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7萬 字

我們也找魯•羅瓦到船上來,在船艙攤開大大的地圖。
瓦登拿出船長樣,在地圖前說道:
「從天文學家被帶出烏邦之後還能買書來看,待遇是一點都不差。所以不是綁架,而是挖角了吧。這麼一來,他們很可能會到能夠繼續觀測天象的地方去,例如有貴族居住,喜愛競相比較尖塔高度的城市,或者大型教堂或修道院。」
做出如此前提後,瓦登將下棋時常用的騎士擺在地圖上。
「可是,現在有個更有可能的地方。這裏有外地人出入也不引人注意,就算徹夜有燈光閃爍都不會引起異端審訊官的懷疑。」
木雕騎士所兀立的位置,不屬於任何領主的領地。
就在地圖的海洋上。
「原來如此,離島燈塔嗎。」
「魯維克同盟勢力範圍裏有幾個這樣的地方,其中有一個特別方便。」
瓦登他們是現任船員,當我見到燈塔而猜想人可能在那裏後,他立刻說出了那座島的名字。
「這裏的西北方,與溫菲爾王國之間,有個叫柯布島的地方。」
「那裏很有名嗎?」
「只有我們這些跑船的知道啦。」
瓦登聳聳肩。
「在很久以前,溫菲爾王國在大陸還有領土的時候,島上還挺繁榮的。當時都把它當作前往大陸南方的休息站。所以島小港大,還有熱鬧的街。但是在王國失去大陸領土後,這裏的所有權變得很模糊,再加上離王國和大陸一樣近,沒有誰比較有利。所以會怎樣?」
「哎呀……政權管不到,變成法外之徒的樂園了吧。常有的事。」
繆裏不只喜歡馳騁原野的騎兵故事,也喜歡遨遊大海的海盜故事,聽得很興奮。
「從前港口是王國在維護,所以有一座堅固的燈塔。等到王國撤退,政權模糊以後,燈塔就沒人點火了。燒那個光,也是很燒錢的。現在島上都是海盜,根本沒人想付那個錢。」
「這麼一來,天文學家在那裏住下來夜夜觀星,不時點個燈也不僅沒人會懷疑,還像是做公益一樣呢。」
「再加上這座島上沒有徵稅員,帶多少昂貴的書進來也不會被人盯上。」
繆裏情緒都寫在尾巴上,讓夏瓏不禁苦笑。
需要給魯•羅瓦見過試印本,估算客羣數量和可能願意花多少錢購買之後,決定先印多少本出來。即使印刷材料費和人工有海蘭資助,她的財產也不是無限,能換成金錢的就不能放過。
因爲正常人不會這麼快就跨海過來,容易引起魯•羅瓦的懷疑。
港口需要經費來維護,費用就是從入港船隻徵集。如果大家都停在港外,只進行必要交易來規避維護費,港就經營不下去了。
比起哭哭啼啼,當然是熱衷於英雄遊戲的樣子好多了,只是她腰間掛的是真正的劍。
所以守衛可能極少,完全有迴避暴力衝突的餘地。
「啊,對了!要問一下瓦登叔叔有沒有眼罩!」
「不需要啦。我已經從可以自己去冒險,變成說冒險故事給小孩聽的人了啦。」
「燈塔北邊有一小片沙灘,可以用小船登陸。」
做事操之過急,容易把白的看成黑的。
「妳這樣不就變成海盜了嗎?」
「……瓦登先生,那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瓦登他們的船先繞過島的北側再轉向,一溜煙駛向登陸點沿海。
「那就決定啦。」
「難得有這種冒險的說。」
「祝妳好運。」
瓦登看看我和繆裏,淺淺一笑。
而那座燈塔,就位在島的東端,與港口有點距離。
「可以當作就算她不願意透露日期,你也不會變卦嗎?」
繆裏顯得很懷疑,我倒覺得這是有可能的狀況。
繆裏對來到港邊送行的魯•羅瓦揮手,揮到看不見才停,並不舍地望着阿貝克。
「況且,就算天文學家不說,說不定也有其他人已經知道日期了。想咬人的話,咬他們也可以吧。」
「那麼大哥哥,什麼時候出發?」
因爲言下之意是天文學家以外都能隨她咬。
「有狀況就在燈塔上打燈。燈號都記清楚了吧?」
我們都能從書籍買賣記錄追查天文學家的蹤跡了,對方有此警戒,尋找不留下徵稅記錄的方法,當然不足爲奇。
柯布島並不大,樹林也早就被砍光,成了禿島。
儘管柯布島成了兩不管地帶,但也不是沒有秩序。
說完就跑走了。
「先把這裏調查一下,也不會少塊肉啦。」
烏邦的高塔裏,並沒有強行擄人的痕跡。
且岩礁滿布,只有南端的港口能停船。
恐怕是已經沒得談了。
天文學家八成不是受到幽禁,而是優渥的學者待遇。
「現在還不知道天文學家是爲了什麼離開烏邦,說不定單純只是被魯維克同盟灌迷湯,什麼也沒多想就出塔了。那種學者跟鍊金術士一樣,有很多人對世俗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呢。」
「瓦登先生,這樣太沒禮貌了吧。」
這對冤家鬥嘴過後的第二天,瓦登就揚帆起錨,送我們到柯布島去了。
盼望對抗教會的戰鬥能早點結束,世界就此和平時,一旁傳來傻呼呼的笑聲。
繆裏嘔氣地轉向一邊,並添上一句:
而這位天文學家很有可能不想回烏邦,也不想在魯維克同盟的監視下觀測星象,寧願和他們一起尋找新大陸。
瓦登環視燭光下的每張臉,最後對我說:
夏瓏沒來送,是因爲必須假裝自己還沒到阿貝克。爲前往柯布島開會時,她也沒參加。
繆裏坐進小艇,對瓦登的問題深深頷首。她頭上綁了塊深色布巾,活像個海盜。
先開口的,是伊蕾妮雅。
繆里語氣十分遺憾,像在說放棄這麼快樂的事實在太傻,夏瓏歪脣一笑。
「逼不得已才能拔劍喔。」
這時,要是黎明樞機以給杜蘭選帝侯做人情爲優先,雙方就有可能在如何處置天文學家上起爭執。
但瓦登他們因別種理由需要天文學家的協助,自然會想避免動用強硬手段。
繆裏眼中星光燦爛,小老鼠追着她的尾巴玩。
繆裏的表情還不太甘心,耳朵抽動幾下,對我嘆着氣點點頭。至於那聲嘆息是什麼意思,我就不問了。
「我並不打算強迫她回去。選帝侯也是隻要能拿到日期就行了的樣子。」
小老鼠們愣愣地抬起頭,看着爲興奮的野丫頭頭痛的我。
看着我的眼裏烈火熊熊。
「要是天文學家真的在那,卻拒絕回烏邦去怎麼辦?」
「我們船上有狼呢。有必要讓她在亮牙齒之前把話講清楚吧?」
我們和伊蕾妮雅尋找天文學家的目的本就不同。伊蕾妮雅他們的第一目標,純粹是尋找了解星辰,能幫助他們找新大陸的人。
繆裏豎起耳朵,我則是苦笑。
「我尊重天文學家自己的意願,所以不會插手。」
因此,對於提防追兵而不願留下足跡的人而言,沒有比這座島更好的地方了。
彎着腰緊盯地圖的繆裏,感覺耳朵尾巴都要跑出來了。
小船下水之際,瓦登刻意正經八百地這麼說。看來這位老鼠首領也很喜歡冒險故事。
已經放出來的耳朵尾巴毛髮潤澤,鬥志十足。
「照這樣說來,我也覺得不錯,合情合理。」
「那麼,要是天文學家不想回烏邦,卻還是願意上我們的船,你也不會插手吧?」
「要兩天才會到嗎?」
天上星光閃爍,小有風勢。海波略有起伏,但愈往島去就愈和緩,是絕佳的偷渡天氣。
瓦登這麼說,再往攤開的地圖看一眼。
要是天文學家不肯透露,又拒絕回烏邦,或許會有必要動用強硬手段逼問她。
可是繆裏忽視我的嘮叨,猛一挺直屈伸的身體。
如果她是主動離開烏邦,那就表示她有相對的決心與緣由。
老鼠船長對羊女聳個肩。
要準備上島搜尋天文學家了。
「可能還是會嚇嚇她啦。」
太常倚靠非人之人的力量,總有一天會暴露出這類的矛盾。
所以那是合理的假設。
夏瓏看似冷淡,其實很照顧人,孤兒院的孩子都很黏她,在孤兒院念故事書給孩子們聽的畫面不難想像。至於繆裏這邊,則是聽出被她當作小孩子,眼角吊了起來。
魯•羅瓦留在阿貝克,夏瓏也下船了。繆裏平時都叫她臭雞,恨不得咬一口的樣子,但知道她不一起來柯布島之後卻顯得有些失落。
在這個滿地石頭和短草的島上,幾乎所有居民都集中在港口周圍,其餘部分只有牧羊人能勉強餬口。
伊蕾妮雅眯眼而笑,繆裏的尾巴毛稍微膨了起來。
「也要風向不變纔行。」
離開阿貝克的第一晚,我們找了個小灣避風,瓦登在晚餐時攤開地圖爲我們說明。
聽了瓦登這麼說,魯•羅瓦摸着下巴低吟起來。
「實際是怎樣,還要見到本人才知道啦。」
繆裏雙手抓着船邊護欄忽然蹲下,要從井裏打起活力似的伸展四肢。
日升日落,黑夜降臨。
「基本上是那樣沒錯,可是有件事要先搞清楚。」
要是建議交給瓦登他們去調查,她又多半會亮出比劍更可怕的利爪獠牙。
魯•羅瓦點這個頭,給了我不少自信。
對船長瓦登來說,這是攸關行動方針的問題,理所當然。不過繆裏明白那問題之後,表情不怎麼高興。
「那我們就趁夜搭小船上沙灘,到燈塔去解決守衛,把占卜師帶走就好了吧。」
「呵呵,海盜島啊。」
「我得讓那個書商願意賣俗文版聖經纔行,有很多事要談呢。」
「我纔沒那麼愛亂咬人咧!」
大概是認爲我們本來就該團結一致吧。
伊蕾妮雅苦笑着當起和事佬。
那個少女的腦袋裏,肯定已經編織出了力戰羣船強行登島,掀翻無數惡徒,衝進燈塔救出天文學家的一連串大冒險。
「下錨的話,遇到巡邏船就說不過去了。所以我們要先避一避。」
伊蕾妮雅笑得很開心,繆裏也用彷彿沒有這麼認真過的臉,坐在船頭望向前方。
瓦登的手下替我們划槳,他們肩上和腳邊都有幾隻老鼠。
在空中靜靜飛舞的,是不克前來的夏瓏留給我們聯絡用的海鳥。
小船上,只有槳的摩擦聲和細小的划水聲。
繆裏直視沙灘的側臉,使我鬆了口氣。
人與非人之人的距離,她和我之間必然發生的分別等心事,彷彿都被她拋在腦後了。
慶幸她重拾好心情時,她的尾巴忽然翹了起來。
隨後視線往左側望去。隨之一看,依稀在黑暗中發現了狀似海岬與燈塔的形影。
「比想像中小好多喔。」
我看不太清楚,以城中建築類比,約有五樓高吧。
據說溫菲爾王國的船隻還會往來時,塔上每晚燈火通明,引導沒能順利入港的船隻。
「希望她就在那裏。」
目前塔上一片黑暗,不像有人的感覺。
繆裏用力吸氣到發出聲音,再大口吐出。
不知是出於緊張,還是想找人的氣味。
注視前方的繆裏,最後一句話是「有點魚腥味」。
船一上沙灘,繆裏就跳下船頭登陸。
我還在拖拖拉拉,老鼠們已經跳到島上,飛也似的跑走。大概是在替我們查看周邊安全。
我在伊蕾妮雅的攙扶下上了岸,腦子已經海盜化的繆裏打手勢要我們跟上,走過海濱。
眼睛習慣黑夜後,視野倒還挺遼闊,腳步聲響得驚人。繆裏綁頭巾似乎不是爲了扮海盜,而是遮掩醒目的銀髮。
燈塔裏充滿石頭的氣味,出奇地沒什麼海的感覺。
海浪聲也幾乎聽不見,心跳聲突然變得很大。
但貼在牆上的,不是偉大救世主的肖像,也不是天使圖。
孩子氣的天文學家不服輸地瞪回來,又轉向一邊去。
「走吧。」
繆裏往我看,我無奈地同意。
被繆裏一搖肩膀,天文學家誇張一抖。
還是那其實是興奮,因爲將要一睹甚至能預測天體動態的傑出天文學家風采?
