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30 你聽說過裏膝枕嗎?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2.2萬 字
1
在一間沒有光線的和室裏,煙霧嫋嫋彌散着,那是用來驅蚊的線香。
透過敞開的紙拉門,可以看到對面的走廊。再往前延伸出去的庭院仍是昏暗一片。
說是太陽落山了吧,又讓人感到有些違和,這天暗的還真是奇怪。從體感溫度來判斷,現在最遲也纔不過傍晚時分纔是,可現實卻是所有的一切都已沉寂於陰影之中。儘管如此,浮現於黑暗當中的庭園石和樹叢的輪廓線條,仍像是被夕陽的餘暉照射到了一樣般明亮。午後稍晚些的時分,陽光被厚厚的烏雲遮擋之後,天就會變成這樣的感覺嗎?就像是爲了證明這樣的想法似的,在一陣不冷不熱的風吹過之時,外面的樹叢開始沙沙作響。要下雨的氣息正在逼近。
現在只要站起身來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應該就能很快地知道此刻外邊是什麼樣的一個情況了吧。可是,我卻沒有辦法做到。現在的我側着身躺在榻榻米上,連簡單的活動身體都做不到,只能默默注視着眼前的景物。能夠做到自由活動的只有眼皮和眼球。除此之外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換句話來說,就是我陷入了人們常說的鬼壓牀的狀態之中。
而且似乎還有隻手正在輕輕地撫摸着,已經陷入了動彈不得狀態的我的頭。撫弄着我的頭髮,讓髮絲交纏在指間,輕輕放開又再次與之交纏起來……如此往復,一遍又一遍。那隻纖細修長,且有着形狀優美手指的手。是一隻就算我不用眼睛去看也能清楚地知道是屬於什麼人的手,那隻讓我無比熟悉的手。
我右側的臉頰,正被一個觸感柔軟且富有彈性的物體託着。從直接接觸在我臉頰肌膚上的是人體傳出的特有體溫來看,我能確定那個物體就是鳥子的兩條腿。
我現在正以膝枕的狀態被人撫摸着頭。
原來是鳥子正在給當我膝枕呢。
而且還是在我陷入了鬼壓牀的狀態下強行和我膝枕的呢。
那隻一直都在不知疲倦地撫摸着我的頭的手,突然之間就停了下來,緊接着她又撥開了我的頭髮,摸起了我的耳朵。冰涼的手指順着露出的耳垂輕輕摩挲着。那手指輕輕捏着我的耳垂,似是爲了確認它的柔軟,不停揉搓着。
我因爲動不了。所以現在也無法掌握自己所處位置的情況。
再說了,這裏到底是哪裏啊。
我並沒有見過這樣的和室的記憶。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這裏,那時的我也已經被鬼壓牀了。我轉動着唯一能自由活動的眼睛,試圖查看清楚周圍的情況,但和室也在越變越暗,根本找不到任何線索。

就在這時——鳥子動了。我能感覺得到她的身體正在逐漸前傾,並將臉湊到了我的耳朵附近。
「這隻耳朵看上去——」
就着這個近到能感受到鳥子呼吸的距離,我聽清了她的低聲喃喃。
——這隻耳朵看上去明明是那樣的美味至極的呢。
一陣風呼呼地吹過,吹得外面的樹叢都搖晃了起來。如此強烈的風像是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奏般呼嘯着。
面對着這麼一個就連被牆阻擋住的紙拉門都能被灌進和室裏來的風吹得搖晃不止的情況,鳥子卻仍然沒有任何的反應。
在打消掉那一抹想要紮根於咖啡店的想法後,我們又再次來到了裏世界。回到三層之後,我們便重新開始了施工。花了三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我們成功到達了二層。走到了樓層板的盡頭,在那裏放置好了最後一架梯子……此刻我們終於抵達了地面。
「是嗎~」
一時半會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的我,就這麼一整個人倒在了鳥子的大腿上。
而且還被一臉認真地訊問了!
聽她這麼一說,仔細想想還真沒錯哈,我們當時還正身處在〈牛舍〉二層的那個純白的神祕空間裏呢。感覺到尷尬的我和鳥子、還有明明是事件起因卻佯裝毫不知情的露娜,在辻的催促下首急忙慌的下了樓。
「『什麼啊』,是什麼?」
我和鳥子爲了尋找到獨自從自己的帳篷裏偷溜出去的潤巳露娜,去到了那處被我們稱之爲〈牛舍〉的建築物裏,最終我們是在其二層找尋到的露娜。可能是因爲她當時正好處在中間領域吧,我看到了孤零零地坐在那一望無際的純白空間裏的她,正製作着立在地面上的房間戶型佈局圖——做的正是我老家的房間戶型佈局圖,趕上了情感大爆發,好傢伙搞得像是在宣泄青春期的煩惱似的,經過我和鳥子,還有作爲露娜的監護人跟着我們一起過來的自稱魔術師的辻三人合力,才總算讓她平靜了下來。
2
噢對。之前我們在屋頂的混凝土樓板上開孔打洞往下放置梯子,朝着下面的樓層推進施工的時候,在第七層發現了樓梯。等到我們小心翼翼地走下去一看,才發現這個樓梯只連通了兩層,在第五層的那裏也還是坍塌了的。不過好在五層混凝土樓板層上也是留有開孔的,就算只是這樣我們都應該謝天謝地了。放下梯子後,我們成功地到達了四層。也就是說,接下來我們只需要打通四、三、二層的樓板層,就能讓通往地面的道路變得暢通無阻。
然後得到了鳥子這樣的回答。
「我們最初的目標就是開闢出一條能安全下到地面的道路,所以這應該算是達成了吧?」
「那時間就約定成和之前的一樣行嗎?」
「嗯?」
「哇啊」
原本是如果沒有發生火炬之光訓練的這件事情的話,我是打算利用這僅有十天左右的假期對骨架大樓進行施工的。所以是沒有問題的,大概是吧。
這麼說來鳥子是不打算繼續和我聊,和膝枕有關的話題了吧,她這不很乾脆的就把電話給掛掉了嘛。我就這麼低着頭看着手機,歪着腦袋想了好一會兒。
說到底,我是爲什麼要爲了這種事情自己在這兒糾結半天呢。事實上自己也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吧。冷靜之後再回想起來,我當時不也是神志不清的狀態嗎。根本沒有對此感到愧疚的必要。
「所以就像你自己說的明明沒做過任何虧心事,那你爲什麼還要表現得這麼慌張?」
火炬之光的訓練第二天仍在繼續着。因爲昨晚露娜的那件事情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所以露營還是按照最初的計劃,完成了三天兩夜的日程後就順利地結束了。雖說在此期間,我和鳥子之間的氛圍就一直都很尷尬。但是我們也沒有在人前發生過爭吵。
——紙越小姐,你當時不都哭了嗎?在被我膝枕的那個時候。
「不管你怎麼問我……膝枕都只能是膝枕……」
「終於到了~!!」
第二天,我們就按照着昨天的預定計劃,上午在神保町集了合,乘坐着升降電梯按照之前的流程進入了裏世界之後,便開啓了對骨架大樓的施工。在這樣一座有着十層之高的大樓裏,要提着如此之重的電動工具順着搭在各層的梯子走下來還是挺累人的呢,畢竟我們這次的工作地點位於大樓的第四層。好在從七層到五層的路段都是有樓梯的,還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果然啊,如果能再安裝一個可供行李運輸使用的輕型運貨升降機那我們可就更方便了啊,可是單靠我們二人又如何能做到那種地步呢。
「紙越小姐,你當時不都哭了嗎?在被我膝枕的時候」
「嗯好。對了有沒有缺少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的啊」
「OK——。我沒問題的」
「二位,要不等我們先回去了再聊?你們不覺得這裏怪嚇人的嗎,總而言之咱們就先回去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
「關於膝枕的那件事情,我晚點還會再問的」
我們就這麼站在一層那片有着裸露泥土的背陰處,一邊眺望着於微風中搖曳的裏世界草原,一邊沉浸在感慨之中。一層的部分也還是和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堆放在一塊的是有着火燒痕跡的鐵桶,和一些用來代替椅子的混凝土塊。散落在周圍的生鏽鐵鏟,也是當初用來挖掘被埋藏起來的馬卡洛夫手槍時用過的。這裏畢竟一直也沒有人來整理過,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把這裏收拾收拾,以便以後可以更方便地使用這裏。
看着逐漸變得僵硬的我,鳥子慢慢眯起了眼睛。
「發、發生什麼事了?」
就是。既然那傢伙自己都不把這個話題當回事兒的,那我也用不着特地去舊事重提嘛。
「達成了。不過還是有不少事需要我們繼續去做的呢」
我在問出口的同時扭過了脖子抬起頭向上看去,正好與低頭看着我的鳥子四目相對。
我最不想它泄露的情報就那樣被泄露了。鳥子可還在我旁邊站着呢!
