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4萬 字

「嗚嗚……總算到了……!」
繆裏一頭倒進牀裏,解放悶了一路的耳朵尾巴,左右甩了兩、三下,軟趴趴地垂下來。
「不要直接睡着喔。」
「嗯……」
大概是穿旅裝睡覺太難受,她纔剛搖搖尾巴表示抗議,又扭啊扭地趴着脫起衣服來了。
「受不了妳。」
我替她收起大衣和皮帶等配件,擺到衣箱上。
往一旁的窗口看出去,底下是艾修塔特的中央大街。
「比想像中還安靜耶。」
艾修塔特不僅是由八風吹不倒的選帝侯所統治,還有個春秋各開一次的知名大市集,現在是春市正熱烈的時候。
可是街上雖然稱不上冷清,但還是有點空。
是因爲本該來到這裏的大半人潮都聽了那位佈道師的宣傳,到不收稅的希望之城去了吧。
到地圖上也沒有的希望之城歐柏克去。
那就是所謂黎明樞機的福音……
我在嘆息中將視線轉回房內,見到脫得只剩襯衣的繆裏就快睡着了。
如此邋遢的率性,簡直和賢狼赫蘿一模一樣。
回想起從前的旅程,不是懷念,就是爲不爭的血統搖頭嘆息。
「唔……大哥哥,不要啦……」
揪着脖子要拉她起來,她仍緊抱着當枕頭的布袋不放。
看來溼黏的沿海路途真的讓她難受極了。
除了人環中央那盤在宴會上會很受歡迎的菜餚以外。
只好嘆口氣,解開用馬載來的被子,爲她蓋上。
對喔。話題中的黎明樞機是冒牌貨,很可能企圖詐騙。
來到走廊,魯•羅瓦和迦南也正好離開房間。
老闆對疑惑的我聳了個肩。
「有一種可能是,大教堂真的利用大市集稅收牟取暴利,人民被壓榨到受不了而起來反抗。黎明樞機這名字,大概有教會反抗者的意思。」
魯•羅瓦口中的「黎明樞機」當然是玩笑話,但聽在繆里耳裏還是不太高興,豎起了眉毛。
「這是……」
這時大概是鰻魚用的辛香料太嗆了,迦南稍微咳了幾下,用葡萄酒沖沖喉嚨說:
我也取了一小塊魚肉喫,油脂量和口感都很不像魚。
「聽說有個叫『神聖大市集』的市集要取代艾修塔特大市集,歐柏克就是隨神聖大市集快速造起來的聚落。」
「所以跟黎明樞機聯手?」
這般字詞的組合,糟得像麪包裏有沙一樣。
既然有自稱黎明樞機的人在歐柏克傳道,教會的聖職人員當然是不會過去。
「不好意思,要喫別在這裏喫,進房間喫。」
「那我們先上街了,可以嗎?」
我對「捐」字不多過問,再喫幾口鰻魚。麻口的鹹度和大蒜的氣味,讓人愈喫愈上癮,的確是當之無愧的當地名菜。而且鰻魚是魚,對大教堂城來說沒有爭議。
我這句話竟使得木訥的護衛稍微失笑。
主人酸溜溜地笑道:
還把下脣噘出來,很受不了的樣子。
旅舍老闆環視空空如也的酒館,低聲說:
「她難得被疲勞壓倒了。」
「平常也有這麼乖就好嘍。」
「對了,艾修塔特有什麼特產?」
壓低聲音,是爲了表示我們純粹是中立立場,不特別站在黎明樞機那邊。
結果老闆下一句話卻這麼說:
老闆視線投向遠方。
然而,將繆裏獨自留在頭一次造訪的城鎮旅舍裏,我還是會擔心,最後把勘查環境的工作交給了魯•羅瓦和迦南兩個。
假裝第三者談自己,讓話有點卡在喉嚨裏。
和神聖大市集一樣,是種很不相襯的組合。身旁繆裏很快就喫完第一塊魚排,拍拍我大腿說:
看到她扭個身,三角耳滿意地動了動,忍不住就笑了。
「神聖大市集……?」
我摸摸她的頭並損上一句,被狼耳打了幾下。
「大市集的權益原本是在貴族手上,隨着日換星移,被迫移轉給了大教堂。直到現在,那門貴族依然對這件事相當不滿。」
繆裏應該會喜歡這種豐盛得很直接的菜,就算量大,等魯•羅瓦和迦南的護衛回來了就喫得完。這麼想時,旅舍兼酒館老闆用質疑的眼光看來。
在南方旅行,與北方截然不同。北方要注意人居稀疏和刺骨寒冰,南方則是要小心食物容易腐壞和危險水域。
小時候,我在某高明旅行商人身邊待過一段時間。
繆裏用小刀將富含油脂的鰻魚切成段,拿麪包當盤子盛起來,笑呵呵地咬下去。
