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档案8 箱中鸟

《里世界远足》 · 宫泽伊织 · 3.6万 字

1

「空手道家在那之后经常跑来吵我。」

我小口喝着红酒如此抱怨后,坐在对座的鸟子扬起眉毛。

「空手道家?」

「就是练过空手道的那个女生……」

此处是位于淳久堂池袋店附近的酒吧。明明今天是星期三,昏暗的店内却座无虚席。在这间各桌皆是年轻男女把酒言欢的酒吧里,我们正坐在角落举办一场简单的庆功宴。

「那个~记得她叫做濑户茜理吧。」

「厉害,你的记忆力真好,哪像我早就忘个精光了。」

「你也太狠了吧。」

「像那种小丫头,叫她空手道家就足够了。」

关于上次的裏世界探险……正确说来是位于表裏世界之间的中间地带探险,除了我跟鸟子以外,身为我大学学妹的茜理也有一起同行。就是那位练过空手道的濑户茜理。因为她找我商量烦恼的关系,导致我们误闯猫咪居住的城镇,甚至被忍者猫追杀。喵~~

「当初看她兴高采烈问我『请问学姐你是不是有灵异体质!?』,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到头来根本是她对这类事情很感兴趣。后来她就不时打电话给我,去学校餐厅时也会遇见。无止境的纠缠令人很不耐烦。」

「意思是她黏上你啦。你好歹也记一下对方的名字嘛。」

「我很欢迎小狗小猫黏上我,但是对人只觉得很麻烦罢了。」

「嗯~那你有记住我的名字吗?」

「那还用说。」

「你叫一声来听听?」

「……仁科小姐。」

「哎呀,听起来颇令人有新鲜感呢,纸越小姐。」

鸟子用她那透明的指头,从堆满生火腿的木盘上捏起一片。其实在目光众多的地方用餐时,鸟子还是会戴上手套,不过像今天这样座位是在角落或包厢内时,她大多会脱下手套。

尽管是透明,却并非完全看不见。那只左手在光源的照射下显得闪闪发亮,让人能清楚看见有一只手就存在于那里。可是仔细观察会发现轮廓相当模糊,恍如会消散于大气之中。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会让你觉得我很没礼貌吗?」

「难道农机一直放在这里也没关系吗?」

虽然这次只有多带一块用来遮盖车体的防水布,不过AP—1本来就是被设计成可以搬运烟草幼苗、农药桶或作物等重物,因此别看它这样,其实马力挺高的。AP——标榜着「万用〈All purpose〉」的这台农机,相信它到时一定也能为我们带来许多贡献。当然设计者肯定万万没想到,它会以这种形式被运用在未知世界的探索上。

「呵呵。」

鸟子探头窥视车体正中央的空间,提出以上这段质疑。

也难怪小樱的情绪会如此低落,毕竟她一走出家门的下个瞬间,就有误闯裏世界的危险。

「那你也就没啥好抱怨的吧。」

……别开玩笑了,打死我都不会告诉鸟子的。

「你还想点什么料理吗?」

鸟子见我摆出一张臭脸后,忍不住开怀大笑。

「她有纠缠你到这种程度吗?」

鸟子对于我的眼神表现得若无其事,又用手捏起一片莎美乐肠放进嘴里。

鸟子吃惊地抬起头来。

「先等一下喔……是这样吧。」

「那么……我开始啰。」

「是吗?毕竟这是空鱼你第一次抱怨他人,甚至还帮人取了绰号。」

心底突然冒出一股令人费解的焦虑感,于是我立刻严词否认鸟子的话语。

我们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常听人说这是适合与生火腿或莎乐美肠搭配享用的微气泡红酒,喝起来充满果香且酒精度偏低,可说是让人百喝不厌。

「或许吧,但好歹也让我抱怨一下嘛。」

「与其说是担心……你们果然非常奇怪,为何能一派轻松地前往那种可怕的地方啊?」

关于我们的调查结果,实际上似乎没给小樱带来多少安慰。希望她能继续透过小胖肚(浣熊陶偶)来转移心中的恐惧,别气馁好好生活下去。况且有一个稳定的门在这里,对我和鸟子来说是相当方便……

有了——鸟子平常总会打从一开始就点一大堆料理,今天却罕见地只点了红酒跟生火腿与莎乐美肠的拼盘而已。

我看还是别提比较好,得设法让鸟子忘了冴月小姐才行。

「好耶!」

「嗯,交给你了。」

我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绕行一圈后,将它驶回玄关前。驾驶测试应该这样就足够了。我停下AP—1,从车上俯视小樱的那张扑克脸。

「说的也是,干脆去买条钩子,让行李能挂在下面算了。」

我可是非常认真地在倾诉心中的不满,鸟子却抿嘴一笑。

换言之,若是没有鸟子的左手强行将它撬开,理应是非常安全才对……其实当初之所以会出现这道门,就是在〈三位大婶〉来访当时,因此难保何时会再次发生类似的状况,又有裏世界的怪物跑来按小樱家的门铃。

首先是那片海岸上充满各种怪物,因此那肯定是外表冒充成冴月小姐的裏世界存在。比方说风车女当时就是这样。纵然看在我的右眼中仍保有人形,也不能轻忽大意。毕竟之前已经确认过,仍有某些存在,于我左右眼的视野里都有着相同的形体。

「仁科小姐,你这个人很坏心眼喔。」

「你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准备送死前的台词喔。」

面对一脸淡然地抛出这句话的鸟子,我气呼呼地瞪了过去。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纠结这个了。总之你们别带怪东西回来啊,毕竟这里可是我家……」

「我知道啦,我不会再做出那种事情了,你放心。」

……鸟子果然怪怪的。

「你是有多喜欢这个语尾助词啊?」

「当然有关系。」

「你……你说谁跟那种人是朋友啊!」

「恭喜~!」

「你今天应该带空手道小妹一起过来庆祝呀。」

不同于开心庆祝的我们,小樱摆出一张臭脸,靠在玄关的门板上默默地关注着我们。

「这次只是去安置这台农机,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试着前进看看,空鱼。」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鸟子,结果她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空鱼,你准备好了吗?」

我同时推动控制左右履带的两个握把后,AP—1开始缓缓前进。将握把往回拉,机体就会倒退。推动单边握把则会转向。操纵方式非常简单。因为速度不快,所以就连我也应该有办法驾驶。

果然这丫头还是叫做空手道家就足够了。

理由也同样猜得出来。鸟子还想着冴月小姐的事。

小樱在得知门好巧不巧地形成在她家玄关前之后,不出所料地感到相当沮丧。起先我以为她会更加大发雷霆,但这件事与其说是令她生气,不如说是给她带来更强烈的震撼。我小心翼翼地说出实情的当下,小樱几乎变成一台只会重复播放「不会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天爷为何这么对我」以上三句话的留声机,她在把我轰出门后,有好几天都不肯接我的电话。

「小樱是在担心我们,空鱼。」

「我说鸟子啊——你可别像之前那样,独自一人离去喔?」

我冷不防地感到一阵担忧,于是对着鸟子说:

「OK。」

2

「好了,那就麻烦你打开门。」

奇怪,总觉得鸟子给人的感觉与以往不太一样。

这阵子几乎没有从鸟子口中听她提起闰间冴月这个名字。即便原本以为是她不再纠结冴月小姐的事,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恐怕是她出乎预料地从茜理嘴里听见冴月的名字,令她内心非常动摇。自从上次探险结束后,鸟子有好一阵子都窝在家里。至于她的心,仍无法从下落不明的「朋友」那里获得解脱。

「汽油加好啰,空鱼。」

「这就是最高速度了吗?未免太慢了吧~」

「是喵~?」

「……你干嘛不用叉子?」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参照说明书发动引擎。因为这是第一次启动,我根本不知该如何操作。也不知前后经过了多久,总之在我们陷入苦战一段时间后,引擎终于发出正常启动的运转声。

「那我去去就回。」

「OK,我启动看看。」

我回想起约莫在一个月前,我们从裏世界的海滩逃回石垣岛当时的情形。那个时候,我在门的另一头目击到状似冴月小姐的身影。即使我明知应当想在第一时间得知此事的鸟子就在旁边,我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后来我就这么拖拖拉拉地任由时间逝去,直到现在都还没提起。

「毕竟它原本是针对农耕作业的载具,速度很慢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那个该死的濑户茜理……偏偏给我在那边多嘴。

鸟子仰头将火腿咽下后,用舌头舔了舔手指。

看着模样仿佛有半颗心遗留在其他地方、一口喝光杯中红酒的鸟子,我不由得陷入思绪中。

「真亏你们能以那么轻松的态度出发耶……」

「很像是哪来的动物。」

其实根据型录上所记载的配备,这台农机的最高时速只有三公里,就连一般人都走得比它快,因此唯一的优点就是能用来代步。

「人多总是比较热闹呀。」

我该说吗?我应该现在就告诉鸟子,其实我之前曾目击到她非常仰慕、甚至珍视到不顾自身安危也想找到的那位朋友吗?

「因为空鱼你变了呀,顺利结交到除了我以外的朋友。」

鸟子下车后,站在两根支架前。我也趁着这段期间调整AP—1的行进方向,将正面对准门。小樱则是站在支架的另一侧,默默地关注着我们。

「你不必表现得这么冷漠也没关系,受人仰慕是好事喔。」

「那个,我这不是在耍傲娇,单纯是觉得不耐烦才吐苦水喔。」

咦,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逗你露出一张怪脸很有趣呀。」

我坐上右侧的座位后,鸟子一语不发地坐在左侧的位子上。这辆呈现「冂」字形的车体后侧有两个座位,我就坐在右边,鸟子则是左边。由于这辆农机原本是将烟草田的作物夹在中间前行,因此两张座位之间隔着一段不到一公尺的距离。

「你突然间是怎么啦?」

鸟子说出这句话后,小樱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的语气老实说完全无法让人放心。

「可是我这个人并不擅长听人诉苦喔。」

我和鸟子面面相觑。小樱见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鸟子用那只神秘的左手捏起生火腿送进嘴里,莫名给我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目前是借由园艺支架来标示门的位置。有两根绿色的棍子,以相隔三公尺的距离插在地上。起先想说既然都插好支架了,干脆栽种一些牵牛花让它攀藤在上面,不过乱扯这些多余的事情,总觉得又会惹小樱生气而自找麻烦,所以我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拜托你别说这种话好吗?这就类似被跟踪狂骚扰的受害者听见旁人说的风凉话。」

鸟子眯起双眼看着提出反驳的我,模样就像是温柔地关注着我……

「我才不要呢……那样会害我无法放松。」

毕竟上侧本来就有置物篮,左右履带上方也有多余的空间。把步枪放在哪里会比较方便呢?心情大好的我,眺望着车体各处开始思考。

「空手道家好像就住在我家附近,想想她会和我就读同一所学校也不足为奇。总之她自来熟地不断喊着学姐学姐跑来找我,偏偏她又知道我们非法持有枪械一事,迫使我不能摆脸色给她看。」

小樱感到傻眼地说。

「若是没有设法好好利用,你不觉得就白白糟蹋了中央这块空间吗?」

根据我和鸟子一同调查出来的结果,这个门平常是处于关闭的状态,无法直接前往裏世界。

隔天,我们在小樱家院子里进行探险前的准备。此行目的是我在石垣岛因为喝醉而冲动买下的农机·烟草管理作业车AP—1的首次驾驶测试。

鸟子转紧油箱的盖子后便抬起头来。

鸟子摘下左手的手套,慢慢将指头伸向两根支架之间。

我透过右眼,能看见那片空间遭鸟子触碰便出现一道波纹。鸟子用她那透明的手指抚摸着那片表面有如材质细腻的布料,也像是光滑肌肤的空间。

鸟子的动作略显犹豫,她先是暂时将手收回,然后又再一次伸了过去,感觉上比刚才更为大胆地开始摸索。接着她停下动作,以五根指头抓住两个世界之间的那片薄膜。在她将手臂轻轻一挥,动作宛若掀开窗帘的下个瞬间,门便就此开启。

这扇门的宽度与高度皆为三公尺。两根支架之间的那片空间,形成一块正方形的缺口。在完全开启的门另一头,能看见恍若波浪般随风摇曳的绿色草原。

「啊、喂……你们还好吧?」

由于小樱的语气似乎相当吃惊,因此我越过支架探头看向她,却把她吓得瞠目结舌。

「呜哇,真恶心。」

「怎样啦,你很没礼貌喔。」

「我不是在骂人啦……而是因为我突然看不见你们,结果空鱼你突然从支架侧面只露出一颗头来。」

原来如此,小樱的眼里看不到门,也看不见门另一头的景色。

「呐,这样就好了吗?」

鸟子回头发问后,我点点头。

「OK。我会往前行驶,你小心点。」

我再次从支架侧边探出头去,朝着小樱挥手道别。小樱则是露出作呕的表情目送我们离去。

随着AP—1向前驶去,一阵湿润温热的风刮过裏世界的草原,轻抚着我的脸颊。小型履带辗过院子里的杂草和石子不断前行,迎面吹来的风势越来越强。在通过门的瞬间,眼前的视野随即变得开阔,放眼望去尽是一整片的草原。我继续往前行进,两张座椅也通过支架中间,整台车完全进入裏世界之中。

这时,后头传来鸟子的声音。

「空鱼!我可以把门关上了吗?」

「啊、等我一下。」

我赶紧停下AP—1,然后从上头跳下来。原因是不光在表世界,我也想在裏世界这边设置门的标示。我从货架上取出园艺支架,接着往门的侧面一看——我不禁当场惊呆了。因为在这片草原上,已经立着两根柱子了。

……那是两根相当老旧的图腾柱。

明明我想提出反驳,驽钝的大脑却只是不停空转,想不出任何适合的话语。

我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不会吧?

