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5748 字

火勢在夜半過後就小了很多,不過有個誤判,那就是餘熱。麪包窯柴火燒完也能靠餘熱烤麪包,溫度沒有那麼快下降。
聖人之布縱能阻隔火焰的直接侵害,也擋不了包圍我們這個坑且步步逼近的熱。還以爲再待久一點就要被活活蒸死,不然就是渴到昏倒了。
沒發生那種事,是因爲房間角落的木架等物殘骸開始在冒煙時,寶庫的門打開了。
繆裏一吸飽隨即流入房中的冰涼新鮮空氣就跳起來,變狼衝出去。等我們踉蹌地離開寶庫,繆裏已經把大部分犯人都打趴在地;追上她時,她正將躲在祭壇下的男子嚇唬一番,最後拖他出來。
我和伊蕾妮雅捆起昏厥的犯人,總共逮到八個。原以爲主謀斯萊早就先回會館了,結果發現他就倒在寶庫門口,頭一個接受繆裏的洗禮。
對斯萊沒先走略感驚訝之餘,我發現他眼睛底下有濃濃的黑眼圈,面容憔悴得與昨晚判若兩人。彷彿這一夜他過得比我們更怕。
他可能是害怕若真有密道,我們已經逃回鎮上了,或者單純是遭到罪惡感苛責。會這麼想,並不是因爲繆裏也扶額的爛好人空想,而是因爲斯萊身旁掉了一本翻開的聖經。
繆裏確定沒人躲藏或溜走之後,在大教堂附設的廚房找到個冷水瓶,大口暢飲。
到這一刻,我才終於覺得得救而放下懸着的心。伊蕾妮雅和我一樣放心得腿軟癱坐,說不出話,只有繆裏不同。
她找出斯萊幾個帶來的食物,兩手抱着急急忙忙不曉得要往哪去。一問才知,她要用寶庫裏依然熱騰騰的石頭煎蛋煎醃肉,烤香麪包。看教堂天窗透來熹微曙光,她是想提早喫早餐吧。
我沒力氣訓話,只能由她去。
比起早餐,還有其他更需要傷腦筋的事。例如後續如何處理。
該拿五花大綁,關進小房間的斯萊幾個怎麼辦呢。一般來說是直接交給議會,說他們就是盜寶犯人,不過直接這麼做似乎不太好。
想到一半,冷不防響遍教堂的敲門聲嚇得我心臟一彈。
繆裏到地下室去了。在沒其他人可靠的情況下,我往伊蕾妮雅看,而她正歪着頭往大教堂正門的方向望。
「……魚?」
聽她這麼說,我大概知道誰來敲門了。於是我急忙跑過側廊前開門,見到的果真是歐塔姆。
「搞什麼,你沒事啊?」
全身溼濡,鬚髮都還在滴水的歐塔姆往肩上的大鳥看一眼,長得像鷹的大鳥「嗶——!」地尖聲嘶鳴。
「它說你們搞不好會被火燒死,我就喝一大堆水趕來了。」
這話來得太唐突,我也嚇了一跳。
那名氣質穩重,蓄着長鬍須,略顯老態的人物見到睡得正香的繆裏,像個慈祥老爺爺般眯眼而笑。
伊蕾妮雅當然毫不訝異,只是微微笑,稍歪着頭頷首。
「關於要在西方盡頭的大陸建國的事……」
「話說,你們被關在那種地方燒,是怎麼活下來的?」
繆裏和伊蕾妮雅都贊成歐塔姆的提議,見到我還想替他們講情,馬上投來頭疼與非議參半的目光,不過我有個更好的點子。
伊蕾妮雅想怎麼說都行,到頭來只看我信不信。
伊蕾妮雅身爲商人,當然知道這號人物,但不曉得他也是非人之人,甚爲喫驚。希爾德是小兔子的化身,由於體型小,所以我請大鳥和歐塔姆從總行帶他過來。
「你應該會加倍報答我吧?」
「你是替波倫商行工作吧?」
最後再補一句「前提是他得先逃得了」。這個建議倒是挺合理。
「以後要是有人說我像羊,我應該會覺得驕傲吧。」
「呼啊~喫飽了就好想睡喔。」
「我和伊弗·波倫小姐是舊識。你想取得王子的賞識,不是爲了幫波倫小姐取回爵位嗎?」
轉頭過來時,帶着不解的神情。
但怎麼也不可能無罪釋放。
「請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死在礦坑裏。」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退讓,不是因爲繆裏。
