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二幕

《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 支仓冻砂 · 1.7万 字

《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11 第二幕插图(1)
《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 11 · 第二幕 · 第1张插图

众人为冒险迅速确实地作准备,各种物资在选帝侯给我们准备的府邸大厅里愈堆愈高。

缪里已完全是冒险状态,与克里凡多的部下──应该说伙伴,忙着准备探索森林之所需。

在满屋子众志成城的气氛中,我不断反覆咀嚼杜兰的话,心情沉重。

一伙异端。

住在森林里的,都是被迫离开社会的人。

如果那些人是异端,这场探索将会是难以称为冒险的灰暗之旅。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的某一天,有人推开府邸的门,接着是一道欣喜的少年声音传了进来。

「哇,好多物资喔!」

我从圣经抬起头,见到已经多日不见的迦南。

「迦南先生。」

「寇尔阁下!」

寻找阿玛蕾托时,迦南也留在乌邦作人质。

但我带回阿玛蕾托以后,在乌邦却找不到他。原来他这段时间都在山里到处巡视。

长居教廷书库的圣书虫晒得有点黑了,灰扑扑的僧袍也有种独特的魄力。

那模样简直是个年轻的行脚僧。

「啊,迦南小弟!」

在中庭练剑的缪里也回到大厅,惊喜地大叫。

「哇,你是不是……变帅啦?」

迦南嗤嗤笑起来,接下同样蓬头垢面的护卫递来的湿巾,擦了擦脸。

「我一直在巡视周边聚落,身体可能有变得强健一点吧。」

「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会跟草原之国的王子,与这两位选帝侯好好谈谈。」

「收获?」

「啊,对了对了。不先洗洗尘就来这打扰,是因为想尽快告诉各位我到处巡视聚落的收获。」

「真、真的吗!」

考虑到历任皇帝皆是由选帝侯投票选出,这意义无可限量。

「对了,叔叔你真的不来吗?」

这其实是场面话,我此次同行主要有两大理由。

杜兰选帝侯突然从风中残烛重回政治中心,显然是让他兴奋极了。主要不是来自对权力的欲望,只是觉得自己总算有脸见杜兰家列祖列宗而已吧。

「也要真的有会中奖的签才能这样说。」

看来缪里也不是没有成长。

「啊!」

「好的。我也会再为大家的平安祈福。」

「……」

庭院里聚了非常多人,庭院也拴了许多驮兽。

「咦,你、你该不会找到了吧?」

「迦南先生,不需要这样……」

迦南将留在乌邦,调查教堂或选帝侯府邸里是否藏有传说的蛛丝马迹。是因为无法同行,想卯起来查吧。

「黎明枢机阁下。」

不知是因为好久不见,还是刚从旅途归返的昂扬,迦南抓起我的双手笑着贴近。

不过,发现我正好能戴上所谓能试毒和驱魔的银戒指后,她便十分怀疑地盯着迦南看。

「他好辛苦喔。」

从教堂回到府邸后,那里已经完全做好启程的准备。

「寇尔阁下、缪里小姐,久等了。」

「要找还有这传说的地方,就得去与这里完全没交流的地方打听。」

「你不是很期待吗?」

「别叫我叔叔。我真的不去。」

缪里被我一盯,满脸不耐地转开头。

总是强盗穿着的人,这几天都是王子打扮,今早亦是如此。

「我是学神之教诲的人。在险峻山路中行走,更能深刻体会到神的存在。」

比起惊讶,缪里的反应更接近慌张。

「蜂蜜对恢复体力很有效没错吧?」

但他的胡须底下,仍透露出明显的兴奋。

「也就是迦南小弟帮我们把没奖的签都抽掉了吧。」

而令人担心的迦南说的是:

他看起来过得豪放不羁,但其实还是有一颗王族的心。

看得出他故弄玄虚的样子是来自疲劳的亢奋。

寡言的护卫,使缪里笑得像有人戳她的背一样。

「散步散腻以后,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喔。」

缪里为我的慎重之词嘟起嘴,但很快就缩回去,往迦南离去的方向看。

缪里目送他们离去后转向我说:

缪里对克里凡多的态度,有时比对海兰还要凶,但姑且有将他视为冒险伙伴的样子。

「这是我特地祝祷过的银徽,铸造的过程也有不断祝祷。这个是可以驱魔的手环,这个是据说能试毒的戒指。这边这个──」

迦南与缪里意气相投,不仅喜欢艰涩的神学书,也喜欢圣人驱逐恶魔的故事。他是听说分断南北的地域可能躲了一群异端,为我们准备了许多信仰之盾。

而他身旁的缪里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对信仰毫不关心,对那些首饰倒是很有兴趣。

这能愈发巩固选帝侯的权位,而且以黎明枢机的形象来说,不太适合留在安全之地等消息。当然身为计划提出者,我也有亲自走这一趟的责任感。

缪里一语不发地盯着克里凡多。

尽管选帝侯的权威有所好转,情况仍算不上稳定,需要给人们加深他要干大事的印象。

「回来报到时,选帝侯将这几天的事都告诉我了。寇尔阁下又漂亮解决一件大事啦!」

都是些代替不克山路的圣职人员,到山中聚落的礼拜堂祝祷,为人们传播福音的事。

第二个理由,则更加切实。

克里凡多笑着对一脸遗憾的缪里说:

「每件事都很麻烦嘛。坐在宝座上的人,这样就够了不起了。」

缪里抬头问克里凡多。手频频抚摸腰间剑柄,表现出启程前的不安。

落月探索之旅启程当天早晨,几位主事者做了趟礼拜。

说着说着,年轻圣职人员的圈圈里有个特别醒目的少年跑了过来。

好久没穿成骑士样的缪里,看着选帝侯跟主教对话的样子这么说。

选帝侯要求留人质几乎只是形式,对迦南的为人一点也不怀疑的样子。

召来这么多人,不仅是因为路途险峻,甚至要跋涉到没路的地方。这趟路不可能一气呵成,需要一段段设立据点,寻找可走之处,确定路线可行之后才能前进。

「什么话呢。我听说,接下来各位要去的地方有一群不肖分子。像寇尔阁下信仰这么虔诚的人,我相信对方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一定能在您的指引下获得神的恩典,可是恶魔就不知道会躲在哪里了!」

