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1.8萬 字

這件事,已經有很多人傷過了腦筋。
所以我們姑且先把構想列出來。
從僱人到歐柏克,放流言說黎明樞機恐怕是冒牌貨這麼迂迴的方式,到招攬一批聖職人員過去作神學辯論等,想得到的都想過了。
有做過這種事的人應該一聽就知道了,能輕易想到的了不起五個,想到第十個就滿身疲憊,二十個時頭都開始痛了。
到了紙上列出第三十條,已經是「在馬上貼布告說他是假貨再衝進去」這種不知道怎麼會想出來的東西。
第一天就這樣一眨眼過去,第二天,魯•羅瓦從伊弗那聽說了這件事而來露個臉,或者該說是看情況。
畢竟動不動就會一頭熱的三個人整天擠在一間房裏。
「不要太勉強喔。」
魯•羅瓦替我們開窗,高照的陽光刺得眼睛好痛。
伊弗給我們的三天時間,多半不是能夠拖延大教堂組成討伐隊的時間,而是覺得這三個笨蛋頂多只能全力燃燒這麼久。
喫不飽睡不好,腦汁已經榨到極限,山窮水盡時,會比較容易接受痛苦的決定。
「伊弗小姐正在和艾修塔特的聯絡人調查冒牌貨背景的樣子。她商業知識豐富,知道哪些商行是那位有力人士的掩護,很快就能查出後盾是誰了吧。」
礦不是知道那裏有礦脈就能立刻開採。
歐柏克那些棚屋也需要資材才蓋得出來。
只要是有人在背後出錢出主意,勢必會留下痕跡。
「同時,城裏的貴族也覺得就要開打了而做起了準備,我就用稀有的書換點消息過來了。」
魯•羅瓦一邊說,一邊在房裏勤快地打轉,爲冒出黑眼圈,在牀上角落死盯着紙看的繆裏,以及在房間角落抱腿抱頭苦思,大概在教廷書庫也經常這樣的迦南送麪包和飲料。
「艾修塔特想直接打籠城戰的樣子,只要歐柏克受不了了,就會主動投降。」
只要冒牌貨灌輸的狂熱淡去,人民願意悔過,無論是從教會立場還是統治者立場,都可以張開雙手接納他們。
「伊弗小姐有過同樣想法,但這樣事情會拖久,給真正要抓的騙徒潛逃的機會。那裏感覺會有很多方便人逃跑的遺蹟吧?」
「我也漸漸懂得怎麼作一個哥哥了。」
苦笑着翻下去,又看到很誇張的。
黎明樞機這名字,成長得太大了。
而且寫得格外具體,使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這土地飽受水患之擾,繆裏也在大教堂地下墓穴入口的留書窺見了其恐怖。所以認爲實際從水災體會神的怒氣以後,人們就會明白自己誤信了冒牌貨嗎。
就沒有好方法了嗎。
翻着翻着,摸繆裏的頭時澎湃的心情逐漸冷卻。
對天花板吐口大氣後,我告訴自己這樣不對,本來想得到的方法也會想不到了,視線又回到紙上。
這讓我想起紐希拉的事。
這時,我明白了一件事。
或者說,當一個大人。
我對向我窺視的繆裏回以微笑,說:
看着她疲倦至極的睡臉,想到還要爲這種事陪我兩天,就覺得很抱歉。
迦南低聲這麼說。
我將手擺在繆裏頭上,沒力氣了似的只用嘴角笑。
原本戒律森嚴的教會逐漸鬆散墮落,一定也是這個緣故。
隨時都可能有人跑來歐柏克多管閒事。
繆裏在雅肯慌到做傻事,說不定就是旅途即將結束的想法,給了她這樣的感傷。
覺得自己力量幫不了世界的人,絕不只我一個。
「如果有打聽到新消息,我會再來通知各位。」
「還有兩天嘛。」
相信黎明樞機的人們,會在那片泥地喪命。
相對地,衆人期待大人物往正確方向邁進,成爲追隨者的標的。我想,像過去旅途上那樣絞盡腦汁克服危險的事,今後大概很難再有了。
「露緹亞小姐的心情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結果到頭來,我只是一隻書蟲,不善於動腦想主意。我去大教堂書庫,看能不能從異端審訊的書查到些什麼好了。歷史之中,不時會有些意想不到的特赦方式。」
然而這樣的世上仍有高潔之人存在,就連艾修塔特也爲淺慮的可悲人民苦思到最後一刻的樣子。
我並不是特別愛冒險,也覺得冒險的事最好能避則避。
「你說娘?」
「赫蘿小姐的爪子在找泉脈上幫了大忙,可是在仔細的工作上就完全幫不上忙了。就連我在用抽水機的時候,她都會怨恨地瞪着我。」
繆裏不知是哪裏不滿意,繃起嘴翻身過來,抓住我的腰。
這種事,繆裏自己也明白。
更別說配合蠢蛋耍任性原地踏步,可能眼睜睜看着事情在最後一步失敗了。
不是選擇理想或現實,而是堅強一點,兩者皆收。
從前挖銅礦時,建造了大型的排水溝。
迦南強行扭伸僵硬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坐在走廊椅子上的護衛看到他便露出不敢恭維的臉,然後簡單對我們致意,關上了門。
「書上記錄了人世的一切……卻記錄不了現實的一切。」
「繆裏?」
「不是沒用處,是要用對地方。」
「蓋溫泉旅館那陣子,羅倫斯先生也像這樣安慰過赫蘿小姐喔。」
由於迦南也在,紙上沒有這一條,不過繆裏當然有這個選項,也實際考慮過單獨潛入歐柏克,咬咬冒牌貨的屁股,再大顯身手一番,讓襲來的人清醒。
大人物做些瑣碎的小事,反而不方便。
「露緹亞早就知道尖牙利爪沒什麼用處了吧。」
伊弗決心來到這裏扮黑臉,爲的就是這一點。
繆裏的尾巴愈動愈慢,最後軟趴趴地躺在牀上,無力地膨脹縮小。
我一陣苦笑,離開牀邊。
寫下大型古帝國排水道的艾修塔特周邊地圖。
我也微笑着捧起他的手道謝。
「三天時間,是伊弗小姐忍耐的極限。」
是睡着了吧。
或是某種,能讓我在成爲黎明樞機之前──不,長大成人之前,相信世間仍有圓滿結局的最後寄託。
門一關,房裏立刻安靜下來,窗口傳來些許冷清街道的聲響。
兩天後,大教堂就要下令整軍,討伐歐柏克。
「未來寇爾先生還會遭遇重重險阻吧,可是我──」
繆裏肩膀跳起來,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吧。
來我們房間看狀況,說不定是因爲沒有伊弗那麼信任我們,怕我們自暴自棄,到歐柏克亂搞一通。
「即使力量微薄,我也一定會留在您身邊支持您的。」
「眼看着問題即將解決,自己卻無能爲力。」
「水攻……」
不。這麼懂事的想法,反而會讓她失望吧。
尾巴冒出來,不高興地啪啪拍牀。
我將咬了兩口的麪包放在桌子上,望着窗外的藍天說。
然後嘆口氣,坐到繆裏身旁。
歐柏克北方,有河流過。
我不禁莞爾一笑。如果這句話,能跟平時的嚴格批評加起來除以二就好了。
圖畫得像是那個沒有城門的夢想之城,但文字告訴我那是歐柏克周邊。她把歐柏克圈起來,寫了「低」,周邊寫「高」。
整理散亂的紙張,一一審視我們絞盡腦汁的構想。
「而且日子一久,恐怕會引來更多人的注意。」
魯•羅瓦說得很愉快,我卻聽得很無奈。魯•羅瓦待人是十分和善,但本業總歸是買賣危險書籍的商人,對危險的敏感度比常人高多了。
可是這種事恐怕需要祈雨……這麼想時,我發現繆裏的留言還有後續。
「大哥哥就是要解決一切問題,教訓所有壞人嘛。」
