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海鳥咪呀、咪呀地乘風嗚鳴,繞着船慢慢地飛。
今天天氣好,我來到甲板上吹吹風,這樣也能減少暈船的機會。
望着無垠的大海,令人不禁想整理整理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但我當然做不到。
因爲有個太陽般熱死人的少女纏着我不放。
「然後呢?占卜師被帶到君王那裏以後怎麼了?」
繆裏盤坐我腳邊,弓着背脊努力寫字。
比起小時候習字時需要綁在椅子上,已經有長足進步了吧。
然而她寫的不是細膩的詩句,也不是神聖的讚詞,全都是虛實交摻,手工打造的冒險故事。
我偷偷嘆口氣,講解與她分開後的經過。
「無論有什麼理由,阿瑪蕾託逃離杜蘭選帝侯都是事實,有面臨絞刑的危險。所以我們在伊蕾妮雅和瓦登的幫助下做好萬全準備,把她送到選帝侯面前。」
繆裏用羽毛筆尾搔搔下巴想了一會,寫她的故事。
我說的,是失蹤天文學家阿瑪蕾託那場大騷動的後續。
搶回阿瑪蕾託後,繆裏被迫獨自留在阿貝克的商行,不知道後來怎麼了。
同時還有另一個原因,讓她急着想知道後續詳情。
「……結果還是你們那邊的比較像公主嘛……」
故意說給我聽地如此嘟噥後,她抬頭瞪來。
說穿了,繆裏留在商行就是作人質。她當然不願意,但礙於沒有其他人選,我只好在言語上下工夫了。
說她可以趁機體驗被囚禁的公主是什麼感覺。
灌這種迷湯,對愛作夢的繆裏來說似乎效果奇佳。
喔不,恐怕好過頭了。去接繆裏時,她自己戴上了手銬,在商行平時關債務人的房間裏佈置好一切等我抵達。
她或許當那是諷刺了。
南方的聖職人員,過慣了安穩日子。
認爲黎明樞機在找回阿瑪蕾託的途中變了心,要將蝕的預言佔爲己有,甚至變成阿貝克商人的傀儡。
我們來訪時,杜蘭選帝侯的位子已經岌岌可危,爲挽回威信而將手伸向了蝕的預言。不,是不得不那麼做。
「垂死掙扎能換成別的嗎?」
繆裏嗤嗤笑起來,總算是露出得意的臉,繼續寫下文字。
選帝侯的決心令人欽佩,但劍系不起下一步。
說得嘴角逐漸上揚這部分,還請多多包涵。
因爲故事不該只是耳聞,要大口品嚐纔行。
「你不是也會說砍倒這棵樹,搬開這塊石頭以後,就能抵達應許之地嗎?差別就只是你是對被教會欺壓的人說,君王是對山太高出不去的人說而已,不是嗎?」
繆裏注視的,是我。
急峻山脈的阻隔,使得溫暖南方的豐富物產與旅客被迫往西繞個大圈,而且這條路還又窄又難走。
繆裏充滿好奇心的孩子眼神晃上了天。
繆裏哼哼噴氣點頭,尾巴左右擺得更用力了。
連這樣的他都被打動,足見杜蘭當時的英姿確實不愧對其繼承的傭兵王姓氏。
繆裏才又想動筆,就被我下一句話拉住。
船是瓦登的人在操縱,不必掩藏的狼耳細毛隨風搖擺。
目前選帝侯幾乎是孤立無緣,還有個具有正統繼承權的分家。一旦對方掀起反旗,恐怕連打都不用打。
「對,所以我已經準備好遭受選帝侯的駁斥或是辱罵了。」
「杜蘭選帝侯很快就發覺這個計劃的優點。」
畢竟劍的用途不是維繫,而是切斷。
如此無法借個人特質拉攏民心的君王,恐怕是隻靠智慧與施政改善民生了。
爲她那麼投入莞爾的我,視線又投向海上。
「總之,杜蘭選帝侯贊成這個計劃。而且如果這條連接烏邦跟南方的捷徑開通了,對我們也有巨大的利益。」
「對。儘管阿貝克的商行也贊成,可是他們還是歸魯維克同盟管,不能大意。另外,尋找失落的道路並且開成大道這件事,本來就不容易。籌措人工和糧食,都要花很多的錢,憑選帝侯的財務狀況,肯定是做不到。就算給他一大筆錢,能派他的人到城外去,他的勢力也會因此減弱。考慮到他現在狀況不穩,這樣反而容易引起叛亂。」
而繆裏也聽得傻張着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閉嘴嚥了回去。
我清清喉嚨,穩住陣腳說:
寇爾有生以來從沒打過架,村子裏的男孩子都揮舞着樹枝幻想自己是屠龍勇士,自己卻只顧着學沒人感興趣的文字。
因爲他是領地的君主。
以防杜蘭選帝侯不肯面對現實,又將阿瑪蕾託關回塔頂。
可是──
我唏噓地轉向海面,回想烏邦的後續。
後來商行老闆向我保證,平時絕不會給她上手銬,用的也都是正常客房,我並不懷疑。
「那時的他……實在太威風了。」
能借想像力飛上天的少女身歷其境似的這麼問:
我自認已經很努力在給繆裏圓夢,可是這位狼公主的期待實在太高了。
硬麪包嚼得喀喀響的繆裏停下羽毛筆問:
喜歡熱血冒險故事的繆裏看見了什麼,我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
更糟的是,他還可能將我視爲叛徒。
要是隔開北方的山脈開了個洞,馬上就會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
這意外之舉使我一時難爲情,不禁移開眼睛。
「君王當那個預言是他最後的救命繩沒錯吧?」
「費了這麼多工夫把阿瑪蕾託帶回來,要是還沒賣到人情就被選帝侯給宰了,那就太喫虧了。而且要是有人發動內亂要奪位,帝國內部也會動盪起來。其他選帝侯會先將對抗教會擺一邊,可能也不會有時間幫我們了。所以我問他,現在要不要跟我們垂死掙扎一下。」
我搖頭甩開那怪我落井下石的視線。
靠不住又走不穩,只在不知好歹上不落人後的黎明樞機。
──這樣我就不必多慮了。
「不屈不撓。」
也因此已經請非人之人伊蕾妮雅和瓦登做好準備。