還是說,她想把這事兒當成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嗎?
「OK~,明天見」
「啊~!太棒了太讚了。這樣一來,這個Gate就更好用了呢」
在我還在那前言不搭語地說着些有的沒的的話的時候,鳥子只是就那樣看着我,臉上也沒有任何的表情。
不對,最後大概也不用開孔打洞,直接在二層的樓板層邊緣往外放置梯子就行。那樣的話也許會更安全一些。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只剩下兩層樓了,要是按照之前的節奏工作,我們只用一天就能完成。
「畢竟你之前一直都是挺怵外牆那副牆梯的呢,空魚」
不對,這個人真的是鳥子嗎?
一切的開端都是因爲,我們在〈牧場〉的露營活動期間潤巳露娜說出的那句話。
「在我看來,對爬那種梯子都不會感到發怵的人才是更奇怪的呢。我們能平安順遂地到達地面真的是太好了呢」
「啥?」
沉默的氛圍持續了許久,在這期間兩人竟是誰都沒有開口說過話。
這都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她卻仍是什麼也沒有問。
雖然她當時是和我說過『晚點會再問的』這樣的話,但自那之後鳥子卻再也沒有和我提過任何與膝枕有關的事情了。就算是在我們露營結束之後,或者是等到我們都回了家以後,也還是一樣的什麼都沒有問。
——由於這種事情,我根本不可能問得出口。所以我也只好利用假裝咳嗽矇混了過去,然後重新開口說道。
「太好了~!」
「那什麼……」
「……什麼啊?」
「啊啊、是啊。說的也是」
「我們明天要過去嗎?再稍微努努力應該就能打通到下面的吧」
「………….」
由於這項工作對於我們來說是已經駕輕就熟的了。所以很快地就在混凝土地面上鑿出了許多孔洞,再沿着最外層的孔洞開始切割,連接出一個四邊形,這樣開口也就成形了。放下伸縮梯,儘可能地將其牢牢固定住。下到第三層之後,我們也是在樓層的四處查看了起來。確定好下次開孔的位置後,我們便再次回到了屋頂,去了趟表世界喫起了午飯。由於今天的天氣實在是熱得要命,我們只能選擇在附近的咖啡館裏乘着涼小睡了一會兒。雖說裏世界裏的酷暑程度比起外面來說還是好了許多,但它也確實是比不上空調的啊。
「是嗎~」
「對、就是這樣。吶、所以說啊我這壓根也沒有做過任何的虧心事吧」
到這裏的時候也還算不錯。問題就是出在那之後——露娜她說漏嘴了。
我思考來思考去,越想越覺得莫名其妙。
正當我還沉浸於對未來的幻想內心激動不已的時候,突然察覺到背後有人伸出了手並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隨後猛地將我往後一拽。
當時我們是在飯能的〈牧場〉裏,進行着火炬之光Inc.對裏世界UBL訓練。這個問題就是出在、露營的第一天夜晚。
在這麼一個陌生的和室裏,燈也不開的就將我枕在她的大腿上,而且至今爲止都仍在想着要咬住我耳朵的這女人,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仁科鳥子嗎……?
因此,雖然我們之前講過幾次『通往地面的道路很快就可以打通了』,但我完全沒想到鳥子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一時有些措手不及。
「晚安」
這明明是我回頭一看就能知道的事情,但我卻無法回頭。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陷入這樣的一個狀況。
於是我不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從施工要帶去的行李箱中取出了電動工具的電池,之後便開始了對電池的充電檢查。
「對啊。而且空魚,我記得你們暑假的假期很短對吧?所以我覺得可以趁着還能開工的時候,趕緊去完成比較好吧」
「應該也沒缺少什麼。之前少買了的伸縮梯也在前段時間買到了並且運了進來」
我和鳥子肩並肩靠着坐在混凝土塊上,思考着接下來的據點整備計劃。雖說這棟大樓只是一個用混疑土築造的骨架結構,但我們得到的畢竟也是一棟完完整整的大樓。只不過想要將這一整棟大樓全部有效地利用起來,從現實層面來講也是十分困難的,但要說我們會因此消極怠工,我只能說還是小看了我們的決心。
……明明之前都說好了一定要幫我保密的!
我們雙手擊掌,爲工程的成功感到內心無比的雀躍。雖然是從黃金週的時候開始的,但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個月了。僅僅只靠我們兩個人,而且所有的施工都是我們第一次嘗試去做的,嗯,不過我覺得我們乾的還是挺不錯的嘛。
「你們說的膝枕,指的是什麼?」
『我不是全部都已經和你說清楚了嗎!!』這樣的抗議聲只是晚了一拍浮現在腦海裏,就讓我失去了說出口的時機。這都是因爲被鳥子的氣勢壓迫住了啊。果然主導權一旦被她掌握住了我就可以直接宣佈完了——無論在什麼事情上都是。
「我知道了。那需要檢查的就只有蓄電池了對吧。也行……那就明天見了」
穿過漆黑一片的牛舍一層過道來到了外面的那一𣊬間,很明顯地就能感覺得到周圍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火炬之光的帳篷四周也被調低過亮度的LED燈照亮着,在那堆仍燃燒着炭火的籬火旁,還站着兩名操作員,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間的值班人員,此時的他們也正一臉驚訝地看着從牛舍中走出來的我們。之前我們從這裏路過的時候,這個廣場還是一片漆黑的呢,按理來說此處呈現出的應該是副無人看守的狀態纔是。大概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開始有些不對勁了吧。或許正是露娜的改造,才讓變成了「奇美拉之屋」的牛舍,成爲了通往中間領域的通道。
……誒,她是不是真的把這事兒給忘掉了?
正當我還在思忖着她是不是已經把這事忘記了……的時候,鳥子的電話剛好打了過來。
這件事的發生讓我連一聲尖叫都沒能發得出來。
不對,我覺得她應該是不會忘記掉這事兒的,以她的性格再怎麼說也不應該忘記的。
不過,我也能大致地推測出會被人這麼枕在大腿上,契機就是那件事情吧?或者說,我幾乎可以確定只能是因爲那件事情了。
「明天嗎?」
咱就是說我們可以不再去提膝枕那件事情了嗎?