「况且如同神照看我们这些羔羊一样,我也有需要照看的人。」

真正的王子略显吃惊,然后将手伸向人小鬼大的缪里。她这次没躲,任王子摸头。

「对。先前各位离开之前,我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觉得对各位或许有帮助,所以到每个村庄都会到处打听这件事。」

好让百姓对这场探索留下印象。

与他形影不离的护卫那张寡言的面孔底下,藏着对主人的着急。

这话由曾经遭人疑为有篡位之意的克里凡多王子,连缪里也忍不住苦笑。

「我也会诚心为各位祈祷旅途平安。」

缪里扶住差点软腿的迦南,我也跟着伸手。

「是戈布雷亚和巴林多他们的回信,感觉很有希望,说想听听你的想法。」

缪里默默将他扒开,勾住我右手。

第一是克里凡多说的观感。

昨天还是抱着美食不肯分人的小狼。

迦南说完笑着闭上嘴,接着断线傀儡似的昏了过去。

今天特地使用城里的教堂神祈求旅途安全,而非选帝侯的私人礼拜堂。

缪里瞪大了眼,担心地查看迦南的脸。

我跟着行礼道谢。

为了找出带走阿玛蕾托的犯人,杜兰将有嫌疑的人都关进了牢里,其中也包含乌邦教堂的圣职人员。他们一了解迦南的为人后,就向他请托了很多事。

尤其是戈布雷亚,拥有帝国最大的领土,对皇帝的影响力也大。而巴林多据说非常虔诚,帝国内少有人能出其右。

在他的搀扶下,迦南仍笑着勉强抬头说:

「住在山里的人,全都没听说过猎月熊。所以说,要找还有这传说的地方──」

我跟缪里不禁对看。

迦南忽然交出这么多祈求旅途平安的护身符,使我快招架不住。

冒险的准备都快完成了,怕被他抢先一步吧。

「他只是太激动了。」

若能获得这两位的协助,再加上艾修塔特的大主教,在七名选帝侯中就能获得过半票数。

「那我……先谢过了。」

这时选帝侯也来了。

于是迦南很快就获准外出传福音,此后始终在山中巡回,不在城里。

迦南似乎也喜欢这种互动,笑得很纯真。

不难想见他势在必得地爬低爬高,热心勤恳地为那些零星散布山中,鲜有圣职人员涉足的聚落传播福音的模样。

「人们的观感也很重要。如果我整天在别人的领地跑来跑去,会伤害选帝侯的权威,所以要跟他一起在中庭散步,静候佳音。这样在别人看来,就是我代表王国,协助推进选帝侯的伟大计划了,对吧?接下来,别人就会认为选帝侯的权力足以让大国愿意协助,而且能凭自己的意愿下指挥。」

「刚府邸那有人来报,说一早就有信送到。」

昏倒的迦南,表情心满意足。一名打点府内大小事的男佣,领着护卫前往房间。

迦南慢慢摇了头,然后略显淘气地补充:「但从某方面来看,说不定真的找到了。」

「可是黎明枢机,你真的要一起去吗?就连老练的探矿师都说,那段路很不好走啊……」

初会以来始终郁郁寡欢的他,大概是严肃习惯了,表情仍放松不来。

黎明枢机加入探索队伍,看起来像是接受了选帝侯的安排。

护卫从背后抱住迦南扶持他,动作感觉很习惯了。

这让选帝侯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频频点头。

迦南的疲劳似乎已经彻底消退,将旅装换成了简朴的僧袍。

我这么惊讶,是因为那都是选帝侯的名字。

双手抱着一大堆附有银炼的饰品。

如此一来,即使路上发生不测,只要稍微后退就能回到据点,向活力充沛的留守人员求助。

然而,有需要做这种准备,即预示了这趟路将会多么艰难。

驮兽也不是用马,几乎是以强韧见长的骡子,连山羊也有。

山羊载不了多少物资,脚程也慢,但能如履平地般走过任何地形。

换言之,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么险恶。

「找伊蕾妮雅姐姐来会不会比较好?」

缪里对我耳语,不过看她缩着脖子笑,应该不是真的担心。

我叹口气,小声告诫:

「不要紧张,他们都是住在比纽希拉还危险的山里,就相信他们吧。」

人群之中,也有些外表比克里凡多一众更像强盗的人。他们就是不时会独自深入山林,寻找矿脉的探矿师。

感觉缪里会喜欢那种人,但她不肯靠近。

问她为什么,这狼公主居然嫌他们太野蛮。

「好了,有没有什么忘了带的?」

克里凡多扫视聚在府邸中庭的人们,大声吆喝。

有地位的人,才有这种不是空有音量的威严吧。

「乌邦的未来就系在各位身上了。且让我在此代替杜兰选帝侯,给各位勉励几句!」

王国似乎也投注了不少资金,带路的猎人和探矿师都干劲十足。

在王国无处发挥的克里凡多一众亦是如此,更别说热爱冒险的野丫头了。

「那么,也请黎明枢机说几句话。」

克里凡多贼笑着要我上前。幸亏我也经历过几次选帝侯会见诸侯的场面,已经习惯了。

到这里,我才彻底明白杜兰选帝侯说的那句话。

但话虽如此,这种说到就到了的感觉,仍令人满腹疑问。

脚下是万丈深渊,整条路尽是裸露岩石和沙砾,完全是不毛之地。

在人们心里,南方和北方有巨大区别。

隔天出发前揹行李时,缪里抢先把东西都扒了下来。

「从这里看得见迦南小弟他家吗?」

那里就是所谓的南方,温暖气候与丰饶原野连绵不断的小麦与葡萄之乡。

「如果说很久以前,这里不是断崖……」

缪里张大眼睛和嘴巴,是因为同时感受到世界的广阔与渺小吧。

猎到大鹿会一起欢呼,下雨了就不分彼此依偎取暖。

如果所有人都不动,这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很不可思议。

带头的猎人停下来,注视前方。

尤其是连绵的冲天高山,连缪里都受到震慑。

过了中午,队伍越过环绕乌邦的山脊,踏入外面的世界。

离开乌邦城区,立刻是铺天盖地的峭壁。

手按她的背,想为她打气时,已经有群人不知何时下到湖边,朝我们挥手了。

我不禁点头认同缪里的呢喃。

缪里从崖顶望着眼下景象说:

距离最近的牧羊人小屋,已经有一整天路程。

当我们赶上,静得像死水的湖面又恢复了河川的跃动。

道理我懂,但放眼所见的整个山坡都是这样,我就觉得奇怪了。

而真正惊人的是,遥远的南方有片像是大平原的地形。

「会是原本有巨大的山谷,后来两边的山大幅崩塌了吗……?」

缪里顶着因脏污而显得精悍的脸这么说,哼了一声。

幸好我们走的方向没那么陡峭,标高往南逐渐下降。

这一带都没有开路,只能沿着湖畔绕过去,所以得先找路下到湖畔。

「河也不大条嘛。话说回来,这种森林里就有『绿篷大盗』吧?」

如果打从出生就能天天见到这种景象,也难怪信仰会深厚了。

缪里都不说话,大概是在想像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描绘着猎月熊肆虐的情境吧。

铿铿的击铁声,是在敲绳钉吧。

我们即将越过另一座山头。

世界是如此丰富旺盛,有时严酷,有时以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告诉我们它充满令人感动的色彩。连顽皮的缪里都不再挥着树枝走,神情肃穆地远望。

「走吧。」

我从他们稍微往上挪动视线,注视近处的山顶。

说不定战胜教会也像这样,其实离我们很近。

那里已经不是北方地区。

更神奇的是,山头的这边草木较多,过了山头却只有稀疏几棵树,且树叶几乎掉光了。

「看起来是很像。」

其间酝酿出独特的团队意识与昂扬,使我开始能体会缪里为何那么爱冒险故事,然后发现自己已是冒险中人而苦笑。

原先不管往哪里走都没有一吋平地,现在踩踏地面的感觉突然回来了。

实景与事前的描述有出入,断崖外还是有山。

有种误闯时空之门,难以言喻的感觉迎头压来。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又会不会,是神也畏惧的某物搞的鬼呢。

缪里默默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

住在森林里的,会只是强盗吗?

环境艰难的土地,使得信仰较外界纯朴、深厚。

原本还走在令人发毛的崖边小径,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深得像黑水潭的浓密针叶林,转眼又来到草原上,太阳照得所有事物都闪闪发亮。

