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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9394 字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2 第五幕插圖(1)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2 · 第五幕 · 第1張插圖

突來的窒息感逼得我猛咳不止。

然而咳出喉中的不是氣,全都是水。經過劇烈的嘔吐而終於能呼吸後,我蜷着身體又是一陣咳。

「咳咳!……咳咳!……呃啊……」

無論吸氣呼氣都只會引來痛苦的咳嗽,等到呼吸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喉嚨已熱得像火燒。

而我的腦袋是滿滿的霧水。

死後的世界是這麼活生生的嗎?難道我上不了天國,墜入地獄了?

我疑惑地環顧四周,發現人在牢獄般的狹窄石堆房間中,一旁有個火堆。只是在牆上留空的窗口外,有如世界邊境的狂風,不斷將雪片吹進房裏。看到這裏,我不禁寒毛倒豎。

這裏是修道院。我人在歐塔姆的修道院裏。

與寒冷不同的寒意頓時竄遍全身。難道至今遭遇的一切都是夢?都是我在修道院作的夢?我們從船上跳上棧橋時,就已經腳底打滑落海了嗎?

不然我無法接受。因爲我落了海,然後——

「繆裏!」

我終於注意到眼前的她。

繆裏就側躺在那裏,整張臉蒼白得了無生氣,全身溼濡。

「繆裏!繆裏!」

不管我怎麼叫怎麼搖,她就是不醒。不僅如此,她的頭還癱軟地倒向一旁,水流出脣間。

令人作惡的絕望使我用手指撬開她的嘴,讓她平躺。水雖流出來了,卻沒有呼吸。

神啊!向神祈禱前,繼承繆裏之名的傭兵團所說的戰鬥逸事在腦裏響起。心臟停了不一定就會死,既然它不動,我們讓它動就好。

我叫她起牀般用力拍打繆裏的背,一次又一次。直到嘴裏再也不出水,她全身忽然一震,開始咳嗽。

「繆裏!」

再叫喚她,她還是沒睜眼。耳朵湊到她嘴邊,能聽見遊絲般的吸氣聲,但她的身體冷得像冰。得要讓她暖起來纔行。

世上唯有繆裏真心相信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成爲聖職人員拯救他人。

不該是這麼平靜的表情。就連睡覺,繆裏的表情也很豐富。

歐塔姆靜靜別開眼睛。看似有點內疚,會是錯覺嗎?

我無法眼睜睜看着繆裏死去,絕對不行。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有這種事。

可是能否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麼一來,爲了一個不知能否得救的人焚燒黑聖母像並不合理。天平兩端並不均衡。這是倡導博愛的聖職人員很容易遇到的典型惡魔問題。

可是,繆裏就在我身旁垂死,現在或許還來得及救她。

歐塔姆又轉回原位。

我無從反駁。

「您的黑聖母像,能分給我嗎?」

儘管毯子溼氣很重又充滿黴味,但總比沒有好。我解開繆裏溼淋淋的纏腰並擰乾頭髮,脫去上衣裹上毯子。

「等我一下。」

若是把利劍,勝負一瞬間就能決定。

「您、您爲什麼會……」

在港口送我們來此的漁夫雖說日後可能只能向外地買黑玉,而島民不會有那種錢。

火堆的光芒,照在生命之火猶如風中殘燭的繆裏側臉上。

「你們不是想破壞我的決定嗎?」

我體格雖不強壯,但歐塔姆是明顯瘦弱。或許平日幾乎不進食,都窩在這裏雕刻吧。

「用來祈禱嗎?」

現在,此時此刻,就是我需要神幫助的時候。可是繆裏說得沒錯,神沒有從聖經裏跳出來救她。我也在心中對黑聖母大喊,爲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何不讓我和她一起沉入海底,這算什麼奇蹟?

這次沒有發暈。

繆裏的脣已經不只是發紫,顏色淡得和臉上皮膚難以區別。

「人難免一死,她能多活這麼久,你應該爲她高興纔對。唉,如果不逃出禮拜堂的藏寶庫,她就能安穩地度過餘生了吧。」

若殺一人能救百人,你如何選擇?