他們兩個都太誇張了吧,這絕對比流放離島更好啊。
「我也是這樣覺得……」
繆裏似乎還有話想說,最後還是嘟着一張嘴抱緊我閉上了眼。不一會兒就有鼾聲傳來,而我也同樣地疲倦,很快就失去意識。
不解地往他們倆看時,希爾德搖肩而笑。
我請歐塔姆和大鳥從大陸送來的,是在勢力遍佈北方地區,甚至能發行所謂太陽銀幣,且一路照顧我們的大商行德堡商行中,負責管帳的大商人——希爾德·修南。
「你對這件事到底有多認真?」
「那算是稱讚嗎?」
應該和我懷疑伊蕾妮雅有關,不過她真正不滿的多半是我們說話頗有弦外之音的部分吧。
「我要再欣賞一下風景,請兩位先回去休息吧。」
「波倫小姐打算等我們在西方的盡頭建國之後,獨佔人類世界和我們的貿易。不能賺錢的事,她纔不會想做。願意幫我也不是出於憐憫,而是爲了金幣。爵位那種一文不值的東西,討不了她的歡心。」
「不能說我沒想過,可是……波倫小姐並不想要爵位啊。」
我也漸漸瞭解什麼事會讓繆裏喫醋了。
「迪薩列夫會館的利潤實在太高,我早就懷疑有鬼了。可是查不到他們逃貨,也就是走私之類的非法勾當,想不到竟然是偷大教堂的寶物。」
她看的不是日出的東方,而是沉沒的西方。
而是伊蕾妮雅反而用挑釁眼神看着我,投來無畏的微笑。
懷裏的繆裏捏捏我的手,似乎是認爲非信不可。
至於繆裏,她只管大啖用差點燒死我們的火做的早餐,對其他事不感興趣般聳聳肩。
受夠了的我喘一口氣,希爾德爲隨風飄來的焦味皺起眉頭,並說:
「麻煩您了。」
「歐塔姆先生他們應該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回來,先休息一會兒吧。」
身爲神之奴僕的我驕傲地展示布。希爾德側首端詳,摸了布之後慢慢點頭。
我跟着抹去這想法,換個詞說:
伊蕾妮雅愣了一下,隱隱一笑。
「真的有人把我們關進地下室,要放火燒死。多虧有神照看才平安脫險。」
能和槳帆船的划槳手相提並論的艱苦工作,就屬礦工了。比起身上繫着鎖鏈,成天擔心得肺病或崩塌,流放離島還愜意多了。
接着露出尷尬的笑。
「是沒錯,怎麼了嗎?」
從她挑釁的笑容,能看出這句話不是體貼。
伊蕾妮雅眺望西方海面的臉,燻黑了一半。
「啊。」
兩隻海鳥從海角下乘風飛揚,轉眼就消失在空中。
「就是它,聖人涅克斯之布救了我們。」
伊蕾妮雅嘻嘻地笑。
懷裏的繆裏變本加厲,開始咬手了。我更用力地抱住她,回答:
那麼看樣子,這件事就到此落幕了。
「你真是一隻披着羊皮的羊呢。」
聽我說明後,繆裏愣在一旁,伊蕾妮雅和歐塔姆則是鐵青着臉。
聽希爾德百思不解地問,我才赫然想起這件事。
鳥那邊,繆裏用塊滴着油的醃肉就收買了,而歐塔姆卻悻悻然地說:
伊蕾妮雅睜大眼睛。
歐塔姆掂了掂損益的天平,不想多計較似的嘆息。
礦坑支撐着北島地區人民的生活。只要靠繆裏的鼻子跟銳爪,就能找到新的礦脈。
「不夠的分,我會去幫你挖回來,拜託你幫幫大哥哥吧。」
畢竟他不僅爲了脫罪而企圖殺人,還竊走大教堂的寶藏,再怎麼掙扎都免不了絞刑。
伊蕾妮雅曾說,她想替主人賺取足以年輕回來的大錢。
都快融化在我懷裏的繆裏立刻緊繃起來。
「好好好。」
「爲什麼這麼問?」
那條布救了我們一命,我卻把它給忘了。以後恐怕沒臉笑人「好了傷疤忘了痛」。
「他們就交給我處置吧。交給議會,再好也是吊死。我會要他們把贓物的下落說出來,在我的監視下做苦工還債,可以接受嗎?」
不知那是真是假,總之知道他爲何而來了。
「事情我在路上都聽說了,找我來是正確的判斷。讓我想起從前的羅倫斯先生呢。」
「……真拿你們沒辦法。」