老鼠們已經把她枕頭下的匕首拖了出來,現在在繆裏手上。
「真的?」
「咦,什、咦?」
老鼠立刻接下請託,輕巧地跳上石牆,鑽進縫隙。
「原來變成這樣啦。」
「塔上有人耶。」
雖然看起來不像有武裝守衛,然而就算在危急時刻,也有比任何騎士都還可靠的小狼女繆裏,以及哪怕對方帶部隊來都能撞散的伊蕾妮雅。
伊蕾妮雅身旁的繆裏對她眼神十分冷淡,大概是出於同類相斥吧。
這些老鼠似乎能變成人形,不一會兒就發出沉重門栓解開的聲音。
「妳的匕首在這裏。叫也沒用,只有魚會聽見而已。」
女孩的年齡看起來比繆裏和伊蕾妮雅大上一輪。
我戳戳繆裏得意洋洋的腦袋,稍微給點提示。
有點像是偏僻地區修道院中給遊歷修道士的宿舍。
愣了一下,我才發現那是她的名字。
燈塔全是由石塊砌成,十分堅固,入口是以鐵門遮蓋。
女孩喝了點熱水,縮起脖子。
「你們把他的話當真,然後就追過來啦?」
但是真正該藏的,應該是尾巴吧。然而尾巴看起來彷彿融入了沙灘,非常不可思議。
繆裏的問題使她連連眨眼。
我沒答話,只是直視她的雙眼。
她惺忪的眼一看到我們,人就傻了。
走了一小段,我們來到通往海岬的坡道,沙灘也成了草地。
「呃……咦?爲什麼,會找到這裏?」
「我們是受了杜蘭選帝侯的命令來找妳的。」
「可以進去幫我們開門嗎?」
「叫醒她嘍?」
「阿瑪蕾託。」
「那些人是指魯維克同盟嗎?」
我這麼想着,一階階往上走。
「找到了。」
我們升起火,燒了水。
女孩看看我,再往自己抱着睡的那本大書看,肩膀重重垂了下來。
大概是緊張又慌亂使她說得斷斷續續,最後就嗆到了。
房裏只有單調的石牆,最基本的傢俱,和堆得高高的書籍。
從伊弗的實例告訴我們,高明的商人有時會刻意激怒交涉對象,使情況變得更有利。而阿瑪蕾託這樣,單純只是想出口怨氣的感覺。
有種人生完全沉浸在喜好裏的感覺。
但我仍緊張得要死,是天生膽小的緣故嗎?
原本就因爲烏邦觀星塔房間的狀況,對她有點親近感了,現在看老鼠在她枕邊走動,繆裏上前聞來聞去也無動於衷的樣子,緊張更是瞬間消散。
「書啊……」
「可以聊聊嗎?」
這話讓女孩看看我,再看看繆裏,最後往伊蕾妮雅看。一臉的困惑,是因爲這樣的成員實在不像被她負義而逃的選帝侯派來的吧。
女孩不太情願地說。
首先表現出的是應該不必擔心被人發現卻失敗了的疑惑。
「妳就是占卜師?」
伊蕾妮雅或許能用頭撞開,不過繆裏已經在石牆上發現換氣口,對老鼠說:
等到稍微鎮定一點後,她從頭來過。
那形同繆裏的反應,使我垂下了肩膀。
「下次逃跑的時候,勸妳忍住別買書。」
但口氣很孩子氣,又有點像小男生。
觀星器材都放在那裏吧。
我們跨過在沙灘散步的蟹羣,不時與前去偵察的老鼠會合。牠們會在繆裏前方几步處東張西望地走,突然就不知跑去哪裏。
有也可能是牧羊人,或是想省點住宿費的小混混。
「我早就跟他說過了,我根本就預言不了蝕的日期。」
伊蕾妮雅曾猜想,她說不定是被魯維克同盟哄騙,沒多想什麼就離開了烏邦,現在開始有這種感覺。
我們踏過沾染夜露的草地向前進,途中繆裏忽然蹲下,往地面伸手。老鼠鑽出草地,順那隻手跑到耳邊,不知說了什麼。
「很簡單啊。我們走過世界各地很多地方。」
燈塔裏沒點蠟燭,我只能借着繆裏的白尾巴前進,最後來到一個空蕩蕩的空間。能感到空氣流動變強,是因爲上面就是燈塔的火臺部分吧。
阿瑪蕾託又喝口熱水,氣惱地吐出熱氣。
那賭氣的模樣,和惡作劇被逮而耍賴的繆裏如出一轍。
熟悉的氣氛令人安心。
「占卜師,起牀了!」
「唔唔唔……是怎樣,那些人說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耶……」
女孩的黑眼睛看了看我,噘着嘴轉向一邊去。
燈塔應該早已荒廢,沒有人才對。
繆裏再到樓上去,用這火對瓦登他們打信號。
而是一幅巨大的天體圖。
這樣的問題,表示她積極想過如何逃亡吧。
想觸摸神的衣襬的方法,絕不是隻有祈禱而已。從烏邦那座觀星塔來看,說不定天文學家每晚都在祈禱,而且勝過任何人呢。
繆裏推開門,老鼠在戶外的微弱光線下迎接我們。如果沒變回去,就要跟裸男打照面了吧。
一聽我這麼說,她那略顯稚氣的臉龐就繃了起來。
「我叫托特•寇爾。這位是伊蕾妮雅小姐,那個野丫頭叫繆裏。」
繆裏推開木窗,外頭光線頓時透進來,映出房間的樣子。
女孩右手往枕頭下摸,倒抽一口氣向後退。
光是到這裏,海潮聲就小了很多。
「所以呢?爲什麼從那種深山裏特地跑來找我?」
她長長的黑髮散得像噴血一樣,卻不令人感到詭異,是因爲她睡得真的很熟。
「杜蘭選帝侯處境艱難,所以想靠妳預測蝕的日期,作他取回權威的最後手段,結果妳卻帶着日期逃跑了。是這樣沒錯吧?」
「……那、那你們是爲、什……咳咳、咳咳!」
她發出幾乎要說「跟我上」的氣勢,向前邁進。
繆裏反問後轉向我說:
「而且,觀星需要器材和地點,自然能夠縮小範圍。」
「請別誤會,我們不是來把妳抓回去的。」
低語的繆裏眼前,有個少女正在睡覺,懷裏抱着一本大書。
身爲年輕女孩的兄長,我自然是很感謝對方這層顧慮。也許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的野丫頭,已經帶頭爬上螺旋階梯了。
女孩先是裝作沒聽見,等到繆裏快要不耐煩時,她側眼往我們一瞥,嘆口氣點了頭。
說話的是伊蕾妮雅。她爬上了往上的階梯,查看上層狀況。
我也上去看了一下,有烏邦那種觀星用的半圓形鐵板和箭形大針組合起來的器具,只是小了不少。
可是繆裏當然是認定對方就是天文學家。
「……」
我往伊蕾妮雅看,而她回以苦笑。
並不是胡亂扯謊的樣子。
「預言蝕這種事,在天文學家之間根本是傳說級深奧的義理。再說,你知道爲什麼黃道上的星體叫做惑星嗎?