轉頭一看,見到歐塔姆從鄰房現身。

然而歐塔姆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動。

「我已經對很多人說過同樣的話了。」

這時,我憶起一件事。

道理上無懈可擊,連螞蟻都鑽不過。

「有什麼、有什麼東西可以燒嗎?」

黑聖母的真實身份不是人類,而是古代精靈。她的雕像,結果也只是和泥炭跟煤一起出土的廢物,毫無價值。人們崇拜的不過是個僞神罷了。

若無法實現她的祈禱,又如何能向神祈求同樣的事呢。

不過他手上有鑿子。看起來又鈍又破,只能勉強削動黑玉,似乎用盡全身力氣,還不知道能不能刺破皮膚。

「不行。」

留下這句話後,我站了起來。

燒黑聖母像就行了。

本能告訴我,不可能說服他。

「沒別的了。」

歐塔姆那時內疚的視線,就是因爲隱瞞這件事吧。島民們當命一樣珍惜地隨身攜帶的黑聖母像,據說是來自日漸枯竭的煤礦坑,相當貴重。

我站起身,深深呼吸。

我拼命忍耐因絕望而嘶吼的衝動,手也好臉頰也好,一個勁地搓。

那細小的火苗,就是這座修道院。

「聖母像所剩不多,不能浪費在有沒有救都不知道的人身上。死了這條心吧。」

好希望她能醒來再看看我。問我:「大哥哥,爲什麼你表情這麼難過?」

他簡短回答,看得出握着鑿子的手多使了點力。

「當我從筵席回來,就發現你們被衝上岸了。是黑聖母顯靈了吧。」

「這裏是我的修道院。」

歐塔姆以鑿尖削削聖母像,在燭光下端詳幾眼。

「還有……一個辦法。」

但是,人命應該重過黑玉。既然歐塔姆身爲修士,應該也能明白這道理。

心想烤乾衣服就能燒的同時,我也開始擔心細枝會在那之前燒完。繆裏的生命也是。

我不知道神會不會聽見我的祈禱,但我聽得見繆裏的祈禱。能不能實現,全看我怎麼做。繆裏信仰的對象,就是我。

可是,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也無法想象怎麼會有這種事。

喔不。我告誡自己,有這想法純粹是因爲我敵視他。這裏真的什麼也沒有,歐塔姆自己穿的也是破布。其他就只有黑聖母像,其原料黑玉原石,少量蠟燭以及赤裸裸地擺在地上的食物。漂流木構成的火堆已是他最大的體恤。

第二次的暈眩,是憤怒的緣故。

「祈禱吧。我也會爲你們祈禱。」

我非常想表達這件事卻說不出口,是因爲明知說再多也沒用。這裏什麼也沒有,只能祈禱。

他這才願意看我。

我用毯子盡其所能摩擦她的身體,但始終不見效。

「要是救不活你的同伴,就表示天意如此,莫可奈何,而這裏到處是莫可奈何的事。光是你能幸運得救,我就要感謝神與聖母的恩賜了。」

「歐塔姆先生。」

承認自己過去所作所爲全是錯誤,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歐塔姆輕聲這麼說,扔來一條破毯子。

自從來到這座島,我遭遇了一連串難以置信的事,目睹了自己心中的空虛。但我依然肯定,就只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退讓。

「喔?運氣真好。」

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我幾乎跳起來。

我逃跑似的轉向背後。

這蒜裝得也太明顯。

不得不承認,他的話十分合理。

直到我先因心中燃起怒火而站起,歐塔姆才終於轉頭看我。

難道我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她的生命之火逐漸熄滅嗎?