「選帝侯放下了柺杖,拿劍站了起來呢。」
因此,沒玩到公主大脫逃的繆裏整天都在鬧脾氣,逮到機會就耍任性,現在都還在瞪我。我爲她嘆口氣,將手上烤過的硬麪包掰成兩半分給她。
繆裏用羽毛搔搔下巴,在手邊的紙上寫下那個片語。
「……」
「闢路計劃與可疑的預言不一樣,能確實鞏固選帝侯的權威與命脈。因爲──」
無論如何,領地內對選帝侯的不滿日益累積,凝聚力逐漸下降,陷入負面循環。
「選帝侯只有七個,我們又拉到一個了。如果能再拉一個,會造成很大的影響。所以我們纔來到烏邦這樣的深山城市,爲尋找失蹤的天文學家到處奔波。」
「選帝侯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對我露出猜疑的眼光,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好長、好長的一口氣。」
烏邦與南方在地圖上看起來很近,路途卻遙遠得很。
「這樣就能一下子從山裏到南方去了吧?」
「這很簡單呀,因爲大哥哥就是這樣。」
即使向帝國的其他六名選帝侯求援,軍隊也很難及時趕到位於險峻山地的烏邦。
「我很快就發現自己低估選帝侯了。」
雖然杜蘭選帝侯決心爲守護權威而拔劍的模樣令我至今仍印象深刻,但那實在是最後的手段。不過是失去一切纔會甘願選擇,要拚個玉碎瓦全的一手。
如果有條連軍隊都過得去的捷徑,這些財富就能進入北方了。
繆裏已經闔起故事本,將羽毛筆插到皮帶上。
那同樣是荒天下之大誕,但性質與蝕的預言卻截然不同。
「選帝侯很快就說──」
爲繆裏的敏銳訝異時,我發現她表情不像平常那麼得意,反而笑得很靦腆。
而垂死掙扎這種事,很少有用的。
生爲王者,在最後的最後,勢必得拔出腰間那把劍,對抗命運不可。
杜蘭家的現任領主天生體弱多病,又因爲摔馬瘸了腿,不適征戰。在這個傭兵王所建立,崇尚武威的領地而言,實在是十分歹命。
「說得沒錯……」
「君王他是總算解脫了?」
「我跟選帝侯解釋過了。阿瑪蕾託在追查的是獵月熊獵下的月,而這個傳說,最早是由古代帝國想從南方越過山地入侵時,遭遇了阻礙開始的。而這個傳說,說不定也暗示了通往南方的捷徑真的存在。」
「我看他自己也不相信什麼預言吧。可是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硬着頭皮追下去,說不定還要經常告訴自己要相信這件事。那個伯伯……畢竟還是君王嘛。」
繆裏咽下硬麪包,紅眼睛往我轉來。
繆裏聽我用奸詐口吻有這麼說,嘴角高高吊起。
「另外,阿瑪蕾託對於獵月熊打下的月亮掉在哪裏有她自己的推測,但這部分也有很大的問題。」
繆裏一直是個敏銳的孩子。
繆裏拿筆的手咻地一劃,格外響亮地這麼說。
我投降似的微笑,繼續說下去。
那可不單純是多了條路,能促進人財流通,讓杜蘭選帝侯欠下人情而已。
路的開通,應將成爲我們對抗教會上實實在在的分水嶺。
溺水人一慌,乾草也想抓。在這之前,我也都認爲杜蘭選帝侯是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如此水中撈月般的事情上。
然而在這個每到冬季,各家工匠就會扛着槍矛出外當傭兵賺錢的地方,靠謀略贏得勝利說不定會被當成懦夫。
「我明確告訴選帝侯說,阿瑪蕾託並不能預言蝕的時刻,她在查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不能指望用蝕的預言重建威信。」
──到頭來,王位還是得靠劍來守。
生在傭兵王建立的尚武國家,造成了他的不幸。
我不認爲自己能成功模仿他那時的口吻,不過繆裏仍睜大了眼,尾尖也翹了起來。
我差點要懷疑她平時的孩子氣都是裝出來的。
「然後咧?」
「可是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吧?」
繆裏又滿意地笑,伸直雙腿倏地站起。
「妳說對了。選帝侯頓時全身泄了氣,都快從椅子上滑下來了,可是表情變得好清爽……就像是,找到了平靜。」
接着吐口發燙的氣,羽毛筆尖動得又快又有力,沙沙響個不停。
「對。位於南方的教廷,在天氣好的日子還能隱約看見烏邦這裏的山頭。我們就跟繼承傭兵王之名的人,一起盤據在那裏。」
幾隻眼尖的海鳥圍了過來,繆裏以無聲勝有聲的施壓趕跑牠們,用嘴大口咬走麪包。
可是他對自己的命運,也有正確的理解。
「君王的工作就是讓人民有希望嘛。」
不,是因爲繆里正在成長,就像春天一樣說變就變,以爲要入夏了卻又忽然結霜的感覺吧。
「結果妳說得沒錯,杜蘭選帝侯的確是偉大傭兵王的子孫。」
杜蘭並不是叱吒戰場的猛將,得作智將才能大放光芒。
仰望我的眼睛裏充滿期待。
杜蘭的府邸裏,有幅只限領主才能擁有的詳細當地地圖。
傭兵王的後裔聽了阿瑪蕾託的說明後,指着地圖說──
「那是一片長年荒廢的森林,被迫離開社會的人才會到那裏去。」
這時忽然颳起了風,吹開繆裏的瀏海。
船帆嘎嘎作響,順風飛的海鳥高高盤旋。
我抓緊船緣抵抗搖晃時,注意到遠處有個小小的島影。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該我們出動了?」
繆裏的紅眼睛和嘴裏的牙一起發光。
非人之人的力量必須保密。
但若對方也是同類,那就不必了。
這使得繆裏和伊蕾妮雅她們的存在令人信心倍增,只是這次不太一樣。