山腰下凹,形成垂直峭壁,山顶似乎随时会垮下来。

缪里嘶嘶嗅起风的气味,是想找非人之人的痕迹吧。

想找通往南方的路,需要到这座湖流出的瀑布另一边去。

「好像世界的尽头喔。」

沿湖畔前进片刻,便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

这究竟是自然形成,还是被神遗弃的诅咒之地呢。

众人垂首祈祷,只有缪里不甘不愿地假装。

表土剥落,露出底下的岩石,失去支撑的绿地全被雨水冲刷殆尽。据说这能影响数十、数百年之远。

「森林好茂密喔,好像突然变成另一块大陆了。」

「好像找到下去的路了。」

湖看起来那么黑,是因为湖水原本就是褐色,再加上周围岩石偏白导致。而且水流缓慢,湖面一片死气沉沉。

晴朗天气的视野特别好,能从山岭上眺望整片山地的宏伟景色。

不过仔细想想,乌邦在地图上本来就邻近海域,我们又往南走了六天,按理来说并不奇怪。

我们经过一群当地牧羊人的身旁,与林间注视我们的一对鹿儿相望,涉水横越冰凉的融化雪水构成的小溪。

顺着那寸草不生的土地望去,预先探路的几名猎人与探矿师进入视线之中。

「不知道是怎样的森林。」

但我这却是走到满脚水泡,缪里便来替丢人的哥哥抹药膏绑绷带。

使得抵达第一晚下榻的聚落时,缪里的眼神已经变得跟时常观察大自然的诗人一样了。

我只能祈求计划能和平推动了。

缪里恼怒的眼神是在怪我不懂配合吧。

在如此荒凉景象的中央,确有座黑得发亮的湖。

「你倒下去就得不偿失了。」

「探矿师说,容易发生大规模地滑的土地,就会变成这样。」

想说只有我没揹东西不好意思,却被她冷眼打断。所谓旅行使人成长,说不定她转眼间就超越我了。

我独白般的呓语使缪里扭身看来。

「无论我们将走进多深的森林,神也会始终关注着我们。但愿我们的旅途上,都能拥有神的护祐与祝福。」

这也让我重新体悟到开辟这条路的意义。

我欣慰地看着她,觉得成长很多,她却嫌烦地拍了我的脚。

纽希拉同样是位处深山,不过跟这里比起来,景色单调多了。

那几个山头已经不见任何草木,只有刀尖般的岩石直指天际。

「不过高是真的很高,而且你看。」

走着走着,稍远处忽然有人大喊。

如此行进两天、三天,我们离聚落愈来愈远,队伍成员之间的距离反而缩短了。

还以为南方远在天边呢。

可是高度在那里急剧下降,或许正因为如此,底下是密到仿佛能直接走在树冠上的森林。

缪里天真的疑问使我总算平复一些,眯眼查看。

我刚作的祈祷,绝不是随口说说。

远看是茂密树林的地方,实际上却相当稀疏,那荒凉的感觉让人走起来更辛苦。

据传藏在森林里的流民聚落,当然是看不见。

无论这里发生过什么,凭狼少女那对在艾修塔特冒充事件中,想挖开提防都很吃力的爪子,肯定是无法造成任何改变。

「不太可能吧。可是,如果是从教廷的尖塔看过来,或许能隐约看见我们脚下的山脉喔。」

到了冒险第六天午间时分。

然而路都是若有似无,土地多变的样貌更是令人咋舌。

「来自南方的军队就能沿着河流,轻而易举地深入山地了呢。」

「……」

浓密森林遮挡了崖上的视线,依然是令人不敢靠近的精灵栖所。

「我们刚下山那阵子,我也常给妳抹防冻伤的油嘛。」

路上的陡坡,我们也是像这样抓绳上下。一开始还会怕,几次以后就习惯了。

「跟想像中的瀑布不太一样耶。」

事实上却是这么模糊。

我想像的是提瓮倒水那样,有好多水从悬崖上奔泄而下,但实际上却是褐色的水刷洗黑黑岩壁般的细流。

等全队都来到崖下以后,我们稍作休息。

「终于能松口气了。」

「这里的溪水是不是特别清?」

是溪流又浅又缓,水底又都是细沙才给我这种感觉吧。

洗刷岩壁般滑落的瀑布积成小潭,涌上地面的水轻柔缓慢地流入森林。

走近溪边,更发现鱼多得惊人。

仔细一看,溪流到处有恰好的低洼处,供溪鱼躲藏。

感慨远离人迹之处总有这种好地方时,注意到缪里看的不是溪,是天空。

「天上有东西吗?」

头顶上满满都是树叶,凭我的眼睛是有东西也看不出来。

然而不只是缪里,带路的猎人和探矿师也都在抬头望。

「这里……已经不是无人森林了。」

「咦?」

还没听懂,又有踏沙声走近。

转头一看,来人是担任总指挥的资深猎人古朗。

「枢机阁下,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这里的状况吧?」

被缪里抢先的古朗高吊一眉。

「大哥哥都看不出来吗?这里很不自然。」

我还是有听没有懂。

框架规模或许会很庞大,但若将梯道做成斜坡,货车就能通行了。

而他们当然是要我回悬崖上,我也乖乖照办。

「跟上游湖畔的地形是相同道理。土地这种东西,要花很多年才能稳定。像我们这样的人开凿矿场,使得原本稳定的土地变化太快,搞得每年洪水山崩不断,再也住不了人的事……其实还挺多的。」

缪里抓起书虫的手,替古朗解释:

「说不定不是难民躲在这里互相接济,而是真的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异教徒聚落呢。」

我想像的是一望无际的沙土和泥泞。

若没有照亮暗处的必要,就别去照。

光是能让教廷这样想,就能获得不小的让步了吧。

从北方走到今天,总算是来到这一步了。

探矿师说完又笑了笑,信步离去。

「拿矿场来说,要是管理得不好,很快就会因为争抢利权而变得一塌糊涂。不过既然有选帝侯和黎明枢机阁下在,应该是不会有问题吧。」

「没事做嘛。」

抵达南北交界处的瀑布的第二天中午。

「我大致巡视一圈以后,觉得是有几座山被卷入以前的大山崩。也难怪会有山一样高的巨熊到处肆虐的传说了。」

在山林里长大的强健少女,就这么甩着倒楣的蚯蚓,往湖畔走去。

「所以那些森林居民住在这里?」

「不,感觉不像。」

然后眯眼眺望崖下森林。

我试着想像这个遭人遗弃的土地获得建设与人流,形成旅舍镇的模样。

「用自己的头发不就好了……」

「咦?」

每次上下悬崖都要拉绳攀爬不算是可供大众使用的道路,所以要找可以行走的路线。

「如果说这里的悬崖和湖泊是因为山崩突然形成的,那当时这个地方已经被摧残得很严重了吧。其实,我们已经从落石的种类看出,更早以前,湖更上游的地方就已经发生过山崩。」

教会将不再恣意妄为,改正到处引发民怨的蛮横。

缪里似乎想对挤出下唇作鬼脸的探矿师说些什么,却又作罢。或许是母亲贤狼说过矿场带来的灾害吧,平时面对任何人都能大胆对话交朋友的她,跟他们没什么交流。

说土地被摧残得很严重,的确很贴切。

那头长发是缪里的骄傲。

她完全当我耳边风,将头发绑在小指粗的树枝上,另一端捆住刚挖出的蚯蚓。

「但话说回来,香甜的果实总是容易招虫。」

缪里很快就挖出蚯蚓,手往我一伸就拔下一根头发。

「溪里也有?」

说是这么说,她人却是笑嘻嘻地背着手,上下点着脚跟。

因山崩而裸露的波面容易破碎,称不上溪的水在沙土间肆意漫流,而这样不规则的削切也会让土地变得很不安定。

他们有一餐没一餐,筋疲体衰的模样,逐渐被另一种形象取代。

「也难怪那个君王不爱来了。」

「如果在这里盖间旅舍,坐在店门欣赏夕阳喝酒,一定特别香。」

「我是山里长大的嘛。」

大概是在想像里再加了串烤肉吧,还吞了吞口水。

不知何时,古朗已将下崖时卸下的弓揹了回去。

还被她狠狠瞪一眼。

在总指挥老猎人的指示下,才爬下来没多久的队伍又顺着绳索爬了回去。

路又难走,万一受了重伤,连扛都成问题。

「虽然爬上爬下不方便,我们还是在悬崖上扎营比较安全。」

「只是很少有规模这么大的。我看主人是住在离这有段距离的地方,出事了就躲来这里吧。」

听探矿师这么说,我和缪里一起望向上游。

探矿师耸耸肩。

只让我觉得闲静的森林,忽然静得令人发毛。以一个矢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而言,异教徒当前却选择退缩固然可耻,但这里距离最近的教徒聚落有将近两天路程。