(注:即行星。)
」
「咦?」
「因爲連古代的智者都認爲,那個軌道跟醉鬼走的路線差不多啦!」
彷彿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所以叫惑星。的確有聽過這個說法。
讚歎地咀嚼這個詞時,一隻拍在肩上的手喚回了我。
是繆裏,對學術話題很沒興趣的樣子。
「那妳爲什麼要逃出那座山?還有──」
繆裏向前探身,在快要撲上去咬人的距離問:
「爲什麼要調查獵月熊?」
阿瑪蕾託臉上的驚訝,與睡到一半見到有人闖入,並知道是被她負義而逃的選帝侯派來的人那時並不一樣。
因此當驚訝退去,剩下的並非恐懼。
而是好奇。
「什麼?妳是什麼意思?」
「是我在問妳!」
受到繆裏的威嚇,阿瑪蕾託不僅沒有畏縮,還向前靠過來。
「你們也在追查獵月熊嗎?是從哪聽說的?故事怎麼說?」
「唔、咦?」
「等等,我有地圖。告訴我,你們是在哪聽到的?北部山地?還是南部平原?有聽過其他故事嗎?你們相信獵月熊存在嗎!」
迦南也說過,烏邦位在一個極爲完整的盆地裏,宛如天上砸出來的。
如果願意相信阿瑪蕾託,該帶回去見選帝侯的禮物已經不存在了,因爲她根本就沒有研究蝕的預言。
因爲當她思緒沉浸在夢幻故事裏時,真的和繆裏很像。
「既然無法預言蝕的日期,那我們也沒理由帶她回去。考慮到她的個人安全,那就更不該帶回去了。」
即使杜蘭選帝侯不會責罰她,也不太可能會放她自由。多半是繼續把她關在塔裏,等帶蝕的預言。
只是,有幾個需要考慮的問題。
那卑微的乾笑,或許是她最後的逞強。
她笑得好像快哭了一樣,向我們道謝。
她舉起手來,做出抓星星的動作。
天文學家與占星師只有一線之隔。
這時,阿瑪蕾託遇到知音似的露出大膽的笑容。
繆裏以一步步踏實積雪步道的口吻問。
「……這樣事情會變得很難辦吧。」
繆裏和伊蕾妮雅對看一眼,問道:
要她當選帝侯最後的救命繩。
「不過帶走阿瑪蕾託小姐以後纔是問題。同盟無疑會認定是選帝侯把人搶了回去,然後到烏邦去討人,於是選帝侯就會知道其實是我們已經找到她了。」
既然阿瑪蕾託原本就不打算預言蝕的日期,那這個女孩在烏邦都在做些什麼,魯維克同盟又爲何要帶她出來呢?
恩怨一詞,又讓繆裏倒吸一口氣。
阿瑪蕾託被要求做出辦不到的事,遭到幽禁。
「說了你們也不會信。」
況且溫菲爾王國的黃金羊,說過他從前逃離獵月熊的事。
我當然是不會坐視阿瑪蕾託受到如此遭遇。
伊蕾妮雅又說:
「我們連運送人骨的幽靈船都見過。」
怎麼會說到流星呢。
「好。我們雖然接了選帝侯的請託,但不是妳的敵人,請妳放心。」
「好吧好吧。那個山區有獵月熊傳說,我就是去那邊調查這個的。至於爲什麼要查獵月熊,我是不太想說啦,總之是因爲我的母親是占星師,跟牠有點恩怨。」
那就是蝕。
「他在那座塔上爲我打造了很棒的觀星器材,但是注意到君王的打算之後,一切都太晚了。那個房間啊,是可以從外面反鎖的。」
「……」
「這世上奇怪的貴族還挺多的,所以我以爲他也是那種人,結果很快就注意到不是那樣。」
「我首先想問的是,妳在烏邦是想查些什麼?」
「看到那種地形,很難不這樣想吧。可是我覺得不是那樣,問題在於烏邦自己,都完全找不到那種傳說故事。」
要進逼的繆裏反而退縮,不知所措地往我看。阿瑪蕾託在牀上搔搔頭,往頭上的吊架伸手,拉出一張摺疊的地圖。
大概是疑惑都寫在臉上了,阿瑪蕾託露出學者爲無知小民興嘆的臉。喔不,說不定是沒想到真的會有人相信這種事的意思。
難道阿瑪蕾託的母親也是非人之人,或是有血緣關係?
獵捕月亮的熊。
她在牀上盤腿聳肩,露出不諳世事,在市場被商人推銷冒牌貨的表情。
若星星從夜空中滑落,會叫做流星。突然從天上消失了的現象,則有另一個名字。
可是說到這裏,阿瑪蕾託的表情忽然失去光采。
「咦……?什、什麼東西?幽靈船?」
「所以到那裏去可以說是撲了個空,可是我對烏邦的那個君王說明爲何要到那裏調查,請求協助後,他態度非常積極。」
「阿瑪蕾託小姐。」
伊蕾妮雅的問題使阿瑪蕾託聳了個肩。
「可是,還是被你們逮到了。」
「既然她懂觀星,我還是想要她的協助。而且她還是熱衷於調查獵月熊的人,這個方向應該能幫到我們纔對。」
「咦!」
如同魯•羅瓦向其他書商打聽消息那樣,情報可以充當貨幣。
「那當然呀?我根本不可能一個人跑出那種深山嘛。所以我就說只要能帶我出去,我什麼都願意,然後就跑了。」
她以放了點心的臉這麼說:
「故事裏的獵月熊,指的其實是流星。」
一般而言,即使被權貴交付無理難題,逃跑換來的也只會是殘酷的刑罰。
「妳有看過獵月熊嗎?」
無庸置疑,獵月熊是真的存在。
一旦其他選帝侯聽說這件事,都會認爲黎明樞機是個不可信的小人。
「可以說看過。」
或許不是想博取阿瑪蕾託的信任,是爲了讓她安心。
若還想給選帝侯做人情,就該帶阿瑪蕾託回去,但我不太認爲那是正義之舉。
而這也表示,同盟背後還有教會,想借由蝕的預言取回權威的大陰謀其實並不存在?
見到繆裏的表情不敢置信地扭曲,阿瑪蕾託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所以我這麼說。
我是很想說妳眼前這兩位,一個是巨羊的化身,一個是有狼血統的女孩,但還是忍住了。
聽起來很可能與所謂位於西海盡頭的新大陸關係密切,而獵月熊依然撲朔迷離,深入調查下去應該不會白費纔對。
「不會吧?你們真的認爲獵月熊存在嗎?」
「還有就是,那你們怎麼辦?」
阿瑪蕾託兩手一攤,垂下肩膀。
繆裏也是遇到喜歡的事就會看不見周圍的人,而阿瑪蕾託更爲資深的樣子。
大大的黑眼睛,如孩子般凝視。
可是阿瑪蕾託自己已經說過那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被這聯想拖走的樣子,反而讓阿瑪蕾託狐疑起來。
「我們說不定有幾個妳想知道的情報。」
「所以是魯維克同盟來勸妳逃跑,妳就搭了順風車?」
「現在怎麼辦?」
阿瑪蕾託解釋自己如何逃出烏邦的神情不像在撒謊,伊蕾妮雅和繆裏也都沒有懷疑的樣子,可以相信她。
彷彿早已痛切明白世人有多麼瞧不起夜夜觀星這種行爲。
「我不想看到自己命運決定的那一刻,可以讓我繼續看星星嗎?那個,這幾天都是多雲,到今晚才終於放晴。」
「那麼山裏那座城就是建立在星星掉落的地方嗎?」
「可以……放過我嗎?」
我與同樣在多個選擇中作思考的伊蕾妮雅使個眼色,而阿瑪蕾託似乎總算是相信我們不是選帝侯的忠狗了。
阿瑪蕾託往我看來。
等於是黎明樞機背叛了杜蘭選帝侯。
「……」
讓她無法離開。
這個盡力挑選過的問題,使阿瑪蕾託聳起了肩。
「先公佈謎底的話,其實那是走私船。如果想聽下去,就要拿妳知道的跟我們換。」
很少有人像這樣認真聽她說話吧。
是這顆巨星墜落大地,終結了精靈的時代?
「你們好歹也看過流星吧?」
想拉攏他們對抗教會的計劃,將雪上加霜。
嘩啦啦攤開地圖,幾乎要把它盯穿的阿瑪蕾託,聽我叫了她的名字才抬起頭來。
無法達成權貴的無理難題而消逝在斷頭臺的生命,不知幾何。
被拍中的月亮……從夜空中掉了下來?
伊蕾妮雅摸摸下巴說:
「那個君王啊,好像一廂情願地以爲我是在研究蝕。因爲我說了獵月熊的事。」
只是這一句話,將阿瑪蕾託與純真孩童隔開了。
我們這一路上聽來的獵月熊故事,應該有交換這些答案的價值。
魯維克同盟多半隻是將烏邦當成吸血的對象,自然會想避免杜蘭選帝侯取回權威。
剩下的只有疲憊,不知如何是好的淺笑。
對夜空揚起手臂,拍下月亮。
好奇心旺盛的阿瑪蕾託無法放過這個餌……應該說,是知道我們能夠了解她吧。
阿瑪蕾託指指樓上,我出於同情點了頭。
宮廷裏多半也有人在幫他們回報選帝侯的一舉一動吧。
目送她爬上梯子,到樓上去之後,伊蕾妮雅忽而嘆息。
那嚴肅的臉,給人準備將昨晚見到怪物講給大人聽的感覺。
據說獵月熊往西方海域離去,並在海底留下了其足跡。
「如此一來,想帶走她之前勢必得先說服選帝侯纔行……沒錯吧?」
「是的。只是,我想你說不定真的能說服選帝侯。假如剛纔她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那麼選帝侯根本是想抓住水面上的稻草──不,是想抓住天上劃過的流星吧。只要你願意作他的後盾,爲他死守王冠,或許他就會放棄蝕的預言這種妖言惑衆的事了。」
拿抓住流星來比喻時,伊蕾妮雅的表情有些得意,大概是想緩和氣氛吧。事實上,杜蘭選帝侯想得到預言,不過是因爲威信岌岌可危罷了。
而繆裏也早就從另一個方面提過同樣的事。
認爲應該由黎明樞機預言蝕的時刻,藉此扶助選帝侯。
因此,即使蝕的預言並不存在,只要黎明樞機承諾以政治影響力幫助杜蘭選帝侯,他也許就不會跟阿瑪蕾託計較了。
「只是……」
伊蕾妮雅又說:
「想抬起這沉船,恐怕很不簡單。」
眼神已經不是溫順的羊,而是商人那般冰冷。
她是個行遍各地的羊毛經銷商,肯定見過許多掌權者的浮沉,所以纔會認爲選帝侯難以重拾權威。
也因此透露出其實想走別條路的氣氛。
即帶走阿瑪蕾託,就此銷聲匿跡。
胡亂幫助註定要跌下寶座的選帝侯,只是無端受累罷了。
喔不,既然是伊弗特別中意的商人,或許會這樣想。
沒了蝕的預言和黎明樞機作後盾,選帝侯很快就會下臺。
到時候,黎明樞機帶走阿瑪蕾託這種背叛行爲,也全都會消失在雲霧裏。
「這道理我懂……」
杜蘭選帝侯走投無路,將最後的救命繩交給了我這樣的小夥子。
只因利害關係而罔顧這點,我覺得是不對的。
他的哼笑是覺得我睜眼說瞎話吧。
「寇爾先生。」
這期間,老鼠們叼着繩索在那羣男子身上上竄下跳,靈巧地把他們綁了起來。
那麼,她先前說的話也不一定是實話吧?
