，又從另一層薄膜上穿過。不知道她會去到哪裏，爲了尋找下一個出現的場所，我在構造物中四處張望。

「鳥……子」

爲什麼會忘記呢。

「OK」

我頭也不回地說道，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了我的右手上。手掌又大又溼潤的觸感，讓我的心平靜下來了。

找到了——被困在水廠，撥開草叢奔跑，害怕地回頭看。

本想用左手捂住臉，卻沒能如願地動起來。右手很重，左手也是。不知道是誰的手指纏繞在一起，被抓住了！？一瞬間陷入了恐慌，我大叫着揮動着手臂。

「我還從沒看過冴月穿白色的衣服」

在那層膜上可以看到另一幅景象。

我用力搖了搖頭。

那裏有個光禿禿的攀登架一樣的東西，上次看到時候是鳥居的樣子，但這次完全不同了。到處都曲折着，交錯在一起，形成了更復雜的構造物。

沒有這些東西，這種懷念感都是騙人的，沒有實體的謊言。

我說完後，鳥子的手稍微放鬆了一些，但沒有放開。

我爲了不看丟女孩，拼命地盯着她，大腦的一角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會有這種不能放任不管的感覺呢？在銀色的光芒裏連臉都看不清楚，但是第一眼看到的瞬間，就覺得必須要找到這個孩子。

鳥子歪着頭。我快要自責到崩潰了。

是鳥子！猛地睜開眼睛，視線裏是自己的右手，並沒有誰抓着，之前感受到的重量是馬卡洛夫，手指還放在扳機上，趕緊移開了。

但是這樣真的可以嗎？如果我看到的女孩在GATE的那邊呢？這種狀態下破壞了GATE，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了呢？

「因爲擔心空魚啊——如果是冴月的話很奇怪，很快就注意到了」

「嗯」

那層膜顫抖着，裂開了。

……說實話，我條件發射地想去幫她也是事實，感覺不像自己，有點奇怪的感覺。

嘣

由於恐慌的餘韻，我還是沒回過神，慢慢地轉了轉頭，周圍的情形終於引入眼簾。

轉向左邊，鳥子正睜大眼看着。

低着頭的我，臉頰突然被捏住了。

「抱歉……因爲我的錯……」

我點點頭，意識向右眼集中。

「要去救她嗎？」

隨着逃跑的孩子的身影在薄膜之間移動，我的視線逐漸被吸引到異形攀登架的深處。

5

我不停地搖頭。

「如果需要我的左手就告訴我」

「這樣……嗎？」

「鳥子，在八尺大人裏面看到了一個小孩」

「沒有什麼小孩子，是爲了把我引過來的陷阱。難怪我會覺得很奇怪，看到的時候就覺得一定要救她的想法，明明不是我的風格。」

「不會放開的」鳥子說。

反射性地抬起頭，眼前是八尺大人的後腦勺，脖子扭曲而形成的皮膚褶皺近在眼前。

鳥子的聲音變低了，一直握着的手突然鬆開了。接觸到空氣的手心汗津津的。果然是生氣了，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怎麼辦。

「可以抓緊我嗎」

「看起來是真的，好像很害怕。可能是誤入了裏世界。」

「呀！？」

構成攀登架的框架，每個瞬間都會改變形狀，框裏貼着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就像是肥皂泡的表面一樣，閃爍着銀色的磷光。

我趕走了心理地鬱結，爲了抵抗虛假的鄉愁，緊緊地握着牽着的左手。鳥子也反握回來，那種觸感讓人安心。

「你看到了小孩子了吧？」

「我不知道……先試試吧」

現在沒有在白珊瑚大樓裏，而是在屋外，地面是鋪得結實的土路，左右是古老的街道。晚霞的光芒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紅色。

「空魚？」

鳥子擔心地叫了我，我抬起頭。

一邊回應着，突然感覺到了違和感。

明明一點都不喜歡小孩子——

「沒事吧，空魚」

發出了一聲巨大的破裂聲——

被騙了——又被騙了！明明那麼警戒了！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異議。當作沒看到的話良心上也過不去，而且就算是小孩也不想讓多餘的人在裏世界亂晃。

「不會放開的」

抓住手腕的手並沒有鬆開，扭曲的脖子艱難地轉動着，脖子上的皺紋越來越深，黑色髮束輕輕搖動，遮住的臉露了出來。

臉被強制抬起來，看向鳥子。對正因距離的靠近而動搖的我，鳥子皺着眉說。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呢？」