要是他們和皮耶羅一樣血氣方剛,聽說神的忠僕有難而派兵到歐柏克救援,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手指沒入銀髮之間抓了抓,想與她分享心情。
從放火這種與直接開打沒兩樣的恐怖想法,到召集艾修塔特所有野狗,把歐柏克搞得一團亂,只差一步就要變童話故事的都有。
要是這野丫頭哪天突然變得端莊秀氣,我也會感到失落。
房裏只剩異樣清爽的晨間空氣,與滿身的疲倦。
可是愈往下翻,現實就愈明顯。
多半是以爲我會跟她說世事難盡如人意這種大道理。
每條都讓我們想破了頭,但寫下來以後才覺得可笑,任誰都想得出來。
能讓事情不戰而終,並使他們接受自己受騙,乞求艾修塔特原諒的方法。
「看來伊弗小姐是真的很喜歡寇爾閣下您呢。」
就是攤給伊弗看的地圖。
繆裏依然盯着手上的紙,動也不動。
繆裏嘆口氣,又把臉擠到我腰上。尾巴拍牀的聲音和窗外的喧噪,更凸顯房間的安靜。
他拔起生了根似的屁股,有點靦腆地說:
無論願意與否。
等到不拍了,繆裏纔開口:
「河流。」
繆裏似乎正瞪着我們啃麪包,而迦南放開了手,有些疲倦地垂下肩膀說:
抬頭看看昏睡的繆裏後,我找了樣東西過來。
即使是大陸這邊,也會有思想與黎明樞機共鳴的領主。
「……這是地形狀況?」
「這種故事一點都不好玩。」
北方不遠還畫了條橫線。
她大概是覺得我在敷衍,不滿地嗚咽。
替我們打理一輪內務後,魯•羅瓦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伊弗是個善於見機行事的商人,做了決定卻無法執行,相信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抓來牀邊堆成一團的被子,蓋在繆裏身上。
可是就算身手能讓傳說中的勇者都看傻眼,問題也八成不會解決。
大概是一直寫到快天亮吧,擠不出點子的煩躁加上愛睏,使得繆裏愈寫愈潦草,想法愈來愈荒唐。
我將它與繆裏畫的圖擺在一起比較。
這圖給了我一個預感。
並對着天花板發牢騷。
動作少得以爲她睡着了時,只見她身體慢慢傾斜,翻倒在牀上。
而繆裏的地圖是這樣寫的。
高。
「……」
繆裏纔剛說過尖牙利爪的事。
那種力量在現代已經沒用處了。
繆裏昏昏欲睡,連迦南在都忘了,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的紙上,寫了這句話。
──我的爪子,可以在河邊挖個洞。
爲了引起水災。
我不禁捂住了嘴。
歐柏克曾是銅礦場,可能是因爲屢遭水侵而被迫放棄。後來經過長久歲月,完全埋在了泥土底下。
土地並不是完全平坦,還留有些許往日風貌的事,我在遠眺歐柏克時也有注意到。繆裏是用她狼的感覺,瞬時看清了大片土地的地勢。河邊的地形,也大概是在尋找騙徒基地的途中順道看了一遍。
然後繆裏的留言還有後續。
──弄壞家裏後山蓄水池的時候,大哥哥氣到莫名其妙。大哥哥大笨蛋!
繆裏做過數不完的惡作劇,聽她提起我纔想起來。
最後是這樣寫的。
──所以把河水氾濫推給挖遺蹟的人就行了。
與其他的荒唐計劃相比,只有這個具體得特別可惡。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那等於是繆裏這野丫頭實際經歷的放大版。
但我之所以喫驚,不是因爲想起當時快昏倒的感覺。
「說不定大教堂那邊沒想過這個……」
從那往歐柏克看,就會知道繆裏的構想可不是笑話。
雖然方法是繆裏自己想出來的,可是她當時已經是睡眼朦朧。
而且那裏是人人都知道水災有多可怕的泥濘土地。
繆裏也真的長大很多了。
繆裏擔心的是,水災會不會僅止於嚇跑人的程度。會不會變成大教堂地下墓穴入口那樣荼毒人民的大災難。
繆裏稍微張着嘴,眼睛往左上方跑。
「我知道誰適合領導那些逃難的災民。」
他是遭到利用,被他們輕視的人。一旦有機會將騙徒繩之以法,讓受到操弄的民衆平安返回家園,我想他一定會樂意接受。
我知道這很悲哀。
還有細節要處理。這方法是人爲引發水災,恐怕會造成比交戰更壞的結果。
「我的爪子挖得開喔。」
東西向的河流邊,有道沿着河稍微隆起的土堆。
因爲那是述說災厄降臨,人民離開家園,邁向應許之地的冒險故事。
「繆裏!」
也就沒必要派兵了。
儘管我也擔心做不到,甚至不願意合作,但也只能依靠他了。
河在北邊也正好。
但我想這的確值得檢討。
面對自然的威脅,他們只有逃跑一途。
我們嚇得臉都白了,繆裏卻終於放心了似的哇哇大哭起來。
「我在想,說不定他們是把礦場挖出來的石頭都搬到這裏來擋水了。」
「就是領主霍貝倫本人。」
聖職人員們慈悲地收容了他們。
這麼說來──
我們上了馬,前往歐柏克。
可以確定的是,霍貝倫幫助那些騙徒並不是心甘情願。
「聖經詩篇第四節……前往希望之地的……故事。」
一旦歐柏克發生水災,騙徒就要露出馬腳了。
因爲無論誰怎麼祈禱,都擋不住淹來的水。
用土堆攔住小溪,或是用落葉和枯木一口氣放出攔住的水。
在海面高的時代,水淹到那裏的事發生過好幾次。
人們會向西逃離水災,那方向正是──
村裏小孩也經常玩這種遊戲。
畢竟破開河堤對長年與水患抗戰的人來說,是完全免談吧。
正確說來,是歐柏克的郊區。馬在繆裏的驅策下全速疾奔,嚇得我直喊慢點也不聽,只好緊抱她細細的腰。
因爲大人想不出這麼誇張亂來的計劃。
這條來自東方內陸的河,在歐柏克周圍繞了個彎。
每次人們都會坐上船,或直接游泳,逃到以石頭鞏固起來的艾修塔特。當時人們心裏,應該對這個地方充滿了感激。
祈禱沒有幫助。
「水一來,歐柏克的人就會拋下一切先跑再說了。因爲水災……是這裏人的共同創傷嘛。」
儘管不道德,我還是想像了那情景。
從前,那就是個經常有此災害的礦場。
可是繆裏就做得到了吧。即使沒賢狼那麼大,也是隻威武的大狼了。
繆裏看着我說。
「如果妳馬騎得沒那麼晃,我或許就能想出更好的方法啦。」
「而且,對,歐柏克會陷入混亂吧?可是霍貝倫那個醉鬼只能靠自己喔?就算事先威脅那羣冒牌貨去救災,頂多也只有十幾二十個,真的能讓那裏的人平安逃到艾修塔特嗎?」
「可以玩妳最愛的泥巴了!」
少打瞌睡,去洗洗臉。
對信仰不屑一顧的繆裏,好像是從迦南那聽說這件事的。對她而言,聖經上的種種福音,也只有好不好玩的分別。
「再怎麼說,他都是當地人信得過的領主。由他來帶頭,大家應該會比較安心。況且逃進艾修塔特時,他會在人民和大教堂中間調停纔對。」
大概是尋找騙徒基地時,已經把周圍地形全記在腦子裏了,繆裏在沒路的地方確實前進。
「誰啊?」
我呼喊着跑到牀邊。
繆裏看着腳邊說:
繆裏只爲好奇就和其他小孩一起破壞蓄水池,卻被捲進洶湧水流之中,最後溼淋淋地帶着一身傷,如水鬼般出現在溫泉旅館門口。
並對那張臭臉說:
艾修塔特會不會也一樣?