「不,這世上也有些人類是不得不離羣索居的。」
「……?」
溫泉鄉紐希拉,是個充滿溫泉與歌舞的熱鬧地方。
這世上有些環境,是在那裏出生長大的繆裏難以想像。
希望她能快快樂樂長大,永遠不必接觸世界的黑暗面,算是過度保護嗎。
不,繆裏應能堅強接受事實才對。
於是我小心地這麼說:
「有些人會因爲各式各樣的理由,被趕出城鎮或村莊。有的是犯了罪,有的是競爭失敗,有的是被認爲患上傳染病。甚至有村莊因爲災害而失去生計,全村的人都只能流浪到其他地方。」
而且沒有哪個城鎮或村莊,會大方接受來路不明的流浪漢。
扮成聖女時,她總是特別高興。
設於甲板的長桌上,有張攤平的羊皮紙。
就算只是可憐的失根難民也一樣難辦,趕不趕都不對。
「他們不是離羣索居,住在森林裏的人嗎?」
她戲謔地笑着,使我只能惶恐縮身。
船在晴朗天氣中順利前進。
「近來可好,聖女小姐。」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還一副「怎麼樣?很厲害吧?」的臉,跟極其認真的眼神。
海蘭輕笑着拿起一張羊皮紙。
「你來啦,樞機閣下。」
她想了想,回答:
我知道在阿貝克當人質那段時間,她跟商人們打成一片,學過怎麼打算盤,還幫商船卸貨,過得開心得很。
於是神祕天文學家得以藏匿,即使有來路不明的大船入港,也不特別引人注意。
疼愛繆裏的海蘭當然是高興極了。
由商人掌控的可疑島嶼。
繆裏秀氣地行禮,應對如流。
「那裏,我只是快等不及再見到你們而已。」
前方就是柯布島。
她說的《綠篷大盜》,是小孩也知道的知名義賊故事。
於是我只好放棄說服,以雙手委婉推開逼近的她,並這麼說:
海蘭怕他們場面話說太久,替我催他們切入正題。
我的話很快就被繆裏打斷。
商人吹噓的故事也是虛實交摻,所以才令人頭痛。
「如果那座島有過大海盜,森林裏有大盜也很正常吧?再說大哥哥知道的世界,只有一小部分而已!」
「對不起,老是給您添麻煩。」
「就是說啊,所以大哥哥的話不能聽啦!」
「《綠篷大盜》。」
纔剛踏上柯布島,腳又轉進別艘船。
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便逐漸聚集在遠離人目,連神眼都能矇蔽的樹林底下。
「我想趁你們開會的時候,抓點午餐回來。」
「所以放心啦,他們都是重情重義的人,射出去的箭還會自己躲開樹木一樣,就連脫兔眼睛那麼小的目標都射得中。就算是傭兵王的軍隊,鹿死誰手都很難說咧!」
「聽說主要是因爲那是一座很多很多年都沒人開過路的幽深森林,而且鄰接杜蘭選帝侯的領土邊界,和周邊領主的權力歸屬模糊不清。無依無靠的人,很容易在那種地方聚集起來。」
繆裏是還在氣我把她留在商行當人質吧,用責難的眼神瞪着我。
騙徒能誆騙羣衆,是因爲話裏夾雜幾分真實。
即使真的會覺得孤單,一直哭也絕對是騙人的。
她快速翻了幾頁,找到目標段落。
「首先呢,阿貝克商人毀約的機會有多大這部分,我想是不必擔心那麼多了。雖然都打着魯維克同盟的招牌,狀況卻是每個地方都不一樣。」
「你那封信真的太驚人了。不只是蝕的預言,還爲了讓人不再爭奪蝕的預言而與魯維克同盟聯手。下次寄信來,說不定已經抓到神的衣襬了呢。」
當我盼望繆裏能永遠不必看見這類世界的黑暗面時──
海蘭目送繆裏拿着魚叉的背影往海岸離去,維持笑容對我說:
我們搭的船,正航向某個島嶼。
原本保持戲謔笑容的海蘭,似乎是注意到我被過獎得愈縮愈小才停下來。
截至前幾天,出逃的天文學家還躲在那裏。
「聖女小姐今天也是那麼美麗……那是怎麼了?」
纔想問根據,她又打開了剛闔上的故事本。
那是我剛離開紐希拉那陣子。海蘭周遊大陸試圖說服還有良知的主教,然而成績很不理想,十分沮喪。
紐希拉山地裏也不時會出現那種人,但那裏雪季很長,過冬困難,很容易不知不覺就消失在落葉底下,不成問題。
這個整天撒野,說再多禮貌規矩都只會擺出青蛙臉充耳不聞的丫頭,偏偏最愛學宮廷禮儀。大概是因爲動作特別做作,在繆裏看來就像玩遊戲吧。
「很榮幸見到您,黎明樞機。」
海蘭這麼說之後轉向與會衆人。
「那裏是──」
海蘭這麼說之後,往身邊聖女扮相的繆裏看。
講述杜蘭選帝侯那時才覺得她眼光驚人,結果總歸還是小孩子。
這種時候,看牠袍子底下有沒有狐狸尾巴就能識破。而太陽聖女這邊,就是敗在高高捲起的袖子吧。端莊的聖女纔不會捲起袖子走來走去。
那些商人往前踏出一步。
是爲了處理天文學家阿瑪蕾託造成的風波,以及其衍生的龐大計劃。
很少有這麼適合密談的島嶼。
繆裏的狼耳豎得意氣風發。
從前是王國的領地,後來屬權日漸模糊,如今實質上是受到商人自治管控,化爲走私的溫牀。
放棄訓話的我,只能祈禱她不會因爲海水仍然冰冷而受了風寒。
「各位,我們就早點談出一個段落,放鬆用餐吧。」
「那真是太值得期待了!」
那裏歸屬模糊,作可疑生意的商人將那當成了大本營。
海蘭瞥向候在斜後方,看起來脾氣有點硬的幾個商人。他們珠光寶氣,肯定是王國這邊的有能商人。
「上天拆散我跟大哥哥以後,我孤單地在房間裏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商行的人講很多故事安慰我。說到有一個熱愛喝酒跟自由的紅鬍子大海盜,乘風破浪打贏一場又一場的戰鬥,最後從以前的領主手中搶回了那座島,還爲了解救商人,把島送給了他們呢!」
接着放鬆視線對我的鉗制,手指向攤在甲板桌面上的一張張羊皮紙。