這麼一來,天平是不是會這樣傾斜呢?
雖然平常都是這樣,不過她的狼形有一般的熊那麼大,單純嬉鬧都快把我推倒。把她用力推回去,也只讓她搖着尾巴要我多來幾下。
「可是這個賭──」
「速度那麼快,是騎馬了吧。有五、六枝火把……這海角不高,很快就會上來了。」
我們就這麼在阿瑪蕾託的呻吟中離開了燈塔。
「看我的!」
繆裏進房時先做了什麼?她讓燈塔發揮功能,對海上的瓦登他們打了信號。
而且我也在歐柏克學到,做事還怕泥巴濺到身上,成不了任何事。只想以正確方法行正確之事,無法使世界維持在正途上。
耳朵尾巴不知何時冒了出來,蓬然膨脹。
可是她卻欺騙了我們,好向同盟求救。
猜想阿瑪蕾託推倒觀星器材時,往上的出入口已經被她給堵住了。
但既然沒這東西,冒着與同盟鬧翻的危險來帶走阿瑪蕾託,我就不知道值不值得了。
不會是想把自己關起來吧?這時,伊蕾妮雅動身了。
直到我們將她搬上大船,解開頭的部分後,才知道兩者皆非。
「我們──」
「她會不會……真的算出了蝕……?」
那我們當然也該提防這種事。聰明的天文學家,不會像三歲小孩那麼無知。
有點不高興,是因爲我盯着伊蕾妮雅太久了吧。
粗野的吼叫變成驚歎,恐懼的呼號與慘叫如街頭戲劇般此起彼落,然後突然安靜了。
回頭一看,化爲狼的繆里正用嘴拉扯我的衣襬。
「我也很希望可以和平一點。」
接着上方有些動靜,抬頭一看,是伊蕾妮雅扛着一大卷用鋪牀麻布捆起來的東西走下來。
「下面好像也收拾掉了嘛。我跟船上聯絡過了,應該很快就會到沙灘接我們。快走吧。」
若能預言蝕這種天體從空中消失的事,連乞丐都會被奉爲智者。
這大概跟伊蕾妮雅的羊力無關。她平時就要搬運羊毛這種相當重的東西,有時還要壓制掙扎的羊只,很習慣粗活了吧。
繆裏吸口氣跳上梯子,松鼠似的迅速往上爬。
阿瑪蕾託已經趁這段時間和繆裏一樣,利用燈塔向城裏的同伴打信號。
「但我還是──」
純粹是損益的盤算。
因討論出可怕結果而讓她上去時,事情就開始走下坡了。
圈子兜了回來,假如在這裏賭輸了,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商人有個鐵則,那就是好商品不等人,先弄到手再想以後的事。」
「被她擺一道了。」
這樣傾斜就表示──可是──
「大哥哥。」
阿瑪蕾託騙了我們,聯絡了同伴。
「欸,是不是有怪怪的聲音?」
途中回頭張望時,伊蕾妮雅兩手抓着梯子,要撞天花板了。
伊蕾妮雅捲起袖子,底下依然是少女纖細的手,但她蓬鬆的發叢間已不知何時多了對羊角,眼神也多了分銳氣。
我撿起繆裏脫成一地的衣服,在她催促下下樓。
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頭上「鏗!」地一聲,非常沉重。
焦急的小狼女睜大眼睛露出牙齒。
而繆裏早已一陣風似的往一樓衝。
如果阿瑪蕾託已經算出蝕的日期,需要冒再多的危險也得守住她不可。一旦教會透過魯維克同盟取得日期,我們與教會的戰況就要一面倒了。
膽子這麼大,說什麼年紀只比繆裏稍長,一定是騙人的。
阿瑪蕾託是利用對話假裝投降,尋找求救的機會。在她眼裏,我們和身懷令狀的官兵根本沒兩樣。
放棄阿瑪蕾託,快逃吧。
「繆裏,下面來的人能交給妳嗎?」
「大哥哥,怎麼辦。」
然而那副笑容,卻是送走裝滿羊毛的船之後,即使船遇上暴風雨沉了也能笑着說出來的賭徒笑容。
那笑咪咪的樣子實在令人放心,但還是有點可怕。
伊蕾妮雅沒替阿瑪蕾託鬆綁,直接擺在船底。即使離開了沙灘,麻布卷也沒有多動一下。
權威動搖的教會將不由分說地昭告誰纔是神在人間的代理,取回人民的信賴。
繆裏也下了梯子,和她一起往外看。
這個世界上,也有需要用強硬手段抓住正確的時候。
「現在是要把我交給君王嗎?」
然而,我還是得儘可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的真面目,可是能將爲非作歹的商行整間翻過來的羊。
她從房間窗口探出頭往外看,並說:
沒有說下去,是因爲都沒吭聲的繆裏忽然往上看。
「喂!妳幹什麼!快點打開!」
下了樓,繆裏滿足地坐在門前,在老鼠們的喝采下得意得不得了。她只把耳朵轉向我,用後腳搔搔脖子站起來,腦袋一直往我蹭,要我誇她。
我沒有自大到想找完美解法,那是隻有神辦得到的事。
下一刻。
我將話連氣一起吞回去,祈禱似的吐出來。
內容物想起來要叫似的發出聲音。是阿瑪蕾託。
「當然可以。請後退幾步,說不定會垮下來。」
動作真是俐落,因爲是船員的關係嗎。
樓下傳來馬啼聲、男性的怒罵,以及開鐵門的聲音。
正想這麼說時,我注意到一件恐怖的事。
『喂,大哥哥!』
再走螺旋梯下一樓高,頭頂上傳來撼動臟腑的巨響。
但往上的門板動也不動。
不知是嚇得不敢動了,還是在擔心自己的下場。
要是阿瑪蕾託遭到同盟囚禁,置之不理會有生命危險,那還能義無反顧帶她走。
我就是欠缺這種強硬。
她現在只相信已經確定是同伴的魯維克同盟吧。
繆裏從領口拉出麥囊,狼耳豎得又高又尖。
纔剛冒出頭的黎明樞機,一腳就能踩爛。
其他可能還有很多,其中一個必然會招致萬劫不復的黑暗結果。
並不是因爲遭到阿瑪蕾託背叛而難過那種情緒問題。
到沙灘接我們的小船上,瓦登也在其中。他見到伊蕾妮雅肩上的麻布卷時愣了一下,最後聳肩嘆息。
「咦?」
在這樣的時候,她露出充滿自信的溫柔笑容。
把聲稱無法預言的阿瑪蕾託帶回去,選帝侯很有可能繼續空求預言。不聽我的勸,囚禁阿瑪蕾託,逼她說出並不存在的預言日期。
「唔~!」
伊蕾妮雅可是伊弗僱用的經銷商。
「寇爾先生。」
還來不及反應,又傳來拖行聲與碰撞聲。
緊接着脫起了衣服。
伊蕾妮雅的手按上我的肩。
那麼在這裏拋下阿瑪蕾託,可以防止狀況變得更復雜,也能確保她的安全不是嗎。
這讓我立刻明白了現況。
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祈求神保佑所有人都不要受傷。
「伊蕾妮雅小姐,樓上呢?」
「唔~!唔~!」
無論她怎麼敲,都沒人回答。
「看到港那邊忽然吵鬧起來,我就猜到會有這種事了。」
她反抗的眼神銳利得像胡亂接近就會被咬一樣。
如果是剛下山的我,可能會嚇到說不出話吧。
但至今的經歷已經能讓我在她面前單膝跪下,直視那雙眼了。
「因爲妳向同盟求救,我們纔不得不捆住妳。」
「……」
阿瑪蕾託別開眼睛,很懷疑的樣子。
以她的角度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我們並不想背叛杜蘭選帝侯,但也不認爲一定要把妳交給他。」
「哈!一個手下是能做什麼?」
感覺白天都在牀上當書蟲,不太可靠的阿瑪蕾託,已經完全露出本性。天文學家這碗飯,若不是有教會出錢,或有貴族血統是喫不起的。
阿瑪蕾託如野狗般敵意畢露,恢復人形的繆裏想對她說些什麼,我卻伸手製止。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爾。」
「啊?那又怎麼樣──」
阿瑪蕾託話說得一半,表情變得像是在陰影裏見到怪東西一樣。
「別名黎明樞機。」
「!」
阿瑪蕾託倒抽一口氣,嘴張得老開。
身旁的繆裏盤起手,得意洋洋地挺着胸,我裝作沒注意到。
然而阿瑪蕾託的表情很快又充滿敵意。
「你……你以爲我有那麼好騙嗎?」
是應該被伊蕾妮雅帶開了的繆裏。
阿瑪蕾託又對繆裏說:
不像是自暴自棄。那幾個字裏頭,有種迄今淤積多年,非常沉重的感覺。
有人問阿瑪蕾託的母親流星有何意義,於是她做了某種占卜。後來不知是導致了不好的結果,還是被心胸狹窄的異端審訊官聽聞,命運就此直墜。
她扭身不是想甩開伊蕾妮雅吧。
「可惡,他們追來了!」
那有力的眼神,至少讓繆裏的表情變得像見到木棍的狗。
瓦登是要我趕緊帶阿瑪蕾託下甲板去。
「而且她說過那座山沒有獵月熊傳說吧,這點還滿奇怪的。那妳到底是要查哪裏的傳說?」
占星師與天文學家只有一線之隔。
「妳在查獵月熊是真的吧。」
不是阿瑪蕾託說的。
她表情一扭,忍不住哭了出來。那哭臉比原先的模樣稚嫩許多,或許那是早在多年前就該流的眼淚。
阿瑪蕾託攻擊性的冷笑,隱約透露了她的過去。
在紐希拉比誰都倔強的繆裏,當然不怕人瞪。
「妳爲什麼會來到烏邦?」
「頭會像流星掉下來喔!」我爲繆裏的威嚇嘆口氣,往稍遠處看狀況的伊蕾妮雅使個眼色,她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微笑着帶走了繆裏。
可是那一條線的差距,就隔開了異端與正統。
還以爲她們會互瞪個沒完時,船大幅晃了一下。
當然,我沒天真到認爲她這次會說實話。
而是發現即使想求救,也不會有人相信究竟代表什麼。
眼看耳朵尾巴就要蹦出來時,船又大幅一搖。
在這裏懷疑她,我還做什麼聖職人員呢。
阿瑪蕾託垂眼思索起來。
沒有男丁,只有女性的家庭,有時會依靠占卜或使用藥草的咒法維生。
「對方的船小,還擠滿了槳手!很快就會追上了!」
阿瑪蕾託曾說,她的母親是占星師。
「而且是什麼樣的傳說?要能夠衝昏那個傭兵王,對根本不存在的星星伸手那麼厲害吧?」
對於湊上臉來質問的繆裏,阿瑪蕾託什麼也沒說。