那雙沉靜的眼,怎麼看都像在陳述事實。

雖然我的手也相當冰冷,很害怕自己是白費時間,但現在別無他法。

歐塔姆的眼稍微瞪大又眯起。那是見到不願發生的事成真時的表情。

要埋怨神,以後時間多得是。尋找可燃物的途中,我恍然想起衣服也能燒,便急忙脫下上衣儘可能擰乾,提在火上。焦急的我將衣服儘可能貼近火焰,反而快把火逼熄了。

我喃喃低語,並倒抽一口氣。噗通、噗通。血液開始奔流,腦袋發燙。

接着他轉身又走回去。

一陣強烈暈眩使我雙腿一軟,狠狠撞上了牆,當場又是一陣嘔吐,吐出的全是鹹呼呼的海水。在我邊吐邊懷疑哪來這麼多水時,我才確定自己真的是從船上落海而沉入水中。

我們在那一刻的確死了一次,繆裏也是抱着赴死的決心跳海的吧,而最後卻奇蹟性地漂到修道院。歐塔姆的話是千真萬確,人終要一死,哪怕只是稍微延長也值得高興,感謝神的恩賜。

吐完之後,我不等調息就爬向鄰房,見到歐塔姆坐在裏頭,雕刻黑聖母像。

歐塔姆沒有逃避這個問題,並做好遭人怨恨的準備,毫無扳曲原則的意思。他以沉默來強調自己是接受了過去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拯救百人,如今纔會留在這裏。

記憶回溯到港都阿蒂夫。在那坐滿漁夫的餐館,海蘭所說的話重返耳畔。黑聖母是用黑玉雕成,性質類似琥珀,摩擦後能吸起沙礫或羊毛,然後呢?她還說了什麼?

我不會拋下繆裏。就算她要爲拯救百人而犧牲,我也非得陪着她不可。

「我現在只能燃燒信仰了。」

「……毫無……價值……?」

歐塔姆的每一字都像鉛塊那麼重,壓退了我。他的話揹負着多少包袱,我已經親眼見識過。這地區就是建立在這樣的根基上,要維持如此危險的平衡,只能依靠對黑聖母的禱告。

我再也聽不到她的嬉笑、哭泣或怒罵了。即使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她也一定是毫不猶豫地追着我跳海。在海中見到的笑容和當時的體溫,我都記憶猶新。

最後一絲希望也斷了,使我落魄地回到繆裏身旁,像個斷線傀儡垮坐下來。平時蹦蹦跳跳,老愛調皮搗蛋的小女孩,現在卻像將要沉睡百年的公主。

可是,再痛也痛不過失去繆裏。

那就是——

說得一副給條毯子就該感激他的樣子。

我讀了那麼多遍聖經,和那麼多研習神學的人對話,朝朝夕夕一心禱告,最後卻落得這種結果,豈不是太過分了嗎?

我哀求似的問。

歐塔姆沒有回頭,也沒停手。

他轉過身去,緊握黑聖母這麼說。

因爲我曾向她承諾,會永遠站在她這邊。

「你可以儘管恨我。」

我求救般看向火堆,但那裏只有幾根沾上微弱火苗的細小漂流木。

「我不會拋下繆裏。」

「這裏是信仰之家,你就燃燒信仰吧。」

「我所做的,是爲了保護黑聖母曾經保護的這座島。你們想阻止我,黑聖母也一視同仁地降示奇蹟。相形之下,你的信仰又是如何呢?」

沒錯,這裏還有東西能燒。

這樣打起來,雙方肯定遍體鱗傷,悽慘無比。

那又如何。

神始終是那麼殘酷。

「繆裏。」

就在我低喃她的名字,準備攻擊歐塔姆的那一刻。

「人類總是這樣。」

歐塔姆開口了。

「轉眼就忘卻恩情,惑於私慾。」

腳動不了,不是決心因這些話而動搖。理性外的部分,制住了我的雙腿。

歐塔姆注視着我大口吸氣,長至腹部的鬚髮隨之膨脹。原以爲是眼花,但我真的沒看錯,歐塔姆體型頓時大了一圈。

「展現奇蹟還不夠,非得降示懲罰,人類纔會想起爲何信仰。所以我才需要在這裏不斷雕刻,提醒是誰救了他們,有什麼不能遺忘。」

仍然坐着的他,身體卻大到我必須仰望。彷彿某種玩笑,他用非常困苦的姿勢俯視着我。

歐塔姆也是非人之人。

這時,我發覺自己的短慮。問繆裏怎麼看歐塔姆時,她說他身上沒有野獸的氣味。

我故鄉拜的是什麼神?