「……」

我是發自內心,可是海蘭的笑容卻尷尬地發僵。
我大嘆一口氣,伸手按下繆裏的腦袋。
見海蘭問起,繆裏得意得鼻孔都張大了,拿比她還高的魚叉往甲板上一敲。
「那座島不就是我說的那樣嗎?」
「森林裏的盜賊,都是隻搶壞富翁的錢,拿去救濟窮苦人家的好盜賊!」
「別來無恙,海蘭殿下。」
「魯維克同盟是一個由南北各地商行組成的巨大同盟。因此別說商行之間水準參差不齊,作的生意也因地而異。譬如在海蘭殿下與黎明樞機的奮鬥下,奢侈品的銷路受到影響,但影響也有輕重之分。」
「妳那是故事,我是跟妳講真的。」
其中央尤爲顯眼的人物,對我親切微笑。
「大哥哥纔是什麼都不懂!」
「是、是的。只靠我們自己想,恐怕有很多自以爲是的部分。」
「呵呵。」
「咦?」
同理,繆裏的幻想病治不好,是因爲那裏頭也夾雜了幾分真實。
如何對抗林中強盜,總是大土地領主的頭痛根源。
「幽靈船也是真的存在呢……」
甲板和護欄上,不時有老鼠竄過。
這我是不能否認,且有時還會懷疑繆裏的見聞是不是早就超過我了。這個少女天生熱情又聰明,走到哪裏都能迅速融入,吸收各種知識。
「哪裏的話。你可是繼艾修塔特之後,還給山城烏邦的杜蘭選帝侯做了人情啊,甚至跟那個難纏的魯維克同盟裏幾個人搭上了線。如果這樣還不叫偉業,什麼叫偉業?我在大陸到處遊說各城主教那時候,根本是一次比一次悽慘。」
坐在桌邊的人有的像是貴族,有的像錙銖必較的商人,都是來爲這場會談提供建言的吧。
「狀況?」
童話故事裏,經常出現狡猾的狐狸扮成人欺騙旅人的橋段。
繆裏撥開我的手,並將手直直伸向大海。
柯布島是位在溫菲爾王國和大陸中間海域的小島。
「幸好我還是幫得上忙。要確認可行性是吧?」
「在有那種人肆虐的森林裏探索,已經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更何況是開路了。如果哪裏出了差錯,搞不好還會發生小型會戰。」
牠們並不是等着啃貨物的害獸,而是讓這艘船維持航行的水手。
我們在這種地方和海蘭見面,當然不是爲了喫繆裏捕的魚。
「在對抗教會的過程中遇見你,讓我切實感到神的指引是真的存在。也就是神在告訴我們,我們在做對的事。」
我轉頭不看嗷嗷的小狼,重重嘆息。
我們搭的船,就是人們口中的幽靈船。
「海蘭殿下,抱歉讓您久等了。」
「北方的同盟商行現在依然在黎明樞機您們去過的冰冷海域,靠捕鯡魚和鱈魚賺大錢。」
認識鯨魚化身,落入夜海只能等死的情境又浮現腦海。
「所以北方的同盟商行雖然聲稱要與我們抗戰到底,可是南方商行的褲腰帶卻已經勒得太緊……顧不了那麼多了。」
「原來如此……」
海蘭又從桌上那些羊皮紙中指着一張說:
「你們信中提到,阿貝克商人跟烏邦吸血的那些生意,原因也是在這裏吧。」
阿貝克是港都,也是流經烏邦那條河的終點。
烏邦不得不依賴阿貝克進出貨物,賣價任他們砍,買價也任他們抬。
人民因此苦不堪言,無法反咬他們一口的杜蘭選帝侯日漸喪失民心,造成現在的狀況。
「他們那麼貪心,是因爲不得不把虧損補回來吧。」
大概是我嫌他們自私都寫在臉上了。
海蘭溫柔地淺笑着說:
「那是很自私沒錯,不過他們也是要養員工的,總不能把手下都餓死了。」
這話赫然提醒了我。
海蘭也是有領土的人,可以體會阿貝克商人的苦處。
「但也因爲如此,雙方還有合作的餘地。從烏邦到南方這條路如果開成了,肯定能爲這一帶製造龐大的新商機。」
海蘭對先前的商人使個眼色,他跟着深深頷首。
是在品味開路後的商業利益吧。
「問題是開路得花時間,能否開得成也是未知數。所以你才擔心阿貝克的商人會在這段時間改變心意是吧。」
這部分也寫在了信上。
這是一場根據古代傳說開闢失落道路,荒誕無稽的龐大計劃。
「感謝各位遠道而來!願神祝福我們的邂逅!」
所以我想──
我想說這很自然,卻被海蘭從羊皮紙抬起的視線阻止了。
「有法外之徒窩藏於此啊……森林總會有這種問題。選帝侯的地位還不穩固,大型掃蕩是指望不了了吧。」
「我是很想提前公佈答案,不過還是敬請期待吧,先排除障礙再說。演員似乎都到齊了。」
我先下了如此前言後說:
這等於是餘燼尚未徹底熄滅,又將更艱鉅的任務交給她。
於是我扣好領子,接在海蘭之後與他們一一握手。
和海蘭在柯布島會合,不是因爲它位在阿貝克與王國的中間。
繆裏說過,杜蘭選帝侯那般執着於蝕的預言,是因爲他是領地的君王。
「而且烏邦不是能『碰巧經過』的地方。如果是平原上的城市,還能這樣矇混過去。」
「烏邦有可以雕字模的精雕工匠,也有鐵匠可以鑄模,也有生產原料所需的鐵,就連造紙需要的水和木材都很豐富。而且聖經是能靠人力揹送的產品,可以不依賴阿貝克的船運。」
我尊敬的旅行商人曾說,水衝不走的遺恨,要用財富與黃金來衝。
伊弗如今仍在艾修塔特爲冒牌風波善後吧。
「況且王國裏每個人都知道,烏邦周圍都是信仰篤實的地方,應該很適合我們──不,是適合黎明樞機宣揚理想。只要那裏能成爲印製聖經的重鎮,百姓肯定也會覺得驕傲,更別提將你帶到烏邦的選帝侯了。到時候,選帝侯肯定是對你千感謝萬感謝。」
我這個黎明樞機的稱呼,以及選帝侯手上的有限資源。
若是以前的我,應該已經惶恐得縮起身子和下巴了,然而我已經學會了點處世之道。
願意協助開路的阿貝克商人們答應放鬆掐住烏邦的手,是個政策上的大轉變,勢必引起注意。他們名義上依然是魯維克同盟的一員,表面上必須繼續與黎明樞機敵對,也就是要裝成與黎明樞機所在的烏邦敵對。
這種事有可能嗎?