在我如此纠结之际,鸟子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有访客耶。」

「你这种态度也同样非常幼稚。」

我们上次来这里时,并没有看到这种东西。在我看得目瞪口呆之际,仍用手抓着空间的鸟子也穿过门,开口说: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毁了你的人生放着不管,而我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嗯~……?」

鸟子如此低语。

「……这个嘛,因为我也想来这里探险,再加上结识鸟子你以前,我就对裏世界充满好奇了。」

「我可以一个人独占你吗?」

「你看,应该就是快要没有水的那边吧?」

我不发一语地回到驾驶座上,在重新启动引擎后,将AP—1朝着矮丘驶去。

我说完这句话后,就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我们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眺望着这片寂静的草原。裏世界今日的天气是晴天。在散发着日晕的阳光之下,青草的颜色稍微偏淡。门东侧有一座矮丘。当初我和小樱突然进入裏世界时,就是爬上那里来掌握周遭的地形。

鸟子轻轻一笑,当场向后转去。

「我不需要其他朋友。」

我不加思索地说出感想后,鸟子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附近乍看之下没有任何东西,要把车停哪好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原来是这样啊。」

「我也没把握。要不然就拜托空手道家来帮忙吧。」

「像你这种看见名牌车就立刻联想到黑道的刻板印象,老实说还挺幼稚的。」

总觉得鸟子今天特别坏心眼……

鸟子连忙跳上正在缓缓前进的AP—1。

起先我很担心我们从门走出来的瞬间被其他人瞧见,但接近一看,发现车内是空无一人。

「是在冴月失踪之后才认识的。毕竟小樱平常就是那个样子,不必跟她客套也能相处融洽,因此我与她联络一段时间后就成了朋友。尽管我们在那之前是见过面,可是那时我们都对彼此不感兴趣。」

「只过了三个月啊……」

「没那回事啦……我这个人非常怕生,老实说我可一点都不想拓展自己的世界。」

「空鱼你对冴月一点兴趣都没有吧?却愿意陪着刚认识不久的我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

「……你这样很危险喔。」

「光凭我们两人有办法盖好吗?」

「如果我失踪的话,我担心空鱼你会变得跟我一样。由于当初是我拖着你帮忙寻找冴月的下落,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感到挺内疚的。或许你是很怕生,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你还是会跟对方交流……另外也觉得你能结交到其他朋友是一件好事。」

鸟子掏出马卡洛夫手枪,拉动滑套确认子弹后便收回枪套内。我们这次是一身轻装,没有携带突击步枪。一如当初对小樱说的那样,今天的目标只是来找地方安顿AP—1。

但是?她干嘛加上一句但书?

我看不出鸟子究竟是在指哪里而眯起眼睛凝视之际,她又继续说:

「反、反正我就是幼稚啦。」

「因为那时是五月……所以还不到三个月吧。」

「啊、抱歉,可以松手了。」

原先低着头的我仰起脸来,随即有一辆停在院子中的黑色轿车映入我的眼帘。这辆车身光亮到足以倒映出人影且十分气派的车子,看似是一辆名牌轿车。

鸟子挂了电话后,看着我说:

「啊……对喔。」

按照鸟子的说法,我越听越感到担忧。若是我在那段时期遇见鸟子,她恐怕不太会记住我是谁吧。

鸟子提问。

「在冴月失踪当时,我真的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宛如独自一人被赶出家门——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即使到现在也依然如此。就算有你和小樱陪着我,我还是一直感到十分恐惧,不停四处寻找冴月。」

我们穿过两根图腾之间,就此返回表世界。相较于裏世界那莫名朦胧的阳光,表世界的艳阳无情高照,在地面上形成轮廓完整的影子。我的影子快步追上鸟子她那位于前方的影子。光是看见我们两人的影子没有并肩同行,就令我感到十分不安。

「不许你这么说,毕竟你之前已经答应过我了。」

我都陪你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了,你现在才给我想到这个问题吗?

「空鱼,如果哪天我不见的话——」

总觉得鸟子这个说法非常狡猾。

「走吧,安顿好那辆车就回去啰,免得惹小樱担心。」

鸟子也困惑地低语着。

我感到一阵不安,斜眼窥视着鸟子的脸庞。那张敛下眼眸的侧脸,远比以往显得更加愁容满面。

「我不会再独自一人乱跑,只是在如此危险的地方蹓跶,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空鱼,你为什么愿意陪我来裏世界呢?」

「唔、嗯。」

我停下AP—1后,鸟子便从车上跳下去,接着她将手遮在眼睛的上缘,开始眺望周围。

「所以当初我遇见空鱼你的地方……就在那附近啰。」

「从我们相识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呀?」

「总觉得我和空鱼你是从更早之前就在一起了。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一推开玄关,立刻看见一双大尺寸的黑色皮鞋整齐地摆放在地上。看起来明显是男用鞋。我先是与鸟子对看一眼,在脱下鞋子踏入走廊时,左侧房间传来小樱的说话声。

她居然以这种方式,触及这个我们两人早已心知肚明,并且当作默认而绝口不提的疑虑。

「呐,我可以松手了吗?」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谁叫你好像要撇下我。」

「小樱小姐呢?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鸟子像是想打断我的话般继续说:

我随口应付过去后,冷不防地冒出一个疑问。

「明显是名牌车,难不成是黑道?」

位于矮丘下方的那片湿地,随着微风吹拂而显得波光粼粼。从这里看去,也无从辨识位于水面下的异错。

「自从前阵子的忍者猫事件以来,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空鱼你不光是跟小樱,就连与茜理也相处得很融洽。你在拯救美军那次非常努力,在那霸喝酒时也玩得很嗨,原本你应当有机会去接触更多人,去拓展自己的世界,但跟我在一起的话,会不会夺去你的可能性呢?」

「难道是我们在表世界立起支架时,这里也跟着长出了图腾吗?就像其他的门,你不觉得裏世界也都有相对应的建筑物吗?」

「谢谢你,但是——」

「啊…………嗯。」

说的也是……比方说神保町电梯所通往的那栋骨架大楼,我实在不觉得是由此处的某人所「建造」出来的。意思是表裏世界相通之际,裏世界便会自动产生与该门相类似的地形吗?

「小樱说我们可以进去,但记得把枪收好。」

「就先停在附近,并且盖上防水布即可。虽然我其实是希望能有一间车库……」

「另外,那个,我……我们是朋友啊。」

鸟子从侧面探头看向我的脸,但我仍然没有与她对视。

我将马卡洛夫手枪连同枪套都解下来,把它们全数塞进包包之后,才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听见这句话,我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奉劝你别观察得太仔细,扭来扭去会出没在那片被水淹没的草丛里。」

3

「啊、那是通往神保町的骨架大楼吧?喔~~原来是接到这里啊。」

我说完后,原先一直维持住门的鸟子便将左手放开。那片空间在产生一阵波纹后就恢复原样,门随之关闭。之前隔着空间裂缝处能看见小樱家的院子,如今也跟着消失了。

鸟子稍作思考后,紧接着继续说:

「咦?」

「我哪知道,毕竟那里又没有醒目的地标。」

语毕,我又轻声补上一句。

「有看到草丛缺了一段的那里吗?我相信那里就是发现尸体的那条小径。记得就在那附近对吧。」

我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不像美国原住民那种精心雕刻的图腾柱,位于柱子侧面的脸部图样毫无设计感可言,拙劣到有如孩童所绘制的涂鸦。木头的表面在日晒雨淋下显得残破不堪,残留在上面的油漆也已经褪色。

「啊,喂喂?我们回来了,好像有人来拜访你吧,所以现在先别进你家吗……?啊、这样呀。嗯,收到了~这我明白,拜啦。」

鸟子像是早就料到似地扭头和我四目相交,接着她招了招手叫我过去。我莫名感到一阵不悦,但最终还是放下防水布,踏过杂草走到鸟子的身边。

我们就这么暂时保持沉默,看着AP—1慢慢爬坡。当我们抵达山顶时,映入眼前的是位于矮丘对侧的那片湿地。

「那就盖一间临时小屋吗?」

不对,鸟子,是你误会了。

「咦,等等我嘛。」

此刻的我只能痴痴望着鸟子走向AP—1的那道背影,最终还是一样想不出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感受。

在我感到一阵语塞的期间,鸟子径自开口:

「唔唔……」

「不对,你这么想就太可惜了。」

「我从前也是抱持着这种想法。在我结识冴月之后,一直以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只有冴月而已,对于其他人根本漠不关心。」

「我在这,你们快进来吧。」

那是平常都房门紧闭,我到现在不曾看过其内部构造的房间。我从房门大开的门口探头一看,发现这是一间铺有地毯的会客室。小樱和陌生男子相隔一张与沙发成套的桌子,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

接着男子起身看向我们,恭敬地一鞠躬。

「抱歉打扰了。」

这名男子四肢修长,身材十分高挑,而且脸颊消瘦,另外他那微卷偏长的头发有仔细梳理过。他身上那套合身的三件式西装,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感觉这个人应该是三十多岁,但他的举止略显老成,让人猜不出实际年龄。

「啊、你好……」

「你好。」

我困惑地出声回应。鸟子则是不冷不热地与对方打招呼。

「小樱,这个人是……?」

「我之前提过有个研究裏世界的民间组织吧,他就是该组织的成员。」

小樱介绍完后,男子递出自己的名片。

「两位好,你们是纸越小姐与仁科小姐吧。久仰二位大名,我是DS协会的成员之一,敝姓汀。」

那张名片上写着〈一般财团法人 DS研究奖励协会 事务局长 汀曜一郎〉。

「啊~所以收购我们从裏世界带回来的异物就是——」

「是的,一如小姐您的猜测。我此番前来打扰,也是为了收购一项物品。」

汀抬手指着桌上的公事包开口解释。

「就是小空鱼你之前带回来的无限贝壳。恭喜啊,这下子你就有钱去吃一顿好料了。」

像是想调侃人的小樱,脚边放着一个大纸袋。里头不像是装着点心那类伴手礼……难道里面全是钞票?毕竟小樱付钱时也是直接使用现金。

「我已听闻二位曾多次进出UBL,能亲眼见到你们是我的荣幸。」

「那个,你太客气了。」

将座椅调整至最前方的小樱如此说着。以她这么娇小的身材,势必很不利于开车才对,但她一改平日的那张臭脸,模样显得相当愉悦。

我万万没想到小樱也会说出这种话,所以这次轮到我大吃一惊。鸟子也同样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车子驶入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接着小樱把车停在所有停车格都是高级轿车的其中一处。

也难怪汀愿意把价值两千万的名车交给小樱,她的驾驶技术当真很有一套。伴随低沉有力的引擎声,车子有如行云流水般穿梭在车水马龙的东京市街上。每当前方一有空间可以提高车速,我就会被这辆车的优异加速性能给吓到。由于小樱不同于往常那种慵懒的模样,情绪显得十分高涨,因此我的心中闪过一抹有别于先前的不安。

在鸟子发问的同时,前方的号志恰好变成绿灯。小樱不发一语地踩下油门,我跟鸟子因为瞬间的加速而整个人陷进座椅内,甚至忍不住稍稍发出惊呼。

「Ultra Blue Landscape——也是二位口中所指的裏世界。」

我立刻回答。鸟子也点头回应。毕竟刚才在移动AP—1时,我们把没有带过去的装备和替换衣物都装在背包里。我们一整套的探险装备里——包含马卡洛夫手枪与拆解后的突击步枪各一把。

「那还用说。」

「小樱,没想到你原来这么喜欢开车呢。」

「是的,请三位随我来。」

「而且还是S级。你赚得很多嘛。」

「我、我也是!我也想去你们的研究所!」

鸟子压低音量发问:

「……真拿你们没辙,我也一起去吧。」

我不由得重复这句话。所以是暗黑科学研究奖励协会?这是啥啊?