「跑到那種深山去,到處查關於獵月熊的蛛絲馬跡這些,不是騙人的吧?人人都看得出來,傭兵王沒有成爲他們期待的王,沒必要特地用蝕的預言那種誇張的事來討好他。這麼說來──」
「又不是大哥哥,動不動就想把女生關在房間裏。」
阿瑪蕾託垂落視線。
阿瑪蕾託反應比我還誇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想到希望之城歐柏克纔剛發生過冒牌貨受人盲信的事,就讓人覺得很諷刺,但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儘管那是異端的溫牀,在神的教誨難以宣達的地方,如今仍是不可或缺的職業。
「怎麼,你也想把我當異端燒死嗎?」
難題是阿瑪蕾託已經對我們說過謊,演過戲,不僅騙了我,也騙了所有人。
視線冰冷的繆裏一和我對上眼,就裝可愛笑了一下。
對喔,還有這件事。
「可是這樣就有點奇怪了。難道那個傭兵王真的會因爲她熱衷於獵月熊,就滿腦子都是那些事,把她關在高塔上嗎?」
這個女孩,是會追查奇異童話的天文學家。
在燈塔,繆裏想逼問她卻被她反過來逼問,一時亂了手腳。現在她像是想一雪前恥,說得高高在上。
不知是我垂下肩膀的樣子實在逼真,還是覺得說這種謊太離譜,阿瑪蕾託臉上的懷疑愈來愈無力。
我們都還在甲板上,有阿瑪蕾託看着,瓦登他們無法認真控船,或許對他們造成了困擾。
曾聽人說,一流的騙徒,能夠比誰都相信自己說的謊。
然而──
若是窮鄉僻壤,教堂裏的祭司還說不定什麼也不懂,只會喝酒,不可能瞭解星辰的意義。
「如果我只是個什麼也不是的年輕人,沒辦法會見杜蘭選帝侯。只是乖乖把妳交出去,拿了酬勞就到酒館去,妳怎樣都不關我的事。再過不久,妳就會被送上斷頭臺了。」
想請她們先到甲板下再說時,阿瑪蕾託說話了。
「都綁成那樣了耶!」
「哼,那又怎麼樣?想要我誇你見識多嗎?」
「什麼意思!」
同時,我對她爲何執着於獵月熊也有了點頭緒。
「獵月熊。」
「我、我……」
例如某晚,某個村莊目擊了流星。有些地方會認爲是吉兆,有的則視爲凶兆。下判斷的,大多是聖職人員。
「從來沒人願意相信我的話。」
「我要找的是獵月熊打下來的星星。獵月熊纔不是異教徒編出來的故事,我要……我要證明媽媽不是騙子!」
就只是淡淡地繼續說:
繆裏鬆開盤起的手。
然後慢慢地說:
並不是因爲明白現在是她命運的轉捩點吧。
我和繆裏一起,站到仍被扛在肩上的阿瑪蕾託面前。
我這一聲,使她第一次表露畏懼。
可是,我能相信她沒有說謊嗎?
以此來說,希望之城歐柏克的騙徒頂多是二流吧。
「我十分了解妳的懷疑。我自己也還不習慣人家這樣叫我。」
我暫時停住,將另一膝也跪下來,勸請罪人自白似的直視着她。
想掙脫的是糾纏着她的黑暗過去。
「阿瑪蕾託小姐。」
毛毛蟲狀態的阿瑪蕾託表情像是被我說中痛處。
來到沿海浪高的地方了。
伊蕾妮雅迅速動身,將依然卷在麻布裏的阿瑪蕾託扛上肩。
「我要找的,是獵月熊的……不,獵月熊打下的星星。」
若她能確實理解狀況,應該就會明白該如何行動,會審慎評估該相信誰。
「不是想帶走阿瑪蕾託那幾個吧。應該是有別人猜到我們是從港口以外的地方上岸的。」
這時,夾了個奇怪的詞。
阿瑪蕾託抬起了頭,回視繆裏的眼。
一聽掌舵的瓦登如此大喊,繆裏的眼就睜得又大又圓。
「阿瑪蕾託小姐,由於妳可能是真的能夠預言蝕的日期,使得狀況有點複雜。妳……」
小時候,她那必須靠占星術餬口的母親被異端審訊官帶走時就該流的眼淚。
「我想幫助妳的心情,不會比想幫助杜蘭選帝侯少。但是如果妳不告訴我實話,我想幫也幫不了。」
但她沒有退後,連下巴也沒縮,正面承受繆裏的視線。
「妳的母親,是不是因爲用流星來占卜什麼的,被異端審訊官盯上了?」
她在燈塔說的話,浮現腦海。
「妳是認真在追查獵月熊的事,沒錯吧?」
尤其是爲了保護自己或種種事物不受痛苦的過去折磨而撒的謊,就更難分辨可不可信了。
這種時候,人民只能寄望村裏的占卜師了。
她的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但仍能創造未來。
「而且就狀況來說,我是黎明樞機對妳也好。」
母親被帶走那時,阿瑪蕾託一定也叫得像現在一樣慘痛吧。
但來自人心的謊言沒那麼容易破解。
她在燈塔裝傻的樣子,騙過了所有人。
看來她到現在都對我將她綁在椅子上逼她習字懷恨在心。
我期待的是阿瑪蕾託的聰慧與堅強。
「這樣妳瞭解嗎?」
「我根本無法預言蝕的日期,也對那沒興趣。」
這話也引起了伊蕾妮雅的興趣。
在希望之城歐柏克,冒牌黎明樞機很快就被拆穿了。
「那跟妳的母親有關係嗎?」
對方好歹是山裏來海里去的商人同盟,不可能事事都勝他們一籌。
在我和繆裏訝異的視線下,她沒有抬起頭。
他的手下並不是每個都能夠化爲人形,想拿出全速必須所有老鼠合力,而這可不能讓阿瑪蕾託看見。
「到底能不能預言蝕的日期?」
「請告訴我。」
爲此,她必須克服現在的難關。
「寇爾先生、繆裏小姐,我把她先交給你們了。」
伊蕾妮雅見到瓦登對同伴下達新指示而這麼說。
她放下嚎啕大哭的阿瑪蕾託,冷靜地說:
「敵人的船追過來了,說不定等一下會搖得更厲害,小心一點喔。」
我沒問那是什麼意思。要是伊蕾妮雅認真起來,想在黑夜裏粉碎接近的船隻並非難事。
繆裏用腰間的劍割斷綁麻布的繩子,和我一起扶着阿瑪蕾託往甲板下去。爲安全起見,頭上的門板也關上了。
周圍立刻陷入黑暗,接着繆裏打開走廊上的門,裏頭是啓航前大家擬定計劃的房間。地圖仍攤在桌上,繆裏打開窗戶,外頭的光一下讓房間亮了許多。接着讓阿瑪蕾託坐到堆在房間裏的木箱上。
現在甲板上多半成了戰場,可是這裏只聽得見海浪聲。
正適合聊點不可思議的童話故事吧。
「然後呢?」
繆裏對阿瑪蕾託問。
先前哭得像孩子的她,用溼紅的眼睛求救似的看着繆裏。
「不要被勾住!看到鉤繩就砍斷!」
瓦登的聲音從船艙上的小窗傳了進來。從窗口,可以看到敵人平整的船腹逐漸接近。
海戰基本上免不了追上對方船隻,貼上側面並以鉤繩拉過來固定住,再銜着武器爬過去進行壓制。銜着武器的部分或許是繆裏的幻想,但除此之外都是照着這一套來。
只是,對方的船是側重速度的小型船,被沿海的浪翻得挺厲害。
說不定這樣就跑得掉了,不需要伊蕾妮雅出場。
「然後呢?剛纔那些繼續說給我聽。」
望着艙頂的繆裏降回視線說。
強烈的衝擊席捲了我們,幾乎把繆裏的叫喊都蓋過。
她用力擦去盈眶的淚水。

「我會的。」
阿瑪蕾託沒有點頭,只是閉上雙眼。
「阿瑪蕾託小姐,妳也對魯維克同盟說過妳能預測蝕的日期了吧?」
船重重一沉,又高高升起。
有的就只是對星星的知識罷了。
不僅是阿瑪蕾託答應過他們。
這對我而言過於榮耀的稱號,是爲了給人們帶來光明纔對。
他們說什麼都要搶回阿瑪蕾託。在夜晚擠上一條速度型的小船衝進沿海,應該是場相當危險的賭。
「世界各地有很多人,秉持着難以置信的毅力記錄星體的軌跡。只要看過從古至今,那些人傳承星辰故事的成果,就能查出那張星圖是在什麼地方畫出來的。也就是能透過星星,說出誰在哪裏做了什麼,就像占星術那樣。」
我深深吸一口氣。
如果同盟在杜蘭選帝侯的宮廷裏安插了幫手,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將阿瑪蕾託帶離柯布島的是黎明樞機。
「魯維克同盟因爲我的關係,高級品都賣不出去了,把我視爲眼中釘。他們甚至在一個叫歐柏克的城鎮花錢找騙子假扮我,要貶損我的名聲。」
「但這裏有個問題。」
「我認爲妳的話很有說服力。只要再加上幾個好朋友的力量,應該就能解開杜蘭選帝侯的錯誤認知。」
阿瑪蕾託有條不紊地說。
的確是很容易想像。
「那樣會變成籠城戰。妳不是很愛看戰爭故事嗎,知道籠城戰有多辛苦吧?」
「遇到其他事可能不行吧,可是山裏的人早就對海邊的人積怨很久了,一定會很樂意跟阿貝克的商人打一架的啦。」
「日誌上記載了詳細的星圖和時刻。千夫長爲了確認掉下來的是哪顆星,請同行的學者把星辰的位置畫了下來。一般聽了都會想笑吧,實在是太誇張了。可是──」
阿瑪蕾託第一次點頭回答我的問題。
阿瑪蕾託咬起了脣。
纔剛這麼說,繆裏忽然站了起來。
又想了一下,隨即發現問題點。
「我有信心說服選帝侯。可是能否讓魯維克同盟相信蝕的預言不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概是讀到都能背下來了吧。
船艙窗口外,敵人的船腹逼過來了。
阿瑪蕾託則沒有抬升視線,也沒有慌亂的樣子,喃喃地說了起來。
震垮了艙裏高堆的貨箱,吊架上的東西也摔了一地。
有些人,也能從童話中看出現實。
杜蘭選帝侯可能就是一廂情願地相信獵月熊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
繆裏咬人似的問。
想逃離困於妄執的杜蘭選帝侯,只能依靠同盟的協助。
「星圖是對的?」
說穿了,選帝侯是因爲無人可靠纔會相信蝕的預言能拯救他。假如黎明樞機願意在政治上全力支持他,就沒必要再去妄想抓什麼星星了。
有地圖比對就很清楚了。從古帝國的中樞城市往北劃一直線,就會經過烏邦。迦南曾說,古時候有條大路就是像那樣直通烏邦。