說不定站到了舞臺上,才感覺到這計劃有多荒唐。
「大哥哥你不可以給人家帶頭喔?」
「如果冒牌貨他們要挖礦,就把洪水推到他們身上。」
「這麼說來……」
她把這代表毀滅的話說得好輕鬆。
我身爲兄長,總是希望繆裏能更像個女孩子,多讀點烹飪或種藥草的書。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她到處亂看的冒險知識的確在這時派上了用場。
「這邊的土地全都淹得掉喔!」
我明確地回答。
我藉機抱怨繆裏和馬溝通,以超高速趕路的事。
況且還有如何破堤的現實問題在。與其說破開,比較像是在扁平的河岸上挖個大溝。
剎那間,紐希拉的記憶鮮明地復甦。
從前她還是個惡作劇不考慮後果,捱罵就哇哇大哭的孩子。
繆裏坐回來說:
而且人不是常這樣說嗎。
「然後就是聖經的……詩篇?第四節是吧?」
「那基本上,真的,行得通?」
要是讓他們知道真正的黎明樞機就在這裏,只會轉移狂熱的對象。不僅解決不了問題,勸他們與艾修塔特和解,搞不好還會認爲我纔是騙徒。
甚至想起見到她平安無事而抱緊她時那滿身的池藻味。
這樣的角色,不是別人擔得起。
「歷史記錄上的插圖,有幾張裏的河流長得跟現在很不一樣,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不過他們在容易淹水的地方挖洞,需要改變河的流向,所以是當然的吧。」
不過站在這個荒涼的地方,我很快就想到應該由誰來領導民衆。
「會不會……靠不太住啊?」
「艾修塔特。」
破堤以後,飽含淤泥的水就會滾滾而來。
最後來到的是艾修塔特北側河流邊的路上。
歐柏克的人必然會把黎明樞機擺一邊,先逃難要緊。
抓肩膀搖晃口齒不清的她,硬拉起來。
人羣被大水追趕,奔逃求救。
繆裏不知何時藏起了耳朵尾巴,表情也認真起來。
「再說,每個故事的壞人到最後都很賴皮。要是淹水了,變得一團亂,說不定會跑去拿原先囤積的武器來反抗喔。」
我把紙塞給繆裏,她的眼慢慢地睜大。
而且從河邊望去,看得出歐柏克的地勢其實相當低。
愈是這樣想,就愈覺得這個荒唐的惡作劇,的確適合把歐柏克的人衝醒。
「行得通。」
明明是山裏長大的小孩,在這時候卻活像是打從出生就在草原上騎馬。
兄長這麼有信心的樣子,反而讓繆裏更擔心了。
這裏沒有會纏住雙腿,吞噬萬物的泥濘,建立在穩固的石頭上。這樣的安心,比任何講道都更能令人感到神的眷顧吧。
對。我想起來那當時我根本就不氣。
破壞這裏的河堤,水會流向南方的歐柏克,再流入西邊的海。
而詩篇第四節就是屬於好玩。
大教堂地下墓穴入口,還有災民的留書。
因爲這個角色實在太有面子了,不是繆裏也會喜歡的。
繆裏說到這裏深呼吸,又補充道:
「可、可是弄破堤防很簡單,擋水就很難了耶?要是水流得比想像中還多,恐怕沒辦法臨時喊停喔?」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在馬匹的急喘聲中,繆裏站到鞍上,眯眼眺望遠處。
「爲那裏的人想的話,就不能帶艾修塔特的衛兵過去了吧?如果找伊弗姐姐的同伴過去,就忙得過來嗎?」
瘦弱少根筋的哥哥,當然不算在人手之內,迦南和魯•羅瓦恐怕也不行。
對心目中的巨大構圖而言,角色嚴重不足。
只憑寥寥幾人是打不起仗的。
不過我並不慌張。
反倒對繆裏沒察覺怎麼解決有些意外。
「就是妳讓馬跑得那麼粗魯,刺激到我的腦袋,我纔會連這邊也想好了。」
聽我又拿馬的事出來戳人,繆裏嘟着嘴打我的腰、抓我的衣服,可是動作裏充滿了期待。
我對繆裏微微笑,也伸出手。
抓住的是她脖子上的小麥囊。
「妳叫什麼名字?」
繆裏低頭看看胸口,再抬眼看我。
「……咦?」
繆裏。
那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繼承下來的名字。
她的紅眼睛睜得像滿月一樣開。
「啊!」
這就是使這荒唐構想有血有肉的方法。
我本身確實弱小,但朋友可就不是了。
黎明樞機的力量,就是這麼回事。
大致說明霍貝倫的狀況後,皮耶雷明快頷首。
因爲在研擬細節的過程中,發現還缺了點人手。
「別這樣叫我嘛,魯華先生。」
傭兵是城間戰爭的常用戰力,費用規模自然也是那種感覺。
聽說露緹亞收到信以後,爲了說服依然關在教堂裏的皮耶雷,甚至動用了我留給學生的聖經俗文譯本草稿。
「大概知道騙徒背後的勢力是誰了。」
「一想到要用正常金額去付,我就不敢去想要花多少錢了。」
皮耶雷抵達的兩天後,艾修塔特瀰漫着奇妙的躁動。佩劍騎馬的人變多了。
「能夠再次爲你們一族效勞,是我們的榮幸。」
做事其實很實際的伊弗抬眼瞪來。
「然後計劃哪裏有洞,傭兵團就立刻去補。」
這個野丫頭所繼承的名字,原本是屬於一頭古狼,和賢狼赫蘿同樣在精靈時代叱吒風雲的「繆裏」。
我托住繆裏的背,讓她轉向歐柏克。
不過計劃就是計劃,在伊弗點頭以前,我們不能隨便亂來。
雖然她還會拉我上馬,但我們家的小騎士纔不會聽那種話。
大陸這邊只有節抄本流傳,沒有人有完整譯本。
然後飛身上馬,像個老練騎士那樣使馬匹高舉前腳。
「魯維克同盟。」
聽我這麼說,伊弗表情顯得頗爲懊惱,和被我搶了風頭的繆裏一個樣。
「抱歉,黎明樞機閣下。很高興你別來無恙。」
接下來,我將這計劃最重要的關鍵要素告訴她。
「皮耶雷先生,您能來真是太好了。」
破堤製造水災這種事,對長年代替霍貝倫治理土地的艾修塔特來說無非是場惡夢。實際上,也得爲收容難民做好準備。