「咿……」

「我們不是已經過了會說把彼此捲進來的階段了嗎，空魚？我們兩個，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吧。」

最後一句話似乎有特別的感情。

「我覺得牽着手真的太好了，如果把我放在一邊，讓空魚一個人去這樣恐怖的場所，只有空魚一個人消失了，我是絕對不會原諒的」

「唔」

「明白了嗎？明白了就不要再道歉了，我要生氣了哦」

鳥子一邊捏着我的臉一邊說，和說的內容相反，手上似乎玩得很開心——

也許是我想要把臉移開，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弱，鳥子冷冷低頭地看着我說。

「如果你真的這麼在意——」

鳥子的臉突然靠近了。

「嗯嗯？」

還沒來得及閉眼，嘴脣相觸……又離開了。

我從糾纏不休得雙手中解放，踉踉蹌蹌地後退，鳥子看着捂着嘴的我說。

「這下就扯平了」

鳥子得意地看了眼顫抖的我，然後環視了一圈。

「接下來……這裏，是哪裏呢」

「誰知道啊！！」

「不要生氣嘛」

那時候我們的笑聲中，還有對未知威脅的恐懼。就像是被迫近的暮色追趕一樣，一邊恐懼着一邊笑着。

一隻穿着鞋，一隻光着腳，不到二十釐米的小腳印。

殘留在嘴脣上的觸感讓我大腦變得奇怪起來了。那麼突然……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可惡……

我一邊尋找着路上的腳印，一邊說。

「不是說了嗎……？」

「怎麼了？」

「沒關係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感覺就不太好了」

「等等，我走前面」

鳥子乾脆地說了出來，我一時接不下去了。

「是這樣吧」

我無奈地回了一句，鳥子平靜地微笑着。

「……太厲害了」

「是爲了不讓我碰到左手嗎」

「要不試試？就像旅途中寄明信片一樣」

「哇，像是犯罪調查」

「……實際上，說不定已經變得奇怪了」

看板的背後是一條昏暗的小巷。保持一定距離，站在路的另一邊向裏看去，一個人也沒有。巷口的地面凌亂不堪，看上去像是躲在哪裏的某個人不小心推倒了看板，慌忙逃走了……

我把馬卡洛夫收進槍套，從肩上取下步槍。鳥子也一樣拿上了槍。等了一會兒，好像沒有什麼東西出來。我們端着槍，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動靜傳來的地方。

「我經常聽到一些，房間裏地上掉了毫無來源的黑髮之類的傳聞。」

「但就是這樣啊，有物證就意味着可以詳細調查」

「看了那麼久，我也沒有變得奇怪，應該沒問題吧」

「那個明信片，是通過什麼原理寄到的呢？」

這麼回答後，鳥子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邁開了步子往前走，我慌忙追了上去。

反覆看着從未見過，卻又彷彿在某個時候、某個地方見過的夕陽。

「太好了呢，空魚最後還是拿到了物證」

警惕地穿過房屋牆壁間一米左右地縫隙，牆邊的地面上長滿了雜草，地上放着腐爛的木板和生鏽的鋼管，在快要離開小巷前的水窪邊，腳印又亂了，可能是摔倒了，在泥地上留下了手指戳過的痕跡。

在夕陽的照耀下，我們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

走到另一條路的拐角處，立着一個紅色的郵筒，是那種古舊的圓筒形類型的，在表世界還沒見到過，表面各處油漆脫落了，低矮的位置還貼着一個小小的泥手印。

我在後看守着，蹲在巷子前的鳥子回頭看着我。

鳥子斜眼看着沉默的我說道。

是這樣啊。我一直隱藏的感情和反應，全部都看在眼裏了……

鳥子看了看信箱說。

「有啊，故事想表達的是，不認識的人的頭髮好惡心啊，可怕。可是我每次都會想，把那個頭髮拿來仔細調查一下會怎樣呢？用顯微鏡看得話能不能看到角質？提去DNA的話是不是就能知道身份了？」

鳥子問我，我不情願地回答。

鳥子低聲感嘆道，眼前的景色讓我忘記了剛纔的事情，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調查了但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是最多的，也有保存下來了結果不知不覺消失了的模式，剩下的就是——調查的人變得越來越奇怪，失蹤了或者自殺了的也有不少」