「恨我吧。我會懷着你們對牛豬的罪惡感,請求神的寬恕。」

一雙烏黑的大手,要將我捏碎般伸來。

我無路可逃,就算能逃,繆裏就在背後。

神啊!

剎那間,有東西從旁竄過。

「我要回到深海,忘了這一切,人類也很快就會忘了這一切。人類真是種奇妙的生物,能夠吞下遠比自己巨大的辛酸和哀愁。」

彷彿只是出門散個步。

他困頓地縮成一團,看着倒在地上的聖母像。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2 第五幕插圖(2)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2 · 第五幕 · 第2張插圖

即使是稀世的大神學家,聽了歐塔姆這句話也會苦惱該作何反應吧。

「雖說如此,我還是很高興救了你們。我完全沒注意到她不是人類。或許這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吧。」

我抱着繆裏轉向歐塔姆。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想不到你會安慰我。真是沒藥醫。」

火堆瞬時烈火熊熊,熱得似乎能烤焦皮膚。

歐塔姆長嘆一聲。

「繆裏!繆裏!」

但恐怕撐不了多久了。我知道繆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爲我喚起了奇蹟。

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判斷。

但他仍拼命甩手要趕走繆裏。不一會兒,他發現了。

我雖不敢說自己能理解壽命長久的苦惱,但仍見過幾個爲此而苦的人。

歐塔姆徐徐站起。

一團船上甲板那麼大的風緊接着吹過石室。

一點也沒錯。

我無法嘲笑,也無法責備他。

黑聖母現身拯救港埠後出現的豐漁,是因爲喫魚的鯨魚不在了吧。漁夫所言不假,從前這片海里真的有龍。

「那頭狼即使性命垂危,也爲了救你而現出真身。那麼……那麼,爲什麼她死的時候,沒有出現在我面前呢?」

那該不會是她的靈魂吧?

我立刻拾起黑玉,在牆上砸碎,拿到火堆上燒。

「非常感謝您救了我們。」

正要站起的歐塔姆大叫着失去平衡,轟隆一聲跌在地上。震裂屋頂,倚牆放置的黑聖母像紛紛倒下。

急得想哭的我頭上,有聲音落下。

看來他是笑我傻。

「所以你才維持這些人的生活?」

歐塔姆小聲說道,並咳嗽似的苦笑。

「拿去吧。」

「我怎麼也想不通。人類是種愚蠢的生物,放着不管也很快就會自我毀滅。於是我猜想,她願意捨命救人一定有她的原因。」

「這就是所謂的信仰吧,我們沒那種東西。」

可是,究竟怎麼做算對,怎麼做又算錯呢?

不過我最近也學到,同一件事會有各種角度的看法。

我掀開毯子緊抱她。現在只能祈禱,她能像我在海中那樣感受到我的體溫。告訴她,我就在這裏。如同她直到最後也捨身救我,我也會陪伴她直到最後。

歐塔姆的孤寂就是來自於此吧。

我怎麼也不認爲那單純是出於他口中的嫉妒。

繆裏靜靜地躺在那裏。

「假如只有我記得她,我遲早會以爲那只是一場夢,以爲我打從一開始就是孤單一人。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海底世界無邊無際,而且真的安靜無聲。」

歐塔姆看着我懷中說:

全都連成一串了。

歐塔姆這麼說,並用大得誇張的手扶上窗口,將石牆當陶坯一樣挖開,黑煙跟着全流出擴大的窗外。

歐塔姆首次露出笑容。

「我已記不得這東西是我的家人還是同伴了。應該也有過名字,可是我完全想不起。就是在那麼久以前,她獨自離羣旅行了。我原本並不掛意,但有一天忽然想見見她,就到處去尋找她的蹤跡。等我找到,她已經是焦炭了。」