後來是由於一名武夫以繆裏之名成立傭兵團,才得以流傳至今。
她煩躁地站起來,帶我們到倉庫外。
繆裏傭兵團,是一羣知名的北方驍勇戰士。
這當中,繆裏找到了傭兵團長魯華的身影,全速跑過去。
「寇爾,你也──」
無論出自任何人之口,正義之事就是正義之事──皮耶雷替我實現了這麼一個淺薄的夢想。
「那個、那個,呃,所、所以說大哥哥,你──」
即使這次只要支付交通費與食宿費,但僅僅如此就是一大筆錢,負責買單的伊弗臉都綠了。
「接洽繆裏傭兵團的事,也拜託伊弗小姐您了。」
而皮耶雷光是見到一部分草稿,就相信譯本是貨真價實了。
他說到一半,突然很刻意地咳一聲改口。
伊弗聽繆裏信心十足地說完計劃後,壓抑頭痛似的扶額片刻。
被皮耶雷吵得捂起耳朵的繆裏訝異地放開手,爲他野蠻的用詞笑得很開心。
畢竟這件事必須和艾修塔特大教堂接洽。
伊弗的嘆息大到吹起了記錄了整套流程的紙張角落。大概是不管看了幾遍,也仍舊不敢領教這荒唐的計劃吧。
她是個總是全力奔跑的女生。
我大大點頭。
「要讓霍貝倫聽話,應該沒那麼難吧。」
原以爲是在北方羣島挫敗他們以後開始的,可是伊弗笑嘻嘻地說:
我所知的最強戰力,就只有這羣自古便繼承繆裏之名的這羣人了。聽說出現冒牌貨時,我已經寄了封信過去以防萬一,從雅肯寄的另一封信就是給他們的。
繆裏大概是想起他們在北方羣島的跋扈,一臉笑他們活該的樣子。
繆裏聽不太懂,而我腦裏則浮現出在藍天下被水噴得晃來晃去的巨大船舶。
伊弗聳聳肩,說得好像有點高興。
「真是的,太會使喚人了吧。」
「因爲你提倡清貧,教會變得不敢明目張膽大把花錢,奢侈品愈高級愈難賣,等於是拆了他們的脊樑骨。」
到了現代,曾與其結伴的赫蘿再將這名字交給女兒。
繆裏被吵得捂住耳朵,我則是牽起這位可靠夥伴的手帶往房間。
對方不過是一羣騙徒,根本算不上敵人。統整、引導混亂羣衆的事,也駕輕就熟了吧。
有人手可以掌控這場粗重的計劃。
「小姐不錯喔,這麼有精神。」
繆裏似乎是把他當成全力去玩也玩不壞的玩具,撲得毫不客氣。正在指揮部下的魯華輕鬆接住這野丫頭並高高抱起,放在肩膀上。
「他們跟教會的利益勾結深的很,可是最近被你害得很慘的樣子。」
「如果我表明身分來指責騙徒,問題反而會更嚴重,所以我想請這裏的領主代我做這件事。然而他感覺被神拋棄而意志消沉,失去了對抗邪惡的氣概。」
怨恨地瞪着我,是因爲繆裏報告計劃,表示經過了她哥的同意。
「……想來個一石二鳥,用這場計劃敗壞黎明樞機的名聲,並大賺一筆是吧。」
便拜託露緹亞送皮耶雷過來。
只差沒大喊黎明樞機了。
繆里拉我的袖子,我便向她解釋。魯維克同盟就是遇上鯨魚化身歐塔姆那次,與教會一夥的商業同盟,曾有世界最強之稱,還有過爲爭奪利權而打敗大國的傳說。
接着手按上企畫書,敲着指頭說:
繆裏是急着想在腦袋裏重新構築整個計劃吧。接下來的期待與興奮,與靈魂面對困難的震顫,使得嘴裏的話跟不上來。
「不要騎太快喔。」
魯華對繆裏拍拍胸口,表示那還用說。接着他注意到伊弗,立刻過去向這次的僱主打招呼。
「亞修雷吉的皮耶雷,應呼前來!」
「對,應該是都能解決纔對。」
「我、我嗎?」
但如同在城裏拔劍會引發恐慌,傭兵這樣的武力集團本身就是問題。如果伊弗不先跟大教堂溝通好,八成會節外生枝。
伊弗嘆口氣說:
大概是我也開始興奮了吧,沒有來時那麼怕。
最後臭着臉停在倉庫前,注視下船來的人。
「哪裏的話!都怪在下信仰不足,沒能看清您的聖心,還怕沒臉見您呢!更何況冒牌貨還建立了什麼『元始教堂』,簡直不知羞恥!那麼,在下該如何幫助您呢?」
「要讓霍貝倫倒戈到我們這邊,找回領主的自覺。告發他們是冒名黎明樞機的騙徒,污辱了原始的教會,警告將有天譴來到。歐柏克的人當然不會相信,還八成晦氣得罵他叛徒。但預言很快就成真,大水衝了過來。然後要從泥水中救出嚇壞了的民衆,帶往應許之地……而這個人非霍貝倫莫屬。」
伊弗最愛滴水不漏的陰謀,而這次完全不同。
「大哥哥,上來!」
爲了大公會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打信仰之戰也一樣要花錢。
得到伊弗同意後,我立刻去信雅肯。
「聽海蘭說你們擺了他們一道之後,我都笑出來了呢。」
繆裏傭兵團歷史悠久,創下許多傳說,如今仍是北方的知名組織。
想在人家門口搞破壞,該打點的都得打點好纔行。
「那有什麼問題。在下最擅長把神的護祐塞進緊閉的耳朵裏!」
魯華個子不高卻有這樣的膂力,真不愧是傭兵團長。
而且動用他們需要一大筆錢,幸好眼前有位大商人。
在伊弗的勸說下,大教堂經過協議,接受了所有提案。說不定是想讓王國,甚至黎明樞機欠一個人情。
我這個慢吞吞的哥哥,該扮演的是扶持她的角色。
伊弗對繆裏歪脣一笑。
「跟暴風雪裏行軍,這算不上什麼吧?」
繆裏發出不成聲的叫聲,抱住我再跳開。
「誰啊?」
向伊弗借來的馬全力起跑,嚇得我抓住繆裏。
「一起創造好結果吧。」
「後來不曉得是騙徒看中這點向他們獻計,還是他們自己發現的,他們藉機編出了這套計劃來。事情跟你說的一樣,這樣既可以賺錢,又能污衊可惡的黎明樞機。但無論如何,那都是外人的計劃。」
總之計劃火速進行,我們再次聚於伊弗的倉庫。
「魯華叔叔!」
「話說你們這個計劃也太誇張了。水計我們也常用,但頂多只是妨礙敵人部隊過河而已。你是要把當地一大片土地都淹掉吧?還要把那個地方的人都帶走。」
魯華哈哈大笑着放下繆裏,叉着腰傲然微笑。