「八尺大人的GATE前方原來是這樣的……」

如果什麼都沒有的話，兩個人說不定會永遠地佇立在這裏。

「纔不可愛，這方面我可是很認真的，經常會感到冒火」

就像在世界盡頭的海濱，以及取子箱的箱底一樣，這裏也是裏世界深處的地方吧。雖然心裏明白，但是卻完全沒有感到恐懼，心中迫近的悲傷在告訴我們，這裏是我們應該去的地方。

「可能吧」

「嗯……反正也沒有別的去處了，先去看看情況吧」

「沒見到真是太好了，感覺超糟糕的」

「啊，嗯」

我不由自主回過頭去，鳥子對着我微笑着。

「小心點……」

「沒有實際調查的故事嗎」

我說道，鳥子點點頭，握住了我的左手。側臉浮現出的平靜的表情，表現出和我同樣的心情。

聽到聲音叫我，才發現自己停下了腳步，一直盯着鳥子的左手。我搖了搖頭說。

我想起以前狩獵彎彎曲曲之後，兩個人在黃昏的原野上一邊笑一邊跑的情景。

「深入調查的話會有危險呀」

「哈哈，這是什麼想法，好可愛」

「太、太不要臉了……」

巷子太窄，兩個人不能並排走，只有我的眼睛才能檢測異常，所以我不得不走在前面。每當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會感到不安，但想到有鳥子在後面，也就沒那麼糟糕了。遇到危險的時候，即使把我撞飛也會保護我吧。

「不用太在意也可以，我一直都是普通地看着鳥子」

意料之外的感想讓我感到困惑。

這麼說着，鳥子走近巷子。

「牽手」

「我知道。空魚經常盯着我的臉看嘛」

鳥子說得沒錯。

鳥子觸碰我的時候一般都是用的右手，即使是用左手的時候，也一定是戴着手套的。

身邊是年代久遠的街道，營造出懷舊的氛圍。磚瓦和鐵板的屋頂，木製的電線杆，安裝着簡單的窗框的灰泥牆，到處都在剝落的板牆。這就是所謂的昭和風吧，因爲是在我出生前的，所以也不是太清楚。商店一樣建築的店名、鏽跡斑斑的招牌上寫的字一個都看不懂。

從很久前就注意到，雖然她沒有表現出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的變異，但其實總是小心翼翼避免左手對我造成傷害。

我的右眼和鳥子的左手。之所以能夠沒有變成其它犧牲者的同伴而繼續探險，是因爲我們在物理層面上被帶入了裏世界吧——

你看——她指着前方，我從後面靠近看向她指的地方。

我呆呆地望着鳥子被染成茜色的臉。

「——並沒有什麼小孩子，空魚是不是這麼說過？說那是八尺大人的陷阱」

但是在這片夕陽下，這種恐懼似乎也融化了。因爲晚霞太美了，我想朝着夕陽一直走下去，不管是誰都會這樣想吧。

而我和鳥子也成爲了其中的物證之一。

「可能……是吧」

「什麼意思？」

「剛纔的……聽到了嗎」

「如果那是把我們引過來的陷阱，爲了送到肋戶美智子那裏，不就需要在某個地方通過郵局送達嗎？假設某個人準備了明信片，從這裏投遞出去……一想到要達到表世界的郵局需要經歷怎樣的過程，就覺得很奇怪。如果是裏世界妖怪送來的話，這也太像童話了，如果是自己傳送到郵局，這也太方便了吧。」

「但是，實話怪談體驗者的手裏剩下的物證本身意外的很多，我以前查閱了很多恐怖故事，也期待着是不是真的有還不知道的世界存在，但好不容易有了物證卻不能好好地調查，想想就着急，經常會想，這個地方再詳細一點啊，之類的」

「看吧，果然是存在的」

鳥子笑着，用左手摸了摸郵筒。

也許是坦率地承認很奇怪，鳥子像個小孩一樣笑了。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突然聽到了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我們面面相覷。

巷子裏有些溼潤的泥土上，殘留着足跡。

無論我怎麼瞪她，鳥子都不看我一眼。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振作起來，重新把目光投向周圍。