「……就算您真是嫉妒,您長年維護這地區的均衡仍是事實,也有人因此獲救,感謝您的人還是很多才對。」

「把枝條壓住,別讓它散了。」

銀狼並不在他面前。

轉過頭,見到身形依然膨大的歐塔姆凝視着我懷中的繆裏。

飼養人類。

「可是,那似乎不是我真正的希望。是她讓我注意到的。」

足以抵擋岩漿的巨大軀體、約瑟夫所說的海上奇蹟、撲滅船上火災的怪浪、不可思議的豐漁。

說完,他十足修士樣地頷首。

要殺就殺吧。反正我活下去也沒意義了。

「要出煙了。」

火又縮小了一下子。這東西沒那麼易燃。

「人類總是不斷繁殖,不顧後果地繁殖,明知會導致毀滅也要繁殖。這麼多年了,我始終不懂『這東西』爲何要爲如此愚蠢的人類犧牲性命。」

回頭見到的歐塔姆體型不變,但顯得相當沮喪。

「就只是因爲嫉妒而遷怒他們罷了。她臨死前想的多半不是我,而是島上這些人,讓我嫉妒起他們……」

我摸摸她的臉頰和脖子,全都冷得嚇人。於是不敢相信地抱起那虛弱得似乎要崩散的身體,耳朵湊到她嘴邊,還有細微的呼吸。

「我……」

孤獨的修士手握黑聖母像,淚水似乎就要決堤。

「……在古代,人類把我們當海龍崇拜。」

經過異樣的沉默,我毛骨悚然地轉身查看。

「多虧了那頭狼,我才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野獸?怎麼會!」

繆裏化成狼形,撲向歐塔姆。

若允許我擅自妄想,歐塔姆也是以他的方式,盡最大的力量守護昔日同伴曾經守護的這裏吧。

歐塔姆在無限寬廣的深邃海洋中,已經找不到黑聖母以外的同伴了吧。我完全無法體會那是怎樣的孤寂。

歐塔姆的聲音傳來,接着是重重的坐地聲。

不知道那是否因爲非人之人間的某種情懷,現在也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

「您不是人類吧,和那位聖母一樣。」

不等我多想,背後已傳來長長的吸氣聲。我連忙伸手抓住漂流木沒有着火的部分,按住餘燼。

也難怪繆裏沒聞出他的身份,畢竟是第一次出海。

而歐塔姆的願望更是微小,就只是在這世上求一個伴罷了。

「管我們叫鯨魚。」

儘管覺得刺耳,歐塔姆仍繼續說:

嘴邊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笑意。

我很快就感到背後有人接近,可是沒有回頭。我不想爲他浪費時間。

「我只是一時昏了頭罷了。」

還想咒罵自己如此無力地活着。

我們絕不是碰巧漂到這裏,是歐塔姆出手搭救。從許多年前,他就是像這樣當人們在這海域發生意外而將黑聖母像投入海中時,順着氣味或某種訊號趕去救人吧。

「不對。如果人都離開了,他們就會淡忘她,所以我決定飼養這些人。要他們傳承這段過去,永志於心。」

「愛拿多少去燒都隨你。等風雪停了,一定會有人過來這裏,你就搭他們的船走吧。」

儘管如此,繆裏注視世界地圖的落寞神情,我依然記得清晰。知道在這廣大世界找不到容身之地的人是如何寒心。

歐塔姆原想點頭,卻中途打住。

「有句話,我想先對您說。」

我緊張地吞吞口水。

「……您……」

歐塔姆像個亡國的王,蜷着背說:

同時,他將手上的黑聖母像扔進火堆。

火堆的火經這一吹,隨即延燒上黑玉碎片。

他緩緩看來的眼,彷彿放棄了些什麼。那幾乎全黑的怪異眼珠明顯不屬於人類,但其實渴望說出事實的眼神卻比人更像人。

喀、叩隆。幾塊黑色物體伴着清脆響聲滾了過來。有的像石頭,有的刻到一半,有些甚至已有精美雕飾。

「我知道維護那座島,等於是延長島上居民的磨難。而我依然這麼做,並不是因爲要他們傳頌她。若只爲如此,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但我選擇繼續看他們受苦,說穿了……」