「我都是想像旁邊有個叫黎明樞機的人,然後參考他的言行而已。您說得對,我也覺得他很可怕。」
爲她的意外之詞不知所措時,海蘭在我面前搖搖手,苦笑說:
不知微笑還是苦笑,有種近似斷念的情緒。
傳令的青年又回到港口,接客人上船。
會議沒有任何大問題,也沒有衝突。
腦袋裏,跟着打算請伊蕾妮雅幫忙說幾句話。
「放心,只是把我們剛說的那些確認一遍而已,不必那麼緊張。再說,這部分是我的任務,儘管交給我吧。」
「伊弗小姐那裏,我會親自去跟她說……」
「工匠強說過,只要能傳佈他的技術和知識,他哪裏都肯去。異端審訊官不是那麼容易進入烏邦,在安全面上也沒問題吧。」
因此,選帝侯需要找個東西穩住基底。
先忘了我這個高談理想的假聖職人員,想想換作從前收留我的稀世旅行商人會怎麼做。
「我們王國的羊毛一直都是金光閃閃,可以深深吸引他們目光,阿貝克也能將烏邦的鋼鐵和木材等優質商品提供給我們,對王國來說是筆還不錯的交易。」
覺得有點不安,是因爲有此擔憂的我,先行於阿貝克的商人作了承諾。
能爲這牽涉地圖上大片疆域的誇張計劃賦予血肉,盯緊各處關係人士的,只會是處在特殊位置的人。
「所以想在烏邦增設印刷坊。」
「你爲了牽制容易改變心意的商人,建議開路期間都優先提供我國羊毛給阿貝克這點,我覺得並不壞。」
「我擔心的反倒是烏邦那邊。杜蘭選帝侯保得住他的地位嗎?」
「呵呵,那可是真理啊。我想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那樣。」
這時一名青年上船來,對海蘭耳語。
不能只靠什麼黎明不黎明高談的理想,得有個眼睛看得見,手摸得着的東西。
平時的海蘭很少有這種口吻與舉止,這是她王室的一面吧。
海蘭點點頭,插着腰說:
杜蘭選帝侯顯然是缺乏人民的支持。
海蘭的話將我喚了回去。
原本只是用來平息蝕的預言所造成的爭端,但現在真的有眉目了。
作君王的人,沒有別的選擇。
「只是,並不是都沒有問題……」
「……王國這邊能出兵嗎?」
到時候別說凝聚民心了,還可能催化內亂。
我也知道這是個誇張的計劃,會是還有哪裏沒考慮到嗎?
不知道海蘭是不是在哄我。
「啊,是、是的。新路好像會經過一片不太安全的地方。」
「因此我們的結論是,你信上那個驚天計劃,應該要立刻着手進行。」
所以我纔會寄一封近乎哭訴的信給海蘭,結果她笑得很開心。
「這……」
那海蘭也是嗎?我立刻覺得這麼想太失禮,搖頭甩開。
我想將這兩者組合起來,做成臨時武器。
這正是魯華傭兵團不願來到烏邦的最大原因。
來人中的幾個,我曾見過。
海蘭又對驚訝的我戲謔地笑。
「如果表達得難以理解,還請見諒。」
「您覺得在那裏印刷聖經怎麼樣?」
「你已經是可以立刻想到這種人物,而且能拜託她協助的人了。可怕可怕。」
也就是想調用外部戰力時,不能被人看出來。
我也該下定決心,徹底演好黎明樞機。
即使其他問題能設法自行解決,對此也只能投降了。
而海蘭的表情,卻在這時候蒙上些許陰影。
「咦!」
烏邦四面環山,路徑有限,是個天然的要塞。
必須有人去磨粉、揉麪、送進爐子烤。
會有疑問,是以爲她責怪我靠印製聖經賺錢。
這裏是走私興盛的港都。
我對海蘭點點頭。
「外地人披甲戴冑大舉踏上主權危急的土地,這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嗯……咦?」
海蘭視線所垂落的羊皮紙上,寫的就是這件事。
「至於你後來補上的那封信──」
儘管各有各的盤算,獵月熊傳說仍將三方結合了起來。
「在烏邦設印刷坊,可以提供新工作,選帝侯也會有新收入。同時,也能成爲我們在大陸這邊宣揚理念的活動據點。」
在我心裏,我只是黎明樞機的代理人而已。
海蘭聽我說完,吁了口氣。
在烏邦開會太引人注意,而且他們本來是敵對關係。
海蘭笑咪咪地走向他們,大動作表示歡迎。
如此一來,哪怕杜蘭選帝侯把計劃都說破了,烏邦的人民也可能不願相信。更危險的是,他們對選帝侯的財務狀況都有個底,會擔心選帝侯爲開路課下重稅。
「哎,抱歉。我當然也不會想靠印刷坊賺大錢。但是安頓好工匠,從零開始一路幫起印刷坊總算成形,到現在看見你的信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心裏其實有那麼點獨佔欲。不知什麼時候,我開始把印刷坊視爲我們的東西了。」
海蘭身後的商人們恭敬地對她投以注目禮。
這麼想時,海蘭順着接下來的話吐出哽住的氣。
「……」
海蘭首度展現憂慮,使我吞了吞口水。
胡亂打聽會被趕出去,非常適合密談。
我的視線也像身旁有人一樣。
被人喚作黎明樞機以後我纔開始明白,每個人都是多多少少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海蘭小幅搖頭回答我的問題。
「你的強項,就是某方面的無慾吧。」
但我先注意到海蘭注視我的視線。
他們是阿貝克的商人,以及在烏邦扶持選帝侯的老管家。
至少她仍保持微笑。
畫餅不能充飢。
「我也爲這個難題傷了點腦筋,幸虧最後想到了恰好的人選。」