「我去看看」

「你覺得可以放着不管嗎？」

——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真的好嗎。

一直幻想着實話怪談中「與這裏不同的地方」的我遇到的，正是那個「不同的地方」。裏世界就是怎麼調查都查不完的，超巨大的物證。

「空魚，太遲鈍了」

「OK，拜託了」

「你從這裏寄信說不定能收到呢」

是小孩子腳的尺寸。

或者兩個人手牽着手，永遠地朝着夕陽的方向走去。

「給小櫻嗎？絕對會被嫌棄的」

對鳥子的左手有什麼性質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不過之前把我背後的山靈拍出去，給潤巳LUNA支配的第四類造成傷害，可以肯定可以對裏世界的存在給予物理性的影響這一點。

「沒有注意到嗎？」

「裏世界不就是空魚所說的物證，不是嗎？」

向着夕陽的方向走了三戶房子，右手邊的建築物前，一塊金屬的看板倒在地上。

「真想見到那個時候的空魚」

「鳥子，你牽我的手的時候總是用右手呢」

「是嗎？」

足跡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到處都是積水的路上，腳印的腳尖部分較深，左右有些蹣跚。

「可能不是那樣的」

看向前方時，我被眼前景象震撼。屋頂上都能看到鮮紅的、巨大的夕陽，雖然接近地平線的夕陽本來看起來就很大了，但還不是這個級別，大得視野無法容納，幾乎佔據了整個天空。

「有嗎？」

「什麼原理？」

「嗯，好像有什麼」

「………誒誒？」

「是啊，恐怖故事有很多這種怎麼想都想不清楚的地方。」

我們互相笑着，又繼續前進了。被夕陽染紅的街道上，小孩子的腳印斷斷續續引導着我們向前進。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穿過小巷，穿過房屋，越過側溝……雖然有時會跟丟，但只要稍微找一下，沒那麼費勁就能找到。我感覺這小孩並沒有想要甩掉追蹤，只是在盲目地逃跑。

隨着繼續前進，街道變得越來越奇怪。原本都是平房或二層樓房，變得越來越高，回過神來已經有五層樓高了。左右兩側延伸着的各家的上層通過夾道的迴廊連接在一起。

鳥子從建築物的間隙仰望着天空說。

「太陽還沒落山」

「真的呢」

巨大的夕陽完全沒有移動的樣子，只是繼續閃爍着鮮紅的光芒。與周圍的景觀相稱，時間彷彿停留在過去的狀態。

「也許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一直都是黃昏的世界」

「有這樣的怪談嗎」

「偶爾也有。坐電梯到了異世界的故事，到了上層，明明還是白天，天空卻一片通紅」

「這種古老感覺的街道呢？」

「好像在各個地方都有讀到過，回過神時就誤入了古老街道的故事。比如走在街上，誤入了本不存在的路，也有被狐狸或狸貓欺騙的情節」

聽到我的回答，鳥子一臉感興趣的樣子低頭看着腳下的足跡說道。

「這孩子會不會是狸貓呢」

「可能是？」

「找到的話，帶她去見小櫻吧。她很喜歡的狸貓的感覺」

「如果是狐狸的話絕對不能碰哦，會死於裂頭蚴的」

「那是什麼？」

「糟糕的寄生蟲」

連在一起的建築物突然中斷，視野開闊起來。城外的小河上架着一座木橋，那前方是盛開着彼岸花的原野。到處都是廢棄物，並不是很好看的景色。這一切都被毫無遮攔的夕陽照耀着。

「有了」

看她的樣子，自從誤入裏世界後，一定經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吧。但是這個孩子並不只是因爲恐懼而顫抖，還想要拼命地活下去。

「噓—！沒事的、沒事的，冷靜點」

「嗯……沒什麼」

這時，我感覺到背後有動靜，回頭一看。

「啊？」

「嗯……」

又是打又是鬧，還揪頭髮，可能已經筋疲力盡了，小孩子漸漸安靜下來。一邊喘着氣一邊睜大眼睛，就像是被抓起來的野獸一樣。

「剛剛，那是什麼？」

「空魚，怎麼了？」

「怎麼了？」

我回答，孩子的視線一直跟着我移動，即使體力耗盡也在尋找着逃跑的機會。我明白的，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

「我可以進來了嗎？」

「……啊」

到了外面，鳥子正抓着那小孩。小孩子從後面被抱住，拼命扭動着身體想要逃跑。

照片上的人是肋戶美智子。

並沒有看向這邊。

「雖然看起來不是狐狸……」

突然被狠狠踢了一腳，叫出了聲。

鳥子不安地說，摸了摸我的背後。

與周圍的雜物混在一起差點沒有注意到，睡袋的頭側放着一個揹包，走近後聞到一股臭味，是人的體臭……那也是長時間沒洗澡的味道。我很想調查一下，但是又不想伸手去摸，正猶豫着，我發現睡袋裏落着一張照片。