歐塔姆的指尖憐惜地碰觸聖母像。

「……您要離開這裏嗎?」

「留下來做什麼?我終究是救不了這裏,黑聖母也無法真正拯救他們。說不定當初她沒犧牲,這裏的苦難早就結束了。」

一團銀色曳着尾巴撲向歐塔姆。

宛如某種訣別。

他表情苦澀,似乎有滿腹疑問。

接着,他退進鄰房又馬上回來,伸手越過我頭頂,在火堆上捏碎黑玉,再次吹氣。

「大海是那麼地寬廣,那麼地深。我能在海里漂流近乎永恆的時光,是因爲知道她就在路上某個地方,總有一天會見到她。」

即使分開來看都正當,全部集合起來卻很容易成了錯誤。

一旦歐塔姆離去,這地區就會再也維持不下去,落得自然荒廢的下場。

相對地,再也不會有人在此受苦,這或許堪稱是一種救贖。

「我那個和你們利害關係相對的交易,應該能維持這裏一段時間吧。假如人類夠聰明,他們應該趁機離開這裏纔對。如果做不到,也只能由他們去。」

我不禁猜想,也許歐塔姆是爲了逼島民離開這個地區,纔想從奴隸交易中找出一條活路。

因爲他相信,就算被迫與家人分離,遠赴他鄉,也好過留在這裏。

我不認爲這是激進的想法。畢竟我也曾想對萊赫做同樣的事。

「沒了我,交易就進行不下去。這麼一來,情勢就會往你所協助的溫菲爾那邊傾吧。」

不知爲何,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如果這島上挖得出黃金……就或許能拯救所有人了。」

我們都心知肚明,不會有那種皆大歡喜的奇蹟。即使是黑聖母,能創造的奇蹟也有限。非人之人雖然比人長壽,且大多擁有一大羣人也無法抗衡的力量。然而,這樣的力量能阻止的事並不多。

繆裏的母親赫蘿,也曾警告她非人之人能作的事有限,別高估自己的獠牙與利爪。就此而言,歐塔姆將自身力量融入社會以維持此地長久運作,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換言之,他治理得很好。

可是到頭來,誰也沒真正得救,就連哪裏有一點點好轉也找不到。這樣的結局實在太殘酷了。

「啊,對了。」

歐塔姆剛從垂吊鯊魚皮的門口探頭出去又折返。

「我拿一個走好了。就算我忘了一切,看見這東西以後,或許還能想起自己心中曾有一件重要的事。」

拾起一尊黑聖母像後,他唏噓地歪起頭。

「真是奇怪。在這裏,這東西比黃金還貴重啊。」

就這樣,鯨魚的化身離去了。燒出滾滾黑煙的火堆火力驚人,衣服早已乾透,繆裏的體溫也恢復了些。

歐塔姆的話耐人尋味。

以表露感情的強力眼神瞪視着我。

沒錯

重要的是,世人是否能相信這是奇蹟,以及它的確拯救了我們——

『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原來那不是黑暗。

不,不對。

「我馬上回來。」

假如失敗了,也許會被歐塔姆喫掉或拖進海底吧。但我已經死過一次,不必畏懼那種事。

「請、請等一下!」

寒冷瞬即迎面撲來。

我舉起握在手裏的黑聖母像這麼說:

事實上,它不就在我手裏成了黃金嗎?

「我就信你一次。」

我這窩囊的兄長就算會弄得灰頭土臉,還是能完成一些事纔對。應該找得到不會被繆裏嘲笑的生活方式纔對。

在我驚訝得目瞪口呆時,黑暗說話了。

真是十足修士樣的回答。

『……』

若懂得組合手邊一切資源,應該能創造新的光芒。

但是在我的信念中,奇蹟應該是爲人們帶來歡笑而存在,而社會的運作方式可以有更多可能。這是我在跟隨某卓越旅行商人的途中所學到的事,也是與從聖經字裏行間得出各種結論的神學者們討論而來的感想。

「然後呢?」

『什麼?』

向大海盡全力呼喚他的名字。

「真的。」

「可是……」

經過一段沉默,歐塔姆慢慢地問:

倘若此時連那麼一點點勇氣都拿不出來,等她醒來我也沒臉見她。就算繆裏不在意,我也不會原諒自己吧。

這裏是受到歐塔姆這樣的人物治理,才能勉強維持均衡的土地,會因爲外地人的一個念頭就扭轉乾坤嗎,別開玩笑了。我很想裝作什麼都沒想到,繼續溫暖繆裏,然後將她的清醒當作自己的功勞,慶祝她平安生還。

我摸摸繆裏的頭,梳整頭髮,小心地讓她躺在地上。

我無法保證事情肯定順利,而我要做的還是製造假奇蹟,藉此構築可以長久運作的機制。無論說得再好聽,也算不上聖經中善良信徒應有的行爲。

「島上有黃金。」

我先這麼說,並拼命整理思緒。

「只要有您的力量,就一定能實現。」

因此在這層意義上,歐塔姆可說是巧妙地利用奇蹟來治理這個地區。

我注視手裏的黑聖母像。火堆的光在那安詳面孔上晃盪。在強光照射下,黑玉亮得有如黃金。

那麼,說不定還有辦法拯救這裏的居民。這麼想的我忘我地站起,差點摔了繆裏的腦袋。我嚇得回神,滿嘴苦澀地囓咬下脣。

『什麼事?』

我是個在溫泉鄉紐希拉讀過幾本書,淺嘗神學就自以爲明白信仰真諦的膚淺小卒。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拼命思考而採取的行動,全都是徒勞無功。一想到恐怕又會因爲自以爲是而學到慘痛教訓,我就怕得無法前進。

只要發生「奇蹟」。

問題就出在,歐塔姆的奇蹟是用在抵抗苦難上吧。那肯定是歐塔姆極盡苦思才得出的最佳手段。而在我看來,它運作得也非常好。

總覺得不試着一搏,會辜負她跳進那冰冷黑海的一番心意。

「我要把它變成黃金。」

我完全聽不出聲音是從何而來。不管左右張望還是抬頭望天,都分不清邊際究竟在哪裏的龐然巨物就在我面前。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也是事實。借用非人之人的力量,製造只能以奇蹟形容的情況是不難,但草率使用只能換取短暫的喘息。非人之人的巨大爪牙,不過是遠古神話時代的力量,能在這人類的新時代締造的成就極爲有限。要徹底拯救有許多人居住的土地,就必須構築一套源自人類社會的社會機制。

在我重複的瞬間,岸邊掀起一陣特別大的浪,同時歐塔姆出現在棧橋彼端。

我眯起眼,不畏強風地奔向棧橋。

『真的嗎?』

「只要利用這地區每個人的力量,這裏一定能重拾歡笑。」

無論我再怎麼傻,也有義務繼續相信這個世界將慢慢改善。

但風立刻抹滅我的聲音,黑暗接管大海。

我低喃着凝視繆裏。

只要發生奇蹟,就能辦得到。

「歐塔姆先生!」

「真的。」

然而,我在那座熔岩邊的祠堂感受到,信仰本身沒有對錯,只有結果有對錯之分。不過我能挺起胸膛說,讓就要被賣作奴隸的人回家,絕對沒有錯。

此時此地,黑玉對我們而言確實比黃金更貴重。它救了繆裏的命,讓我好想將這當作黑聖母的奇蹟大肆宣揚,高喊:「黑聖母真的存在!」它是不是從前鯨魚化身燒成的產物並不重要,也與能夠化爲人類的鯨魚能否與聖經上的教誨相容無關。

就算全世界的聖職人員都指責我,我相信繆裏也會笑着說我做得好。

繆裏的生命之火幾乎燃燒殆盡的那一刻,她讓我見到了奇蹟。即使我年歲徒長卻依然呆頭呆腦,這孩子還是希望我能夠追逐夢想。

接着起身跑進鄰房,跨過散落一地的黑聖母像,推開風雪不斷鑽過縫隙的鯊魚皮。

「真的有黃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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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正在閱讀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四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六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七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7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八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8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九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9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十一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1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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