发动引擎后,能从臀部感受到那充满魄力的微微震动。

「没关系,这样就好。」

「毕竟我有一阵子没开车,也把自己手边的车子卖掉了。」

汀露出苦笑说:

「这是公务车。」

「机会难得,这次就由您来开车如何?」

我不由得提高警觉。这男人该不会是哪来的邪教成员吧?光是「在科学研究中仍属未知的领域」这段形容,几乎就能肯定是假科学,像这样用大量现金进行交易,更是足以证明这个协会黑幕重重。

「为什么?」

在相隔一条马路的大厦对面,耸立着一座由石头砌成的巨大鸟居,以及横幅相当宽敞的石阶。想来这里是间颇具规模的神社,石阶上方能看见生长茂盛的树林。

汀点头肯定。

反过来说,小樱平常之所以会表现出那副不开心的模样,可能是因为和我处不来,在她放下心防后就会露出这种亲切的态度……

汀以智慧型钥匙将车子解锁后,便把钥匙交给小樱。走向驾驶座的小樱,兴高采烈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明明是小樱主动提议这么做的,却一脸嫌麻烦地发出叹息。

小樱毫无隔阂地与汀交谈着,让人能感受到他们从以前就认识了。我不由得心生疑虑。如果DS协会是邪教,那与汀交情匪浅的小樱,很可能也已经被邪教拉拢了……

「我明白了。事实上关于这项提议,应当由敝组织主动邀请二位才对,都怪我们设想得不够周到。」

「是的,闰间冴月小姐也是DS协会的约聘研究员。她多次深入裏世界探查,带回的异物数量可说是远超过以往。对于她失踪一事,真的是令人相当遗憾,我也同样非常担心她。」

老实说,这些名称对我而言都是半斤八两。

「二位需要把行李放到后车厢吗?」

与鸟子对视后,发现她的表情和我一样充满困惑,令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她称赞这名称很帅气的话,我会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的,这是宾士AMG。」

我忍不住以「你在问啥废话啊」的语气甩下这句话。

「意思是你之前会载其他人吗?」

「我没在生气。」

「……是Dark Science。」

这两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总觉得不像是曾经交往过,而是更接近父女或兄妹之类的感觉。

「嗯~这辆车真不错,谢啦。」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这个人就是想尽可能待在家里。」

「二位请。」

「确实这个名称听起来带有烟硝味,不过该说是基于成立当时的命名品味吗……总之对于这类在科学研究中仍属未知的领域,成立者是想统称为暗黑科学。」

在汀的催促下,我们坐进车子的后座。看着那纯白色的座椅,气派得令人心生怯意。就连位于左右后座中间的饮料架,看起来也闪闪发光,相当高级。

「还不赖。」

「嗯~两千万左右?」

「所以你是同意了?」

鸟子一坐进车内就到处乱摸,同时提出这个疑问。

4

鸟子见我吓得倒吸一口气,在旁边笑着说:

「嗯哼。」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把两个笨蛋丢给别人,然后装作事不关己。总之我以领队的身份一同前往,没问题吧?」

面对仍有些迟疑的汀,小樱点头肯定了。

「两、两千……」

「嗯,就让这两个小丫头看看——第四类〈、、、〉最后的下场。」

「您确定吗?」

在看见鸟子有如求助似地仰头看着汀后,我的内心不禁感到一阵苦涩。

看见汀一脸犹豫,鸟子不肯放弃地继续说:

「你干嘛生气啊?」

小樱最后那句话是对汀说的。

汀从怀里取出一把附有链子的钥匙,把它插入电梯操控面板上的钥匙孔里轻轻一转。面板下侧的金属板随之滑开,从中出现一个比正常按键小了一圈的数字键盘。汀动作熟练地用手指操作之后,电梯开始往上移动。

「只要从裏世界捡来二十多个异物,我们也同样买得起呀!」

面对鸟子的疑问,汀顿了一下才说出答案。

「请问UBL是什么?」

汀坦然地解释完后,鸟子朝他逼近一步。

「毕竟是由您亲自驾驶,我有十足的信心。」

当我察觉自己想试着相信小樱之后,不禁心生困惑。倘若是高中时代的我,只要脑中闪过这个可能性,就会立刻跟对方保持距离。

「真的吗?」

鸟子似乎也不知道小樱有着这样的一面。小樱闻言,开口解释:

「……鸟子,你这个人还真是乐观呢~」

「我看是你的兴趣吧。毕竟你没安排司机帮忙开车啊。」

我听完不禁感到背脊发凉。这里所说的Ultra blue,摆明就是指裏世界的青蓝色光芒。

我们走出屋外看见车子之后,小樱随即提出疑问。

小樱先是发出一阵怪声,随即一脚踩下油门。汽车从满地砂石的院子驶向马路,以轻快的速度往前奔驰。

「那么,DS又是什么的缩写呢?」

「假如您愿意来这里工作的话,何时想驾驶这辆车都没问题喔。」

「请问你们这个组织是何时成立的?」

「咦,你换车啦?」

「我有个请求,能带我前去你们的研究所吗?我想得到更多关于冴月的线索。」

在汀的带路下,我们走进电梯。依照墙上的楼层介绍,这栋大厦的所有楼层都被名为〈关东NEXT IT劳灾保险组合健康诊断中心〉的组织给占据了。

「我是直到最近才得知冴月在贵研究所工作。无论什么线索都好,能拜托你告诉我吗?」

「这个——」

你振作点啦,鸟子。如果这家伙是邪教成员该怎么办?你就没有半点警觉心吗?难道你只为了寻找冴月小姐,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吗?

「Dark Science!?」

「这车子真棒耶。小樱,你知道这辆车要价多少吗?」

汀在听完小樱仿佛做好觉悟的答复后,这才终于点头,转身看向我和鸟子。

我用破音的嗓音这么表示后,鸟子扭头看向我。

汀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我瞥了一眼鸟子她那咬紧下唇的侧脸,完全无法压抑持续从心底涌现的不安。

「你确定?」

「嗯~?一个人开车又不有趣。」

我对于话中提到的缩写感到纳闷,只好以含糊的态度做为回应。

所有人都下车后,小樱便替车子上锁,把钥匙还给汀。

等我回神时,才惊觉自己已经举起一只手。假如继续置之不理,总觉得鸟子会抛下我就此离去。

不会吧……

「大约是在九零年代前期。在现代应该会称之为Marginal science、Trance science或另类科学等等。」

「系好安全带了吗?那就上路啰。」

「——冴月也隶属这个协会吗?」

「您满意吗?」

汀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接着他越过座椅,将目光停留在我们怀里的大背包上,说:

约莫行驶四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了溜池山王站附近的商业区内,最终停在一栋玻璃帷幕的大厦前。我对这个城镇相当陌生,只觉得山王这个名字听似相当强悍。至于溜池二字,大概是此处的一座池子吧。

不可能有这种事。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个不合理的担忧抛诸脑后。就算与小樱结识至今仍不足三个月,不过老是摆出一张臭脸的她,从未表现过任何邪教信徒那种特有的轻薄态度。

汀的脸上浮现微笑,低头看着小樱。

原本显示楼层的液晶数字就此消失,也不知上升了多久,电梯才终于停下,电梯门随之敞开。

步出电梯后的地面铺设着红色地毯。走廊两侧是精心打磨过的木质墙壁,风格古董的照明设备洒下柔和的亮光。这里的装潢与其说是研究机构,反倒更像是历史悠久的高级饭店。

我们踏着地毯行走了一段距离,在左右敞开式的玻璃门前有个智慧型无人柜台。里头的会客室内也空无一人。从厚实的木桌、皮革沙发到桌上的金属烟灰缸,每一样家具看起来都相当高档。

我们跟在汀的后面,从会客室内的另一条走廊往深处前进。一路上没看见其他人。此处乍看下整理得非常整洁,却莫名给人一种走在废墟里的感觉。

「这里还真是安静,难道也在放暑假吗?」

针对我的疑问,汀解释说:

「敝组织并没有所谓的暑假,纯粹是不太会让人留守在这里。倘若早知各位大驾光临,我就会安排接待员跟工作人员来招待你们,很抱歉,都怪我思虑不周。」

「不、不会啦……」

瞧汀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我总觉得浑身不对劲。简直就像是哪来的管家。原来像这种只会出现在上流社会里的人是当真存在耶。

「另外,这个楼层内绝大多数都是会议室或事务室等实务性质的房间。其他楼层则有若干名研究人员跟医疗人员。」

「你刚才提到不太会让人留守在此,这是为什么呢?」

汀随即回答鸟子的提问。

「这是因为来自裏世界的物品,有可能对人类的身心造成不良影响……难道二位不知此事吗?」

我和鸟子同时将目光飘向小樱。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负责保管异物的我也跟你们是共进退啊。」

「这种事情好歹讲一下吧?」

「我说你们啊,与其担心那些带回来的土产是否有危险,不如先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啦。像你们那样直接闯进裏世界,肯定更容易对身心造成不良影响吧。」

「是、是没错啦……不过当初提议收购异物的人是小樱小姐你吧!」

「那是因为我觉得放在你们那边会更危险!竟敢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不是哪来的当铺或赃物商人喔!?」

在我和小樱发生争执之际,汀从旁打岔。

鸟子一接近办公桌,便开始翻找抽屉、简单翻阅摆在桌上的科学杂志等等,不太冷静地来回巡视着。若是置之不理,感觉上她会有如进行司法搜查似地把整个房间给掀了。

「听说是在UBL接触到某种反常事物〈Anomaly〉。此人在回归当初并没有任何异状,可是数天后忽然出现这种症状——」

「……这样啊。」

「里头的字都看不懂……」

「如果我看得懂,早就拿来仔细调查了。你以为从冴月失踪到现在,我已研究过那本笔记多少次了?」

对于我的问题,汀似乎面有难色。

「不管是冴月失踪前或失踪后,我都来过好几次。虽然我能理解鸟子的心情,不过事到如今再如何翻找这个房间,也无法获得任何线索。」

「他还活着吗?」

我探头一看,也跟着吓傻了。里面确实没有一个字能让人看懂。工整书写在纸上的大量文字,都是我毕生第一次看见的字体。

「所以这群人原本都是……?」

「嗯。」

那个东西大致上还呈现人形——但无论是肌肤、头发、脸部、指头都化成了碎片,垂挂在他的身体表面,微微地飘动着。其惨状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被扔进碎纸机里,却不见任何鲜血或断肢后的肉色。

「目前都很平静,记得别造成任何刺激——那个,是你们要来参观吗?请记得不要一直盯着对方的脸部。另外关于症状的部分,也请避免大声讨论。就算对方乍看之下没有意识,但或许其实有在注意你们。」