就在我還心神不寧地凝視着帳篷內的黑暗時,睡在我旁邊的鳥子突然開口說道。
「欸!? 啊,嗯你說」
「我這也不是在慌張啊」
這個對話繼續下去,我可能會因爲受不了鳥子的壓力從而憤起反抗,然後轉變爲大吵一架。幸運的是……不如說,是辻看不下去了纔出來打的圓場,這才避免了事情往那方面繼續發展。
雖然我對此很感興趣,但卻也實在提不起興致回去調查。現在已經過了凌晨二點。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應該先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覺。可能是因爲之前纔剛經歷了一次情緒大爆發吧,露娜表現的很平靜,乖乖地和辻一起進入了帳篷。在目送她們離開之後,我和鳥子也回到了屬於我們二人的帳篷裏。
如果是我想矇混過關的話倒還另當別論。可鳥子會做這種事嗎?
「…………」
「晚安……」
「話又說回來,膝枕那事兒是什麼情況來着?」
「就是關於骨架大樓的工程」
被她這麼一問我也只能如實解釋。自己是如何獨自一人的誤入了裏世界,又是如何去到迷家遇上了僞裝成鳥子的貉,再是如何逃出來的,等到我回過神來以後,就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表世界的DS研,而且還偏偏是在露娜的病房裏,更是在被露娜膝枕着摸着頭,嗯。
在這種尷尬的沉默氛圍中,我們就這樣默默地鑽進了各自的睡袋裏,然後關掉了燈。
「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那個……」
就當我的大腦還在瘋狂運轉想要思考出恰當回應之時,卻聽見鳥子用那帶着淡淡笑意的聲音繼續說道。
「你們當時的對話我之後嘗試去理解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到了在給空魚你做膝枕的這件事情上,似乎已經被露娜搶先了所以啊——」
在給別人做膝枕的這件事情上,還能存在被他人搶先這種概念嗎?但不管怎麼說,聽這語氣我都應該是踩在了她的雷區上啊。
鳥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正以仰望的姿態看着她的我,開口說道。
「她當時,就是在用這樣的視角,看着空魚你的嗎?」
「……所以你想幹什麼?」
「我絕對饒不了她!」
「等等,你先彆氣……我應該有和你解釋過吧,我根本就不可能會有那樣的想法啊?! 真要說起來我當時也是處在了意識混亂的狀態,露娜只是在照顧我而已……」
出於擔心,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地插了句嘴。雖說那事兒被露娜泄露出來已經成了最糟糕的情況,但我也不能就因爲這個問題讓她背上鳥子扣下的這口黑鍋,那也顯得我太不講道理了。
「我知道了啦!啊哈哈」
這話到底有啥可以笑的啊。
在乾笑了一會兒後,鳥子輕輕嘆了口氣。一邊把散落的頭髮梳到耳後,一邊繼續說道。
「我是知道的。我知道那孩子應該是不會故意去那樣做的,也知道空魚你獨自一個遭遇可怕的事情時,是會被嚇得陷入到意識混亂的狀態當中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對她怎麼樣的」
「啊、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
「但是,一碼歸一碼。不能就這麼算了」
「不能……算了、是什麼意思?」
「被搶先的不甘、我的嫉妒和羨慕,這些情緒讓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鳥子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撫摸着我的臉頰。
在這裏,我才第一次看見了有其他乘客的身影。
我現在應該是在,一輛正在行駛中的電車裏。
而是在一間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的昏暗和室裏,還有一股股的驅蚊線香氣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還有鳥子,我也是不見了她的蹤影。
「所以說啊——現在呢、我就算去做和那個人做過的同樣的事情,也只是跟風而已,所以啊,我就在想該怎麼辦纔好呢……結論很簡單,我們只需要把還沒有做過的事情都去做了就好」
「我就納悶了,這個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充其量那不就是個膝枕……」
拉開車門,我前往了下一節車廂。這一節車廂也是同樣的無人存在。在這空空蕩蕩的車廂內,只能看見吊環在搖晃。由於吊環的搖晃週期過於一致,讓其看上去有一種奇妙的協調感,不知怎麼的我總感覺它們很像是一羣倒掛着的生物。
想要出聲提醒一下鳥子,可口中竟發不出任何聲音。本想起身指給她看,然後我又發現自己居然動不了了。在不知不覺間,我竟然被徹底鬼壓牀了。
說着說着記憶漸漸清晰,讓我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每當這輛電車行駛過軌道的交叉口時,規律的振動就會帶動我的身體一起搖晃。一搖一晃間我沒能站穩,一個踉蹌後背便撞到了某個障礙物。轉過頭來一看,原來我是抵在了分隔開車廂與車廂的連接門上啊。
〈下一站是裏膝枕~裏膝枕站到了〉
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她想要表達些什麼。即使我努力轉動眼球試圖往上看,卻也還是看不到鳥子的臉。什麼也做不了的我只好將目光移回向前方看去,那倆鏡像反轉人居然還在用手背鼓着掌。這倆人到底想要幹些什麼啊?能來個人告訴一下我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嗎?這意義不明的狀況,和那無處可逃的處境,都讓我內心的壓力不斷地加劇。呼吸越來越急促,視野也從邊緣開始逐漸向內收縮。我枕在鳥子大腿上無法動彈,也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能就這樣靜靜地陷入到恐慌當中。
什麼嘛,只需要把還沒有做過的事情做一遍就好了嗎。
「裏膝枕什麼的,你不覺得它很有體驗價值嗎?」
身體因離心力的作用傾斜起來。我慌忙的想伸出手去抓住吊環可卻沒能抓得住它。心裏想着完了的我本來準備就那麼摔倒下去時,意料之外的那柔軟的座椅卻接住了我。我的臉就這麼摔在了靠墊上,可卻一點都不痛,那靠墊的面料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柔軟、更加溫暖,就和人類的皮膚觸感一樣——
聽着這意味深長的附和聲,我莫名地感到惱火。這傢伙腦子裏到底在想象着什麼才能這麼回話啊。
稍微過了一會兒才讓我注意到了有不對勁的地方。不對,她們不是背對着我們的。她們的腳尖是朝向我們這邊的。也就是說,她們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是朝向後面的——!? 這簡直可以說是毛骨悚然啊!定睛一看,我還發現了更奇怪的地方。她們的衣服是反穿的,那紐扣的縫線是反着的。再仔細看去,她們腳上穿的鞋子左右也是相反的。身上穿戴的所有裝備和我們的裝備朝向也都是反着的,對着我們的是後腦勺。
「行了,我想清楚了。既然我做了這麼多你還是這樣想的,那你就不要怪我用我喜歡的方式來對待你了」
將視線移回前方,我才發現這裏是真的一個人都沒有。至少在我所處的這節車廂裏,就沒見到過任何一個乘客的身影。
雖說我並沒有親眼看到什麼明顯的威脅。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不久前感受到的恐慌情緒到現在也還是平靜不下來。都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了,這我怎麼可能還平靜得下來。當時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啊?裏膝枕?那是個什麼玩意兒?話又說回來,鳥子她到底是在哪兒啊?還有這輛電車現在,究竟是要往裏世界的哪個地方行駛啊……?