鳥子倉皇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說。

「啊，該不會不是日本人吧。Hello？Bonjour？你好？안녕하세요？」

鳥子一邊拼命按着狂躁的孩子，一邊用平靜的聲音安撫着。我不由得看入迷了。以前好像也有用那種方式讓我冷靜下來過。那是什麼時候來着……

……是讓進去嗎？到這個裏面去。

孩子什麼也沒有說。

「再等等，我確認一下……」

她伸出右手，指着通道的方向。

我看到了我——我的二重身。她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呆呆地站在那裏。

打開電筒，照向裏面。通道不到一米高，上面堆着重重的廢棄物看起來很穩定，但我並不想搖一搖去確認它的強度。

「我也去」

是這樣嗎？所以我才覺得必須要就這個孩子……？

「鳥子，我可能有點奇怪」

「沒事的、沒事的，看，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安靜——痛！」

「看到那個孩子，條件反射性地想要去幫助。絕對很奇怪。我可能被什麼影響了。」

「空、空魚，幫我一把」

「把你嚇到了吧，對不起。我是鳥子，這個孩子是空魚，你呢？」

「……如果是鳥子應該會這麼說的吧」

移開視線的瞬間，二重身就消失了。

聽到了尖叫聲和肢體相撞的聲音。我也跟在後面，急忙返回通道。

「沒辦法，我去看看」

「不是狐狸或者狸貓吧？」

孩子疑惑地看着鳥子，好像不太能理解她在說什麼。

再次觀察着被鳥子抱着的孩子，是個女孩子。長長的黑髮亂糟糟的，黑色的連衣裙又髒又破。原本只穿了一隻腳的鞋子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光着腳，渾身髒兮兮的，瘦骨嶙峋。年紀看上去還小——大概五六歲左右。

（分別爲英語、法語、中文、韓文的『你好』）

我們現在位於八尺大人的大門裏面，這一定也是八尺大人對精神的影響，我知道鳥子本身就是會理所當然地幫助別人的人，所以不會注意到。反正追上那個孩子的時候，一回頭也會變成噁心的怪物吧。這就是裏世界那些傢伙的伎倆，那就這樣吧，到時候就像往常一樣擊飛它。

被叫到了我纔回過神來，慌忙跑過去，按住了那個小孩揮舞着的手腳。

「空魚……那個，我覺得沒有什麼奇怪的」

想起了以前被二重身帶到鳥子在的地方，雖然這次尋找的對象不一樣，可以相信她嗎……？

簡直就像是過去的我那樣。

鳥子叫了一聲，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小小的、幾乎要被草叢掩蓋的人影正朝着一個更大的廢棄物山跑去。遠遠望去，就知道是在攀登架的薄膜裏看到的那個孩子。我還記得她拼命地跑着，彷彿隨時都要摔倒的樣子。

拿出馬卡洛夫，重新環顧四周，之前逃進來的小孩子卻不見蹤影，難道還有別的通道嗎？

咚……

就像是我的想法傳遞了過去一樣，小孩子眨了眨眼，皺起了眉毛。原本像是野貓一樣的感覺變了，僵硬的四肢失去了力量。

突然明白了的感覺。

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種人格高尚的人。

我也被難到了。追在後面也太莽撞了吧……我一邊想着，一邊漫不經心地往旁邊看，竟看到意想不到的東西，嚇了一跳。

「總而言之這是實體化後的空魚的認知界面也說不定」

鳥子一臉困惑地看着我。

被鳥子這麼一問，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管這麼說，迄今爲止我甚至都還在懷疑腳印的主人是否真的存在，但真正地看到了那個小孩子，那種感覺又從內心深處湧了出來。不能放任不管，必須要去救那孩子……

「你一直一個人待在這裏嗎？很可怕嗎？已經沒事了，可以回家了」

「啊啊啊！哇——！」

可能是被我和鳥子驚訝的表情嚇到了，孩子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

我重新看着這孩子。

我用燈光照向牆面，看到了一個橫躺在地上的人類大小的物體，差點跳了起來。仔細一看，是睡袋。我戰戰兢兢地看了看裏面，拉鍊開着，裏面空蕩蕩的。像是有誰鑽了出來，就這樣被丟在一邊一樣。睡袋與地面之間鋪着銀色的墊子，是露營時用來保溫的。