我忍不住发问,但迟迟无法将目光移开。

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语地对视了一阵子,最终汀敛下眼眸说:

这时,鸟子突然停下动作。我扭头看向鸟子,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本具有黑色皮革书皮、约莫B5大小的厚重笔记本。

「啊……这样呀。」

「她为何要这么做?」

语毕,汀便转过身去。小樱在感受到我的视线后,摆出一副催促我快跟上去的样子,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她原先的好心情早已不知去向。

小樱眉头深锁,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那侧。

「不过你们这下也该满意了吧。要是看过这些还毫无危机意识的话,我也不管了。」

白衣男子像是貌似讶异地扬起眉毛。

「恐怕是为了提防自己的研究成果遭人盗用。在她失踪之后,我们曾试着解读这些暗号,最终一无所获。」

「我也幻想过冴月有留下唯独我才明白的线索,但不论我再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尽管结果令人遗憾,不过里头的内容当真令我一头雾水。」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怎么了吗?」

面对汀的询问,我和鸟子都没有异议地点头回应,跟在气冲冲跺步离开的小樱身后,沿着原路折返回去。

即便使用的专有名词不一样,说穿了就是踩到裏世界的异错吧。

「是的……但是你并没有阻止我们前往裏世界吧。」

「当初之所以会成立DS协会,是为了探索名为UBL的未知世界。但在研究开始没过多久,由于接连出现牺牲者,因此一切有组织性的探索几乎都被迫中止,而协会的主要目标则改为收留牺牲者,寻找相关的治疗方法。」

汀向我们进行确认。尽管不清楚实际情况,但是隐约可以猜出里头应该住着重症病患。

「我带人来参观一下这里。大家都与往常无异吧?」

「啊~我来过许多次了。」

「我明白了。纸越小姐,仁科小姐,我带你们前往下面的楼层。」

「小樱小姐,你就是想让我们看看这些吗?」

「虽然令人于心不忍,但他确实还活着。由于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因此总会被空调的风给吹散至房间角落。我们无法肯定此人是否拥有意识,不过衷心希望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鸟子扭头如此提问。只见小樱双肩一耸回应:

「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您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咦……?」

「你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冴月。」

不论是鸟子的精神状态,或是先前那些第四类接触者的悲惨下场,上述两件着实令人操心的事情同时袭向我,导致我几乎快要承受不住。

我在离去前稍微回头一看,也不知是否因为照明过于刺眼的关系,总觉得这条病房相邻的白色长廊,仿佛超出我的视野范围般永无止尽地延伸下去。

在汀的带领下,我们沿着楼梯走下两层楼,一穿过两道有如气密式的特制门扉后,消毒药水的气味立刻扑鼻而来。

我们离开病房楼层后,这次是乘坐电梯往下移动。只是不同于之前所搭乘的精美电梯,这次是搭类似业务用的电梯。

下一秒,只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语毕,汀将门推开。打开墙上的开关后,萤光灯先是闪烁了一下,随即照亮整个房间。

汀那仿佛把情感切割出来的说话声,从我们的头上传了过来。

「这里就是闰间小姐的研究室。」

鸟子不由分说地大摇大摆走进室内。我也紧跟在后。小樱则是站在我的旁边,静静地仰头看着书柜。

「那是什么?」

「那么,我们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窗户内又是一片明亮,患者就躺在床上。墙边有一座书柜,桌面也清理得十分整洁。至于躺在床上的患者,全身上下都被体内长出的半透明凸起物所覆盖。那些形体呈现不规则状的突起物,绵延弯曲地向上生长,以放射状附着在天花板的表面。乍看下有点像是我被扭来扭去袭击时,从脸上长出类似尖角的那些硬物。

此处的天花板有挑高,四周完全没有任何窗户。在大型办公桌的周围,全都是塞满各种书籍的铁柜。整面墙张贴着从地图、新闻剪报、房仲广告到演唱会传单等各种纸张,密密麻麻地以图钉固定住,另外还有写着注解的便条纸以及连接各图钉的细线等等,看起来简直杂乱无章。

接下来的房间里,无论是墙壁、地板或天花板上都充满手写的文字和图案。里头那位瘦骨如柴的男子,全神贯注地不停撰写东西。看见这位终于还算是能够理解的患者,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毕竟这种情况,至少曾在电影里见过——

下一扇窗户里头一片漆黑,用紫外光来当作照明。在那个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中央,有一道直挺挺的人影站在那里。直立不动的那双脚,直至脚踝都插进裸露在外的土壤里。在昏暗的照明之下,隐约能看见那个人肩膀以上的部位,很像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他那无力垂下的头部周围长有枯萎的花瓣,要不然就是一串一串的头发。呈现圆盘状的那张脸,则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颗粒。

鸟子压低音量提问后,汀摇摇头。

他在说什么啊?我诧异地注视该处。明明就只有一堆垃圾——

听完这段细心却又平淡的说明后,我感到不寒而栗。汀口口声声表示说这个人还活着,语气却宛如早已把对方当成死人了。

我想起先前叮嘱我们别注视太久的警告后,便强行将视线移开。

汀忧心忡忡地窥视着我的脸。

「你不进去吗?小樱小姐。」

「所以说,这趟过来就是让你们看看实际状况〈、、、、〉。」

「你们收集异物想做什么?当成研究裏世界的线索吗?」

5

走廊侧面能看见尺寸颇大的拉门以等距并排在一起,每扇拉门的旁边都有一个面朝走廊的窗户,能够让人观察室内的情况。这与其说是医院,反而更像是动物园或监狱。

「二位都差不多看完了吗?」

「我已经放弃阻止你们了。反正不论我如何劝阻,想去的人还是会去。谁叫你们是笨蛋——当真是大笨蛋。」

小樱甩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闰间小姐所有的研究笔记,似乎都会使用自行开发的文字来加密。」

「什么意思?」

「现在你们总该稍微明白,我坚持不肯前往裏世界的理由了吧?」

「我们原本确实有此打算,直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过这个理念,不过实际上——」

我为了向小樱征求意见而看向她。起先想说小樱怎会如此安静,这才发现她完全不肯把脸朝向窗户,而且还跟在队伍的最尾端。

「是闰间小姐的研究笔记。」

汀似乎突然有其他顾虑,说到一半就止住话语。小樱见状,貌似动了怒地开口:

鸟子怜爱地摸着椅子的扶手,宛若喃喃自语地说着。我莫名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由得将脸撇开。

此处的装潢和楼上截然不同,只见一条被洁白萤光灯照亮、冷冷清清的长廊不断往前延伸。对了,记得这里叫做健康诊断中心……我想起这件事的同时,有一名男子从长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他将目光从手中的平板电脑移到我们身上。此人理了个大光头,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还穿着一身白袍。

真是一段血淋淋的故事……换言之,之所以在对外公开的组织名称中冠上劳灾保险等字眼,是用来掩饰他们添购医疗设备的真实目的吗?

我们站在第一面窗户前看向内部。室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摆设十分单调,而且四处不见人影。但是不知为什么,房间角落散落着仿佛经由碎纸机分解后的大量纸屑。

「您不要紧吧?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不过您的脸色——」

下个瞬间,我吓得从玻璃窗前退开。

汀伸手所指的位置,竟是那堆纸屑。

「其实就在那里〈、、〉。」

汀再次确认后,小樱默默地点头表示肯定。

向下移动好几楼所抵达的楼层,入口处有此处为研究室区的标示。沿着仅有基本照明的走廊往前一段距离,带头的汀忽然停下脚步。

不过当我看清楚男子的双手之后,这股安心感立刻荡然无存。原因是有细长状的白色虫子,不断从他的指甲缝里钻出来,而且落至地面后仍持续蠕动,自行化成一个个文字。

「……那是…怎么回事?」

「没错,都是进入过裏世界,因为接触裏世界之事物而产生异变的成员们。其中不乏有协助DS协会成立的企业高层或国会议员的相关人士、家人甚至是本人。DS协会之所以能够在失去原有目标后仍得以维持下去,就是多亏这些管道所提供的资金。」

鸟子也注意到后,语气僵硬地小声发问。

「小樱!你看不懂这些内容吗?」

「二位请冷静……我们想回收UBL产物——裏世界的异物也是事实。自从听闻二位的发现之后,我们便拜托小樱小姐,若是找到其他东西,希望能马上联络我们。」

鸟子泄气地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那不是纸屑,而是一个人瑟缩在那里。

「这里面根本没人吧?」

「汀,发生了什么事吗?」

说完后,小樱的脸上浮现出心灰意冷的笑容。

白衣男子说完,便沿着走廊离去了。

似乎在汀回答之前,鸟子已经打开书皮上的扣环翻阅内容。

「这里是冴月小姐的研究室吧?那个……」

小樱难过地敛下眼眸,继续把话说下去。

小樱听完我的话语后,眼眸之中布满怒火。

小樱提高音量继续说:

「我不要紧,请不必在意。」

我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抬头望向汀。毕竟刚才都在楼上让我们见识过那种东西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会不要紧啊。

「汀先生也是这里的研究学者吗?毕竟一路上几乎没看见其他工作人员,感觉上根本无法维持研究所应有的机能。」

面对我的问题,汀干脆地点头承认。

「确实如您所言,我只是这栋建筑物的管理员。以掩人耳目和资金调度为首的各种劳灾保险业务,目前都运作得相当顺利,其实从那里往下走的楼层里还有许多其他职员,不过最关键的研究室区这里,如各位所见,只是白白浪费大楼空调的电力而已。」

「记得你说过这里是在九零年代初期成立的吧?那时的情况又是怎样呢?」

「事实上DS协会原本是某大型电机企业内部发起的读书会。以探求新时代生命科学为号召的本协会,原本是针对气功、自由能等新世代话题进行讨论,并且摸索其中的实用性。」

面对其中所提到的词汇散发出来的神秘学色彩,我感到十分扫兴。如果刚才没有亲眼目睹那些裏世界的牺牲者们,我此刻绝对会把这个协会认定为某种邪教。

「如今各位听了或许会相当吃惊,不过当年有多个进行类似研究的团体,其中不乏由政府所主导的组织。但在不久后发生邪教团体主导的恐怖行动,导致一般大众都对神秘学方面的事物相当避讳,进而使得这类研究无法浮上台面,只是最终仍以企业和政治团体的内部组织之姿幸存下来。就像DS协会便是因为将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卷入其中,才得以延续至今。另外在某段时期——」

汀先是目光游移地稍作思考后,才继续解释:

「各位可曾听说过『丹光』一词?此词汇源自于仙道,是指闭上双眼后所看见的一种光芒。人重复接受小周天的修行后,眉心内侧会出现光芒,相传将精神专注在这道光上,即可打开第三只眼。」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在瑜珈里也有提到类似的内容。借由冥想可以逐渐看见光芒,利用开启的查克拉,将能看见不同颜色的光芒。」

「这样啊,简直就像是神棍会说的鬼话。」

我皱起眉头吐槽后,小樱却摇摇头反驳:

「其实是真的可以看见这道光。当人身处于黑暗之中,大脑会擅自产生不存在的亮光。就像在暗处闭上眼睛时,只要你们试着去观察眼皮内侧,很快会发现眼前并非是一片漆黑。」

「喔~~原来如此,我下次来试试看。」

鸟子仿佛相当佩服地这么说,小樱却嗤之以鼻:

「奉劝你别那么做,自行去实践神秘学的内容,就只是一条导致自律神经失常的捷径罢了。特别是像你们这种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的人,说什么都绝对不准尝试。保证你们三两下就精神错乱了。」

我低头看着小樱,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于是裏世界探索就此展开,甚至有人把那里的东西带回来。研究学者们认为这是成功将精神物质化的案例,而且他们发现这些物品的功用全都无法以现今科学来解释,更是令众人欣喜若狂。不过——」

「都已经变成那副模样,是要怎么治疗啊……」

「闰间小姐是在数年前与DS协会接触而来到这里。她表示自己有更为安全的方法往来于裏世界,并且实际携带UBL的产物当作证明,于是我们以研究员的身份聘请她加入。只是她放在保管库里的数件UBL产物,在调查方面都是一筹莫展。」