尤其是本該敵對的三方勢力之間的密談。
這部分,她帶了點戲謔的笑。
「大陸跟王國之間,有很多很多密約和貨物往來。爲了避免這麼多的相關人士中飽私囊,我們有必要全面監控。而且機會雖小,阿貝克的商人還是有反悔的可能,不能完全信任。那麼,有哪個人是我們信得過,可以託付這種難題的嗎?」
要是不這麼想,我實在承受不住。
若計劃能順利進行,與教會的抗戰將有巨大進展。
現在帝國有七位具有皇帝參選權的選帝侯,只要能在短時間內籠絡到其中兩位,將會是帝國內不容忽視的勢力。
不難想像很快就會有想搭順風車的第三人加入,不想淪爲少數派的第四人也很快就會出現。海蘭難得愈說愈亢奮,認爲勢力版圖會有雪崩式變化。
密談過後,代理選帝侯的老管家和阿貝克的商人們都在用過簡單午餐後回到各自船上,離開不宜久留的柯布島。
一想到世界各地都有人像這樣編織陰謀,感覺就十分複雜。
然而那也只持續到他們的船消失在海平面上,不久一個野丫頭從那片海里爬了上來,讓我這作哥哥的重重嘆息。海水還很冷的樣子,繆裏凍得嘴脣發紫,卻帶着滿面笑容和多得誇張的魚獲回來。
把她丟進熱水裏,給她洗了頭,爲她累得睡着的樣子搖頭之餘,我也幫忙爲晚餐處理繆裏捕來的魚。
活潑少女被晚餐香醒以後喫了個飽,然後將時間都花在和海蘭練習宮廷舞蹈。
在這個沒有官兵監視、毫無法律約束的港都裏,即使喧鬧到深夜也沒人在乎。
當繆裏和海蘭跳到筋疲力盡,像對年齡差距大的姐妹一起睡着時,夜已經很深了。
我已經說到無話可說,只能當她們開心就好。
隔天,中午以後。
一艘船駛進了柯布島港口。
沒有旗幟,看不出是哪裏的船,但這裏當然沒人計較。
一羣衣着體面的可疑男子,從船上大搖大擺地下來。
他們結夥走過港口,找到目標船隻就上了甲板。
迎戰他們的,是垮着臉盤着手的繆裏。
「要來幫忙調查森林的就是他們?」
遭到社會排斥的人們,往往會躲進森林裏。
調查那種危險的地方需要人手,但烏邦情況特殊,不是誰都能去。
然後在那裏託伊蕾妮雅送信給伊弗,卻先收到她耐人尋味的笑容。大概是事關重大,不能輕易假他人之手,需要直接送到伊弗手上吧。
「大哥哥的護衛長是我喔。」
可是繆裏始終用懷疑的眼神盯着他。
「烏邦人民見到有第二繼承權的王子來訪,看選帝侯的眼光也會有所轉變吧。可以爲他岌岌可危的權威提供一些支持。」
「啊?」
「……」
繆裏抱在懷裏的,是克里凡多從王國帶來的蜂蜜壺。
無論截哪一段來看,都是不折不扣的王子殿下。
對風向敏感的小貴族,以及各行各業領頭的商人,都開始頻繁拜會選帝侯了。
聽說王族和上流貴族的生活暗潮洶湧。繆裏不會知道他們互扯後腿的力道究竟有多重,但多少想像得到。
摳着寶劍寶石的繆裏也往我這看來。
「當然啊,王國也有不少類似的故事。」
我摸摸她的背安撫她,卻被她瞪了一眼。
照這樣看來,人民對往南方開路的計劃也會樂觀其成吧。
因此克里凡多等人才故意吹響號角,排成隊形,威風凜凜地邁向選帝侯府邸。並在交付親筆信後,與選帝侯在中庭散步,來看熱鬧的民衆還能分到葡萄酒和麪包當點心。
海蘭聳聳肩,我跟着與克里凡多握手。
繆裏一個扭頭,往我靠近一大步。
「改觀了沒?」
如此想來,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然而見到對方時我就開竅了。
「不過呢,其實世上沒有義賊啦。一旦領土疏於管理,不知不覺中很容易就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賴着不走。」
從阿貝克就抱着不放,睡着也不放。
「我也誠心感謝舍妹的推薦。在這個沒有戰爭的時代,竟然還有在王國領土外揮劍的機會,我真的感動到快哭出來了。」
衆人一眼就能看出,想必是杜蘭選帝侯在外交上有重大收穫,才能讓那麼氣派的王子專程跋山涉水。人們對選帝侯將另眼相看,散佈於烏邦周邊的領主階級也會改變態度。
寶劍隨隨便便就擱在架子上,只有樸實無華的劍還掛在腰間。
這樣的事,也將改變人們對選帝侯的印象,造成良性循環,使得有力人士也不得不改變想法。
知道克里凡多他們能多粗野的繆裏,肯定有點受騙的感覺吧。
「那接下來,我們就在快樂的宴會開始前乾點正事吧。什麼時候出發?」
那封親筆信不僅是用來傳達國王的旨意,還能提高選帝侯的權威。
克里凡多大概是看出海蘭將「無論實情爲何」吞了回去,刻意裝模作樣地說: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喜歡那種喘不過氣的場合。」
克里凡多王子對繆裏苦笑着說:
她的人選第一名,八成是她敬愛得不得了的魯華傭兵團。
要懂駕馬用劍,還得有一定人數,在封閉的城鎮裏又不會造成衝突。
一連串儀式結束後,繆裏回到府邸就頗爲不甘地這麼說。
看來她也還在氣我那麼容易就被人綁走。
花錢僱用的傭兵做不到,王國的騎士也有政治上的難處。
我也覺得有可能是聖庫爾澤騎士團,但他們名義上是教宗的打手。
「好啦,不能放輕鬆的工作只到這裏了吧?不要跟我說等一下還要上教堂祈禱一下午喔。」