我隨旅舍老闆的呼喚下到一樓,見到活像是不眠不休趕路的皮耶雷怒衝衝地站在樓梯口。
在各種事物因應計劃流動起來,請夏瓏的鳥同伴送信的三天後。
這當中,協助伊弗與大教堂溝通的迦南迴來了。見到港邊那羣氛圍獨特的傭兵,使他面泛不安。這是因爲對迦南這樣的人來說,傭兵等於是災害的別名。
聽我說大可寬心信賴他們以後,迦南是點了頭,但仍一反常態,躲到護衛背後去了。
「前幾個工作都很無聊,這次就來大玩一場吧。」
一回神,繆裏已經趁魯華對部下精神喊話時混進其中,完全化爲其一員般高呼。
祈禱推不動石頭,神也不會擋下揮來的劍。
紙上的計劃也不過是墨痕。現實是很複雜的,難以預測。
想和繆裏一起填補荒唐構想的漏洞,無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們小腦袋瓜裏一個想法罷了。
我們的目標,是藉由破壞河堤,在不造成死傷的狀況下使河水淹沒低窪土地。神再怎麼寬容,都會爲這個計劃直搖頭吧。
即使是魯華所領軍的傭兵團,也不一定能完美掌握如此規模的計劃。
光是祈禱上帝保佑一點用也沒有,所以他重新派人調查歐柏克周邊,儘可能利用時間詳查地形。
魯華等人以此地圖制訂計劃,預想了多條避難路線,這計劃的誇張程度也愈趨清晰。
破堤的重大任務,終究交給了有巨大狼力的繆裏。
畢竟爲了表現出水災突然來襲,沒時間派人拿工具過去。
作戰會議上,繆裏始終表情嚴肅。
這是因爲堵塞破口時,魯華也表示希望能用上狼的力量。若河堤無法即時復原,災情恐怕會巨大得難以想像。她與善於在攻城戰中挖洞填土等土木工程的傭兵們討論的樣子,是前所未有地緊張。
迦南和魯•羅瓦則負責與大教堂方面聯繫,解釋這場人爲水災範圍多大,如何收容難民等細節。
以領主身分長年治理艾修塔特的大教堂人員,也搬出歷史記錄來查照,在稍遠處預備兵力和船隻以防萬一。
伊弗爲種種費用拉長了臉,拿着羽毛筆不斷呻吟。
而我則是被衆人爲同一目標奮力邁進的情境震撼得難以自持。
因爲這一連串動作並不單純只是爲了幫助受騙民衆,還有個維護黎明樞機名聲的最終目標在,而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我。
話雖如此,事實上只是無事可做,先待在安全的地方而已。
「信的人自然會信。至少皮耶雷先生看過聖經譯本就相信我是本人了。」
我在一臉興奮的繆裏催促下脫去上衣,借迦南之手穿上它。
即使我這麼說,她也沒動作。
黑得像是會把人吸進去,繡了些金邊,充滿剛直威嚴的氣息。
想着想着,盯着我看的繆裏嘆着氣繞到我背後。
「拜託,這樣人家哪會相信你纔是真的黎明樞機啊!」
然後用力閉起眼睛,彎腰用兩隻手抓住我的臉。
伊弗交給我信上沒有蠟印,只有海蘭的流利筆跡。
要是在紐希拉聽到這種事,我恐怕會當場昏倒,但我仍把制止的話吞了回去。
更重要的事,繆裏也想發揮她的力量。
因爲她整張臉紅通通。
然後我看向在這種時候應該最吵的繆裏,不禁愣住。
「……?」
「明明別的男生都想當老大,就只有你這樣。」
「好了,我們也走吧。」
迦南在伊弗無奈的視線下進房裏來,手上拿着一套衣服。
我彎腰問她,她卻瞪大眼睛向後退,像女生一樣低下了頭。
「然後是海蘭的留言。」
「喂,抬頭挺胸!」
是魯華的聲音。
我被她拍得不禁挺直背脊。
「主將不是我,是魯華先生纔對吧……」
「怎、怎麼啦?」
魯華笑得很愉快,視線又指向迦南的手。
爲配合早晨的作戰,我們必須把握時間出發。
在天亮之前,借挖掘遺蹟名義到處挖礦的礦工,也會被他們趁夜抓起來。
是突襲基地的人回報作戰成功了吧。
魯•羅瓦笑呵呵地這麼說之後,帶魯華和伊弗去作準備。迦南興奮地留下一句︰「真的很好看!」就追隨而去了。
這時我才發現伊弗和迦南後面還有個魯華。
別說要我進入狀況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疑惑。
繆裏睜大眼睛,耳朵尾巴都蹦出來,毛還倒豎。
接着她不敢置信地抱胸說:
「雖然這次您並不需要表明自己的身分,但是在羣衆倉皇逃命時,應該會有不少人注意到您的身影。」
「妳不是我的守護騎士嗎?」
「從外型着手,其實也不是壞事。」
迦南臉頰泛紅,說得像在背誦聖人傳記段落,並將衣服擺在旁邊桌上。
「要是露緹亞聽說尖牙利爪派上大用場,大概會很嘔吧。」
繆裏立刻讚歎起來,我也訝異地往伊弗看。
若教會發現黎明樞機開始在大陸活動,就會正式吹響反擊的號角。想與其抗衡,就得取得或利用更多人的幫助,去做只憑我一己之力做不到的事。
幫我更衣的迦南看了看房間,找來一樣東西交到我手上。
「喔?」
原來如此,如果在黎明樞機的傳聞中再加上這種衣服,別人就難以輕易模仿了。
布料偏硬,自然令人挺直背脊,端正儀態。
要扮演黎明樞機這角色,非得培養出相應的膽量纔行。
「約好嘍!絕對!絕對不能脫掉喔!」
以繆裏傭兵團的戰力而言,到這一步不太可能會失敗。
到了明天早上,經過強力勸說的冒牌貨上臺講道時,霍貝倫會指稱他是冒牌貨,然後繆裏會在羣衆譁然時破開河堤。
「夜在破曉前最黑。」
我想笑卻笑不出來,但還是想充點面子。
一旁的繆裏也用重嘆深表贊同,吹得我縮起脖子。
不禁想起在雅肯聽說有冒牌貨出現時,繆裏損我的話。
「說不定現在那個『大聲公皮耶雷』,已經被人家當作黎明樞機嘍。」
在教會核心──教廷底下任職的迦南穿的是白色僧服,眼前這件是漆黑的僧服。