「真的吗?」

在遭受如此辛辣的批评后,鸟子不满地嘟起嘴巴。

「我只是临时想到这个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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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再也看不下去,准备上前安慰之际,鸟子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将目光移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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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冴月是从哪里得知裏世界的存在啊?小樱,你有听说吗?」

有着同样体验的成员相继出现,经过一段时间后,甚至有人走进〈、、〉那阵光里。

鸟子大感意外地开口反问。

这两人一脸认真地逼近我,吓得我不由得慢慢后退。

轻轻渗入视野里的那些文字,先是化成有如洒落在纸上的黑渍,然后逐渐集结成其他形状。

「因此想看见丹光是非常容易的。毕竟任谁都能亲身体验,所以日本那些通俗的神秘学,都会把这方面的知识当成诱导性毒品来利用,并且把仙道和瑜珈混和在一起来做生意。虽说绝大多数都是透过点到为止的神秘体验来敛财,不过其中也有因此被邪教洗脑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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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子发问道。

根据汀的解释,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如下——

「……OK,我明白了。」

在我设法平复心情之际,汀再次开口:

「咦?」

「老实告诉各位,我们就连治疗的一点头绪都没能发现,所以实际情况更接近是仅仅减少病患痛苦的临终照护……不对,大多数的案例是就连这点事情也办不到。毕竟状态令人看不出是否感到痛苦的患者们,不光只有一、两位而已。话虽如此,我们仍坚信研究来自裏世界的物品,或许未来会有所贡献,所以才决定让DS协会继续运作下去。」

不是明知我也看不懂吗?这女人在说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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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口而出的这句吐槽,或许会令人觉得我讲话不经大脑。当我惊觉自己说错话而连忙闭上嘴巴后,汀仍面不改色地回应:

比方说枯黄色的草原、设计理念让人一头雾水的废弃建筑物、昏暗的森林、铺满白砂的海滩。

「其中一人〈、、、、〉?」

「你是说利用小空鱼的眼睛,就可以阅读笔记里的内容吗?」

「我不清楚。当冴月将我卷入时,她就已经加入DS协会,并且前往各处发现通往裏世界的入口,甚至入侵其中进行直接性的接触。与神秘主义那类手法根本扯不上边。」

「…………」

我默默地点头肯定。想想至今碰上青蓝色光芒的情况,比方说风车女引诱我们上门那次是模仿鸟子所居住的套房,或是前阵子的海边,全都是非常不妙的地点。青蓝色光芒就是裏世界「深层」领域出现的征兆,我相信以上推论应该是错不了的。如此一来,穿过青蓝色丹光就等于是直接触及那个领域啰……?

「是的,印象中曾听她提过,看中了几名年轻人。」

我就只能像这样糊里糊涂地出声回应。其实是因为脑中浮现出鸟子像只小狗那样摇着尾巴的身影,害我暂时分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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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叫你这个人完全经不起打击。对于信赖的对象,就会像条小狗那样摇着尾巴跟着别人走。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那么善良喔。」

「咦~你这话也说得太狠了吧?我的意志力有那么薄弱吗?」

我当初下定决心要无视与冴月小姐有关的任何感伤,但在看见鸟子如此失落的模样后,这个决心也随之产生动摇。

DS协会在进行瑜珈与仙道的修行跟冥想后,决定借此来完成「精神领域的拓展」。尽管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总之随着上述的神秘主义,协会本身逐渐踏上邪教化的道路。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相传有成员在进行冥想时,开始在丹光中看见不可思议的景象。

「冴月在这里有做什么研究吗?」

「……对了,空鱼,你可以看看这本笔记吗?」

我的注意力一时被鸟子激动的逼问给打乱了。在感到她很吵之余,我还是如实地把里头撰写的内容念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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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有意识地去进行呼吸,反而会让自己喘不过气的那种情形吗?」

「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跟着别人走呢~我可是有好好挑选过对象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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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文字的形体出现改变,隐藏于其中的含意也浮现在眼前——

「空鱼——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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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子从椅子上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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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上面写着什么?快告诉我们。」

我的视线落在鸟子手中笔记的黑色皮革书皮上。

「另外,闰间小姐表示为了增加调查裏世界的人手,打算拉拢具有潜力的人选。她曾说过仁科小姐就是其中一人。」

我敌不过这双直率的眼睛,立刻将脸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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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探索废墟而发现前往〈裏侧〉大门的我,风格上微妙地不太一样。恐怕进入裏世界的方法,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多样化也说不定。

「……冴月指的就是这个,她说过青蓝色的光芒非常危险。」

语毕,我解开笔记上的扣环,翻开夹住书签线的那页。在深呼吸一次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仔细看着里头那些无法阅读的文字。

我的警觉心比起一开始已减轻许多,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件事的内容给深深吸引。如果汀所言属实,他们可是经由不同于我们的途径进入了裏世界。当然得到的结果也相当骇人听闻就是了。

「正是如此。闰间小姐的接触方式和DS协会大相径庭。听说她是利用发生过神秘现象的地点或凶宅等场所,来达成入侵裏世界的目的。根据她的解释,诸如此类的地点,经常会有裏世界的生物或产物不慎来到表世界。」

「那个……先等一下,你想表示这些内容是在裏世界写下的?」

我按照吩咐收下笔记。总觉得这本笔记的黑色皮革书皮,牢牢吸住我的指头。

小樱状似想起什么般瞄了我一眼,随即又看向鸟子。

「人之所以能看见东西,是先从感知器官获得情报,再经由大脑的视觉处理程序后所得到的结果,若是介入其中的程序,甚至可以有意识地看见幻觉。更别提丹光这种模糊不清的影像,它就只是一种光。我们平常都是无意识地去接收那些影像,假如刻意付诸实行的话,很有可能会令人发疯。」

「……变得可以阅读了。」

等我回神时,发现不光是鸟子,小樱和汀也看向我。

我从笔记本抬起脸来,结果发现眼前的三个人呆若木鸡地望着我。

「我也没把握,不过感觉可以试试看吧?如果这不是冴月自创的文字,而是属于裏世界的文字……」

「如何?空鱼。」

「……啊。」

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就这样。」

「或是思考该不该让棉被盖住下巴,最终导致自己失眠的情况吗?」

赶快忘了那种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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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鸟子各自提出不同的比喻后,小樱敷衍地点了个头就继续说明。

「我就稍微试试看……」

「这是真的吗?你说呢?小空鱼。」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啦,鸟子。

在那片恍如文明毁灭后的光景之中,看不见任何一名人类。

「你忘了自己还有那只右眼吗?」

「先前已说明过,在瑜珈里,会因为查克拉而改变所见光的颜色。在这个说法之中,位于咽喉的第五查克拉是青色,位于眉间的第六查克拉是蓝色。或许在传统神秘主义的修练之中,存在着接触裏世界的手段也说不定——在DS协会里,开始有人提倡以上假说。不过无论翻找何种文献,都没有描述到与那片奇特草原相类似的地点,偏偏当时无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原因是大家都沉浸在自己所发现的未知世界里。」

「为什么会是青蓝色呢?空鱼你看到的那些光,记得都是银色对吧?」

鸟子自言自语似地说着。

「虽然小空鱼应该不太会上当,但鸟子你可别轻易尝试。原因是你的意志力特别薄弱,很可能经过一次的神秘体验就使你加入邪教。」

「这着实令人好奇,倘若真是这样,就表示闰间小姐精通裏世界的语言系统啰?」

鸟子听完汀的话语后,猛然抬起头来。

这群人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UBL接触者们逐渐出现精神异常,相继有人发疯或失踪,甚至有些人的症状严重到产生肉体方面的剧烈变异。

原来除了鸟子跟空手道家以外,还有其他被冴月小姐看中的棋子。

「多数人都因此失去性命,而绝大部分的幸存者则是呈现再也无法回归社会生活的状态,一如各位刚刚所看见的。从此之后,DS协会的主要活动方针就变成了让裏世界的牺牲者们在此疗养,同时对外宣称会设法寻找治疗手段等等,最终才得以延续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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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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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汀的解释,隐约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由于当时产生的丹光呈现深邃无比的青蓝色,因此才称之为〈Ultra Blue Landscape〉——也就是所谓的UBL。

「唔、嗯。」

文字——慢慢在产生变化。

「我也同样不推荐二位那么做。方才在楼上看见的其中几个案例,就是因此才导致发病。DS协会之所以能发现裏世界的存在,其实契机就是所谓的丹光。」

小樱发出惊呼。汀也随之探出身子。

就算失败也不是我的错。相信鸟子不会责备我才对。可是我担心自己会令鸟子失望,不禁感到心情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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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子对着大感困惑的我探出身子。

「这边的文字在裏世界中会产生变化吧?反之应该也会有只能在裏世界阅读的文字。若是把这类文字带回表世界,你觉得会变成怎样?」

我捂着自己的嘴巴,缓缓地发问:

「我…刚才……说了什么?」

此时,室内发出一阵强光。

恍如闪电却少了雷声的这阵强光呈现青蓝色。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但光线随即在我的眼皮内留下黄色残像。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后,立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房间里多出一道人影,是个一身黑衣配上黑色头发的高大女子。

是我们逃出裏世界的海滩当时,从门另一头望着我们的那个女人。

闰间冴月。

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都不断寻找的那个女人,就飘在鸟子身后的半空中。

6

「喔啊啊!?」

我吓得惊声尖叫,同时迅速向后退开,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书柜上。我伸手指着鸟子的背后,嗓音颤抖地大叫:

「背后!你的背后!!」

鸟子迅速转过身去。小樱则是双手抱头,当场缩起身子蹲在地上。

「咦……?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鸟子纳闷地说。至于胆颤心惊将目光移向后方的小樱,随即浑身放松地放下双手。

「什么嘛……你不要乱吓人啦!」

「纸越小姐……您是怎么了?」

小樱气愤难消地起身后,汀也担心地出声关切。

我难以置信地观察眼前三人的表情。难道他们都看不见吗?明明那道人影是如此清晰地映入我的眼中。

我再次往上移去的视线内,清楚捕捉到闰间冴月的身影。

「呜呜……」

鸟子眉头深锁,而且脸色近乎惨白。

倘若这东西一如原本的网路传说,记得取子箱里装着许多人的手指跟脐带——以上这些引发诅咒的核心物品,就是由箱子保护着。

「喂,小空鱼,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有方法吗?」

「咦、啊……嗯。」

汀放下警棍中止攻击。至于汀无法看见的那些诅咒之鸟,兵分两路从他的身旁飞过。

不过那两只手只是搭在我的肩膀上,接着鸟子直接将脸埋进我的怀里。

小樱边问边揉着鸟子的背部。

被我质问后,汀便回答:

「记得它叫做——取子箱〈Kotoribako〉。」

「你、你怎么了?」

汀狐疑地低语着。除了我以外的另外三人,都把目光对准那个突然出现的箱子。我连忙切换成右眼的视野,发现箱子散发出强烈的银色燐光。

「呜……」

心中不断有声音提醒我理当将如此重要的事情说出来,但偏偏又有一股打死我都不想说的心情,在我的体内产生抵触,导致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鸟子痛苦地呼出一口气。每当小红鸟穿过鸟子的身体,她就会发出遭受攻击的呻吟。

我连忙制止准备再次挥动警棍的汀。

我在开口回答的同时,也因为疼痛和恶寒而皱起眉头。

「空鱼,你快说,我的背后有什么东西?」

在我大受冲击之余,凝神注视那个木箱。

——你干嘛拿这种东西过来啊,闰间冴月!

「这是……?」

「再这样下去,小樱小姐你也会有危险,请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我拼命绞尽脑汁思考。如果子弹有效的话,我会马上开枪把这个箱子轰成碎屑,但偏偏它看似不能进行破坏。对于不懂除灵仪式的我来说,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够解决这个箱子?