「我不是……那個」
「確實可能會變成這樣——但就算是這樣,我們啊,該怎麼說呢,我們畢竟還是兩個人啊……」
身體與地面發生接觸,痛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氣。我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同時抬起頭看向了鳥子所在的位置——
這下我可真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爲何會有黏土泥偶存在於此的含義了。我在搖晃着的電車內跑了起來,拉開下一扇門後跑了進去。我來到了下一節車廂。我正想着『這節車廂裏是不是也會有人乘坐』的那個𣊬間,或許電車正好駛進彎道,車廂竟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因爲空魚你是我『另一半』的身體啊。如果你從別人那裏聽說,和自己的另一半身體所做的這件事情是她的第一次,你也是會心煩意亂的吧?」
因爲我現在已經不是在,那輛猴子電車裏了。
眼前的景象讓我停止了思考。
「我不記得了」
這個故事的原型就是——〈猿夢〉。簡單一點來講,這就是一個關於在夢中乘坐上猴子電車成爲乘客的人,會被電車裏的某種存在從後排開始依次殘忍虐殺的故事。之前,我們誤入裏世界去到了如月車站的那個時候,最後我們從站臺一躍而出跳進軌道撞入的那輛電車就是這個。當時我們就在那裏遭遇上了,一羣長得像猴子一樣的生物正在瘋狂虐殺乘客。
這下成社交黑洞了!就在我正因〈對話〉技能實戰試驗失敗還在那兒兀自傷感的時候,忽然之間便察覺到了鳥子俯視過我全身的冰冷眼神。
車窗外流動着的光景,是夏日的原野。藍天之下,是隨風搖曳的草原,草原的盡頭是連綿不絕的綠色山脈。雖說一眼望過去到處都是荒無人煙,但四處散落着的形態各異的混凝土塊還有那些遍佈各處的廢墟。都證明了這輛電車,正行駛在裏世界之中。
「咿呀噫」
「……嗯?」
可是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看到過任何情況的發生。起初我本以爲會在遇到車站後靠站停車的,可它的速度卻是沒有一點變化。趁着那羣黑色猴子還沒有從後方現身,我重新開啓了前進模式。
感覺到有什麼不對的我睜開了因條件反射而閉上的雙眼……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了。
那道男聲只這麼說了一句,廣播就被中斷了下來。
我戰戰兢兢地問出了口,正準備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我卻注意到了視野裏突兀出現的那道人影。
等會兒,我好像發現了什麼……?遠處那輪廓細長的是——因爲它連接着熱浪被其扭曲着看起來又搖又晃,所以讓我不太能確定,但那說不定就是之前我們發現霞時看到的黑色電波塔呢……!?
「就是說啊!不過還是讓我先澄清一下,自從我和鳥子相遇開始,我們做過的所有事情,幾乎可以說全部都是第一次——」
鳥子,快看那——!
她要是繼續像這樣把我的嘴角向兩邊一直拉下去,我感覺我可能就要變成裂口女2號了。我把鳥子的手從嘴角撥開,繼續說道。
「…………」
「我不知道。而且連記憶都沒有這哪兒能算數呢」
拉開車門,跨過了連接之處,我便進入了下一節車廂。
彷彿是沒有聽見我抗議的聲音。鳥子繼續說道。
我腳步不停的一直向前走着,時不時的還會將目光投向窗外。連綿起伏的草原沐浴在夏日午後的陽光裏。裏世界的太陽常年都是被一圈圈的日暈覆蓋着的,於是乎周圍的一切看上去都顯得十分的朦朧,因此這裏的夏天似乎總是帶着些許陰霾。
一提到行駛於裏世界的電車。我腦海裏想到的就是那輛會途徑如月車站的電車。
「你想來體驗一下嗎?空魚——」
「當我知道了你會在不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段裏,同其他人和睦相處的時候,即使我腦海裏知道這事不存在任何問題……但還是會讓我心裏感到空落落的」
「是更加擔心了」
……你在說什麼?
……結合這些信息也就意味着——?
正因困惑而停下腳步思考問題的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的猛然回過頭去。我好像聽到了從後方車廂傳來的數道腳步聲。還隱約有過一陣拉開車廂連接門通過連接處的聲音。這不是我的錯覺。這輛電車裏果然是存在着一羣猴子的!
在注意到這一點的那一瞬間,我又被鬼壓牀了。
這是什麼意思?要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我立刻停下動作警戒起來。和平時不一樣,腰間感覺空落落的,讓我心裏很沒底。我的槍就放在包裏,只不過那個包現在應該還在骨架大樓那邊我沒辦法用它罷了。還是太大意了。我應該在到達一樓的時候就把它拿出來先裝備上的啊……。
甩掉這種奇怪的感覺,我繼續往前走着。爲什麼會有開門的聲音從後面的車廂傳了過來呢?而且我好像還能隱隱約約聽到有其他的聲音,是有人在悲鳴?還是說這是車輪與鐵軌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
充其量只是做了膝枕,雖然心裏面是這麼想的,但我並沒有說出口,這就是我社交能力成長的證明。既使你覺得他人珍視的事物很愚蠢,那我們也不能去當面貶低。如果〈對話〉是種技能,那這大概就是在3級左右能學習的招數。
然後我便發現了他們並非是活人的事實。那其實就是兩個粗製濫造的,看上去像是用黏土堆砌而成的人型泥偶,並被疊放在了座椅之上。只是其中一個泥偶的頭部重疊在了另一個泥偶的腿上,看起來就像是在膝枕。而且這兩個泥偶的臉上都有着一些類似於用手指刻出來的塗鴉般的痕跡。
「當然了你當時不是醉了嗎」
「……什麼?」
要是沒有被鬼壓牀的話,我肯定就這麼懟回去了。不知道她是沒注意到我無法動彈,還是明明注意到了卻裝作不知道才這麼說的,讓我沒想到的是鳥子的話還有後續。
「你覺得,現在的這個裏膝枕怎麼樣?」
「開什麼玩笑……」
3
鳥子皺着眉頭,抬頭朝着左斜上方盯着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又低頭看向我,乾脆地說出了口。
「不對,我想起來了!之前我們不是還這麼做過了嘛,當時就是膝枕!」
就在我正說着話的時候,嘴角卻被兩根手指勾着向兩邊拉着。
「啊——」
煩惱讓我不由自主得脫口就道。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自己的另一半身體。如果以我們的關係——如果以〈鵼〉內部,也就是以作爲其構成要素的我和鳥子的視角來看待的話,或許真的就會變成這樣啊。
知道鳥子足夠冷靜,能用語言清晰地表達出自己的感受,我才終於放心下來。我將自己的手覆上正撫摸在自己臉頰的手上,開口問道。
就一對人影,孤零零地坐在長排座椅的座位上。他們就那樣坐着一動不動,對於我的到來也是沒有絲毫的反應。我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邊伸出頭去看了看。
那兩個人……給我的感覺,應該就是我和鳥子吧。大概是吧,因爲我看不見她們的臉。她們是背對着我們站在那裏的,只不過這兩人,一個是黑髮、另一個是金髮。
「我們做過的,不是都已經達到了遠超做膝枕的程度了嗎。即使都做到這樣了你也還是在擔心嗎?」
向左右兩邊望去,一時之間我竟是無法在鐵軌兩側發現熟悉的地標。
這句話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內心爆發的恐懼和不安瞬間將我淹沒。不禁讓我尖叫出聲,在我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能發出聲音的時候,就察覺到了身體竟是已經提前做出了反應,讓我從被迫膝枕的狀態之中解脫出來摔在了地面上。
就在這時車內的廣播響了起來。
「什麼時候?」
「爲什麼……?」
「再仔細感受一下,空魚」
「咿呀嘿噫」
所以是我的二重身,終於忍不住把鳥子的二重身也給一起帶過來啦?我最初的想法便是這個。因爲我已經親眼看見過另一個自己好幾次了,所以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不對,從我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二重身的存在這一點來看,就已經很奇怪了,算了先不想這個問題了。
我一邊思考着一邊抬起頭看向了連接門的上方。這輛電車沒有配備有顯示到達目的地的電子顯示屏。而且看到這陳舊的車內裝飾時,我莫名覺得有些熟悉。這也就意味着之前的我,應該是坐過這輛電車的。
啊—!