繆裏傭兵團和伊弗的護衛都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利用夏瓏的鳥同伴就能迅速報訊。
沒有腰帶,以鉤爲扣,是爲了儘量減少裝飾吧。
「我們傭兵團曾有很多次,在暴風雨和暴風雪當中見到守護精靈的影子。」
繆裏應該是辦得到纔對,而且我們也需要她的力量。
「冷靜點,主將這樣太不像樣了。」
現在是等候的時間,繆裏這個膽子跟母親一樣大的野丫頭,對被她潑冷水也澆不熄熱情的我直搖頭。
我不禁這麼問,惹來伊弗的苦笑。
領子扣上會有點勒的感覺,反而舒服。
即使有老練傭兵伴隨,這仍是個危險的工作。如果傭兵不幸被水捲走,她還要負責救人。聽說要是河水泄得太快,她還得叼起裝滿石頭的麻袋跳進水裏擋。
可是用謙遜僞裝懦弱的階段早已過去,這種事未來還會發生很多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大。
「大哥哥,你要跟魯華叔叔一起在附近的山丘上指揮嘛?」
伊弗抱胸看看自己的衣服,嘴脣變得有歪,大概是身爲商人的她不想在穿着上被我比下去。
「鳥來了?」
我必須習慣這樣的現實。
爲黑夜帶來光明的黎明樞機。
被繆裏亂取綽號的皮耶雷早已先一步離開艾修塔特,在魯華的精銳部下以及亞茲的陪同下前往騙徒的基地。
這恐怕花了一筆嚇人的費用,第一印象卻沒有銅臭味,十分高雅。
繆裏的任務是挖破河堤。
「……」
「這樣啊,果然被迦南小鬼說中了。」
然後迦南用某種油脂替我抹了抹頭髮。
這樣故意拿起聖經,老實說讓人有點難爲情。我告訴自己這是我的使命,調整呼吸。
我的軟弱果然還是瞞不過繆裏的眼睛。
喔不,她本來就是女孩子,只是我從來沒看過她這樣。不知如何是好時,走廊傳來重重的腳步聲。魯•羅瓦也來了。
等我們接到夏瓏的鳥同伴回報第一階段──突襲騙徒基地的部分成功以後,我們也會離開艾修塔特。
讀出這句話,使我深深感受到海蘭是抱持何種心意爲我準備這件衣服,以及自己真的是在種種貴人的幫助下,才能來到這裏。
繆裏一副貓聞到臭襪子的臉,聳肩回嘴:
同樣是狼的化身,難免有些競爭心吧。又或許是來自自己比較年長。
「以後人們就開始會流傳,說自己上了冒牌貨的當,遭到天譴那時,有人在遠方看着他們接受考驗。」
「喔?黎明樞機閣下,刮目相看啊。」
現在已經冷不防攻進基地裏,將騙徒一網打盡,並「強力勸說」霍貝倫了吧。
「不是我準備的。海蘭那傢伙看過你們的信以後,就逮到機會似的把東西託我帶來了。」
有時還要爲自己根本沾不上邊的事情負責,或由於力量強大,引起怎麼也不願意見到的結果。
留在房裏的,只剩我和仍在忸怩的繆裏。
「咦?」
在這個仍沒有任何人入睡的夜裏,繆裏在伊弗的倉庫一室對我說:
「這身精緻的僧服,不屬於任何教堂或任何修道院,也沒有表示位階的標章,可是不管誰見了,都不會懷疑這個人的聖性吧。」
「我出場的時候要看好喔!」
儘管都這樣激勵自己了,到了執行計劃的前夕──
版型近似長袍,穿脫方便,設想得很周到。
擺在桌上的,是一襲氣派的衣服。
「各位,時間差不多了。」
「這件衣服,不准你脫下來喔!」

我只好跪下來,從底下看她的臉。
來人是伊弗和迦南。
這時,門敲響了。
爲繆裏不知在慌什麼傻眼之餘,我也爲不是不好看鬆了口氣。
「雖然我舉不起雙手劍,可是這樣也沒問題吧?」
繆裏理想中的隨軍祭司,似乎是能以祈禱癒合同伴傷口,一喝就能震碎大地的人。
嘴抿成一線的繆裏收起下巴,更用力抓住我的臉,還豎起指甲。
「大壞蛋!」
然後緊緊抱了上來。
我不太瞭解繆裏的服裝品味,但看來海蘭送來的這件真的很像樣。
我也抱抱繆裏,摸摸她的頭再站起來。
「我會從遠方注視妳的表現。」
在離開紐希拉之前,那是我光想像就會臉色發青的危險任務。
繆裏以手掌抹去興奮過頭而湧出的淚水,大口吸氣,扶起腰間的長劍,直視我笑着說:
「看我的!」
這張在紐希拉見了只會有滿滿不安的臉,如今卻是非常可靠了。
我摸摸她的頭,收起耳朵尾巴,也離開房間。
假如,假如疊了十次而成真,哪天有人寫了黎明樞機的傳記,這裏一定就是轉折點。
到了兼卸貨區的大廳,伊弗、魯•羅瓦、迦南和傭兵都在那等我。
魯華一看到我們就微笑起來。
就連遲鈍的我也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等繆裏綁緊狼徽腰帶後,我說:
「請各位把受到冒牌貨誘騙的迷途羔羊引導到這座城裏。在推廣正確神誨的路上,我需要各位的力量。」
距離作戰開始的破曉時分還有點時間,我心裏想着黑夜另一邊忙着準備的人們,注視淹沒於黑暗的大地。
「寇爾,喔不,黎明樞機閣下。」
是懊惱自己計劃失敗,還是擔心是否能真的保住性命,抑或是不懷好意地在思考如何脫逃。
我也以離俐落還差了點的動作,騎上來到這裏以後已經騎過好幾遍的馬。
「那、那當然。」
「那是……繆裏的?」
魯華聳聳肩,輕身翻上自己的馬。
儘管不希望她弄得一身泥,可是想像變成泥人的她朝我跑來,我仍難忍笑意。
爲了不被人看笑話,我繃緊麪皮,靜待變化。
雨還沒下,但隨時都可能下。
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下被大水追趕,感覺會更恐怖吧。
這倒是很有可能。
看守城門的衛兵都接到了大教堂的通知,友善地放行。
目光燦爛,說話時尖牙就在脣間忽隱忽現。
「要小心喔。」
他隨即笑了笑,手按在我肩上搖兩下。
我們從這裏分頭,前往各自崗位。