繆裏吸着麪包夾不住的荷包蛋,舔掉沾在脣上的蛋黃後對歐塔姆一笑。
「你有時候還挺殘忍的嘛。」

彷彿在說若不相信她,想監視多久都行。
聽我如此堅持,他們也沒有異議了。
繆裏對着美景打個大呵欠,沙沙沙地搖尾巴。
希爾德看着囚禁斯萊幾個的房間這麼說。
催促繆裏回教堂之後,她生了一段時間的悶氣。
我急忙返回過了這麼久也依然熱烘烘的寶庫,取來聖人之布。
「喔?」
儘管有犯罪就該受罰的想法,一想到斯萊似乎翻了一晚的聖經,我就不禁猜想那是他一時慌亂纔會有此暴行。況且要是讓人們知道斯萊就是犯人,德堡商行在迪薩列夫的名聲就要掃地,還可能殃及德堡商行整體,一定要避免這種事發生。
整晚都待在充滿烈焰的房間裏,當然是一夜未眠。繆裏已經開始昏昏欲睡,我便抱着她回教堂。
她也不輸給主人,有如一隻披着羊皮的狼。
「好久不見了,有好好唸書嗎?」
見到伊蕾妮雅動也不動望着海,使我不禁止步。
只是還有個問題。這個方法必須請歐塔姆和大鳥協助。
我當然是贊成,但伊蕾妮雅和歐塔姆似乎仍不滿意。
「希爾德先生,勞駕您遠道而來,真的很抱歉。」
歐塔姆和伊蕾妮雅,都是宅心仁厚的人。
「因爲有聖遺物的保佑。那是真正的聖遺物啊。」
「不要趁我睡覺時跑掉喔。」
目送從昨天就一再爲我長途跋涉的歐塔姆和大鳥離去後,太陽也從水平線露臉了。
再度睜眼時,我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苦笑。
好歹也自稱修士的歐塔姆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在繆裏用差點燒死我們的火做完早餐,開心地塞個滿嘴的同時,我們講述着昨晚的經過。對於如何處置斯萊,歐塔姆有個恐怖的建議——把他丟到離島上,之後逃去哪裏都不管。
希爾德不勝唏噓地搖頭。
接着往我看來,眼裏帶有歉意。
「寇爾先生。我知道你是一個十分虔誠的人。」
下了如此前言後,他說:
「可是這條布能救你們一命,並不是因爲有聖人保佑。」
「咦?」我愕然啞口,而這時插話的居然是伊蕾妮雅。
「請問這到底是什麼布?我實在看不出它的原料究竟是什麼。」
繆裏也很好奇,鯨魚歐塔姆也被它勾起了點興趣。
希爾德環視我們,清咳一聲說:
「是礦石。」
繆裏愣了一下,毫不客氣地笑着拍拍希爾德的手臂。
「希爾德叔叔,大哥哥真的會信喔?他還說有一種樹會長出羊,有人會拿來織布咧。」
「那只是人們對棉花的一種形容啦。」我向繆裏解釋,而希爾德笑也不笑地說:
「不要笑,其實那真的很接近那種感覺,我也懂你爲何無法相信。不過呢,這個世界總是能輕易粉碎我們既有的想象和觀念。這真的是礦石組成的東西。」
他手上的東西,怎麼看都是布。
可是那的確不會着火,不會導熱,不可能是一般的布,也不是金屬。
「這叫做石棉,能在挖礦時找到。就連礦業起家的德堡商行,也很少見到品質這麼好的石棉。要說是奇蹟,的確算是奇蹟。哎呀,見到寶貝了。」
希爾德看起來是由衷地讚歎。
想不到會有用石頭織成的布,這比聽說西方盡頭還有片大陸更讓我喫驚。
既然有這樣的東西,什麼都有可能了。
連繆裏也驚訝到幾乎恍神。
「這算是弄假成真?」
「那我也不要太早放棄好了。既然牧羊人可以變成主教,石頭可以變成布,那我變成大哥哥……咳咳,大、哥、哥的新娘子,應該很簡單吧?」
注意到前方有人上來,是海鳥羣飛過頭上之後的事了。
不會有人相信他原本是牧羊人吧。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我是假扮的吧。就算我反抗他們,把事情鬧進議會,議會多半也不會聽我這個冒牌貨的話。所以我還是選擇了錢。」