平常都叫她金毛,偏偏這種時候就會耍小聰明改口。
那豪放不羈的模樣,說是拿這座島當老巢的海盜也沒人懷疑吧。
擁有溫菲王國王位第二繼承權的正牌王子將手放在大腿上,恭敬地向宣示地盤主權的繆裏低頭敬禮。
「是她太正經了啦。而且多虧我太引人注意,她纔沒被那些愛數落別人的討厭鬼纏上。」
這樣的組織進入黎明樞機在大陸設立的據點,恐怕會引起許多複雜問題。
克里凡多那些一身正式服裝的隨從,也完全從王國使節團變回克里凡多一衆了。
鞠躬道歉後,其實相當調皮的伊蕾妮雅嗤嗤笑了起來。
「啓程時可能還是要祈禱一下旅途平安吧。」
於是前往烏邦的,便是我與繆裏、瓦登團隊加克里凡多一衆這般有點怪的隊伍。
「是『綠篷』啦!」
「沒關係,我和寇爾閣下已經談好了。」
如果跟旅舍裏的商人說,這羣人的領頭克里凡多是擁有溫菲爾王國第二繼承權的王子,肯定沒人信吧,想來也怪好笑的。
不過海蘭似乎已經找到這個困難的人選,密談結束後仍留下來等他們。
「壞蛋啊……有沒有壞蛋還不曉得呢。」
我在柯布島告別海蘭,和克里凡多的人馬一同返回阿貝克。
見繆裏嘟起嘴,壞王子便賊笑起來。
對一本正經的海蘭來說,那無非是煩惱的種子,現在也有些放心不下的地方。克里凡多像是開玩笑的這段話使她無奈地嘆口氣,接着打起精神說:
克里凡多莞爾一笑,拉來擺在牆邊的裝飾椅,一屁股坐上去。
這位克里凡多王子弄錯人綁架我時,聽說繆裏真的快急死了。
「你也知道?」
聽克里凡多那麼問,想早點出門冒險的繆裏也縮下巴往我看。
「海蘭姐姐有說過那種強盜遊戲很討厭喔。」
「……只有蜂蜜這麼多。」
「我的姑奶奶,還在氣我錯抓妳哥哥呀?」
順道一提,我也姑且參加了那場典禮,但幾乎是擺設而已。
繆裏睜大眼睛,如果狼尾能放出來,一定是搖個不停。
克里凡多招搖的呈書儀式,發揮了極強的效果。
克里凡多就像是繆裏的放大版,但好歹是王位的第二繼承人,懂得很多現實。
目送伊蕾妮雅啓程前往艾修塔特後,我們又往烏邦進發。由於計劃包含設立聖經制作,我們也邀書商魯•羅瓦同行,不過他認爲得先調查大陸這邊的聖經需求量,要留在方便聯絡的阿貝克再忙一段時間。
克里凡多挺着胸用大拇指比着自己,而繆裏則拿出這年紀少女的樣子,對他冷眼相向。
「那裏,我一定會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儘管放心吧。」
「還真的是王子耶。」
果然沒錯,確實合適。
在這時候故意對我聳肩,是因爲聽了數落云云的話之後怪我老是罵她吧。
「好了,我知道你們各有各的問題,不過在這個計劃上,已經找不到這麼合適的人選了。」
「好懷念啊,小時候奶媽常講給我聽。」
要懂駕馬用劍,還得有一定人數,在封閉的城鎮裏又不會造成衝突。
「纔沒有!」
「聽到可以掃蕩森林裏的壞蛋,大家幹勁都來了呢。」
選帝侯對民心急速恢復也誠心感激,一見面猛親我手背。
海蘭的話使繆裏哼了一聲。
即使受到冰冷對待,克里凡多還是很開心。這一點大概跟海蘭很像吧。
「既然黎明樞機受到杜蘭選帝侯的照顧,就必須請我國國王寫一封親筆信,正式請選帝侯協助對抗教會。而王子的人馬,就能以送信的名義到烏邦去。」
「啊,有件事我要先說。」
「啊?」
「老爸他下鄉巡視還沒回來,多花了點時間纔拿到簽名,所以來晚了。」
跟在他身後的同伴們,都是無法繼承家業,又無法期望上戰場出人頭地,空有一身優秀劍技與馬術卻無處施展的貴族子弟。但也因爲如此,溫菲爾王國內傳出了他們疑有篡位之心的謠言。
第二名則是王國的聖庫爾澤騎士團。
一夥人就這麼平平安安來到了烏邦,並在進宮拜會選帝侯的階段,發揮他們真正的價值。
他們舉止洗練脫俗,與只是跟海蘭學點皮毛的繆裏明顯不同。
克里凡多這邊全都是貴族,對這段徒步旅程卻毫無怨言,在旅舍睡通鋪也面不改色,一點貴族架子也沒有。
「不過這邊的選帝侯呢,算起來是站在我妹這邊。既然我來了,就要弄得熱鬧一點,告訴他怎麼去扮演一個受百姓愛戴的領主大人才行。」
大概是克里凡多已經看破繆裏是怎樣的人了吧。他哇哈哈地想大摸繆裏的頭,卻被她躲開了。
膂力不會只練一天就有成長,但權力不同。
我用手推開激動插話的繆裏,克里凡多笑得合不攏嘴。
我默唸先前的條件。
但是那對城裏的人而言,應能發揮極大的效果。
接着她忽然想起些什麼,說:
當他們實際來到眼前,繆裏卻不高興了。這是因爲她猜的那個人也在吧。
克里凡多等人抬頭挺胸地接受杜蘭選帝侯的謁見,恭敬送上國王的親筆信。
「要是真的有義賊,也會是我們克里凡多一衆。」
只要能狂歡,理由什麼都好的繆裏還問:「會跳舞嗎?」
繆裏當然是站在海蘭那一邊,跑到她身旁「咿~」地作鬼臉。
當他們洗去旅塵,刮好鬍子,穿上塞在行囊裏的華服,便怎麼看都是王子親率的使節團了。
他隨手將腰間寶劍擱在架子上,繆裏好奇地拿起來看也不介意,刷刷刷地撥散用蛋白定型的頭髮。
能有這結果,其實是選帝侯不願死心、不屈不撓所喚來的。屈膝不屈心,就算人們笑他愚蠢,也不停摸索保衛家門的可能。
可是聽我這麼說,選帝侯卻笑得很哀怨,嚇了我一跳。
身旁的克里凡多立刻像哥哥一樣扇我的頭。
有時,謙虛是一種排斥。