「……」
「你跑來一起鬧只會礙手礙腳啦,又不會游泳。」
臺上的騙徒會是何種表情呢。
完全變回平常的繆裏了。
我訝異地往魯華看,他稍微眯起了眼。
「好。拜託妳幹得漂亮一點,免得我弄髒衣服喔。」
現在穿的衣服實在太昂貴,不敢沾上污泥。
「黎明樞機閣下會騎馬嗎?」
「鳥飛了,到河邊去吧。」
周圍全是深信騙徒是黎明樞機的信徒。
又說不定霍貝倫還是怯場了,改由皮耶雷上臺大罵。
那我爲這樣的地位忐忑,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緊張的我在這裏換口氣,又說:
等待下個指令時,魯華身旁的部下雙手附在耳後,聆聽遠方的聲音。
「不要帶着一身泥往我身上撲喔。」
比在場任何人都更適合作主將的魯華,也有如坐鍼氈的時候。
無論如何,現場必然是一團亂,爆發強烈推擠。
「你放心看就好了啦,我一定會演得很精彩。」
一定是恢復了狼形,笑嘻嘻地扒着鬆軟的地面。
那樣的興奮,在這之前只會令人不安,說老實話我也是擔心得不得了,但總算是憋了下來,對她說:
「正適合水攻。」
隨後降臨的沉默,正當我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時,這份擔憂很快就被要震碎窗戶的答應聲給吹散了。
「好,東西收拾收拾。上馬了。」
抬頭一看,天上滿是厚雲。
信上還說,霍貝倫在皮耶雷的勸說下,感激涕零地向神懺悔。
繆裏嘻嘻一笑,回應某個傭兵的呼喊。
大概是風向的緣故,即使離歐柏克這麼遠,仍能聽見細小鐘聲。我也因此發現自己打起瞌睡而趕緊坐正。
那個搗蛋鬼……我在心裏埋怨着,對手持羽毛筆的少年這麼說:
我目送那充滿活力的背影,直到被黑夜完全遮掩。
繆裏退開時不滿地這樣說之後就就跑到傭兵那去了。
我也向神與過去曾是神的人們,祈禱計劃能順利完成。
「好啊,可是等計劃順利完成以後,你要幫我洗毛喔?」
「我也不喜歡人家叫我少主,可是改叫團長,我屁股就發癢。」
看來歐柏克的混亂正式擴大了。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
可是爲了阻止家名掃地,我相信他會撐到最後一刻。
即使有傭兵保護,想到霍貝倫當時有多害怕,我就胃痛。
魯華借零星的火把全看過一遍,表示所有配置順利完成。
也就是不應該爲椅子坐不慣而躁動,而是穩穩坐着它,要自己去習慣。
在場的都是知道繆裏身分或知道了也無所謂的人,她早就把耳朵尾巴放出來了。
「請你寫我沒有一點緊張的樣子,泰然自若地等待黎明。」
魯華這稱呼使我不禁苦笑。
他從少年隨從手中接過椅子,一張朝我擺,另一張擺旁邊自己坐下,抬抬下巴說:
這時,聯絡各部隊的鳥兒接連送來信函。
「看這天氣,神也願意幫我們呢。」
「這是一項困難的任務,願神保佑各位。」
當衆人各按職務分配貨車與物資紛紛出發時,按捺不住緊張的我,抓住在一旁幫忙的繆裏的手。
魯華說完調轉馬頭,往北發進。
率領傭兵團的魯華說話很有說服力。
城裏的人見到夜裏有這麼多人馬出城而嚇了一跳,不過這種事大概在選帝侯治理的大城沒那麼少見,並沒有引起什麼騷動。
再來就是等待騙徒開始早禮拜了。爲保住性命,他們已經答應配合計劃。
動身之前,還撲擊獵物似的抱上來。
手蓋上臉,想擦去睡意時,發現溼氣很重。
原以爲繆裏會不高興,她卻顯得很害羞。
「狼出發前,有叫馬聽我的話。」
「不要跟我部下說喔。」
魯華一邊喂鳥一邊看地圖,發現我醒了而出聲。
傭兵們隨魯華的指令迅速動作。
即使充滿溼氣的風帶來了即將降雨的消息,計劃也不會中止。
「團長,開始吵了。」
一回神,這個原本滿是人與物資,好比小營地的地方,已完全靜了下來。
少年傻在當場,魯華哈哈大笑。
繆裏的毛髮承自父親,像是摻了銀粉的灰色。要是沾滿泥巴,洗起來一定很費工夫。
繆裏愣了一下,然後嗤嗤笑起來。
繆裏已經在河邊就位了吧。
不知道他有沒有跟皮耶雷排演過。
「……有金毛的味道。」
拉回視線,正好與站在魯華身邊的少年隨從對上眼。
伊弗與其部下、迦南和魯•羅瓦留在城裏,安排難民的收容工作。
「小姐交代我詳細記錄黎明樞機閣下的一舉一動。」
「真是的,渾身是膽的我們遇到這種事也會抖一下。」
部隊平順行進,到了草木都入睡的時候,終於抵達能遠眺歐柏克的山丘。
因爲他手上拿着繆裏用來亂寫故事的紙疊。
擔心等於是把人當小孩子看。
夜空鋪滿灰雲,星月無光。但繆裏傭兵團能在山多的北方地區存活下來,這根本不礙事。
周圍已經是一片清亮。
少年惶恐地退縮,但有件事讓我的眼留在他身上。
霍貝倫會在騙徒舉行早禮拜時,指稱他們是冒牌貨。
在他們血氣衝腦時,我們要像阻止貓打架一樣,給他們沖沖水。
對寫歷史的人來說,這方面只能憑想像了。但至少接到繆裏命令的傭兵團小隨從,正將我現在的表情詳實記在紙上。
「可以嗎?這種事習慣很重要喔。」
「不要叫我黎明樞機嘛。」
出發沒多久,臉便沾上了水。
下起了細小的霧雨。
劃開草叢,蹬起黑土的馬匹前方,漸漸能見到灰濛濛的河流。
遠處河岸停了好幾條船,而更上游的部分──
我看得倒抽一口氣,魯華也像是不禁張開了嘴。
「這還真誇張。」
草枝稀疏的地面上,被繆裏挖出了一大條黑黑的溝。
即使離這麼遠,也能看到溝裏噴出黑土,不時還有白色尾巴閃過。
堤上的傭兵,正拿着大錘往下敲。
一敲、兩敲,腳下的土當場崩塌,同伴趕緊在人跌落前拉回來。