也就是那輛會對乘坐在裏面的乘客施以酷刑將其折磨並殺害的猴子電車。
之前一直站那兒不動的兩個鏡像反轉人,突然動了起來。就像原來靜止的影像又開始播放了一般動了起來。那兩人一同舉起雙手,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似的一邊討論着什麼一邊鼓起了掌。而且她們的鼓掌方式還和普通人的不一樣。雙手相擊時,碰上的並非掌心,而是手背。
「各種各樣的事,嗎」
我轉過身來。透過連接門上的玻璃,看向了後方的車廂。雖然目光所及之處似乎是沒有什麼人的,但如果再凝神仔細觀察一下後面車廂的話,就總能感覺到視線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因爲那東西和我還有些距離,再加上眼前的這個玻璃反光,就導致我看得不是特別清楚。不過,如果那些拿着兇器的猴子真要過來的話,那它們也應該是會從後面的車廂過來吧。畢竟,最起碼它們在原型故事裏就是這麼做的。那麼儘可能與它們拉開距離就是上上策。做好決定之後我就離開車門,開始朝着電車行進的方向走去。
鳥子搖了搖頭回答道。
在這麼一個幾乎是要貼上耳朵的距離之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鳥子嘴脣的動作。
因爲我現在所處的位置,已經不再是在骨架大樓的一層框架內了。而且現在的我甚至都不算是在室外了。
正說着呢,鳥子猛地推起我一邊的肩膀。讓原本仰躺着的我在鳥子的大腿上轉了個九〇度的圈,身體從仰躺變成了側躺。變成了一副像是要給我掏耳朵的姿勢。
我試圖擺脫鬼壓牀的狀態,但勉強可以活動的還是隻有眼睛。在我還在因爲被困在自己身體裏乾着急的時候,突的上方傳來一陣衣服摩擦的聲音,是鳥子正彎下腰來往我耳邊湊。能感受到她溫熱的氣息呼在了我的臉頰上。鳥子用着帶有一絲神祕的語氣低語着,彷彿要將那話語灌入耳朵深處似的。
「就是去溫泉旅行的時候!哎呀,當時我們和小櫻姐三個人一起去喫的飯,然後你們倆個先喝醉了。我就那樣一直坐着, 右邊枕着小櫻姐,左邊就是鳥子你,當時我也輕輕地撫摸過你的頭哦」
哈啊?! 這人怎麼能這樣,用那麼低級的理由當藉口!
鳥子就在我耳旁像是低語般的這麼說着。
只不過嚴謹一點來講,我們的經歷又與〈猿夢〉裏描述的有些大相徑庭。原型故事裏出現的並不是我們遇到的那種普通電車「它更像是遊樂園裏常見的那種猴子小火車」,並且按順序依次將乘客們殘忍虐殺的那四個「也是一種穿着破爛的像是裹了一身破布似的小號人形生物般的存在」。然而我看到的卻是一羣黑毛猴子,被困於如月車站的那些美國士兵指着它們,稱它們爲〈Monkey•Shine〉。如果說人類的精神和文化背景或多或少地都會對裏世界的外現形態存在產生影響,那麼先於我們接觸到「猿夢」的那羣美軍士兵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便是讓那些怪物以恐怖怪猴的形態顯現出來的真正原因。
「你……想要對我做什麼?」
那東西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那裏的?就站在屬於骨架大樓的場地外側,以高高的草叢爲背景,那東西確實是人、而且那還是兩個人。
而且我的頭,還被一隻手溫柔輕撫着。不用看我都能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樣的情況。我正在被鳥子膝枕着。
既然給我做膝枕的鳥子沒有其他反應,難不成只有我能看到她們嗎?
「所以啊,我們現在不就正做着嘛。那什麼……各種各樣的事」
「你果然還是把這樣的話說出來了呢」
「你覺得……這樣的裏膝枕如何?」
她那猶豫中帶有一些害羞和期待,還要再加上有些許愧疚的語氣,就好像在問什麼極其下流的事情一樣。對於被問到的人來說,這究竟是一句多麼令人恐懼的話啊。雖然我不知道她說的裏膝枕到底是什麼,但是我卻知道她對裏膝枕這個行爲抱有的某種期待。再者說現在的我,別說拒絕她了,我甚至是連質問她一下都做不到。
「髮旋,下巴,腳後跟,小腿,眼睛……」
鳥子用那宛如唱歌般的聲音在我耳旁繼續唱着。
「……肚臍。膝彎。耳垂」
她一邊唱着手指一邊撫過我的耳朵。
「所以說啊。不管你用多少方法,最後都會變成這樣的哦。因爲大腿和耳朵,本來就是應該緊緊相連在一起的哦」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有這樣的說法嗎?
「說起來,我這次正好帶了剪刀來哦」
耳邊傳來了咔嚓、咔嚓的,金屬相互碰撞所發出的聲音。
「要我說就應該乾脆一點,直接幫你把這耳朵剪下來不也可以嘛?」
話音剛落我就感覺有什麼冰冷堅硬的金屬物體觸碰到了我的耳垂,冷得我不禁瑟縮了一下身體。本來我還以爲耳垂會被直接剪斷,但那貼上耳朵的冰冷金屬觸感——大概是剪刀的刀刃——卻從耳朵處划向了脖頸處,然後上升到肩頭,接下來沿着手臂向下半身劃去。
刀刃停在了我的膝蓋邊,然後在我的膝蓋骨處和膝彎凹陷處遊走徘徊,她當這是在喫東西,還拿着個「筷子」猶豫不決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夾好?
「其實吧我覺得直接把你的腿齊根剪下來也行。畢竟所謂的裏膝枕不就應該是這樣的嗎,你要相信我啊……哈哈哈—」
鳥子那副樣子就像是說了個只要是自己人都能理解的笑話,在那裏自顧自的笑了起來。她完全是以我也瞭解同樣的知識點的情況下講的想要把我逗笑的笑話,可我卻怎麼都沒能想明白。
「你爲什麼不笑啊?空魚」
鳥子的聲音裏透露着一絲懷疑的色彩。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有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浮現了出來衝激着我的內心。腦海裏出現的那個聲音告訴我,要是被她發現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完了。絕對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的。就因爲我剛纔沒配合她講的「自己人笑話」和她一起尬笑,所以就被她懷疑上了?雖然我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此事,但是在我的內心深處卻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只是,現在的我到底應該怎麼做呢?我又不是因爲自己不想說話才一直這麼沉默的。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啊。我就說你爲什麼會莫名奇妙地不回答我的問題呢」
鳥子把剪刀從我膝蓋處挪開。用她那讓人聽不出情緒的聲音,繼續說道。
「如果不先把這件事情解決掉的話,空魚你就不可能會有一點說話能力了呢——」
也許是因爲我的視線太過灼熱,盯得鳥子打了個寒顫,然後醒了過來。
「你沒事吧?空魚」
「去你那裏?」
鳥子疑惑地皺着眉頭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就得出了被我膝枕對她也不會造成什麼損失的結論,於是她開口說道。
「你這是要幹什麼?」
只不過我也是可以提出反證的。我的意識在骨架大樓那裏施工時,是一直都很清醒的,五感也是特別清晰的,不像是在夢裏感受過的些許朦朧感。
「沿着這邊——」
店鋪裏嘈雜的背景音樂,空氣中飄散着的咖啡香氣,還有食客們使用着的餐具與餐盤碰撞發出的聲音。那些事情無論我如何回想,都只能感覺到它就是現實。我抬起頭看了看店裏的時鐘,現在的時間已經是快要到下午兩點了。爲了避開擁擠高峯,我們是在下午的一點左右才進的店,喫完午飯後我們就被睡意給征服了,睡了大約十分鐘,這樣想想,好像確實很合理啊。確實呢,在我的記憶當時我們也是兩點左右出的店門。如果時間沒有倒流的話,那麼唯一的解釋就只能是我在做夢了。
果然是這樣的啊。這就是一場夢。太好了……。
腦海裏浮現的那個念頭讓我突然想到了什麼,我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是睡了十分鐘左右?感覺這十分鐘的恢復效果還挺不錯的嘛。啊,真是不好意思啊,這麼說來是隻有我一個人睡着了嗎?」
在我無法提出質問更沒辦法進行反駁的情況之下,鳥子居然還能繼續對着這樣的我說着她那些莫名奇妙的理論。
「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吧」
……怎麼又回到那間和室裏了啊!