最接近箱子的人是小樱,她只是一脸排斥地低头俯视那个箱子,对于红色小鸟毫无反应。

小红鸟宛若锁定目标的飞弹,描绘出各种轨道朝我俯冲而来。简直就像以慢动作爆炸的炸弹。而且那一个个碎片都是为了将受害者射成蜂窝,会不断追击目标的指向性飞弹。照这个情况看来,我就算挪动身体闪躲小鸟也是白费力气。看得见也闪不掉,只能眼睁睁目睹这些不断逼近的碎片将我们撕碎——简直是太邪恶了。以诅咒道具而言确实效果显著。

「汀先生,这里有坚固的棒子吗?而且要坚固到足以破坏这个木箱。」

「喂,你怎么了!?」

取子箱是从岛根当地流传出来的真实怪谈。

汀脸色大变地注视着那个箱子。

小鸟振翅飞到半空中,当我发现它将鸟嘴对准小樱后,立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抬头望去,发现飘浮于半空中的女性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停……停手!快停下来!」

我就这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摇摇头。

汀盯着掉在地上的箱子继续说:

「咦?」

「我……这就设法摆平它。」

「鸟、鸟子?」

都怪我不小心反应过度。既然明白唯独我才能够看见闰间冴月,即便她冷不防出现在眼前,我也可以设法蒙混过去。怎么办?我该如何掩饰这件事?

我将哀号硬是咽了回去。纵使感受不到任何小鸟穿过身体的感觉,却痛得令我很想坐倒在地。

为了实行这个方法,不光是我的右眼,也需要鸟子的左手。

「鸟子,我需要你的帮忙。」

「有的。」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汀将右手一挥,随即发出「喀恰」的金属声响。往前一站的他,手里握着伸缩式的特制警棍。原来他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呀,真是个危险人物——我害怕地如此心想,同时下达指示。

「咿……」

「若是继续置之不理,鸟子会没命的。汀先生你应该不会受到伤害才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破坏它真的不要紧吗?」

「我明白了。」

从鸟子背部窜出的小鸟们又飞回箱子里,它们嘴里都叼着红红的东西,简直像是用嘴巴啄下目标的内脏。

惊觉异状的小樱,和我一起搀扶着鸟子。

在我和小樱的搀扶下,鸟子一坐上椅子就立即弯下腰去。一只红色小鸟从鸟子的背后飞出来,在我们的头顶盘旋一圈,又重新回到箱子里,而我就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这一幕。

我解释完后,汀点头回应。

糟了——!我究竟在搞什么啊!?那只小红鸟果真一如我的预料,会对人体造成危害。在我掩护小樱的期间,换成鸟子遭殃了!

鸟子从咬紧的牙根间挤出这句话。

「你!?」

「抱、抱歉,因为有一只鸟……」

在我大感困惑之际,位于我面前的鸟子双腿一软。看见逐渐倒下的鸟子,我赶紧扶住她的身体。

「我的肚子……好痛……」

「你现在很痛吧。不好意思喔,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汀振臂一挥,特制警棍硬生生地打在取子箱上。

鸟子一脸认真地如此询问,我不禁一阵语塞。

「空鱼,你还好吧?」

「小樱小姐,你稍微——」

由于鸟子受到伤害,比往常更加火冒三丈的我,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瞪着取子箱,维持注视箱子的姿势发问:

朋友结束仪式后,虚脱地告知另外两人已经没事了。当主角询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后,该朋友才解释木箱是用来让目标从此绝后、极其凶险的诅咒道具,名字就叫做「取子箱」——

这已经算是抱持明确的恶意了吧?你害鸟子肚子痛是想干嘛!?你们不是朋友吗!?

「鸟……鸟子被取子箱的诅咒击中了。我原本想破坏它,结果却让情况恶化了。」

木箱没有受损,只是发出一阵硬物敲击到墙壁的声响。

好死不死……偏偏是这个邪门的玩意儿!

我勉强将目光拉回鸟子的脸庞上。她已经离开椅子,正探头窥视着我的脸。

「她表示此物来自山阴当地,被当成诅咒道具来使用,听说这东西只会对于身处在它附近之女性跟孩童的内脏造成损伤。」

小红鸟似乎感受到我的介入,这次开始袭击我。

「你的右眼有看到什么吗?」

我将脸凑近抱着肚子的鸟子,用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当我百般痛苦地喊出这句话时,眼角余光刚好看见一个四方形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碰撞声。

那还用问,就是当事人——至少是拥有当事人外表的某种存在,自行把东西遗留在此。

在我准备出声警告之际,小鸟已拍动翅膀直直朝着小樱飞了过去。

「呜呜……」

我手足无措地想替自己辩解,同时扭头四处张望寻找红色小鸟的下落。没有……它跑哪去了?

「好痛!你突然间是在做什么啦!?」

小樱的体重很轻。虽然我认为自己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大概是多亏情急之下所使出的蛮力,小樱被我推得比想象中更远。以肩膀撞上书柜的小樱痛得呻吟。

干脆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吗?老实说出冴月小姐突然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而且此时此刻正低头俯视着鸟子——

「麻烦你立刻破坏那个木箱。」

「这个立方体——难道是……」

「空鱼——」

「这是闰间小姐收集来的UBL产物,不过它应当被严密封印在保管库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鸟子朝我伸出手来。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即将挨揍而缩紧脖子。

「小空鱼你呢?」

闰间冴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鸟子,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次,仿佛投影在半空中的静止图片一样定格在那里。那道四肢松软无力的身影,带给我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她的手里拿着一件物品。那个四角形的东西是——?

假如不能直接破坏里头的核心物品,无法从根本切断诅咒的话,就必须设法打开这个有如拼图般的箱子。

这时,我才发现鸟子露出比以往更严峻的表情望向我。

我连忙把小樱推开。

有一个边长二十公分左右的木制方块,就掉在不远的前方。构造上像是寄木细工那般以木片拼凑而成,表面布满各种复杂的纹路,而且没有称得上是盖子的部位——那是闰间冴月刚才拿在手上的东西。

慢慢飞在空中的小鸟们,朝着坐在椅子上呻吟的鸟子冲了过去。我赶紧伸手阻止,但只是徒劳无功。我完全摸不到那些红鸟,只见它们从我的掌心穿了过去。

能看见有东西穿过箱子的上侧,慢慢从箱子里钻出来。首先露出尖锐短喙的那个生物,是一只外表近似于红头伯劳鸟的小鸟。它有着半透明的红色身体,翅膀差不多是一根手指的长度。

我完全来不及闪躲,只见小红鸟穿过我的肚脐附近。下个瞬间,只觉得下腹部隐约出现某种奇怪的感觉,然后随即变成好像有东西刺入体内的痛楚。

并且像是针对攻击展开报复般,只见小鸟接连从箱子里飞出来。

「我正在思考。」

某日,前往故事主角家中作客的朋友,带了一个从家中仓库发现的古老木箱。另一名拥有灵异体质的朋友在看见该木箱后,脸色大变地拨打电话回家给担任神官的父亲。明白现场只有自己能摆平此事的该名朋友,就这么边哭边吐地进行一场惨绝人寰的除灵仪式。

这个在网路传说里极其出名、光是接近就等于是在玩命的邪物,此刻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鸟子抬起她那张苍白无比的脸庞。

「你这次…又要我摸什么吗……?」

看着鸟子那痛苦扭曲的表情,我暂时无法将目光移开。

用力揪紧的眉心、因汗水而沾黏在额头上的刘海、承受着间歇性的疼痛而不停抽搐的脸颊,原来鸟子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空鱼?」

「啊……嗯,那个,你有看到掉在地上的那个箱子吧?导致你腹痛的原因就是它。」

我打起精神开始说明。鸟子扭头望向箱子。

「我知道了……然后呢?」

「还记得我们在逃离海滩时,你把八尺大人的帽子拆了对吧?我需要你再做一次那样的举动。」

「意思是要开门吗?」

「不是的。该怎么说呢?总之箱子里藏有造成诅咒的东西。如果有办法打开箱子,我相信可以直接把它破坏掉。」

「……空鱼你果然很厉害。」

鸟子脸色苍白地对我露出微笑。

我转头看向汀。

「我们会打开箱子。由于无法肯定里头会出现什么,为了以防万一,请你们都退出这个房间。小樱小姐就拜托你了。」

「我怎能抛下二位——」

面对提出异议的汀,我立刻打断他的话,飞快地解释:

「我不确定取子箱对汀先生有何影响,但是让小樱小姐待在这里将会非常危险。我们会设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假如情况不妙,希望你能保护好她。」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汀有哪些专长,不过看他有随身携带警棍,至少懂得一些拳脚功夫才对。

汀稍作犹豫后,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你压住中间旋转看看。」

鸟子一碰到箱子,上头的银色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她用指头一压,以逆时针的方向旋转后,表面零件如同花瓣般向外展开了。

「我倒是没想到这件事。」

「别说了!!为何你要讲这种话呢!?」

「啊~痛死人了……真让人火大耶。」

「这下我就放心了。果然空鱼你就算没有我,应该也不要紧了。」

——没有呼吸。

「我、我也要。」

「骗人……骗人的吧!」

「鸟子?」

「等一下~至少我是办不到喔,太强人所难了。」

我在鸟子进一步询问之前,伸出双手摸向取子箱。手掌随之传来一股温暖的感觉。看来产生热气的东西就在箱子内。

痛到只能呻吟的我,小红鸟们再次啄食我的腹部。真想把它们一只不剩地通通抓去做成烤小鸟。

鸟子看到我的反应后,轻轻一笑。

「抱、抱歉。」

小樱回头望了不知多少次,才终于离开房间。汀朝我们一鞠躬后,便将房门阖上。

「那些麻烦事晚点再聊,现在先把它打开,赶紧破坏里头的东西。目前只差一点就要成功了,接下来交给你啰。」

「该不会之后要我们把它恢复原样吧?」

「别这么说,是我拜托空鱼你把内容念出来的……不过你当时为何一脸那么惊吓的样子呢?」

「起先我很担心自己在毁了你的人生之后突然消失,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你都处理得很好。我一直都有看在眼里喔。」

「抱歉,这应该是我造成的。」

「这情况……好像是我们两人正趴在地上玩哪来的桌游耶。」

「OK……接下来是这里,你往下移动看看。」

「我才不想玩这种桌游咧……根本是地狱吧……」

「…………」

我的呼唤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见鸟子阖着双眼,将脸颊贴在地板上。难道她昏过去了?——我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动了!」

「在箱子出现之前。」

「这要持续到啥时呀?」

「怎、怎样啦?」

每次移动零件令箱子改变形状,小红鸟的数量就随之增加。与此同时,痛楚也逐渐变强。这情况可以解读成我们正在接近箱子的中心处吧。只要我仔细观察,即可看见燐光经由零件的缝隙,从内向外宣泄出来。我们就如同逆流而上,朝着中心处慢慢前进。

「有吗?」

「我来稳住这个箱子,你就依照我的指示用左手触碰它。」

「我哪知道……可能是直到不再觉得疼痛吧?」

「在空鱼你念完笔记之后,似乎凭空出现了这个箱子对吧……?」

「鸟子!你快起来!快醒醒啊!」

鸟子从椅子上滑下,沿着地面爬向我。我们忍受剧痛,彼此将身体倚靠在一起。遗憾的是就算这么做,也无法减缓疼痛。

「唔~痛痛痛痛……痛死我啦~」

「是一部关于拆解炸弹的电影,你没看过吗……?」

「咦?」

移动、转动、压住、打开、折叠、拨开……零件的移动方式起先相当单纯,不过随着拆解进度变得越来越复杂。突然间,鸟子一脸担心地开口:

我们两人直接倒在地上。原因是我们没有力气撑起身体了。我和鸟子就这么趴在地上,持续动手拆解这颗诅咒炸弹。

「……鸟子,就是那个。」

「呃~假如真是这样,拆炸弹或许还比较好。这情况才称得上是危机倒数吧。」

我大声呼唤,鸟子仍毫无反应。深感不安的我,将手伸向鸟子的嘴边,就这么把手背贴近至快要触碰到她嘴唇的位置。

「对不起,我目前没有余力照顾你。」

「这些疼痛是源自于内脏吧。」

我试着调整呼吸,同时说出这句话。

在我和鸟子伸出去的双手前,大幅向外扩张范围的诸多零件正中央,有一个立方体的箱子。乍看之下与原先的箱子尺寸几乎毫无差异,不过它的表面有些肮脏,给人一种相当老旧的感觉。它不再是拼图状的构造,而是上面有个盖子。弥漫于周围一整面的银色燐光,就是从盖子的缝隙间宣泄出来。