克里凡多一众中行动轻便的人留在崖下待命,准备支援猎人。

「……对不起。」

「来,你仔细看。从瀑布往那边过去,树都是隔一段距离就换成另一种。」

「后生可畏啊。」

「这里是秘园吧,也就是紧急粮仓。我们山里的猎人也会到处种些果树,用石头做水坝养点鱼,预防山崩之类出不去的时候。不会对领主说就是了。」

「不晓得鱼是怎么爬到瀑布上面来的。」

缪里无聊得叹息,就近找棵树刨根土。

上游湖畔都是不毛之地,到了这里还有些土。

「难得妳没耍任性。」

留在崖上的人,也对周边地形做了不少调查。

我一不小心就道歉了,情况就是这么危险。

「看这个情况,至少还能砍树搭楼梯。」

「古代的军队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看来我在想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少女。

「你表情很恐怖耶。」

不过探矿师们查看瀑布这边裸露岩壁的眼神相当乐观。

「深的这边,旁边都有果树对不对?那是因为果实烂了就会长虫,鱼可以吃掉下来的虫。」

「不然你会吵着下去啊。要是你不会吵,我就跟他们一起留在下面调查了。」

「这、这样啊。」

「妳在做什么?」

「事情可能有点麻烦了,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肯定有一个集团,而且有人在领导他们。」

「选帝侯向我提这件事那时,还以为有强盗残党在这到处乱跑呢。」

而内行人眼里,这片绿色世界却有不同意义。

「栗子树你认识吧?那边是梨树,这边是李树,还有几种没看过的,大概是弄成每个季节都有不同果子可以收成。草丛里还有覆盆子,天然森林才不会这样。」

南方其实近得惊人,教廷也会为此吃惊吧。

只留干练的猎人和不怕死的探矿师在崖下调查。

黎明枢机的冒牌货风波时,缪里挖开堤防,使那一带淹了水。计划虽然成功,缪里却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弱小。

爬上崖顶后,我对缪里这么说,她耸个肩回答:

集团,与领导者。

「也不是那样啦。」

只觉得这是座资源丰富的森林。

听古朗这么说,我不禁往缪里看。

原先脑里描绘的,都是遭社会排斥,只好逃进森林的可怜人。

外行人看了,只是一座闲静幽深的森林。

我怎么看都觉得是自然溪流,只知道鱼特别多。有那么多洼洞会降低流速,树还在能够喂鱼的位置──

缪里看着探矿师用树枝在地面画的阶梯设计图问。

缪里的呼唤使我回神。

然后启程前杜兰选帝侯说的话。

「是说……森林里的人吗?」

「当溪谷突然堵塞,水就会涨起来,并且一再淹出去,最后连这块塞子也推开……这种事不断重复,最后在这里停下来了吧。所以在以前还会山崩的年代,实在是没办法在这里慢慢砍树搭楼梯。」

那么规模更大的地形变动,就怎么想都是神的伟业了吧。

猎人很有绅士风度,让给好胜的缪里说:

「溪里也明显有布置过。」

「大哥哥。」

瀑布下有那么多鱼,那么上面的湖也不会少吧。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里是很好的土地,经过长时间的静养,稳定得很,可以收成了。」

其他猎人也是。

见小狼女面无表情地耸肩,古朗便开始解释:

地面上,仍留有他画的渡崖阶梯。

探矿师粗短的腿往地面踏了几下。

他们将在意想不到的距离下,感受人们对教会的愤怒与热诚。

古朗摸着在这几天长长的胡子,眯眼环视森林。

「我们要从这里一起攻过去,打倒坏蛋吗?」

从底下搭上来,在岩缝打桩固定。

探矿师笑得好开心,缪里耶跟着往崖下森林望去。

据说他们在矿山还会在更危险的地形搭建平台以供行走,根本不当回事。

距离目的地只剩一小段路。

甚至只隔了一、两道悬崖。

「大哥哥,要不要在这里盖一间你自己的教堂?」

「咦?」

「这里有森林,景色又好,南北方的食物又都会从这里经过吧?虽然没有温泉有点可惜……可是有很多湖水呀,不怕没办法保养头发。」

缪里出生在温泉取之不尽的纽希拉,曾为山下没那么容易取得热水大受打击。刚下山那段时间,她还不顾井水仍有碎冰,说什么都要洗头呢。

而最近大概是很习惯旅行生活了,不会在旅途中吵着要热水洗头。

旅行带给我们成长与变化,而这两者也会逐渐趋缓。

宛如探矿师口中的土地变迁。

「大哥哥,你不打算去新大陆吧?」

因此,缪里这么说的表情已经不再悲伤。

「是会想去看一看,但不会让我特别心动。我不太适合那种要一直忍受晕船,寻找哪里是海的尽头的事。」

「无聊耶你。」

缪里皱起鼻子说,而我仍保持微笑回答:

「不过,如果要在这盖教堂留在这里,或许是真的还不错。」

「嗯?」

「无论妳是想征服北方每一座高山,还是到南方的温暖地带探险,抑或寻找新大陆,都可以很快就回到这里。」

我仿佛能看见缪里肩揹布袋沿着崖下道路走来,看见我而挥起手的模样。

虽不曾见过神的幻觉,野丫头闹得天翻地覆的恶梦倒是作过很多次。

「你不回家吗?」

「枢机阁下,您怎么看。村里的祭司说过,字迹能表露一个人的心性。」

并就此笑着跑掉,不晓得在高兴什么。

「和他们开战,恐怕太过不利。」

「温泉旅馆有罗伦斯先生在等妳回去喔。」

「要是你瞒着我跑出去冒险也不好嘛。」

首先,杜兰原本对这边的领土就不是那么计较。

她一边在地上画出长长的线,一边得意地回答:

可是崖边插了选帝侯的旗子,若是异端审讯官,插的也该是教会徽旗,再说他们才不会做那么招摇的事。

在我想像中,他们是一群在森林里互相接济,颤抖度日的可怜人。

「字迹?」

「要谈嘛……也不是不行吧。字迹挺漂亮的。」

对方说我们的人都被他们抓起来了,然后解开他的绳子。

「随便说说的吧。」

「选帝侯是个贤君,应该不会打算单方面驱赶他们。再说如果能招收到这群了解这片土地的人来开路或维持路况,选帝侯也会乐意保障他们这片土地的安宁吧。」

「祖先的土地?」

「因为我现在知道外面这么大嘛。」

缪里的父亲过去是旅行商人,母亲也是待腻了深山而来到南方,在碰巧喜欢上的村子一住就是几百年。

选帝侯在这里让步就不是损益问题,是面子问题。

我不禁想起缪里那活蹦乱跳的字。

「这里是我们祖先的土地,还我地安宁,就把人还给你们。」

即使回到那个热闹的温泉旅馆,也不会是下山前的我了。

「野狗在屋檐下坐了三天,也会把那当成牠自己的地盘对人吠。就算不是,也只是占据了几个世代的意思罢了。」

请缪里救人的想法闪过脑海,但现在使用那种奇迹还嫌太早。

「难说,搞不好在他们看来都一样。就是某一天,有群揹弓拿剑跑到这些腿上伤痕累累的人避难的地方来了嘛。」

这里是偏僻的森林,尽管已经每隔一段距离就留点人和物资以备不测,但没设想过出现大量伤亡的情况。

如此说来,他很可能做出以和为贵的决定。

我也知道开路肯定不轻松,但还是很意外。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老练猎人遭到活逮。

我一个侧眼告诉她,我也不是那么死脑筋,然后转回古朗。

信上只有短短的要求。

「如果你说要回去,我还能考虑考虑。」

「或许他们是无路可退了吧。」

或许是认为这里远离乌邦,而且开完路以后,只要能管好崖上的土地,就不妨碍人流和物流带来钱财了。

缪里当场傻住,乐得笑出大牙。

「这是做什么?」

可是──

反正不是被逐出温泉旅馆,老板夫妇也说我随时能回去。

对我这句话,缪里比古朗还要惊讶。

泛红的眼睛注视着我。

才这么想,隔天早晨──

「新土地不是先到先赢吗?所以要先把我们的地盘画出来!」

缪里放开我的手四处看看,捡起一根长树枝。

或许还会有新的旅程,而路始终相连。

她第一次意识到旅程的终点时,还慌得像是从没想过的样子。

「能跟对方谈谈吗?」

古朗说完,视线回到信上。

「不过现在呢──」

清晨在附近散步的人,发现他瑟缩在悬崖底下。

我们接到急报,说崖下调查的人被森林里的人抓走了。

改变以后,便再也挤不回原来的箱子。

「妳说纽希拉?那里……那里在我心中是有一席之地,也是我的第二故乡,不过我原本就是自己出来流浪的嘛。」

「可是我也知道,冒险终究有结束的一天啦。」

他们都能在山里与拚死反击的熊或狼等野兽搏斗,能逮到他们,表示对方不是落难山贼那种乌合之众,而且为数不少。

听他说,事情是发生在他在营地帮猎人备餐时。草丛里有声音,以为是兔子之类而准备起身时,就受到背后的偷袭。

并塞给他一封信。

她想像的究竟是多大的教堂呢。摇头之余,我倒也觉得若能将缪里的梦想画出来,也会有那么大。

满腮银色短须的调查总指挥,猎人古朗说:

回报的人是克里凡多的属下,说得一脸铁青。

「您打算怎么办?」

往坏处想,可能是不想在重大局面背负责任才这么问。其实出发前克里凡多就警告过我会有这种事,所以并不惊讶。

「选帝侯说过,他们有可能是异端嘛?」

只有计划性与坚定的决心。

意即就算祖先的土地不完全是胡扯,仍未改变他们是非法居民的事实。

「咿~!」

真是个悠闲平静的午后。如果能顺顺利利,路开得像缪里画线一样简单就好了。

缪里从崖上了望南方森林的侧脸,看起来成熟极了。

被捆了一个晚上后,破晓时分。

「?」

「大哥哥找个地方盖教堂,我带旅途上的纪念品回去,爹跟娘偶尔会过来玩这样,感觉恰恰好。」

这或许就叫做成长,但还是有些令人感伤。

「那妳又想怎么办?乖乖回温泉旅馆吗?」

以此来说,信上的笔触倒是工整、拘谨多了。

野丫头这么说,并一口气画出跟脑中所想的一样的线条。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前提是对方也愿意拿出臣民的态度。」