我稍嫌粗魯地拍拍她的背,像捆綁貨物的繩子緊抱着她。
以不透過言語的方式,表示妳的同伴就在這裏。
而我眼前的少女路迷得比誰都深,甚至想找獵月熊打下的星星。
可是從不停拍打海面的槳可以看出,他們仍未放棄。
阿瑪蕾託看着我說:
眼前的阿瑪蕾託,絲毫沒有燈塔上的難以捉摸,或翻臉時的攻擊性。
「可是……」
民間傳說中,有很多突然日蝕造成軍心渙散,本來贏得了的仗反而慘敗的故事。
「……拜託。」
「我的媽媽也是其中一個。那個流星的占卜,根本就不至於入罪,可是、可是……」
至少,這會是我們與杜蘭選帝侯對話的武器。
原想說事情沒那麼單純,但我不禁爲是否真有那麼單純而遲疑。
阿瑪蕾託的眼神,與燈塔上截然不同。
阿瑪蕾託抿起了嘴,鬱悶地低下頭。
「要是說服失敗了,即使能躲過海上的追捕,他們也會派兵到烏邦去吧。我必須防止這種事發生。」
船晃得她跌下木箱,癱在地上。那模樣極其脆弱,讓人想起繆裏曾說救出囚於高塔的公主是騎士的義務。
「抓好!」
不是懷疑,而是等不及想知道的感覺。
就只是嘴脣緊繃發抖,方法用盡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女孩表情罷了。
「就算帶我回去烏邦,找得到的也頂多是巨大的岩石而已。」
但總之,我們現在知道這個問題的開端是什麼了。這足夠我們相信阿瑪蕾託說的是實話了。
這時,繆裏不當回事地說:
像這樣一個救不了母親,只好追循獵月熊的故事,好還她一個名分的女孩。
「我……是在烏邦南邊很遠的地方發現獵月熊的故事,來自一本留在古老修道院的古帝國千夫長日誌。雖然內容有所殘缺,可是調查以後,我發現那個隊長是要往北方走,要經過烏邦,不過當年還不叫那個名字。」
古代人迷信是衆所皆知的事,無法保證阿瑪蕾託是不是就沒人知道了。
在熱愛戰記和冒險故事的繆裏身邊待久了,我也多少吸收了一點知識。
人們恐怕會繼續追求不存在的預言,紛爭不斷吧。
「是因爲獵月熊嗎?」
雖然黎明樞機不是騎士,但我志願投身聖職便是爲了幫助無依無靠的迷途之子。
無法只以困頓、急切來形容的眼裏,有種彷彿要把人吞下去的力量。
那麼,靠戰鬥做個了斷或許是可行之道?
「怎麼找?」
喔不,說不定是某個偏僻小村裏,救不了被陷爲異端的占星師母親時,那無力少女的表情。
如果光靠信仰不夠,那就再借用伊弗的力量,應該就能改善被同盟掐住的物流問題了。烏邦人民的生活將因此改善,重拾對選帝侯的敬意。
應該沒時間怨天尤人,也需要說再多謊也得存活下去的決心。
但現實的近逼,使我很快就抓着雙肩推開她。
古帝國千夫長的行軍日誌。
阿瑪蕾託聽傻了眼,忽而向窗外望去。或許是將同盟船隻拚命翻越沿海高浪追來的模樣,看作是他們的憤怒了。
阿瑪蕾託忽然無力地放鬆嘴脣,自嘲地笑。
阿瑪蕾託慣於欺騙他人,會不會是因爲不想看見過去的自己,連自己也騙了呢。
「我從烏邦的高塔觀測過現在看得見的星象,和日誌上的星圖比較以後,就能找出畫圖的位置或方向,也就是能證明獵月熊真的存在了。」
大部分古書都是還沒仔細讀過就被燒掉,運氣好點的,也只是用來充新書的厚度。
隨後,纔剛撞上的敵船又快速遠去。看來不是故意衝撞,而是對方也抵抗不了海浪的翻騰。
這個承諾給予虛假預言的女孩身無分文,說話自然是沒有重量可言。
阿瑪蕾託突然來到宮廷,訴請選帝侯協助她調查獵月熊的時候,一定是費盡了脣舌。而杜蘭選帝侯不巧又是有些學識,提起筆來比揮劍更像樣的人,所以纔會將獵月熊傳說與蝕的預言連在一起吧。
不,沒那麼單純吧。
「日誌上說,他們的行軍遭到意外的阻礙,作戰以失敗收場。」
「直接把他們打跑不就好了?」
可是會高興的也只有癡迷童話的怪人,根本解決不了這個因蝕的預言而起的問題。
「那座山不是有最強的防禦地形嗎?」
阿瑪蕾託默默點了頭。
「找得到。」
「上面寫獵月熊打下的星星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還有許多士兵遭殃。岩石像急流傾泄而下,填滿了所有山谷,也把一切都淹沒了。而且他對軍神帕瑪斯發誓,他說的句句屬實。」
「救救我……」
而這場賭局裏,阿瑪蕾託恐怕也押了一注。
如果真的能找到巨大的岩石,或許就能證明故事爲真,童話並非憑空捏造了。
但偶爾也會發生奇蹟,被天文學家發現其中奧祕。
這會讓他們知道阿瑪蕾託很有價值,而且還有個更大的問題。
我對她伸出手,慢慢地擁抱她。
「所以就算黎明樞機把妳搶回去,說蝕的預言並不存在,沒什麼好爭的,他們也不會相信。想說服同盟,與說服選帝侯完全不一樣,需要其他條件。」
「妳覺得真的找得到那顆墜落的星星?」
「妳覺得選帝侯有辦法召集兵馬嗎?」
繆裏露出祕密被拆穿的表情,往我瞪來。
「那你說該怎麼辦嘛。」
那賭氣的樣子,像是怨我不懂她是特地想幫我放鬆一點。
實際上,事情也很可能變成那樣吧。
即使能帶阿瑪蕾託逃進烏邦,那裏也肯定有魯維克同盟的眼線,狀況很快就會泄漏了。
怒不可遏的同盟可能會發動戰爭,即使不這麼做,他們只要拒絕與烏邦做生意,就等於阻止了該地區的貨物流通。
幸好現在不是嚴冬,但烏邦還是很快就會陷入糧食短缺的困境,所有人都要捱餓。
而且山裏的冬天來得比平地又快又可怕。
面對如此劣勢,人們真的能團結起來對抗阿貝克的魯維克同盟嗎?即使對他們積怨已深,也得做好會愈打愈慘的心理準備。
在那之前,他們難道不會將問題的元兇杜蘭選帝侯拉下王位,連同阿瑪蕾託一起交給魯維克同盟嗎?
要不是選帝侯巴望上蝕的預言這種東西,也不會發生這場糾紛。
「有一件事,說出來可能會害你難過啦。」
繆裏冷冷地對拚命想解決方法的我說:
「要是光靠說的就能勸退他們,現在就能阻止那艘船了吧?」
爲了抵抗猛烈搖晃,繆裏跨開了雙腿。
像在說她纔是腳踏實地的人。
「這……」
說再多道理和懸念,都無法改善狀況。
阿瑪蕾託的話使杜蘭選帝侯作起了美夢,也爲了自保而讓魯維克同盟作了惡夢。
想收拾這場鬧劇,就得喚醒他們纔行。
「繆裏!」
阿瑪蕾託大概是說到一半覺得,這麼荒唐的事還說什麼實際吧。
阿瑪蕾託錯愕的眼睛,像美麗的滿月一樣。
獵月熊的傳說,在現代幾乎沒人知道了。
天上有太陽、月亮,還有許多的星星。
「咦?」
說到這裏,我注意到一件很怪的事。
那樣的地形,的確很像是雪水經年累月切鑿出來的。
一羣男子聚在左舷,用刀砍斷鉤繩,或以長棍將膽敢登船的敵人推回去。
烏邦、阿貝克。
她那等着看好戲的表情,立刻給了我不好的預感。
而且我忍不住覺得,伊蕾妮雅說不定真辦得到。
「啊,說到亂來,我想到一件事。」
只有前進,才能接近目的地。
「大哥哥。」
人的弱小是鐵一般的事實。即使貴爲君主,腳下也不一定堅若磐石,反而會像杜蘭選帝侯那樣困於幻想。當然黎明樞機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即使那名稱的確有力量,受到大多數人支持也不過是某種幻想罷了。
想滅火就得在蔓延之前動手。
「大哥哥,這裏很危險,快下去……呃,你拿的是什麼?」
阿瑪蕾託露出面對強光的表情,然後用袖子擦擦臉,回答:
實際經歷過的非人之人,也因爲知道那場浩劫的可怕而閉口不提。
「那我們就把那顆星拔出來,丟到山谷裏去不就好了。來再大的部隊都能輕鬆打倒啦!」
但也因爲如此,艾修塔特到烏邦這條路擠滿了新手商人。
黎明樞機纖細的手臂,只要石頭大點就搬不動了。
船員用的地圖範圍十分廣大,想橫跨兩端需要花上好幾星期。而且路途並不平坦,有時得繞過山脈,連搭船都得繞大圈避開陸地。
她們淋溼了全身,忙着撲滅燒到綁船繩的火。
但只要拿起羽毛筆,也會有許多人想一睹我寫下的東西。
她疑惑地看着我。
「……妳覺得,繆裏說的那種事是有可能的嗎?」
「阿瑪蕾託小姐。」
敵人一旦上了船,我們就得應戰。我不知道老鼠能不能打,且即使伊蕾妮雅能變回羊形發威,這艘船或許也撐不住。
那是八面環山的鉢狀盆地,讓人不禁想,這世上是否還有比這更明顯的地形。而羣山之間,有條走廊般的山谷。
爲此,我們需要一枝大角笛。
嚇得阿瑪蕾託抱頭縮成一團。
從通往艾修塔特的險路翻過山嶺時,見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這個埋沒於歷史中的特級童話,現在要受到星光照耀了。
都能看見大家口中能爲人們帶來笑容的太陽聖女得意的樣子了。
繆裏大吸一口氣,用力吐出。
「行軍日誌上提到比人高很多的岩石,還有令人站不住的巨大地鳴,以及被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岩石激流趕跑的事。後來,那個地方就不太能住人了。所以,如果真的有這顆星,往南邊開始找會比較實際。」
「什麼事?」
「方向,我大概知道了。再來就是調查這一帶而已。」
繆裏這麼說之後,敵船似乎找對了浪頭,撞了上來。
我手指按在地圖上,沿着路移動。
雖然,雖然這是許多假設層層交疊之下的產物,但其中隱藏了巨大的潛力。
那麼獵月熊打下的星星,說不定也能是希望之星。
她大概是想說些傻話來安我的心吧。
想必是敵船拋出的鉤繩刺進我們船舷的聲音。
這低語迅速翻動了我的記憶書卷。
可是我本身不也是個老是被繆裏譏諷,滿嘴理想的聖職志願者嗎?