「如果有人誤入了這個地方，肯定會想要幫忙吧」

「去你那邊了！小心點！」

「沒事吧——？到這種地方很危險——」

感覺爬了很長，不過我估計最多就五米左右，通道變寬了，高度變高了，站起來也沒問題。爲了不撞到周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用電筒照向四周，廢棄物中圍了一個半圓形的空間，大概有六疊大小。

即使問了，孩子也一臉害怕，沒有再說什麼。

從後面抱着她的鳥子也似乎感受到了，我們彎下腰，輕輕把她放在地上，孩子自己站了起來，抬頭看着我們。鳥子放開了手，她也沒有立刻逃跑。

我們氣喘吁吁地走到山腳下，窺探着廢物之間的縫隙。厚厚的木桌下面，有一條漆黑的通道通向深處。

「空魚，剛纔那是什麼？」

我們也跟着回頭看向那邊的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鐘聲一樣的聲音。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知道了……小心點」

妻子的照片——也就是說，肋戶在這裏……？

「還可能是狸貓，你打算怎麼辦？」

「沒事，裏面變寬敞了」

「就和加熱牛奶的時候表面生成的那層膜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在通道入口蹲了下來。

「……！？」

鳥子向通道深處喊了一聲。

爲了不讓這個正發出野獸叫聲的孩子逃走，鳥子按住了這孩子。

彷彿是沒聽見我的聲音一樣，孩子突然轉過頭去，抬頭望着至今未沉下去的夕陽。

好像是藏在毯子下面的小孩子，現在露出了半張臉看着我。四目相對，小孩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動物一樣敏捷地從躲藏的地方跳了出去。陰影中，眼睛閃閃發光。

「不，一起去的話，如果崩塌了就糟糕了，你等一下，我看情況再叫你」

沉重的聲音還沒有消失，眼前開始變藍了。

「怎麼辦？」

「喂——」

對每一句問候都沒有反應。我和鳥子困惑地看着她，孩子怯生生地開口說道。

「空魚，沒事吧？」

鳥子蹲下來，平靜地搭話。

鳥子應該不會馬上做出反應吧，那麼溫柔的鳥子不會拿槍對準一個孩子模樣的人。只能由我來開槍，雖然我也不想，但鳥子也做不下去吧——被幹掉之前只能這麼做了。

廢棄物山就像是漂浮在彼岸花海中的小島，我們向那靠近。報廢的三輪車、木頭框架的顯像管電視、用鐵加強的桐木衣櫃還有其他廢棄物都很舊。小孩子匍匐着走進堆得亂七八糟的山的縫隙中。

「什麼——哇！」

燈光照射過去，我喫了一驚。

看到我的表情，鳥子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我們開始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追在孩子身後。因爲還警戒着Glitch之類的東西，所以不能像那個孩子一樣全力奔跑。

「沒有錯——是人類」

「別亂來了，夠了，好痛！都說了好痛」

下定決心，四肢着地匍匐進了通道。單手拿着手電筒真的很礙事，一邊在腦中的購物清單中把頭照燈寫進去，一邊在黑暗中爬行。雖然到處都是廢物，但還好不是很臭。

我立刻用右眼盯着這個孩子，就在這時，這小孩子呀地叫了一聲，轉過臉去，就像是被火燒了一樣，還沒等我把槍口對準，小孩子轉身逃進了通道。

鳥子頭髮亂糟糟的，氣喘吁吁地說。

剛剛還是被夕陽染成紅色的世界，眨眼間變成了藍色。巨大的太陽現在是一個超級藍的圓盤。

這不是太陽——是在空中打開的巨大的洞。我們被來自裏世界深淵的光芒所照亮。

咚……

鐘聲再次響起，空氣都在搖晃。

「空魚，那個……那種東西，之前有嗎？」

聽到鳥子的話，我移開視線，原野對面廣闊的街道中高聳着一座酷似東京塔的黑色鐵塔。

塔的上方纏繞着一個退了色的風幡一樣的東西，被風吹動着。

看到這個場景，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長長的黑色頭髮的印象，纏在手指上的女人的黑髮……