讓我學到如何接受感謝也是一門學問。
經過這麼一幕,我也儘可能參與選帝侯與周邊貴族見面的場合,打着黎明樞機的旗號招兵買馬。我還不習慣這麼做,辛苦得很,但是不多讓人認識我的長相會有什麼下場,之前纔在艾修塔特受過慘痛教訓而已。
而且這類的會談,我在艾修塔特也經歷過很多次了。該如何待人接物的部分,也受過選帝侯和克里凡多的細心教導。有過這麼多次,就連我也開始有點自信,覺得多少比較像樣了。
這段時間,在艾修塔特學到這類會談很無聊的繆裏,則是主動攬下了設立聖經印刷坊的工作。
這場杜蘭選帝侯一口答應的建設工程相當複雜,需要湊齊多種領域的工匠。工匠都是硬脾氣,將公會的規矩看得比什麼都重,拿命令壓他們恐怕只會招來更大的反彈。
想懷柔他們,說不定真的只有繆裏才辦得到。
而衆人各司其職之中,尋找獵月熊之月的準備也在進行。阿貝克商人借王國名義送來了探索所需的糧食與裝備,杜蘭選帝侯也拜託來訪的一衆小領主,召來一羣優秀的獵人和探礦師。
另外,腿腳不方便的杜蘭選帝侯又從書庫深處翻出了至今使用機會不多,記載了廣大山嶺詳細地形的作戰地圖。
阿瑪蕾託所推測的月亮落點沒有多少記述,表示那裏缺乏利用價值,人跡罕至。
土地貧瘠,在古老童話裏甚至稱爲詛咒之地。
那是兩側高聳的谷地,南側有段巨大斷崖,連綿的山地在那裏突然就斷了。
杜蘭選帝侯的講解使繆裏聽得入迷,到最後尾巴都差點彈出來了。
「如果諸位說的童話故事是真有所本,那我想月亮就在這裏。」
杜蘭選帝侯手指的是地圖上某條細線。
流經荒地的小溪中段。
「這裏被夾在峻嶺之間,形成一座小湖。然後從這裏開始──」
「能不能稱爲敵人都還不確定呢,那裏的歸屬實在太模糊了。」
「所以領地邊界很容易成爲毫無法律約束的地帶,飄泊不定的人就會故意躲在那裏。」
阿瑪蕾託大概是因爲回烏邦後想向杜蘭賠罪,每晚都投注於觀星,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所以不在場。
選帝侯挪動按在圖上的手指,連同地圖一路滑過長桌。
即使克里凡多用詞不甚恭敬,選帝侯同樣是笑臉應對。
「然而領土宣言這種事,對於邊境居民都只是一種形式,而我對那種模糊,也想採歡迎的態度。」
克里凡多手搓下巴,看着地圖說:
「那您的敵人又在哪裏?」
選帝侯露出一抹微笑。
「沒錯。權狀年代非常久遠,有首任領主的簽名。雖然土地劃分是古代那種很粗略的方式,但證書上仍明言那裏是杜蘭家的土地。」
接着選帝侯轉向我說:
「說不定簽定權狀那當時還沒有湖泊,交通也比較容易。不過,時間上跟天文學家小姐找到的傳說有出入。杜蘭家是在帝國瓦解以後纔開始統治這片山地的吧?」
選帝侯很費勁似的在椅子上扭身。
「是被月亮擋住了,纔會在山谷形成湖泊,變成瀑布?」
「瀑布?」
仔細盯着地圖的繆裏像是覺得克里凡多說的詞很特別,好奇地抬起頭。
「最壞的打算?」
想像力豐富的繆裏倒抽一口氣。
「是在推工作嗎?」
「對。這件事,那個天文學家也問過。」
「正是。我即位那當初,將整個領地巡視了一遍。這是自古以來的慣例,用自己的腳踏過每一片土地,使我領主權威深植人心。經過一段辛苦的旅程,我好歹是親眼見過了這個地方一次。那景象令人毛骨聳然……但又確實是非常雄偉。」
「我是認爲,無論森林裏是什麼人,只要願意配合,就不要出沒必要的兵。不過呢,如果黎明樞機閣下要拿這烏邦作據點,多少還是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山谷間的湖,以及向南墜落的瀑布。
再加上獵月熊傳說,不是繆裏也能聯想起來。
「一旦新路開成,我並不想獨佔路權。」
手一直挪到那條河也垂下去才停。
「反正那塊地也沒有其他用途,如果不至於構成威脅,我也沒必要出兵討伐。假如路通了,我希望將討伐強盜的責任交給路另一邊的領主。」
這逗笑了杜蘭選帝侯,說道:「在這裏,我們都說『黑鬍子窩巴』。」繆裏聽得眼睛發亮。
繆裏詫異地抬起頭,克里凡多嗤嗤笑起來。
「瀑布這道斷崖往東西延伸,對南北交通造成很大的阻礙。所以以感覺來說,斷崖再過去就是南方的土地。」
杜蘭深靠高椅背的樣子,特別有選帝侯的感覺。
「驅逐賊人,是土地所有人的責任。」
「嗯……既然這樣……」
「喔喔?可是您特別說歸屬模糊,就表示有權狀之類的明言斷崖之後也是屬於烏邦吧?」
「有傳聞說躲在森林裏的,是一夥異端。」
「呵。」
「就是這麼回事。斷崖另一邊給人外地的印象,首任領主到底有沒有統治過那邊都很難說。」
「不急,先摸清楚森林裏住的是什麼樣的人也不遲,過去看個清楚再說吧。這位小姐很堅持他們就是『綠篷大盜』呢。」
地圖邊緣隨之從桌面滑落,垂了下來。
且雙眼明確地盯着我看。
克里凡多對繆裏聳個肩。
被克里凡多一指,繆裏不滿地噘尖了嘴。
杜蘭同樣用手指將地圖拉回原位,以飄渺眼神看着地圖。
「沒有一體感?」
她偶爾在晚餐時分會帶着剛睡醒的樣子露面,或是在早禮拜的回程上見到她在做睡前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