「你别说那种触霉头的话,总之快动手吧。」

「…………」

「我单纯是觉得做人要把握时间将心底话说出来,毕竟没人能肯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我之所以嗓音颤抖,不仅是因为疼痛的缘故。

我们终于抵达取子箱的中心处——也就是诅咒的核心。

「因为小樱小姐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偏偏她这个人就爱啰嗦,假如连我都痛得吱吱叫,总觉得她会唠叨个没完——」

「虽然没有比那次更让人不舒服……不过这真的好痛喔~」

明明我都已经摆出排斥这种话题的态度,鸟子仍径自说了下去。

小红鸟们于趴倒在地的我们上方不断盘旋。那些是一个个拥有翅膀的诅咒,它们会接连俯冲过来,啄食我们的肠子。我现在肚子痛到仿佛有好几根烧红的铁棒直接插在体内,总觉得随时都会失去意识。比我更早遭受攻击的鸟子,肯定更是痛苦难耐。

「啊、对耶,那次是真的很惊险。」

「我不知道。反正我们都已经中招了……」

「空鱼,你似乎颇在意小樱之前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不过你确实拥有所谓的人心。其实我都知道,你是个非常温柔的女生——」

只要鸟子一用指头拨动燐光,就有零件会跟着移动。这个箱子的本体,就是宣泄出来的光芒本身。可说是必须要有我的眼睛和鸟子的手,才能够找出解法的拼图。

「总觉得之前也跟鸟子你经历过相同的事。比方说狩猎扭来扭去那次,也是像这样吃足苦头。」

「为什么你不说呢?是想避免她担心吗?」

鸟子已痛苦得将脸贴在地上,却还是没有止住话语,模样有如发烧太严重而开始胡言乱语。

等到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我再也忍不住地缩起身子。

「等等,小空鱼,我——」

「你误会了,空鱼,因为你有着除了我以外不管他人死活的倾向,如今明白你会在意别人之后,我是真的十分开心。之前我说过,你要多去了解我以外的其他世界。毕竟在我消失之后,你也一定——」

鸟子对我露出微笑。而且又是那张温柔关注他人的表情。

「起来!你快起来……就叫你起来啊!鸟子!」

「这样啊。」

我惊恐地开口道歉,但是鸟子出乎意料地摇摇头。

「不对……我不是那种人……」

我情急之下举起右手,直接给了鸟子一巴掌。随即发出一股听起来挺痛的巴掌声。我一度感到有些尴尬,但鸟子依旧没有清醒,我的这个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小樱注视着我的脸,懊恼地咬紧下唇。

「抱歉,我可以躺下来吗?」

「喂,你别闹喔,明明直到刚才都还在聊那些麻烦事……一直在那边喋喋不休……」

「好吧……交给你了。」

鸟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隐约能感受到她将心中不满表现在脸上。

「感觉上拖太久会很不妙,总之赶紧行动吧。」

语毕,鸟子立刻身体一歪。

「那是因为……我在箱子出现前就先看见了。」

「空鱼,你刚才在将小樱赶出房间时,其实是忍着疼痛没有表现出来对吧。」

「OK。」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穿了就是拆解炸弹。不过我们要拆解的炸弹早已爆炸,现在正不停摧残着我们的身体。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箱子,仔细观察它的表面。蔓延在寄木细工上头的银色丝线,是打开此箱子的唯一线索。这是裏世界与表世界的分界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才产生出箱子的形体。至于那些小鸟,恍若从丝线的缝隙间钻了出来。

「空鱼,你还好吧?」

「啥?能麻烦你别在这时说这种奇怪的话好吗!?」

我们为了忽视身上的疼痛而开始闲聊。

「往哪边转?」

「那是什么?」

「要往哪边转就不确定了。」

「鸟子、鸟子,醒醒,只差一点了。」

「……遵命。」

我爬向鸟子,在拼死撑起身体后,将她那瘫软的身体朝上翻过来。就算我不小心让鸟子以背部重摔在地面,她仍然毫无反应。

等鸟子解下手套后,我将箱子的其中一面朝向她。

「那东西可以碰吗?」

我们大口喘着气,慢慢爬向箱子。

「就像刚才也一样,你及时去保护了小樱吧?而不是我。」

我道完歉后,懊悔地咬紧牙根。都怪我太大意了。毕竟对于裏世界只要有任何一个疏失,都有可能会使人丧命——我明知此事,却毫无防备地将闰间冴月留下的笔记内容脱口念出来。就算鸟子再如何信赖她,这样的举动依然太冒失了。

当我忍不住大声斥责时,我们中间发出一阵「喀恰」的声响。

「像是如月车站那次,你很努力帮忙拯救那群幸存的美军士兵。另外你一开始是那么排斥去海边,最后无论是在那霸或石垣岛都玩得相当尽兴。还有空手道小妹向你求助时,你依然有出手帮忙,甚至替她取了绰号。明明你都没有帮我取过绰号。」

「鸟子!」

取子箱在不知不觉间已不再是立方体的形状,化成一个状似迷你立体迷宫般的诡异物体。向外张开不计其数的零件,从我们的手中往四周延展开来,令人难以想象这些东西能收纳在一个边长二十公分的立方体里。

明明你自己也痛得要命,居然还观察得那么细微——我在心中如此吐槽,同时随口敷衍过去。

我边叫边打了鸟子好几个巴掌。不行,她完全没有反应。

「有、有了,先去毁了箱子里的东西。」

尽管我的心情十分动摇,但还是想起了该做的事。只要毁了取子箱,不断侵蚀我们的诅咒必定会跟着消失。错不了的。

我伸手拿起箱子。像这种盖子,即使没有借用鸟子的手,光靠我也能打开它。

我对自己不停颤抖的手感到火大,把盖子打开之后,燐光如同泉水般涌出。我眨了眨眼睛,为了用右眼捕捉诅咒的核心而窥视箱子内部——

眼前的景象,令我暂时无法思考。

因为箱子里面,根本空无一物。

内部并未装着任何必须要我用右眼观察的东西。无论是从孩童身上切下的手指或血淋淋的脐带,一项也没有。

箱子侧面的四片板子,向外倒在我的手掌上。

从我右手落下的盖子,契合地组装在散落一地的零件之间。

这下子就结束了。

取子箱已经消失了。

我将视线往上移,发现我们此刻正身处在由寄木细工所组成的复杂迷宫之中。至今拼死拆解的取子箱各个零件拼凑在一起,形成了地板和墙壁。

周围的走道通往四面八方,错综复杂地无止尽延伸下去。附近有如白天般明亮。仰头一看,这个迷宫并没有任何天花板,墙壁上缘连接到一大片深邃无比的青蓝色光芒之中。

那是裏世界的天空。

小红鸟不再发动攻击,但我的肚子还是一样疼。总觉得内脏沉重无比,光是呼吸就很费力。鸟子直到现在仍毫无反应。停在墙壁上缘休息、低头俯视我们的那些小红鸟,完全没有发出一丝鸣叫声。

「呐,鸟子,情况真的很不妙,你快给我醒来啦。」

我的声音空虚地被吸入青空之中,但我仍继续喃喃自语。

「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好像已来到裏世界非常深层的地方了喔——」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已二度踏入裏世界的深处。分别是遭遇时空大叔当时,以及冲绳的海边那次。能从盘踞在迷宫上方的Ultra Blue深渊之中,强烈感受到与前两次相同的氛围。

她是闰间冴月本人吗?在风车女当时很明显是一只怪物,这次却是人模人样。不论是在右眼或左眼的视野里,她的身影都没有产生变化。像这样重新仔细观察,她真的是一位大美女。但是这反而令我感到不安。倘若她有如姦姦蛇螺那样突然变成一张恐怖的脸庞,光是颜值上的强烈对比,总觉得可以把我当场吓死。

夹有书签线的页面、阅读文章后随即出现的黑衣女子、宛如手榴弹般投放至地面的取子箱。

「知道了啦……唔呜!」

「没错没错,就跟往常一样——准备啰。」

它们的目标不是我!

我握住鸟子那只透明的左手,然后对她说: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阵女性低沉的说话声。

随着圆环被拔出,从腹部升起的气旋也开始变得杂乱,最终消失无踪。被完全扯出体外的圆环,模样宛如一串以鲜红色色纸折成的大量纸鹤。

「你别担心,我不要紧的。」

当我用右眼完全捕捉住鸟子之后,发现她的体内有一个甜甜圈状的红色物体。那是先前飞进鸟子体内的大量红鸟,成群结队在里面高速旋转。至于从圆心喷向天空中的东西,是状似羽毛的立体几何图形。

所有小红鸟同时飞上天去。头顶上方不停传来的鸣叫声,比起鸟叫,更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声音。感觉上就像是隔着墙壁交谈,让人听不清楚内容、嗓音低沉的窃窃私语。小红鸟们低头俯视下方的我们,接着将鸟喙朝下,缩起翅膀开始向下俯冲。

若是肉体一口气承受如此大量的诅咒,肯定会一命呜呼的。身体已相当虚弱的我,绝对承受不住。我用力紧闭双眼,做好觉悟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

「这都要怪鸟子你不快点清醒过来。」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那个……」

「小空鱼,你知道我是谁吗?看得见我吗?」

女子的身体忽然开始摇摆,模样宛若被风吹拂的树木,接着只见她的伤口慢慢恢复。情况就跟我在如月车站所遭遇的〈长角巨人〉十分相似。不过恢复速度相较之下是比较慢……

我将枪口对准目标,随即扣下扳机。

我迅速爬向掉落在墙边的背包,拉开拉链后,从中掏出马卡洛夫手枪。老实说突击步枪是比较可靠,但它目前是以拆卸后的状态装在袋子里,没办法立刻拿来使用。早知道就不要嫌麻烦,乖乖向鸟子学习枪械的组装方式……不对,现在根本没时间让我动手组装枪枝。

在鸟子身上产生的现象跟之前一样。明明风车女当时就有阻止成功,反观这次无论是破坏取子箱或攻击黑衣女子都毫无效果。马卡洛夫手枪的子弹已经耗尽。既然如此,我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我气呼呼地抬头望向黑衣女,却发现她的脸比我想象中离得更近,害我感到一阵心惊。她刚才明明几乎毫无反应,不知何时已经弯下腰来,将脸凑近到我伸手可及的位置。

我无法听懂对方所说的话语。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她说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上次对人使用右眼的后果,是差点让空手道家当场发疯。在那之后,就算我用右眼看人,也会提醒自己别注视对方。但我现在就快要失去鸟子,唯一想到能够扭转局势的手段就只有这个。

「比起这个,鸟子,你的身体还好吗——?另外还有你的脑袋。」

「空鱼你也试试看如何?虽然我不清楚该怎么做,不过我相信呢,大概只要将肚脐附近轻轻划开,然后把手伸进去,将摸到的任何东西全都掏出来就行了。」

我突然回想起先前在遭遇风车女时,鸟子近乎疯狂地脱口说出自己所领悟的事。倘若青蓝色光芒另一头有着某种未知的存在,并且想要和我们接触的话,〈它们〉会以怎样的方式来让我们理解呢?

我抓着鸟子的手肘,将她的左手抬起后,一把戳进她的体内。

「听着,鸟子,只要一听见我的口令,就立刻把左手抓住的东西扯出来好吗?」

我立刻睁开眼睛,只见化成鲜红色激流的大量红鸟,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鸟子的体内。

「咦……?」

我边回答边将视线往上移,发现逐渐恢复的黑衣女正低头看着我们。你可别说话喔。麻烦你给我闭上嘴巴。我能肯定自己抬头瞪向女人的眼神绝对杀气腾腾。

——此人正是闰间冴月。

「你少说废话!快照做!」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做好觉悟了。

在鸟子即将说出「挺熟悉的」这句话之前,我立刻惊觉不妙,为了遮住她的眼睛、耳朵与鼻子,用力将她的脸拥入怀里。

「空……空鱼,你在做什么……?」

比方说试着把自身调整成能让人类理解的形体?至于我现在看到的光景,难不成就是这段过程……?