「——八尺大人？」

我下意識說出這個名字。

「那個？哪裏？」

鳥子皺着眉頭小聲說道。

「好像是有八百尺左右……」

我無法回答，茫然地望着上方，突然手被拉住了。低頭一看，女孩愁眉苦臉地看着我。

「……怎麼了？」

我茫然地問，女孩似乎有些不耐煩，轉過身去，牽着我的手向夕陽的方向快步走去。

「等、等一下」

小孩子不理我的呼叫，頭也不回焦急地往前走着。

「不是叫你跟我來嗎……？」

鳥子的聲音也有些迷茫。

那之後，身份不明的小女孩在小櫻家的浴室裏洗乾淨後，被帶到了DS研。我們也一起去了，想再嘗試溝通一下，結果沒有成功對話。在得到失蹤者的信息和查詢期間，她就先由DS研來照顧。

「會買嗎」

「假設它們有目的的話……是想要那個孩子被找到嗎？」

「啊！對了！」

「難道說，我們在遠離裏世界？」

「也不知道肋戶怎麼樣了……該怎麼跟肋戶的妻子報告呢」

「……誘拐？」

「廢物山裏不是有肋戶睡覺的地方嗎？」

這次是在外面，在樓頂，周圍都是形狀相同的方形大樓，屋頂之間連着混凝土橋，天空全是藍色的，讓我想起世界盡頭的海濱的天空。穿過屋頂，踏上通往隔壁大樓的橋的時候，視野又染上了銀色。

我沒管她，舉起與她相牽的手，指了指想去的地方。

「你是指像人類的『現象』的一部分？」

在急速擴散的波紋抵達之前，我們又進入了另一個場景。在鬱鬱蔥蔥的森林中，樹冠上似乎有巨大的生物爬來爬去。在茂密的樹林後面，可以看到湛藍色的鱗片……

「結果，那到底是什麼呢？」

「裏世界有什麼東西在引誘我們……八尺大人把我們引到更深的地方……然後想讓我們做什麼呢？只是讓我們找到肋戶睡覺的地方嗎？」

「對鳥子是啊。我上次去的時候……是潤巳剛醒來的時候嗎？不對，是去商量<牧場>的工程的時候」

「知、知道了！」

我們一邊扇動着那張讓人感覺不太好的明信片，一邊走出去，走進了地鐵站。

一瞬間，周圍閃爍着銀色的磷光，我們正走在一條走廊中。

「我好久都沒去DS研了」

女孩疑惑地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走廊地上鋪着地板，在鞋子下方吱吱作響。兩邊都是格子窗，窗外只能看到藍色光。在這片讓人聯想到大海的深藍色中，有一個巨大的影子在移動，同時銀色的磷光閃過，情景開始變化。

神保町的鈴蘭街，新宿的ALTA前廣場、池袋的淳久堂前……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意識已經看到了前方？可是不行，這些地方人都太多了，要去人更少的地方，拿着槍也沒關係的地方……

「這是什麼？」

每走一步，情景就會發生變化。在遭遇山靈的旋轉觀景臺、時空大叔那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但以如此鮮明的形象認識到還是第一次。鳥子和我都驚呆了，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是這個牽着我的手走着的孩子，似乎可以在世界的相位之間移動。

聽她這麼說，我用右眼環視四周，周圍都被銀色的光包裹着，所有的方向都被都被霧籠罩着，不知道在往什麼方向走。偶爾霧變淡了，露出了對面的景象，這個時候小女孩就往那個方向走。這樣的話，如果能夠找到沒有人的地方，或許就能誘導她走向那裏。我凝視着迷霧裏的目的地，這期間四周穿過的人影也開始變得清晰起來，似乎在避開我們，又好像是在回頭看我們。焦急地四處張望，眼熟的地方在視野的一角閃過。

「纔不要」

鳥子把明信片反過來，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個孩子在那裏只是偶然嗎」

「沒什麼」

我舔了舔手指上的芥末醬，伸手去拿可樂。叼着吸管靠在椅子上，對上了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的鳥子的視線。

「鳥子，打開GATE！」

怎麼可能。

「空魚……這樣，不是很糟糕嗎？」

我們到了荒蕪的平原上。寸草不生的灰色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除了亂成一堆岩石、帶棘刺的枯木，沒有任何遮擋視線的東西。前方聳立着和最初見到的黑色鐵塔很像的塔。荒野上到處都是同樣形狀的鐵塔。彷彿感知到了我們的出現，鐵塔的頂端閃閃發光，發出藍色的波紋，看起來就像是在空中用顏料畫畫一樣不可思議。