「是啊」
它們終歸是追上來了。那些黑色猴子,一共是四隻。它們手裏拿着的兇器,形狀就是一把大型的剪刀。說不定,它們在那邊也是能看到我這裏的狀態的吧。就在我心裏正想着必須要快點逃走……的那個時候,我看到了那些猴子的行動,於是停下了腳步。
車內廣播再次響了起來。
我立刻站起了身並回頭看了過去。透過連接車門上的玻璃看去,這次我能十分明確地告訴自己,我確定看到了來自後方車廂的那些正在移動的影子。已經很靠近我所在的這節車廂了。雖然我完全不清楚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事情,但我畢竟能真切的感受到那些正在逐漸迫近的危機。我忍住了那份想要呼喊出聲的衝動,再次將視線投向前方。
她的這番動作已然讓我從鬼壓牀的狀態下脫離了出來,本來是想出聲訓斥一下的,可是剛張口卻只能發出尖叫,顯得我是既可悲又可笑。即便如此我也還是繼續叫着。與此同時我的身體也動了起來。我胡亂地揮舞着雙手,試圖從鳥子的膝枕上離開,結果卻從鳥子大腿上摔了下來。
醒來啊!快點!快把眼睛睜開啊!正當我還在拼命地默唸的時候,眼前突然變得一片漆黑。身體的感覺也消失了,頭下枕着的鳥子的腿,還有撫摸着我頭髮的手的觸感也消失了。就連外面庭院樹叢被風吹動發出的沙沙搖曳聲也聽不見了。
那些黑色猴子,就停在了坐在座椅上的「乘客」們面前,然後舉起手裏的兇器猛地刺了下去。
「來我旁邊坐」
我就這麼看着鳥子凝視着陷入無法動彈狀態的我的臉,至少在我視野裏那張臉也還是我熟悉的鳥子的臉。要問我爲什麼還能保持冷靜,那張臉大概就是現場唯一一個能讓我安心的因素了。對我來說能很快地把自己從本能的會去懷疑「給我做膝枕的人真的是鳥子嗎」裏摘出來,就已經可以說是很大的進步了。現在的我還是處於被鳥子膝枕着橫躺在那裏的狀況。本來我應該是爲了讓耳朵不再被她咬,反抗逃脫然後摔在了地上的,可現在的我卻仍是側着身體,橫躺着睡在了膝枕上,已然是恢復成了之前的姿勢。
和室裏,突然響起了一陣電車廣播聲。
「嗯~~~~~~嗚」
——是夢嗎?
那般鮮明的記憶怎麼也無法讓我相信這是一場夢境,我凝視着鳥子的睡顏。不敢移開目光,因爲我總有種只要我敢移開目光,在那個瞬間自己就會被拉回到那個奇怪的夢境裏去。
「從這裏開始、」
「我來了,然後呢?」
瘋了瘋了,我真的要瘋了。就算我看到的那張臉真的是屬於鳥子的,那也解決不了我現在的任何問題。
「OK—,那我來了?」
「怎麼樣?這樣剪開以後你應該是可以動作了吧?」
「我就說嘛!馬上就要到了。終於要開始了呢。空魚你差不多也該下定決心了吧?不然,你的另一隻耳朵也會被剪掉的哦…… 這樣也OK?」
「就是和你做膝枕啊」
我們現在還在咖啡店裏。就是那家我們在施工中途暫停回到了表世界,去喫了午飯的連鎖店。店裏開着空調冷氣很足,再加上喫完飯後就想睡覺,我抵不住睏意不知不覺就那麼坐着睡了過去……。
一陣驚天動地的慘叫聲響了起來,嚇得我直接跳了起來。慘叫聲持續不斷。發出慘叫的正是那些黏土泥偶。那是一種身體彷彿被活生生地肢解般的,讓人極度不適的尖叫聲。
現在的這節車廂裏,也能看見有類似「乘客」的身影坐在了座位上。但是那些乘客並非活人,而是像之前在那節車廂裏看到的那種兩人一組的黏土泥偶。只不過這次不只存在一組泥偶,在它的旁邊還有另外好幾組。而且每一組的姿勢也都不相同。有的是讓其中一人橫躺在座椅上、另一人則是直接靠着大腿坐到了它的臉上,有的是讓其中一人跪立在座椅上、另一人則是坐上了它的小腿肚子,還有的是讓其中一人正常坐在座位上,另一人則是倒了一轉坐在了它旁邊的靠背上……。這些個姿勢,姑且也都還算作是保持在了人類能基本做出來的水平,但總的來講已經可以說是亂作一團了。如果你想問它們到底有什麼共同點的話,那我只能說在我看來它們應該都不算是膝枕的一種吧。
「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現在正好到兩點了」
聽到這話鳥子眨了眨眼睛,然而打量了一下整個店鋪說道。
猴子們分頭肢解着那些黏土泥偶。黏土也被切割的飛濺得到處都是。慘叫聲仍在接連不斷地響着,我忍不住地捂上了耳朵。現在我腦子裏亂糟糟的。突然間我感覺到了一股朝自己襲來的眩暈感,於是便用力閉上了眼睛。
就在我剛鬆了口氣,放鬆警惕的那一𣊬間,在這片黑暗裏,耳旁傳來一陣話語。
「就在這兒?」
衣服摩擦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本以爲還是鳥子又彎下身湊過來想和我說什麼,結果我卻感覺到了有個硬邦邦的東西碰上了我的耳朵——伴隨着一股壓迫感,一陣劇痛朝我襲來。
沒想到的是我居然撞擊在了地面上,並不是在想像中的榻榻米上。視野在𣊬間變得明亮起來,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又回到了那輛猴子電車之中。
「這裏正好是在角落的位置其他人看不到」
「我嗎?給空魚你做過膝枕?」
「我,還是覺得讓鳥子你躺我腿上比較好」
「欸?」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一切……都是我的一場夢?
……可這是真的嗎?
「膝枕」
……把這一切連起來之後就好像變得更合理了?
「即使是我立刻就想要和你一起去體驗一下這個裏膝枕,那我也應該是讓你先去做好相應的準備之後再說啊。畢竟,空魚你是那種很在意這方面事情的孩子呢。只不過啊,想要和你解釋清楚這事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啊」
我猛地驚醒過來睜開了眼睛,爲什麼這麼刺眼?這樣想着我立馬就坐起了身,環顧起了四周。
「爲什麼會覺得,還是我躺在你腿上比較好?」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手輕撫着鳥子的頭,她似乎並不反感,反而享受的閉上了眼睛。鳥子一邊享受着,一邊繼續問道。
「保持這個姿勢朝我這邊倒下來」
「在被鳥子你膝枕之前就這麼覺得了」
當我意識到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情況之時,就已經變回了之前那種被鬼壓牀時的狀態。真就很無語啊、所以我這是遇到鬼打牆了嗎!
逆膝枕?怎麼會是逆膝枕?不該是裏嗎?