「真的是比不上妳喔。」

「大哥哥这么呆,不用墙壁围起来太危险了啦。」

「难道……把我们当成异端审讯官了吗?」

缪里这问题真教人意外。

所以那两人是尝过各种大冒险之后,才在那里找到定居之地。

「至于怎么盖,我就自己决定了。要是被关在没有门的城墙里,我可受不了。」

但无论是好是坏,人都会习惯环境,改变型态而安定下来。

缪里咧嘴作鬼脸后忽然放松力气,靠到我身上。

既然我揹不了多少行李,好歹得揹点责任。

从这工整的字句之中,看不出粗野与暴力。

接着她笑呵呵地挽起我的手。

「也是啦,箭只要最后能射中目标,中间乱射也不会有人抱怨。」

性急的缪里皱起眉,像是嫌我又想滥好人,不过这是有理由的。

古朗的手刷刷地摸过银色短须。

可是旅行这种事,往往能大幅改变一个人。

我半笑着问她,她臭脸拍我的手。

「文法正确,字迹也能看得出受过教育。而且……算是平静的愤怒吗,有那种感觉。」

另一个则是──

那些人确实是抓了相当于使者的人作人质。

旅途会结束,但人生仍将继续。

会半推半就地允许缪里跟我下山,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缪里惊讶地问。

所以那不是请愿,而是威胁。

若能说得再主观一点就是──

「地点的部分,我是很乐意听妳的意见,不过……」

古朗放下信,望向崖下的大片森林。

古朗问。

「我们也不必什么事都要呈报吧。」

可见他虽担任总指挥,但也不愿忽视黎明枢机的想法。

若说没想过对他们伸出慈悲之手,就是说谎了。

然而那也是轻忽、傲慢的表现。

对方是具有意志和能力的集团,且不惧一战。

我自当改变想法因应。

「如果能让他们了解我们的目的只是开路,那就十足有可能和他们和解。至于他们是不是异端……还很难说。」

「嗯……」

选帝侯把人交给古朗指挥,如果掉了人,他就得负责。

但若为求安全,将这些非法居民的要胁带回选帝侯面前,被骂胆小无能的也是他。

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禁这么说。

「选帝侯可没有派我来监督你喔。」

古朗略显诧异地睁大眼,尴尬笑了笑。

「这我知道。只要在森林里一起走累了,我就能看清对方是怎样的人,绝不会错。你是一个憨厚正直的人。」

我是希望他不要因为在乎我的眼光而做出执拗的判断,他反而拍拍我的肩,像在鼓励我。

「无论如何,我们有人被抓了。我以猎人的名誉发誓,我不会就这样厚着脸皮拿信回去。如果枢机阁下替我们站出来,我们就能空出双手拉弓了。」

「请交给我。」

「大哥哥,那我呢?」

缪里的眼似乎要盯穿我。

我只能无力地笑着这么说:

「当然是待在我身边。」

缪里盯得更用力了,最后鼻子喷气放过了我。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朝森林喊话,总共四次。

我想她是有信心将我保护好,也相信我。

「为什么呢?」

「要进贡可以,可是我们顶多只有皮草和蜂蜜能给。如果愿意,请立刻离开我们祖先的土地。我们希望土地能跟过去一样闲置,不让任何人进出,当我们不存在。」

「但只要各位接受选帝侯的统治,按时赋税,宣示臣民应有的忠诚,选帝侯愿意庇护各位的机会就相当高了。」

为缪里的奋勇之词点头的同时,想到狗叼回树枝的部分就不说了。

我不懂加瑟的要求。最不懂的,是加瑟自己似乎也认为这是个荒唐的要求。

这晚我没有紧张得睡不着觉,不过缪里好像做了战斗的梦,睡相特别糟,害我很难睡。

「……」

「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们必须留在这里抗战,保护这片土地。必须让外人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为了祖先能不惜一战。不然的话──」

「请释放我们的人,我们不是各位的敌人。」

「我是加瑟,在古老的佛南村担任村长。」

「咦?」

必须有个人制订规范,治理人民。

既然他们已经待了几十年,即使狮子大开口,也有别条路可以走。

选帝侯曾说这里归属模糊。

至少被逮的猎人没有受虐的迹象。

我原以为会派使者传话,随后才知道这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等我一下,我过去说。」

其中隐士模样的老人回答:

当崖下绑了信的飞箭刺在崖上树干时,夜已经深了。

「这我做不到。」

「选帝侯是个明君,不会用武力压迫人民。还是说,各位已经向其他领主效忠了?」

若还有对话的余地,人质就是筹码。

如果对方是不愿谈判的讨伐部队,抓人质可以削减战力。就算最后还是得逃出森林,赎金也能充作盘缠。

「我是托特•寇尔!」

所以才会绑架人质,表现出不会妥协的态度,可以感觉到他们是有战略的。

既然要在这开路,忽视他们就是不可能的事。

人们早在天空泛白之前就做起各种准备。严肃气氛中,我们吃了简单的早餐。

「各位是想用人质换取选帝侯的权状吗?」

然而,加瑟却说:

对方身上披了不少皮草不是因为奢侈,也不是早年领主那种风格,单纯是缺乏布料吧。

要是随随便便就给村落免税,就会有第二、第三个村落提出同样要求,反而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那么接下来该注意的,是他们的主张有多少根据。

他看了我跟古朗一眼,最后迫不得已似的放下绳索。

我回想责骂缪里的音量,大声说:

我个人是想与他们妥协,然而选帝侯若是对没有根据的非法居民让步,将会折损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威信。

选帝侯的地图上没这个村子。

四个是对方的人,三个被捆住了。

他是想表达他们坚决不退吧。

对于非法居留的森林居民来说,我想这样的结果已经超乎预期。

即使相隔一段悬崖,我仍能感到他强烈的目光。

有多名领主主张同一块地的所有权,是偏僻地区常有的事。

在这个时代,就连古代的林中精灵都不得不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了。

现在需要避免的,就是暴露自己的弱点。

老人加瑟拂过他长长的胡须,补充道:

「那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听好!要是我们丢下同伴回去,乌邦的脸就丢大了!我们会先请枢机阁下跟他们商量,不相干的,连一只苍蝇都不能靠近枢机阁下!」

《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11 第二幕插图(2)
《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 11 · 第二幕 · 第2张插图

我重叹一声,抽出衣服底下的木板,扔在脚边。

为免煽动对立,我小心地说:

「我们又要回到流浪的生活了。」

而他们似乎也知道自己住在这座森林里并没有正当依据。

「这我做不到。」

能打造这么大的秘园,不是乍来这里几年而已。

加瑟抬着头凝视我说:

周围地形他们都勘查好了。

我指向拉到崖上的绳索,请他再度放绳。

「他们来了!」

缪里和古朗都吓了一跳,加瑟也睁大了眼。

「我了解你们的要求了,可是我们从来没听过佛南这个村庄。」

说要在日出时分隔着悬崖对话。

「事情不是那样。」

更令人高兴的是,即使我真的站上风头出来谈判,缪里也没有反对。

我们打着选帝侯的旗子,又一身妥善装备,不会是来这游山玩水。他们头一个想到的,必然是讨伐非法居民。

「请放绳子。」

最后缪里替我绑好盔结,慢慢地从正面抱过来,一头捶在我胸上并傻笑。

在古朗建议下我在僧袍里放了厚厚的木板,头上也戴了探矿师的铁盔,一点都不像勇赴谈判的圣职人员。

因为古朗高举选帝侯的旗号,以大得吓人的音量直接对森林喊话了。

「……精灵?」

但我没质疑这点,回答:

「……那我就不懂了,能告诉我吗?」

「你们脚下的,是我们祖先的土地。」

然后深呼吸,走到崖下看得见的地方。

缪里爱听的故事里确实有这样的人,「绿篷大盗」即是一例。

接着古朗拍拍手,向周围的人下指示。

「我们并不是想跟选帝侯敌对,只希望当我们不存在,从没见过而已。」

「我会把射过来的箭全部砍掉。」

「好了,不要摆那种脸。这种小事就忍耐一下。」

我点头后,古朗便将绑有回信的箭射向崖下树木。

在背后看情况的古朗小声叹息,也是因为感觉事情有着落了吧。

缪里不仅检查剑,也确认了脖子上的麦囊在不在。我什么也没说。

即使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多累积点经验,就比较不会在大公会议上发抖了。

「咦?」

我尽可能用力发声,掩饰我的错愕。

他们是不想受到任何人掌控,在森林里自由生活吗?

但仍不能对奇袭与包围掉以轻心。

热爱战争故事的缪里说古代战争大多是这样,好像很懂似的,不过那魄力确实会让人觉得真是如此。

「该不会……」

「我向你的聪明致敬。」

可是那毕竟是童话。

底下有七名男子。

知道缪里会在情况危险时颠覆局面,我就能沉着以对。也许因缘际会之下,也会让事情不需要缪里出马就能获得解决吧。

古朗在我斜后方愠怒地搓着胡子,缪里也怒冲冲地窥视崖下。

曾有罕例是某个村子救活了在旅途中重病的领主,领主从此免去该村一切税务,但也仅此而已。

几件事随这低语串联起来。

监视崖下的人大喊,原本还有些睡意的气氛顿时紧绷。

我短短这么说之后,对候在稍远处的克里凡多的部下说:

我也抓着那条绳索笨手笨脚地往下爬。

就像神告诉我们对错一样。

尤其是选帝侯想在这开路,八成是乐于接纳他们。

完全露出背部,动作缓慢,活脱脱是个活靶。

不久绳索忽然一晃,缪里施了魔法般下来了。

绳索只有一条,她不知怎地越过了我,在略为下方处停住。

左手抓绳,右手拔出了剑。

「大哥哥,你在干什么啦!」

我无视小骑士的怒骂,赶紧往下爬。

缪里也跟着往下,路上能感到她的不服。

最后加瑟他们一枝箭也没放,我们平安下到崖底。

不用抬头看,古朗他们当然也下来了。

我没有多等待,快步走向错愕的加瑟等人。毕竟我是不想让人听见接下来的对话才特地下来的。

加瑟能抓住一群老练猎人,却不是将打退我们视为第一优先。

然而开始谈判以后,却提出无理要求。

他们并不打算从这次谈判得出有意义的结果。

因为──

「其实你们是来争取时间的吧?」

「咦?」

是缪里出的声。

加瑟等人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是被人当作异端,赶到这里来的?」

赶来的古朗愣在原地,加瑟周围静观其变的男子视线中也多了点敌意。

我只是微笑,缪里却瞪了我一眼,古朗也非常刻意地用力抓头。虽然事情逢凶化吉,但是在有责任保护我的古朗和缪里来说,都恨不得臭骂我一顿吧。

而人若是没有任何形式的支柱,便无法战斗。

他们或许是异端。

缪里也收起了剑,只踩我一脚。

这里是远离人烟的森林。

眼神简直和中了陷阱,却被人放走的狐狸一模一样。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猎月熊的故事?」

祖先的土地。

那这片祖先的土地,留有什么样的传说?

我赶紧挥手遮挡他们的视线,并对加瑟说:

人质姑且先带到瀑布水潭边检查伤势。

在注视着我的加瑟面前,我连眼都不敢眨,只是对自己背后的人们说:

不仅是加瑟,连他的徒众都睁大了眼。

他们的不合理要求,并不是因为愚昧。

徒众随加瑟的低语举起武器。

我能感到背后的疑惑和焦虑,前方的加瑟等人则是纠葛。

加瑟等人是想在连神都无法依靠的状况下,抓紧系命的丝线。

古朗的质疑都带了点怒气,但我右转向加瑟。

但不是坏人。

连神也不愿。

他们的衣物都很破旧,买不到布料而多为皮革,手上深深的皱纹里全是辛苦工作的黑垢。

佛南,一个连选帝侯治理领土用的详细地图都没有的秘密村落。他们所声称的祖先的土地,正好与天文学家推测的月亮落点相符。

跟着古朗下崖的人也跟着抽箭拉弓。

「不,我们也是因为猎月熊传说才来到这里。」

是故意拖延谈判过程,好让同伴能远离危险。

这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他们站在一起。

然后走向人质,亲自替他们松绑。

「你们果然是来找异端……」

连神的视线都能蒙蔽,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和直觉了。

其他都可以假,就这点假不了。

我注视加瑟的蓝眼睛。

所以才要人烤面包。

「我们边吃边谈吧,应该能谈出个好结果才对。」

「我就相信你,把命交给你们吧。」

他们最早讲的就是土地。

不过古朗仍立刻往崖上大喊:「去烤面包!」还在上头反覆确认后骂道:「少废话,赶快去烤!」

「麻烦烤点面包。」

加瑟总算闭上眼,重重吐气。

「啊?」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1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二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2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三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3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四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4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五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5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六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6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七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7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八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8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九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9

  1. 01插图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终幕
  7. 07后记

第十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10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十一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11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正在阅读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