我不由自主叫了起來，女孩像是責備我一樣抬頭看着我。

明信片背面是照片，用簡單的字體寫着「我們結婚了」，下面印着模糊的景象，就像用鏡頭髒了的照相機拍的一樣。站在前面的好像是肋戶美智子，塗着紅色、豔麗的口紅，背後白色牆壁的房子照了半邊進來，二樓的窗戶上站着一個人，似乎正對着照相機，但畫面被破壞了，看起來像使用灰色粘土做的人偶。房子背後聳立的黑樹，說不定就是遠處的鐵塔。

似乎是這樣的。女孩瞥見我牽着鳥子的另一隻手，加快了腳步。

「我沒說過嗎？」

「簡直莫名其妙。一開始看起來還很正常，果然還是很奇怪。那個大概不是真正的肋戶美智子」

「去這邊！這邊！」

「誰知道……」

同時瞬息萬變的情景也越來越接近我知道的現實世界。有藍色黑板的教室、立着藍色稻草人的田間小道，還有閃爍着藍白色霓虹燈的郊外柏青哥店。空無一人的場景開始漸漸變得嘈雜起來，像是透過毛玻璃看到的模糊人影掠過視野，看板上的字漸漸能看懂了。

6

「是的，所以還是不要再聯繫比較好，拿着也沒有意義。這張明信片，你想要的話就拿去吧」

「鳥子也是這麼想的？」

我問道，鳥子默默地搖搖頭。

「今天出門的時候，放在郵箱裏的」

「怎麼做？」

看樣子沒有接受我的回答，小櫻再次打量着小女孩，小女孩露出了戒備心，後退了幾步，躲在了我們身後。

「生孩子了？」

前方的迷霧散開，熟悉的場景展現在眼前。

「啊，那是……」

一個接一個的目的地裏，都有藍色的什麼東西在等着我們。是慢慢被追上，還是慢慢地遠去，一時無法判斷。儘管如此，在經過無數如同夢境般毫無脈絡的情景後，超藍的壓力逐漸變小。

「那是誰？冒牌貨？」

「你能想到給我寄這樣的照片的意圖嗎？」

就在小女孩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步的時候，我們面前的門打開了，穿着CROCS拖鞋的小櫻走了出來，看到站在玄關前的我們，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

「嗯？」

「啊……想了一想，賣給DS研也可以吧」

「應該不會吧……因爲肋戶只說了妻子的事情，妻子也沒有說過孩子失蹤什麼的」

我們正站在小櫻家的大門前。

「不能控制出去的場所嗎？」

「是吧。扔掉吧，這種東西」

「反正去試試唄，試一下又不要錢」

鳥子驚訝得發出聲。

我們拿着托盤離開了座位，打開垃圾桶的蓋子，傾斜托盤……在它快要掉下去的時候，我重新考慮了一下，拿起了明信片。

「第一次聽說」

還沒等我安心下來，女孩子就繼續往前走，我慌忙說道。

鳥子喫驚地睜大了眼。

拿着槍出現在有人的地方太糟糕了，女孩子沒有理會慌張的我們，徑直向前走。

「爲了什麼呢？」

鳥子搖搖頭，自己也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那傢伙，你覺得會是肋戶的女兒嗎？」

鳥子的左手向眼前的空間拂去的下一個瞬間，我們突然被扔到了表世界。

「誒？什麼？潤巳LUNA？已經恢復了嗎？」

「空魚的眼睛可以看到目的地吧！？」

「怎、怎麼辦——要回去了！」

「不扔掉嗎？」

「沒有誘拐啦」

「應該誰也不是。是三個大媽、MIB之類的……」

「嗯。這樣走下去的話，應該會回到表世界的某個地方吧……」

我和鳥子突然望着對方。

「會是怎樣呢」

幾天後，我和鳥子在約定地點的麥當勞一邊喫着炸雞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剛纔好像碰到了什麼——」

「可以看嗎？」

「這個嘛……我覺得什麼都不用說」

小櫻看了看我、鳥子，還有身上髒髒的小女孩，緊緊地皺着眉問道。

「我也沒仔細調查過，只是覺得可能是」

我從包裏取出一張明信片，扔到桌子上，收件人上用圓珠筆寫着我的名字，但沒有寄件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