「你能……到我這裏來坐會兒嗎?」
話音剛落我便聽到了從耳旁傳來的,咔嚓、咔嚓的剪刀聲。
「下一站是逆膝枕~逆膝枕站到了」
感受到壓迫着我耳垂的堅硬物體並非是冰冷的金屬物體質感,而是帶有些許的溫熱,還伴隨着一陣陣呼吸。
「你還是要逃嗎?」
說着鳥子就這麼倒了下來,頭枕在了我的大腿上。因爲她是仰躺下來的,所以正好與低頭不敢看她的我來了個四目相對。
原來是被咬住了啊。
雖然鳥子滿臉寫着疑惑,但她還是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我旁邊坐了下來。
「下次再來的話可就是最後一次了——空魚」
她先伸了個懶腰,再嘆了口氣,然後纔將目光投向了我。
「我剛纔的動作把你嚇了一跳吧?真是抱歉啊」
我茫然地坐起了身,盯着眼前的那排電車座位看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都在懷疑它會不會突然變成鳥子的大腿。凝視了許久,被咬過的耳垂也依舊在痛。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太好了,耳垂還在。我差點都在以爲耳垂已經被咬掉了呢。
在那一瞬間我便感受到了周圍出現的一陣安靜。消失殆盡的不只有慘叫聲,還有那陣在電車裏才能感覺到的搖晃感。
我一邊還在懷疑着它們是不是會突然動起來,一邊繼續提高警惕地走進了黏土泥偶乘客中間往前方行進着。在到達了車門連接處後,我一邊將手伸出去打開了連接門一邊回過頭去繼續警惕着那些黏土人,卻在回過頭的那個瞬間發現後方的車廂連接門也在同一時間被打開了。在我看到那一個個神似黑色猴子的怪物從門裏出現的一瞬間,便是慌慌張張地逃去了下一節車廂。
必須要從被鬼壓牀的狀態裏掙脫出來,我拼了命地對抗起來。一邊默唸着「動起來,動起來」一邊將意識集中於手指和腳尖。只是,我就算能動作了但那又能怎麼樣呢?又是進行反抗然後摔到地上,返回那輛猴子電車裏繼續循環——
「啊~,我怎麼睡着了?現在幾點了?」
咔嚓。
「大概……不是,我想我應該也是睡着了的,但是……」
一旦開始往那方面思考,就會發現有很多事都能說得通了。不論是各種場景的一個接着一個毫無條理地變化着,還是那種好似在被什麼未知物體追逐着的焦躁感,它們都是讓我熟悉的像是在做夢的感覺。
「這就是你剛纔一直盯着我看的理由?」
看着我說起話來那吞吞吐吐的樣子,鳥子歪了歪頭詢問道。
「啊呀—」
是鳥子在說話。
我正凝視着坐在桌子對面的,把頭靠在牆上睡的正香的鳥子,感到有些困惑,總覺得事情的發生與我的記憶有着一些差異。因爲在我記憶裏我應該只睡了一會兒——大概只睡了十到十五分鐘,之後我們應該就醒來然後繼續去施工了。無論是在最後一層鑿孔打穿樓板層的記憶,還是放置梯子到達地面之後的記憶都還清晰留存在了我的腦海裏。和鳥子在施工過程之中的對話對我來說也算記憶猶新。難不成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夢……?
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被剪掉了嗎?還是說她現在還處在階段,只是在向我說明「要從這裏開始剪,沿着這邊剪到那裏」?我沒辦法動所以也確認不了。我的內心仍然驚恐不安,但紙拉門外的某些東西卻吸引住了我的目光。不知何時,在那些搖動着沙沙作響的庭院樹叢下方,放置着好幾座同那輛猴子電車中出現過的黏土泥偶一樣的同款泥偶。不管是哪一座。都呈現出被切割成無數塊,黏土碎屑紛飛滿地的悽慘狀況。
想到這裏我便放棄了對鬼壓牀的抵抗,轉而努力地讓自己從夢裏清醒過來。爲了讓自己睜開「本就已經睜開」了的眼睛,我用力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反正我現在能活動的就只有眼睛了。
鳥子用手輕撫着我的頭。
「爲了讓劇情能夠順利地進行下去,我們就必須得讓這個「枕頭」「反轉」一下才行呢,這樣一來比起讓空魚你先來,我纔是應該率先以身作則爲你做好榜樣的啊。那樣做了以後,我想空魚你應該會比現在更理解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做吧。哈哈~,不和你示範一下就會像現在這樣做不成裏膝枕了呢。我真是個笨蛋啊。不過幸虧這次我帶了剪刀來呢。說起來當時我在收拾工具的時候就有種強烈的想要帶上剪刀的衝動呢。最開始的時候我都還沒把它當回事兒呢!啊哈哈」
「怎麼說呢,你也可以這麼理解」
我緊盯着鳥子的臉思考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開口說道。
〈下一站是裏膝枕,裏膝枕站到了〉
O、K、個鬼啊,怎麼可能OK!!
「然後呢?」
但要是,如果這是一場從某個時間節點開始的清醒夢呢?因爲我至今爲止也沒能有個相關經驗,所以我也不知道在清醒夢裏的意識是否會像我現在這樣的清晰。這麼說來在〈猿夢〉這個原型故事裏講的也是某個人講述的自己在清醒夢中的體驗呢……。
當我將閉着的眼睛睜開時,看見的就是鳥子正從上方俯視向我的雙眼。
咔嚓。
「我生氣了,所以你很在意?」
「你想多……是,我在意」
也許是我承認了這件事,讓她覺得很是有趣,我看見鳥子嘴角的笑容漸漸浮現出來。
「我很高興你能直面自己的內心」
「對不起,我之前一直沒有給過你回應」
「不用這麼正式啦。畢竟空魚你也說過自己當時已經是意識混亂的狀態了,所以你也不用這麼在意啦」
「你確定?」
「騙你的。其實我也是有些在意的」
鳥子睜開眼睛抬眸直視着我,說出了這樣的一番話。
「給空魚你做膝枕的事情被露娜搶先了,還是讓我有些不甘心啊——吶啊,接下來也讓我感受一下吧?」
「啊—,下次再說吧」
「爲什麼不能是現在啊?」
「夢境記憶對我來說還是過於深刻了……」
「什麼夢?」
看着滿臉寫着疑惑的鳥子,我終於是鼓起了勇氣向她問道。
「鳥子你對……裏膝枕這個故事有印象嗎?」
鳥子保持着抬眸看着我的姿勢,就這樣麼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沉默了好一會兒鳥子才繼續問道。
「你指的是在裏世界做膝枕……之類的故事嗎?」
聽見鳥子這麼問出口之後我鬆了口氣,吐出了之前一直屏住的呼吸。
難不成之前發生的那些其實都不是我做的夢?
「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這些內容……亂七八糟的。你覺不覺得像是聽了篇AI生成的文章?」
看來她應該是來迎接我們的。真厲害。溝通的精準度已經提高了不少。只不過這怎麼搞得跟個居酒屋店員似的啊。
「欸?騙人的吧。難道說……原來是這樣的嗎?」
照這樣下去,那襪子很快就會被她穿出個洞吧……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看着她跑開,可就在這時她卻在半道突然停了下來,轉頭再次朝着我們這邊跑了過來。再一次來到我們面前時,她卻像是要說悄悄話似的,把手放到嘴邊並將身體伸直。
「你認真的……?」
「霞!我是不是和你說過不要在走廊裏到處亂跑!」
「……果然真是如你所想?」
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
在來這裏之前,我就已經事先發送過信息通知她們我們要來,所以在出聲打招呼時,就聽到從走廊深處傳來的噠噠噠噠的腳步聲,是霞從裏面跑出來了。她穿的襪子在地板上滑出唰的一聲,然後停在了我們面前,抬頭看着我們說道。
就是那個小櫻想出來的用來應對裏世界入侵的方案。使用自然語言對怪談空間深入瞭解的自動探索軟件——〈怪談創世神〉。
就在我正想着霞會不會把這個故事一口氣講完的時候,她卻閉上嘴轉了一圈後,又啪嗒啪嗒地跑開了。
說實話在我內心裏,其實也不知道那些事情究竟能不能把它當作夢來解釋,所以只能對她含糊其辭的回答着。
施工真的已經結束了。但那不應該是場夢嗎?