在木头组成的迷宫之中,能看见一道身材高挑的人影走了过来。

鸟子将握紧的左手用力一抽,渐渐从肚子里把扭曲的圆环扯了出来。

当一切诅咒都消失在鸟子腹部里的刹那间,原先仰躺在地的她,身体突然弹了一下。

呜哇啊啊,不出我所料,鸟子果然还是坏掉了。

黑衣女子停下脚步。此刻鸟子就位在那个人的脚边。我将枪口对准黑衣女子后,她用那双深不可测的青蓝色眼睛望向我。

——不对,等等喔。

「是、是没问题啦。呜呜!但我觉得好恶心,可能快吐了。」

「咦,你要切开肚子了?直接撕裂开来是吗?」

我抛下马卡洛夫手枪,朝鸟子飞扑过去。大声咳嗽换气的鸟子在即将睁开眼睛之际,我一把抱住她的头。

当女性的容貌再次映入我的眼帘之际,我的右眼能隐约看见位于女人背后的存在。错不了的,这女人跟Ultra Blue的另一头相互连结,直接通向位于裏世界深处的〈它们〉。面对这个由恐惧与疯狂所组成,打算迫使我们越过青蓝色深渊、非比寻常的庞然大物——我单单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就已经彻底超出我的认知所能承受的范围。

「太好了~这么一来,就算我前往那里也能放心啰!因为空鱼你会跟我一起走呀!」

鸟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股类似空气泄出的声响。

先用右眼看……再用左手摸……

鸟子一松手,交叠在一起的红鸟们落于地面,化成一滩液体。

「鸟子!你快清醒——」

我安心得差点瘫坐在地,但还是努力大声呼唤。

我回神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所有感知都发生错误,接收错误讯息的大脑跟神经系统彻底崩溃,令我只能仿佛置身事外、毫无一丝感触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我撂下这句没人在听的借口后,用右眼凝神注视鸟子。

是鸟子张开嘴巴,开始在吸气了。

「这个嘛,其实已经一点都不痛啰!」

我错愕得哑口无言。

墙上的鸟儿同时转头,将目光移向走道的前方。

因疼痛而变迟钝的大脑,缓缓地想通了一件事。

「住手!!」

「你、你怎么了?」

「唔!」

「不如说全身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所有多余的东西都逐渐溶解消失。感觉若是继续下去,身体会变得更轻松呢。」

「眼前的东西……当真有这么不妙吗?」

「呐。」

「脑袋?你在说什么呀。」

以及利用取子箱开启、通往裏世界深处的道路。

「空鱼你不要紧吗?」

鸟子发出呻吟。能看见那只透明的拳头已进入腹部,对红色圆环造成干扰。红鸟的飞行轨道被打乱,旋转随之扭曲,圆环表面开始产生不规律的波动。

难道这种种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带来这里的陷阱吗——?

「……你给我闭上嘴巴,另外左手借我一下。」

「请问你是……冴月小姐吗?」

「对,所以你绝对不许睁开眼睛。」

我的呐喊完全被振翅声盖过。

坐在一旁的小樱发现我醒来后,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神色惊慌地弯腰看着我。

没中。命中右肩。命中左手的二头肌。没中。命中喉咙。命中脸部。命中脸部。子弹耗尽。

这一连串的动作毫无任何迟疑。女子的左胸被子弹击中后,随即扭头将目光对准我。我有如用双手压制住开枪的后座力,继续开枪射击。

鸟子要被带走了……她将会离我而去!

那个人拥有光鲜亮丽的黑色秀发,身穿状似丧服的黑色衣服。至于位在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蓝色光芒。

「鸟子,或许当真被你说对了。」

不行,如果鸟子现在恢复意识,将会看见头上的那个女人。

好啦,这样如何啊!?你可别以为能轻易带走鸟子喔!

「别张开眼睛,通通不许看。若是你看见的话,肯定会发疯的。」

「……原本都决定不再这么做了。」

「咦?这股气味……怎么好像……」

而且在那两次的体验里,我都遇到了以闰间冴月之姿亮相的存在。

原先我还能够怒眼瞪视这名女人,只是当她说完这句让人一头雾水的话语后,便马上化身成会带给我强烈恐惧感的对象。我根本不想看着她,也不想明白她的话语,但是身体彻底违反我的意志,仍继续抬头望着她。

我放下枪口正冉冉冒烟的马卡洛夫手枪,稍微观察一下情况。明明八枪里有命中六枪,黑衣女子却还是屹立不摇。击中的部位是有开了一个洞,可是没有从中流出一滴血。

接着出现一道有如龙卷风般的激烈气旋,从鸟子的肚子里直冲天际。看起来就跟我们与风车女对峙时,逐渐分解鸟子身体的那道气旋十分相似。不过眼下的风势远比当时更加剧烈,宛如被吸向空中般直冲云霄。黑衣女子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幅光景。

对于我的提问,女子没有回应,她将目光从我身上转开,移向位于她脚边的鸟子。在我冒出一股不祥预感的下个瞬间,附近传来小红鸟们拍动翅膀的声响。

「啊哈~就跟往常一样对吧。」

——但是痛楚迟迟没有出现。

「没错,捉住那个东西!若是感觉手里有握到东西,就把它扯出来,没问题吧?」

「OK,记得要还喔。」

7

「你也————一起————吧。」

「你的肚子还是很痛吧?」

鸟子的语气显得莫名开朗。

「……我看得见你,也知道你是谁。」

我以沙哑的嗓音回应后,小樱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呼~……别让人那么操心啦,你这个笨蛋……」

浅蓝色的麻布床单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尽管因为床边的窗帘害我无法看清楚室内,不过我随即明白自己是位在医疗设施里。

「小樱小姐你才是呢,在那之后不要紧吗?」

「我一点事都没有。你呢?」

「只能说还好啦。」

其实腹部到现在仍有一股不舒服的沉重感。希望先前受到的伤害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里是哪里?难道是之前逛的那个医疗区吗?话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准备起身,却被小樱阻止了。

「你别逞强,这里是DS协会的诊疗室。距离刚才的事件大约过了三小时左右。」

我扭头望向旁边的另一张病床。事实上光靠左手的触感便已能明白,鸟子就睡在我的旁边。并在一起的两张病床,中间完全没有留下一丝间隙。

「你们两人当时已完全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宛如屈葬般用力缩紧身子,哼着没人能听懂的歌曲。由于你们紧紧牵住彼此的手,无论怎么做都不肯松开,所以只好让你们躺在一起。总之你先休息,我这就去通知汀。」

「鸟子她——不要紧吗?」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后,小樱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

「她直到不久前都在那边吵个不停,一直关心你是否没事,会不会清醒之类的……在闹累之后才终于又睡着了。至少比起小空鱼你是更有精神啦。」

语毕,小樱便转身离开诊疗室。

我躺在枕头上,注视着鸟子的睡脸。

「先前是你在那边故弄玄虚,不时提到你很担心我在你消失后会变成怎样……」

就算鸟子尚未清醒,我仍紧握着她的右手,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这样啊,所以你对空手道小妹当时也是……」

「我之所以会努力救出苍马大队一行人,是因为不希望有太多闲杂人等出现在我的裏世界之中。单纯是想要他们赶快滚出去。多出那么一大群人,光是想到就觉得心烦。」

感觉上必须思考的问题有很多,但我目前实在力不从心。总之得先好好休养,取回原有的体力和理智才行。

鸟子一脸傻眼地反问。

我发出叹息。

「不过,我想跟鸟子在一起,想和你一直在裏世界之中探险,所以——希望你别把我当成是哪来的受害者〈、、、〉。」

我不耐烦地打断鸟子的话语。

这家伙终于听明白了——如此心想的我点头以对。

「对啊,我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改变过。单纯是不想让其他人打乱我所发现的游乐场。」

「鸟子你曾说我得多结交朋友去拓展自己的世界,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是多亏鸟子你才让我得以拓展自己的世界。你想嘛,就像去海滩那次……当然有一半似乎得归咎于酒后的一时冲动。」

我心虚地咕哝完之后,鸟子咬紧下唇。

鸟子听我说完后,在被窝里翻过身,直直地望向我。

鸟子喃喃自语后,不由得轻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评语,我震惊得瞠目结舌。

「你说啥!?」

「你说我哪里难搞了?」

鸟子微微睁开眼睛,以惺忪的语调开口:

「咦、咦~……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吗?」

「又没人说这种话。」

「鸟子你对于我陪你去寻找冴月小姐一事,似乎抱有罪恶感对吧……其实我完全没放在心上。真要说来,你讲这种话反而更令我火大。」

鸟子见我准备继续逼问,连忙躲进被窝里。

她大概是想装睡,迟迟不肯从被窝中出来。

「鸟子……!」

等康复之后,再跟鸟子搭乘AP—1翻山越岭前往各处探险——我心不在焉地冒出上述想法后,就这么陷入沉睡之中。

无论是闰间冴月的笔记、等待在裏世界深处的存在、第四类接触者的下场——必须瞒着鸟子的事情越来越多。

「若是会令你困扰,我可以松手喔。」

我对着目瞪口呆的鸟子继续说:

心中冒出一股自己也克制不了的冲动,驱使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这个嘛,你自己想想看啊。」

鸟子默默地听着我的解释。

「唉唷~那种事情就别再提了。」

说起那位黑衣女子,她果真是闰间冴月本人吗?那东西把我们引诱过去,并且让我们的身体产生变化,究竟是有何打算——

「嗯……」

面对我的问题,鸟子以迟疑的口吻说:

「抱歉,都怪我拜托你这种事情,我——」

「那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因为过于疲倦的关系,思绪一直难以集中。我最终还是死了心,乖乖闭上眼睛休息。

「只记得我们打开箱子……之后的记忆就挺模糊的。不过空鱼你好像做了什么。」

鸟子似乎觉得我的表情非常有趣,开始放声大笑。

「没有啦,单纯觉得——空鱼你是个挺难搞的女生!」

这家伙真是没礼貌。像我这么坦率的女生,竟敢嫌我非常难搞,真不知她是拿什么脸说出这种话。尽管内心感到火大,我还是重新躺回枕头上。

「这样啊。说的也是,毕竟我们是共犯〈、、〉嘛。」

「就是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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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里世界远足 1 两人的怪异探险档案

  1. 01插图
  2. 02档案1 狩猎扭来扭去0;Kunekune1;
  3. 03档案2 八尺大人生存游戏
  4. 04档案3 二月车站
  5. 05档案4 时间、空间、大叔
  6. 06参考文献

第二卷里世界远足 2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1. 01插图
  2. 02档案5 如月车站M军救援行动
  3. 03档案6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4. 04档案7 被忍者猫袭击
  5. 05档案8 箱中鸟正在阅读
  6. 06参考文献

第三卷里世界远足 3 山妖气

  1. 01插图
  2. 02档案9 山妖气
  3. 03档案10 三贯与空手道家
  4. 04档案11 聆听耳边细语得后果自负
  5. 05参考文献

第四卷里世界远足 4 里世界夜行

  1. 01插图
  2. 02档案12 关于牧场那件事
  3. 03档案13 隔壁房间的潘朵拉
  4. 04档案15 里世界夜行
  5. 05参考文献

第五卷里世界远足 5 八尺大人再现

  1. 01插图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从镜侧所见的过去
  4. 04File 18 两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现

第六卷里世界远足 6 T是生于寺庙的T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里世界远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图
  2. 02File 21 关于奇怪的期中汇报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参考文献

第八卷里世界远足 8 共犯者的终结

  1. 01插图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体会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终结
  5. 05参考文献

第九卷里世界远足 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1. 01插图
  2. 02档案27 格拉基
  3. 03档案28 怪谈生成器
  4. 04档案2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5. 05参考文献

第十卷里世界远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谈

  1. 01插图
  2. 02File 30 你听说过里膝枕吗?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谈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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