說也奇怪,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但水流確實就在我們眼前流動起來,轟然奔過那條溝。
挖溝到最後一刻的繆裏跳了出來,急流湧上大地。
水流沖垮堤防,決口湧出更多水,進一步加速破壞。
一轉眼,泥水已經淹沒大片土地,且愈來愈廣,我開始擔心堤防是否真能修復了。
不過繆裏已經和傭兵們一起做起準備了。
「放心,小姐有我們顧着。不然會被赫蘿大人咬死。」
魯華笑着對我說。
到時候,請算我一份。
「好,歐柏克那邊……啊,你看。」
「黎明樞機閣下。」
還有人不知爲何捧着鍋子,各式各樣。
所幸雨勢並不強,無非是正適合這氣氛的霧雨。
原本那般狂熱的歐柏克,就這樣轉眼成了空殼。
有人鼓起勇氣唱起歌來,得到衆人的跟從。
我站在能稍微望見他們的小丘上,沒有要做什麼,也提供不了什麼幫助。
曾受過衆多領主僱用,經歷無數次撤退戰的魯華,是早已習慣這類感傷的臉。
「水來了!大水來了!」
假黎明樞機被逮後,在其周圍要求釋放他的人們也終於逃跑了。傭兵們將冒牌貨與其同夥五花大綁放在馬背上,氣定神閒地殿後,濺起水花往西走。
一名傭兵喊了他之後,他纔不舍地調轉馬頭。水愈來愈高,已經淹沒馬匹的腳踝了。
我低語着伸直右手。
目的地就在那底下。逃難的羣衆,也清楚感到腳下是上坡路了吧。前方還有段距離,但已能見到大教堂的尖塔。
水已經淹到歐柏克北端,具有生命似的將地面染成泥水的顏色。
他們全速策馬,一下子就不見了。
我嘴裏不停祈禱,快馬加鞭地趕路。
我就只是站得遠遠地,像個傻瓜一樣,伸手指示方向而已。
我輕蹬馬腹,握緊繮繩奔去。魯華沒有特別追來,距離愈拉愈大。
或許那和我想要的形象有些許不同。
有人什麼也不帶就跑,有人扛着比自己還要大的袋子。
還有人們尋求救贖的聖歌。
傭兵們在歐柏克外圍呼喊,引導四處奔逃的羣衆。
這當中,幾名聖職人員站在木箱之類的東西上,死命揮舞雙手指示路線,使羣衆逐漸往固定方向流動。
抵達能盡覽歐柏克的山岡上時,那裏已經亂成一團。
雖然霍貝倫應該是受到脅迫纔會幫助他們,但是說不定心裏的某個角落,也希望能夠藉此振興家族。
泥水像鼠羣一樣席捲了芒草地。
「沒問題。」
其中有匹馬始終停在原地,注視着在遠處也很顯眼的「元始教堂」。是霍貝倫。
他們似乎已注意到腳下淹來的水,急忙勒馬不再前進,折返而去。
我事先見過地圖,受過地形講解,小心辨識細微的起伏,騎往不比平地高多少的丘上。不經意地,我發現頭上有隻鳥兒,像在爲我帶路。
能聽見的,只有蹄踏馬喘,風掠過耳際、雨滴砸在臉頰上的聲音。
那一整片棚屋聚落少了人之後,看起來貧窮得難以置信。沒什麼東西比這畫面更令我感受到,信仰與狂熱的脆弱。
多虧傭兵眼光精準,讓我們騎在低地中最突出的部分,不會被水捲走。如果是像他們一樣徒步逃跑,那恐懼一定非常巨大。
識路的人隨着他們的呼喊避難,其他人見了也一個接一個跟上。
魯華的職務是總指揮,而我在此是爲了更崇高的目的。
不是要直接幫助他們。
以巨狼爲旗徽的魯華對他們信仰之堅定不禁苦笑,心靈依然純真的小隨從,則震懾於那樣的氣氛。
往魯華所指的方向望去,在相當遠的地方有羣人騎馬接近。多半是聽到霍貝倫揭發冒牌貨和水難預言的人趕來看情況了。
「該你出場了。」
他的祖先,用抽水機將這片浸水的土地改善成可供人居的地方。
一片混亂,隨時要炸碎的歐柏克居民慢慢恢復原來的形狀,化爲向西行進的人流。
總覺得是繆裏派來的。嫌大哥哥不可靠之類的。
在不毛之地上逃離洪水的人們頭頂上,有夏瓏的鳥同伴如天使般盤旋。
但我的目標,仍與我離開紐希拉那當時沒有絲毫改變。
我拚命忍耐想鼓勵他們的衝動,隔了段距離跟在後頭,忽然間聽見了聖歌。
就只是,我不能連看都不看。
雨勢不強,霧雨卻使得視線朦朧,更何況誰又會想到有人站在這裏。
我將指向西方的手挺得更直,爲人們指示前路。
如果在歷史記錄中有這樣的插圖,一定能帶來強烈的感動。
他短短這麼說,注視着我。
隨水流前往歐柏克的路上,我緊緊地握住繮繩。
打碎他們的純真希望,的確是使我有點罪惡感。
引導羣衆時,這歷史的榮耀會加強他的使命感吧。
水流已經追上徒步逃難者的末端,真正營造出悲情的感覺。
果然還是有真的聖職人員在,不全是騙徒。
「到大教堂去!神降下的懲罰,只有到那裏才能得救!」
而如今他卻看清歐柏克是場惡夢,要甩開某些東西似的策馬。
絕大多數的商人、工人,都要放棄不少的財產。
凝目一看,還有個人在馬背上揮旗引導羣衆,大概是霍貝倫。
我拭去臉上的雨滴,特別叮嚀做記錄的小隨從那不是眼淚。
因採礦而較低的地形淹了水,就會變得像水道一樣。更別說土裏的排水道會讓水流得更有效率了。
可是,那仍是我的任務。
臉上帶着微笑,是因爲明白了繆裏每晚都要寫故事的心情。
「神啊,救救我們。」
我們也加快速度,免得反遭吞噬。
「神啊,請保護他們。神啊──」
「魯華先生,我們走吧。」
與我並駕的魯華說道:
水勢平靜無波,速度卻相當快。
我仰望着鳥兒,笑着揮揮手,牠繞個圈就離開了。
然而,我仍覺得有幾個人正看着我。是錯覺也無所謂。
始終看着腳尖的人們抬起頭,單純是因爲看見了大教堂的尖塔吧。
前往大教堂的路,是一段不短的平緩下坡道,所以這段時間,他們需要與被水追上的恐懼對抗。最後一段是上坡的樣子,不過徒步起來是段頗長的距離。
有人在逃跑途中跌倒,有人已經無力行動,讓傭兵的馬載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