我還在一邊獨自混亂着呢,鳥子卻是似乎已經理解了一般在那兒驚歎道。
我們二人就這樣一邊聊着天一邊穿過庭院,按響門口的呼叫鈴後便走到了玄關處。
她是忘了要道謝所以才跑過來這樣的和我們說嗎?在我還正這樣想着的時候,霞卻是把臉湊到我們面前這麼說道。
「什麼?」
我們打開位於石神井公園的小櫻宅邸大門時,映入眼簾的便是院子裏停放着的帶輔助輪的兒童自行車。看起來像是新買的,淡色綠松石般的淺藍色車身還在閃閃發着光。
即便如此——我透過窗戶看向外邊,感到心裏難免產生一些倦意。
然而——這個願望真的實現了。
只不過,這事兒或許真的是有那方面的一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其實還是因爲這個吧?
聽見我那花費了很長時間纔給出的回答,鳥子緊緊盯着我的眼睛問道。
她講的故事裏中間還夾雜着拍手和膝枕這樣的詞語,都似乎和昨天我經歷過的事情有着零星地聯繫,但是這些內容又太過支離破碎。雖說從霞的口中說出那些意義不明類似精神錯亂的人才會說出的話語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但像今天這樣特別離譜的還是第一次。
我看見鳥子在聽到我的問題後,視線朝着左上方看去,遊移一會兒後回答道。
然後我們就聽見小櫻的聲音從房子深處傳了過來。
「很不錯的顏色呢。還裝了輔助輪啊,真是懷念啊」
【正在攀登懸崖絕壁的卓帕卡布拉(knight) 譯】
把一些完全不相關的怪談故事生拉硬扯地混雜在一起然後對外輸出的這個機制,我們不應該是都清楚的嗎。
過了很久我和鳥子,仍是處於愣怔狀態中無法回神。
鳥子喃喃自語地說道。
「我就說嘛。我還以爲之前那些都是夢呢」
「好的,你好啊」
她真的是不記得了嗎?
聽她說起這個,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你對在這之後發生的事情還有印象嗎?」
「我就說嘛~~」
「小櫻姐這是,給霞買了新款自行車嗎」
4
「小櫻姐!你之前研究的〈怪談創世神〉現在怎麼樣了——?」
「是啊,我就是這麼認爲的。嘛啊,等我先冷靜一下再和你說吧」
「……她剛纔是在說些什麼?」
「啊啊,這事兒果然真是如我所想的那樣呢」
「夢……啊啊,你是做了個很恐怖的夢嗎?」
「男孩兒詢問女孩兒「你說的膝枕動作和我們相反是怎麼一回事兒?」,但女孩兒卻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並且還在路邊的長椅上試了試。不過無論女孩兒怎麼做,也無法在長椅上重現當時的場景,男孩兒光是在一旁坐着看,都看到右眼發疼了,也不敢說些什麼不該說的話,因爲怕出聲後事態會變得更加糟糕。女孩兒現在的動作像是被肢解了似的,頭還枕在了男孩兒的大腿上,現在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要是她還用上了帶來的剪刀的話,那麼接下來的內容都有變成會被警告出現令人不適的血腥畫面的風險了。可說這是那個男孩兒自今爲止見過的最色情的經歷了,女孩兒還在那裏拍手稱讚「我真是太厲害了!」當時她的膝蓋已經完全反過來了!」
聽到了她的回答,我很是動搖,爲平復花費了很長時間,我纔給出了回答。
「她要是喜歡看那些AI 生成的內容,那也該多去看一些更像樣的文章吧……。或者說,就不要讓她去看那些把一些完全沒有聯繫的東西生拉硬扯地混雜在一起的垃圾文章啊——」
「欸,你就說什麼?這個裏膝枕,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啊?」
「這是我在大約二十多年前聽說過的事情,據說是有一對小情侶去到了奄美的某個漁港玩耍。當時是八月份的某個悶熱夜晚,那裏的漁港內只有一艘亮着燈光的大型漁船,船內燈火通明、氣氛熱鬧,裏面大約可以容納下十五個人,圍着篝火的年輕人們在裏面玩得很是開心。小情侶被船裏的年輕人們看見了,當他們問出要不要一起玩的時候,小情侶便順勢同意了下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們總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不到十分鐘,情侶裏的女孩兒就滿臉蒼白的跑出了船。男孩兒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想去問她怎麼了,問她是不是發現什麼了嗎?可那女孩兒卻回答說「你沒看見那些人做出的膝枕動作,和我們印象中的膝枕動作是完全相反的嗎!」」
「——你說真的?」
「打擾你們了——」
現在這情況反倒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而且不管是使用過的工具,還是那些我們搬下來放在一層的行李,都放置在了與我記憶之中分毫不差的位置上。
「我做了個夢……」
「這是個啥啊……」
本來我好不容易都以爲施工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但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夢的話,難不成我還要再次頂着炎熱的天氣走出去,然後又被混凝土粉末弄得渾身髒兮兮的嗎?那要是也是現實就好了。
昨天的那些經歷,讓我幾乎可以確定這些就是因爲我內心對鳥子的內疚感再加上對她發火的恐懼感,反映在了裏世界從而引起的。
「歡↗迎↘光~——臨~你們好呀——」
「因爲,我之前總感覺我們已經施工完畢了啊。剛纔在我們離開店鋪後我就在想,「咋了?剛纔我們不都已經打通樓層下到地面了嗎?爲什麼還要再去一趟啊……。」我還在想「究竟是你睡懵了,還是之前那個已經施工完畢了的結果是我做的一場夢?」——現在看來這事兒果然真是如我所想的那樣真的完成了呢」
「你好呀,霞」
「我不記得了。你會這麼問,是那之後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這事兒整的我只能呆呆地站那裏喃喃自語着。
聽見我們禮貌地回應了她的問候後,霞便立刻向我們伸出了雙手。手掌還是朝上的。她難道是想……?想到這裏,我便從包裏拿出了在來這裏的路上從商業街裏買到的裝有水羊羹和袋子,在遞出的瞬間立刻就被她拿走了。霞開心的踩着後腳跟轉了一圈,就朝走廊深處跑去,嘈雜的腳步聲再一次傳了過來。
「我沒聽說過。鳥子你也沒聽說過真的是太好了」
先不管這個——也不知道該不該就這樣結束——畢竟我們對骨架大樓的施工也已經告一段落了。爲了共享當前的情況,第二天,我們去拜訪了小櫻家。只可惜小櫻似乎並不希望我們每遇到一件事都要來和她共享。
「我們來了——」
「確實不記得了……」
想到這裏,我一邊脫鞋往裏走着,一邊對着房子深處的小櫻喊道。
但現在的時間不是都已經回到施工完成之前了嗎……?
鳥子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我還記得當時完工後我們不是還擊過掌了嘛,空魚你當時不是還挺高興的嗎?你不記得了嗎?」
「……哈?」
之前那些……真的不是夢嗎。我小心翼翼地朝她詢問道。
「那之後的事?你是指施工結束之後發生的事?」
我們使用〈怪談創世神〉的事情被裏世界感知到了,祂也利用起這個軟件聯繫上了我們——才讓我們有了這樣的支離破碎般的體驗,我應該沒有理解錯吧……?
「……我也不記得了」
因爲我們離開咖啡店,乘坐上升降電梯回到了裏世界後,迎接我們的正是第三層樓層板上的洞,以及那個在二層一端下放到地面的伸縮梯。
我不僅沒能得到解答,而且還被她反問了一句,這下我也只好不情不願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