哈勃話中雖充滿痛苦,但他仍抬起了頭。
「哈勃先生,您和斯萊先生見過面了吧。」
「我只是個牧羊人,原本想乖乖一走了之,可是……」
我急忙上前攙扶,只見哈勃交握雙手向神禱告,哽咽呢喃:
不起眼的布,盒子上若有大人物的題字,再附上說明來歷的文件,就能當聖遺物賣了。而哈勃雖是主教的替身,卻穿着主教服在教堂過了許多年。
伊蕾妮雅之前猜測哈勃不是收了斯萊的錢就是已經喪命,還真的被她說對了。
對於伊蕾妮雅所說的西方盡頭的大陸、克里凡多王子等關於王國與教會對立的可能真相,目前我仍無法妄作定論。
「幸好你們平安回來……我已經沒臉再站在神的面前了……」
災厄總是外地人帶來的。
「或許是吧。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美好的事呢。」
「他說如果要活命,就拿了錢快走。偷走寶物的人,其實就是他吧?」
我牽着繆裏的手走下石階,引來伊蕾妮雅的微笑。
「您已經是一個真正的主教了。」
「大哥哥,可以吧?」
「是的。」
哈勃自白罪狀般繼續說:
「您比真主教還要真,我敢替您保證。」
太陽高掛頭頂,海鳥活潑地鳴叫。
有幾件事需要問問他。
哈勃注視着我,以陽光般耀眼的表情苦笑。
「先回去洗個澡,找張大牀睡一覺吧!累死我了!」
繆裏這麼問。
若扮演主教的哈勃回來了,相信希爾德善後起來也會更容易。告訴他統管德堡商行的希爾德也在大教堂之後,我也爲他返回大教堂的勇氣讚美幾句。
而我、繆裏和伊蕾妮雅都不是這個鎮的人。
「那麼,我就把這些不肖部下帶回去處理了。各位先回鎮上好好歇息吧。」
藍天清澈,海風薰香。在此令人感到造物主偉大的畫面裏,還有出海的漁船,遠航的商船,港都人們忙碌的生活百態,和自在翱翔的海鳥。
但若事實真往我不樂見的方向發展,我也覺得現在的自己有能力堅強面對了。
我向神祈禱,希望從今以後一切順利。
門外景色依然是那麼地壯觀。
「雖然我收了錢也無法安心,因爲另一件事讓我擔心得要死。知道寶庫的人不只我一個,而且寶物被偷,就一定有個賊,所以很快就想到他們會怎麼做了。我是牧羊人,很清楚這種事到最後會把罪栽到誰身上。」
或許世界就是這麼充滿驚奇,深富變化,不會固定於單一樣貌。
「哈勃先生?」
「想住我那間旅舍的話,應該馬上就能備妥房間喔。」
經過一夜苦惱,哈勃沒有逃跑。以凝重神情登上石階的他,心中甚至有爲自己的正義赴死的準備了吧。
我扶着他的肩說:
只能聳個肩由她去了。
歐塔姆似乎很喜歡大型石造建築,要留下來參觀一會兒,我與繆裏和伊蕾妮雅三人一起離開大教堂。
「寇、寇爾先生?」
因爲他現在就在這裏。
「我想跟伊蕾妮雅一起睡,好像會有好夢。」
接着渾身發抖,當場腿軟癱坐在地。
那麼想必有某些地方,會因爲我們的行動而變得更美好。
心中一片祥和的我這麼回答,結果繆裏用力握住我的手說:
都講好了才問我。不過我是羔羊,對方是頭狼。
重複「大哥哥」時的得意笑容和那令人頭痛的話讓我啞口無言,逗得伊蕾妮雅在一邊笑。
伊蕾妮雅略顯訝異,最後笑着點點頭。
「神會告訴我該怎麼做吧。其實我自己,也想把這別人要我頂替的角色做好。」
我不禁叫出他的名字。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看着腳邊走路,被我這一喊嚇得猛然抬頭。
哈勃登上石階的背影,感覺英挺多了。
在熊熊燃燒的寶庫待了一晚,疲勞不是補個眠就能消除。
而且得知聖人涅克斯之布的真相,又讓我頗爲喪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