也許是想起了襲擊她那占星師母親的村民。
只是單純想像起來,是還挺有趣的。在紐希拉,孩子們堆個大雪球推下山也能笑得很開心。
正適合將巨大的岩石一路推進海里。
「……日誌上說,他們行軍的季節……是冬天剛過,正好和現在差不多。然後……烏邦現在星星的位置,我大概觀測完了。」
「……能從南邊出入?」
繆裏似乎當那是稱讚,開心地離開了房間。
當年那條路當然是已經不存在了,而且距離相當遙遠。
「唔,嗯?」
「嗯咦?大哥哥?」
阿瑪蕾託爲這問題睜大眼睛,然後無力地笑。
阿瑪蕾託還無法消化狀況,呆望着我們。而繆裏在離開船艙前忽然回頭說:
有她的膂力,再大的岩石都拖得動吧。然後我想像的是在山上開個洞,將水道的堵塞物清光的畫面。
「我想到他們那艘船上去,有妳護送的話可以嗎?」
「……」
我環視房間,找到作戰會議上用的地圖。
「說真的,不要亂來喔。」
「不過,那種事也要等到我們度過這一關再說啦!」
到頭來還是得依靠非人之人的力量,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懊惱得甚至想對怎麼祈禱也不會回應的神罵個幾句。
「麻煩妳在地圖上標記星星可能墜落的地點。然後,妳曉得南方有些什麼特產嗎?」
與其沮喪自己的弱小,不如先談談自己能做些什麼。
船壁傳來嘎吱嘎吱的駭人聲音,像是蟲在木頭上蛀出了洞。
阿瑪蕾託用同樣的表情看着我,表示那不是錯覺。
讓他們作起新的夢也未嘗不可。
「先──先等一下。」
「喂,那邊來了!繩子砍掉!絕對不能讓他們上來!」
那就這樣吧。
她水車送水似的,一點點地坐起來。
並將劇烈搖晃而被擠到房間角落的桌子放回原位,攤開卷起的地圖。
這或許是一場不切實際,以童話爲前提的荒唐夢話。
繆裏看我,是在等我允許她以狼形應戰。
繆里正將空桶交給老鼠,見到我時愣了一下。而接下桶子的老鼠們,組成隊伍將桶子揹了起來,靈巧地搬送。不知情的人見了,會以爲是桶子自己溜過地板了吧。
但至今的旅程讓我學到,光會悲嘆自己的無力,改善不了任何事。還有就是無論腳下泥濘再深,黎明再遙遠,都不能停下腳步。
「要是把岩石清光了,古時候通往南邊的路也就通了吧。就算魯維克同盟從西邊攻過來封鎖道路,也能從南邊出入。這樣一來──」
「妳真的還是一樣耶……」
「如果這個占卜師真的找到獵月熊打下的星星,那我們不就等於贏了嗎?」
「以前的賢人對月亮的大小有過很多爭論。還有人立起一面圓盾,想用離得愈遠,看起來就愈小的原理,來推測天空有多高。」
「想找出獵月熊打下的星星在哪裏,大概要花多久時間?」
很快地,頭上傳來刀劍交擊聲。
瓦登揮劍指揮,老鼠們排成一列搬運修補工具和水桶。
與前次不一樣的是,撞上以後沒有離開。
古帝國的中樞城市,就是現今教廷的所在位置。
我手扶上她的肩,使乞求贖罪般蜷縮的她疑惑地抬起頭來。
甲板化爲了戰場,大概是有人射火箭吧,到處有火苗竄起。
「你,黎明樞機,不是要對抗教會嗎?那就將獵月熊打下的星星往南邊推吧。說不定能像那個女生說的那樣,石頭會沿着以前那條路,被你推到教廷去。」
如何處理烏邦與同盟間的問題,的確得先過了這關再說。
繆裏冰冷的聲音,告訴我現在一刻也猶疑不得。
通往艾修塔特的陡峭險道。
多虧繆裏的瞎話,這位受傷的女孩臉上總算有了點笑容。
「阿瑪蕾託小姐。」
總是語出驚人的野丫頭再度語出驚人了。
「我們就談點理想,引導人民吧。」
我們啓程前,與伊弗的對話。
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只是讓因蝕的預言而作起大夢的人醒來而已。
但凡事都得取捨,且時間有限。
大概是爲了滅火,伊蕾妮雅和繆裏都仍維持人形。
我忽視繆裏的問題,先如此反問。
力氣不大的我拿不動手裏的木器,改扛到肩上,繆裏的視線也像追玩具的貓一樣上下襬動。
「嘿咻……怎麼樣,可以護送我過去嗎?」
我再問一次。經過一段瀏海都能結出水珠滴下來的時間,繆裏才終於回神。
「當、當然可以啊!可是……」
她眼中略帶疑惑,完全不懂我爲何要那樣做。
「可是大哥哥……你過去到底是要幹什麼?」
妳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我彷彿能聽見自己的聲音,用同一句話訓斥想要惡作劇的繆裏。在那種時候,這野丫頭不是打馬虎眼、假哭就是惱羞成怒,反應多樣。
而我的反應,是充滿自信的笑容。
「該不會……」
「被妳猜對了。妳不是說,要是光靠說的就能勸退他們,現在就能阻止那艘船了嗎?」
繆裏又驚又疑,隨後發現我扛的東西是用船上木材拼湊出來的教會徽記,快哭出來了。
「大哥哥,你那樣──」
她是覺得我在故意針對她,或是自暴自棄,甚至是急得發瘋了,心裏很慌的樣子。
但想當然耳,三者都不是。
「還是說,我找伊蕾妮雅護送比較好?」
繆裏錯愕得耳朵尾巴的毛都豎了起來,連忙搖手說:
「我、我來護送就好了!可是……」
「那就拜託妳了。我這個跟舉白旗差不多,要讓對方先把武器收起來。」
「請問船長在嗎?」
當每個人都錯愕得停下腳步後,繆裏用頭撞開一個不巧離得近的可憐蟲。
「可是,畢竟我們都是服侍神的人,應該是有互相理解,攜手合作的餘地纔對。」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等待繆裏急忙作準備時,與一腳跨在右舷上,將木桶扔近海里又豪邁拉上來的伊蕾妮雅對上了眼。
「我是邁亞•多涅爾,你就是黎明樞機嗎?」
他一和繆裏對上眼就不禁踏住腳步,然後對我縮着脖子說:
領航員也在多涅爾吆喝下一起來看地圖。
我抬頭挺胸地淡然說明:
多涅爾隨這諷刺往我瞪來,海草般的鬍鬚也隨之鼓起。繆裏的尾巴左右搖了三次。
有個鬍鬚長得像海草的男子,撥開人羣走了過來。
「怎、怎麼有狼……?」
魯維克同盟藉由販賣奢侈品支撐聖職人員的豪奢生活,撈了很多年油水。
「船長,貴船現在有精於買賣的人在嗎?」
「有這樣的人在嗎?」
「奉神之名,我請求各位停戰。」
「有些人稱我爲黎明樞機。」
轉頭一看,繆裏已是狼形。
迷路的人見到指引後,很難不往那裏留心。
指尖從教廷的位置筆直向北滑。
「請看地圖。」
這番惡言似乎也是對主導權被我奪走的一種小小報復。
『……』
狼形的繆裏飄然跳進敵船,當然使對方白日見鬼似的不敢置信。
然後高舉肩上急湊的教會徽記。
「在古帝國時期,想走陸路到北方的話,穿過這裏最快。」
和繆裏過招久了,我明白先怕先輸的道理。
『大哥哥。』
從繆裏的尾巴,能看出她很懷疑那種東西是否真有效果,不過這裏可是能令人痛感人類之渺小的大海。
我晃晃肩上扛的東西,繆裏的視線也跟着上下晃。
一片寂靜中,我的聲音響亮得驚人。
狼大聲一吼,化成了一陣風。
會在黑夜跳進海里的人,也只有不顧後果的少女了。
「多涅爾船長您好,有些人是那樣叫我沒錯。」
接到她最愛的粗暴工作,總算讓她找回一點幹勁。
即使他是勇敢的海上男兒,狼好歹也是他們本該不會遇上的山林獵人。
「到時候妳也會來救我,我不擔心。」
人羣爲之譁然,眼中燃起敵意之火。大概是這樣的狀況,至少比突然跳出一頭狼容易理解得多了吧。
「唔、嗯……」
大鬍子船長似乎想一笑置之,但做不到。
「……嘿,你以爲我會信嗎?」
多涅爾沒有回嘴,但我當然曉得他並沒有接受我的說詞。
「就是我。」
他大概只是名義上屬於魯維克同盟的船長,並非計劃主導人之類的級別。或者說實際一點,他或許是在看繆裏的爪牙,估算全部一起上能有幾個活下來。
「我想跟您談談天文學家阿瑪蕾託的事。」
到最後,有許多人手拿武器,羊羣似的擠成一團互相保護着後退。繆裏低吼着上前一步,他們也更靠近背後的大海一步。
然而再怎麼逃也一樣在同一艘船上,能躲的地方又很有限。而且跳進海里也一樣玩命,暫且沒人這麼做。
沒有命令部下攻擊,是因爲難以預料狀況會如何發展吧。
海上怎麼會有狼?不,那真的是狼嗎?
我掃視衆人,說道:
「……」
有些人不負水手的勇猛形象,上前應戰。
「他是我們的領航員,以前是商人。」
「呃,那個……」
看來他們都很聽這船長的話。
船員的迷信,是來自無情的大海使他們比誰都懂這個事實。
『跳過去的時候不要摔進海里喔?』
一聽我這麼說,多涅爾嘴脣一歪,露出像是發怒的笑。
見到信號的我扛着臨時拼湊的教會徽記站到船的邊緣。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爾。」
「傳說?」
反應不出所料,於是我慢慢點了頭。
「好了,快變成狼。」
但耳朵略顯不安地下垂,感覺怪可愛的。
「現在這裏被險峻的山脈阻隔,當然已經沒路了。一般都是要沿着山脈往西走,辛苦爬過靠人力鑿出來的路。而海路也如兩位所知,要這樣往西南邊沿着陸地繞一大圈。」
隨海波搖晃的船使我有點踉蹌,不過沒弄掉肩上扛的東西,算是及格了吧。
如果想保有兄長或黎明樞機的威嚴,或許平時就該這麼強勢纔對。
「不,事情不是那樣。她原本就是烏邦的人,我們是受杜蘭選帝侯之託,替神解救這位被捲入陰謀之中的可憐女孩而已。」
可是繆裏輕鬆咬斷了他們的槍矛,厚厚的毛皮也能輕易彈開箭矢。
我往地圖一指,多涅爾和領航員都往那裏看過去。
繆裏往我指的方向看,甩動身體抖乾溼濡的毛髮。
「聽說有人從我們地盤搶客人,我們就急急忙忙出港來看情況,結果還真想不到啊!名震天下的黎明樞機居然幹起了擄人的勾當!」

但繆裏低頭一吼,他們又全都縮得像小狗一樣。
「當然,若世人都能平白相信他人,這世上就不需要聖職人員,一本聖經就夠了。自然也不需要有我這樣的人出來指責教會的不是。」
不只是因爲我的話說得很好聽,更主要是我還裝模作樣地從懷中取出一大張地圖。
體型比一般狼大上兩圈,玩耍也會輕易把人推倒。
聽我重複這問題,手拿武器的人面面相覷,嘈雜起來。
這當中,繆裏的尾巴左右大力一擺。
多涅爾口齒不清的叫囂,讓船員找回了一點霸氣。
還咬住他的領子甩來甩去,扔進人牆而引起慌亂。
繆裏擺出非常不甘願的臉,頭往我蹭到我身體都快反折了。
每個人的臉,都像打架打到一半被潑了水的貓。
「很好。」我點個頭,在戰鬥時大概拿來墊腳的長桌上攤開地圖。
敵船船員頓時陷入恐慌,有人逃進甲板底下,有人松鼠似的竄上船桅,還有人用裝箭的箱子蓋住自己,各式各樣。
多涅爾和領航員互看一眼,一副難以評論的樣子。
見到繆裏還是很疑惑的樣子,讓我覺得她平時不把我當兄長看的態度都是我太天真了。
「阿瑪蕾託小姐想做的不是預言蝕的時刻,而是追查某個傳說。」
說完便翻過護欄,跳上敵船。
「星星從天上掉下來的故事,杜蘭選帝侯卻把這件事當成了蝕的預言。」
這位多涅爾看起來脾氣很硬,表情鄙夷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後再看看繆裏,膽怯地收起下顎。
「請妳衝散敵人跳過去。阿瑪蕾託那邊,我有請她在船艙替我做點事,暫時不會上來,妳就儘管發揮吧。」
她似乎不經意地聽見了我們的對話,笑咪咪地對滅火用的麻布淋水。
總之我先刻意地清咳一聲,說道:
繆裏尾巴膨脹起來,是因爲船長戴了眼罩吧。
「請各位放心,這頭狼不會隨便傷人。」
『大哥哥大笨蛋!』
「什、什麼?」
「天文學家阿瑪蕾託向我自白說,她是捲入危難而不得不撒謊。而這個謊,就是各位正在追尋的蝕的預言。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最後一個身材瘦高的男子被人羣推出來似的上前。
我用力摸摸她的頭,面向敵船。
是覺得拿那種故事來當幌子,未免太荒唐了吧。
自當熟諳海路的兩人用「所以呢?」的眼神看過來。
「但是,如果能夠重開這條古代道路,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啊?說這種事有什麼──」
繆裏對發火反問的多涅爾露牙低吼。
領航員小叫一聲往後縮,多涅爾也不禁閉上了嘴。
「當然有用。聽說你們經手了很多南方的奢侈品生意,只要能開通這條路,南方的貨物就能迅速送到北方了。」
「啊?」
多涅爾這次真的啞了口,不敢置信地看着地圖,都快把它盯穿了才抬頭對我說:
「根本是鬼扯嘛……可是,唔、嗯……?」
多涅爾說不下去,又看起地圖。
所謂顛覆常識,指的就是這種事。
「兩位先聽我說,阿貝克不只是烏邦那條河的終點,也是轉進北方的絕佳港口。而且距離溫菲爾王國不遠,附近還有個位置方便的柯布島。請想想看,能比競爭對手早一個月從南到北把貨送到,不是很吸引人嗎?」
運送需要花錢,拖久了還有腐壞掉、遺失和竊盜的風險,甚至運送業者自己盜賣。
多涅爾像是想確定這是夢境還是現實,抓着悍馬鬃毛般的鬍鬚低吟着。
「是說你這黎明樞機,要跟我們合作嗎?」
「我並不想引起糾紛,只是想匡正教會累積多年的弊病而已。」
「……」
多涅爾凝視我的眼睛,卻自己先移開了。然後用拇指摳了摳人中,像繆裏一樣咬緊牙關。
是在猶豫吧。
「可是,這裏不是選帝侯的地盤嗎?」
但眼睛一直是盯着攤在桌上的地圖。
若能開通一條紮實的陸路,或許物流就能一年到頭川流不息了。
當然,這件事不是多涅爾能夠獨斷。
多涅爾往我看,想掩飾已經爲這主意動心似的轉向地圖。
「只憑我一個,恐怕說不動商行那些人。」
且至少這場海上糾紛的勝負已經差不多底定了。
多涅爾也是在逼迫他們苦承劣勢的魯維克同盟這一邊。他使勁挺住最後一口硬氣對我問:
「要是你們可以規規矩矩作生意,不再勒烏邦人的褲腰帶,幷包裝成杜蘭選帝侯的功勞,他就能避掉這場政治危機。」
商人間有句話,叫做「跌倒了也不能平白站起來」。
多涅爾閉上眼睛,把聲音擠出牙縫似的說:
「王國是羊毛的大產地呢。」
我立刻點頭。
多涅爾粗大的拇指放在烏邦上。山民與海民,自古以來關係就不好。
「你們這樣給選帝侯作面子,可以換取路開成以後的運輸特權。這樣的話,可以考慮嗎?」
不過只要是從商的人,任誰都能輕易想像這件事有多大的利益。
被海潮與太陽催紅的臉上,那對格外圓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
而既然兩者類似,自然會有方法能互相理解。
多涅爾哼鼻而笑,扭扭身子。
「能請您回阿貝克,跟同盟的同事們討論看看嗎?」
相信明天會更好,纔會向神祈禱。
「我當然會親自說明。阿瑪蕾託小姐很想爲說謊的事道歉呢。」
阿瑪蕾託認爲獵月熊打下的星星可能掉在這裏。
既然如此,最好還是別做無謂的掙扎平添傷害,體體面面地帶點禮物回去豈不美哉……
並在我回握之後之後哼一聲,命令部下撤退了。
「嘿。」
「選帝侯個性並不好戰,在那個自古以來崇尚武威的地方,得不到人民的崇敬。再加上貨運方面的劣勢,讓那裏的人民覺得他並不可靠,怨氣都指向了他。」
我像繆裏常做的那樣,把臉湊近船長。
南方土地豐饒,氣候又溫暖,遍地都是食物。再加上有海路、陸路通往沙漠地帶,市面上有許多北方難以得見的奇珍異品。
然後,我指向地圖上的山脈一角。
船運固然快,但風向會隨季節而反逆,造成延宕。
尤其是阿貝克在貨運方面欺壓了烏邦很久。
這無非都是假設,沒人知道能否順利。
若能以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將它們送到阿貝克,會發生什麼事?
「真等不及想看看那些高層錯愕的臉。」
類似聖職人員會將跌倒視爲神恩賜的考驗。
多涅爾這麼說着,用衣服擦擦手,伸了出來。
「只要開了這條路,對這個地區的每一個人都有幫助,而受惠最大的就是烏邦了。我有信心說服杜蘭選帝侯。」
瓦登他們完全重整了架勢,隨時可以反擊,再說光看繆裏就能知道,他們一旦輕舉妄動,甲板就會變成血海一片。
但信仰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當然,北方產品也能送到南方去。船長,我的後盾可是溫菲爾王國啊。」
「那你到底是要我們做什麼?」
多涅爾總算放鬆緊咬的牙和肩膀。
這位船長應該爲遭遇暴風雨時該進該退,做過很多次抉擇了。
是忍不住想像南北相連,貨物自由流通時會冒出什麼樣的生意吧。
「……怎麼說?」
繆裏豎起耳朵,差點就咬上去,是因爲看成拔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