「是黎……黎明樞機大人的關係嗎?」
做出不合理的事,也不足爲奇。
雖然他們對九十度鞠躬道歉的我說這沒什麼,可是在呼呼大睡的繆裏身邊坐下時,我仍不禁輕嘆。
「其實我們在過來的路上,也有聽說黎明樞機大人的消息。」
「不收稅的大市集,真的辦得起來嗎?」
我比較支持這一種,可是有個問題。
魯•羅瓦的話使我渾身不自在。
「怪了?繆裏小姐呢?」
天還很亮,酒館人少也不奇怪。
「另一種可能是,單純在爭搶權利。」
自從抽出長滿黴的麪包而慘叫以來,她連喫飯這項唯一的娛樂都不能放鬆,也難怪會變成這副模樣。
「我在城牆外的旅舍村裏,聽說有個城鎮叫做歐柏克。老闆您說不能說搬就搬,是指到那裏開旅舍嗎?」
我不懂他何出此問,愣在原地眨眼。
所有人都集合到我和繆裏的房間,顯得有點擠。
「釣魚?」
對於繆裏這有條毛茸茸尾巴的雪國兒女而言,食物問題比寒冷艱難多了。
難道那在這裏是特殊節日才能喫嗎。
可是曾在紐希拉協助經營溫泉旅館多年的我深深瞭解,這種事背後其實有山一般的困難。
看也不是辦法,我開始收拾旅裝,清理壞掉的食物,到樓下酒館爲一路上無法安心喫飯的繆裏點些像是特產的香草烤鰻。據說海灣能捕到和繆裏身高一般長的鰻魚,做起來像宴客料理那麼大盤。
原想順便帶繆裏喫點熱食,但她似乎沒那個力氣。
這不是不可能,但是聽旅舍老闆的口氣,事情不像這樣。
「別說街上,連大教堂都安安靜靜。」
「教會那些人,當然也得留下來看家了。」
「大哥哥,你是不是忘記你纔是黎明樞機了?」
「就是這麼回事。肉鋪、烘焙坊、酒行都很簡單,貨堆上馬車就能走了,像工匠也幾乎都抱着喫飯工具過去了,只剩下我們開旅舍的還留在這發愁。啊,還有還有──」
「沒什麼比飯不能好好喫的旅行還要難受的吧。」
打開大鐵鍋的蓋子,整團大蒜與香草的氣味便隨嗶嗶啵啵的油爆聲撲鼻而來。
「我給大教堂的年輕助祭捐了幾塊錢,他就跟我說了一大堆。」
而且看情況,就算夜深了也熱鬧不起來。
「爲正義而戰當然是很好啦,可是作我這種生意的,哪能夠說搬就搬啊。再說我這還有一堆爲了大市集的人潮預備的物資呢,真是傷腦筋喔。」
「你真的很缺乏自覺耶,缺乏自覺。」
「……」
「教會將在那恢復真正面貌的樣子。」
酒館沒人不是時段的關係,就只是因爲旅客少。
繆裏的狼耳像是在微風撫弄下細細抽動,睡得很香。
老闆往我窺探幾眼,大聲嘆息。
「那個歐柏克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地圖上好像找不到的樣子……」
「這得視地點而定……不過我想,神聖大市集說不定是在釣魚。」
只是,其中也有些難懂的部分。
所以大教堂對大市集課稅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賺錢,而是不可或缺的經費。
然而現在是集市期間。有大活動,就會有宴會。
人愈多的地方,問題就愈多,大型集會的善後工作也得花錢。
兄長的牢騷,總是左耳進右耳出。
「重點是希望之城這邊吧。貴族雖然在歷史中失去了大市集的權利,卻依然擁有其周邊土地。然而我們在旅程上也學到了,這一帶都是長不出好作物的泥炭地,泥炭又是過時的燃料,沒多少人會用了。所以怎麼辦呢?」
「這裏是大教堂城,大市集的權益當然是握在大教堂手裏。可是黎明樞機大人呢,卻指責大教堂對大市集課稅,是中飽私囊的不當行爲。」
「希望之城,應許之地。然後──」
繆裏以爲我們又在聊喫的而抬起頭。
「在艾修塔特外面又開一個市集,不就像是……兩條鰻魚擠一個洞嗎?」
「是你們要喫的嗎?」
「我拿不出什麼表現,有一大部分是妳害的吧。」
人潮聚集的鬧區,乍看之下的確像是容易賺錢的地方。
因爲站出來匡正教會風紀的黎明樞機,正在城外說正確的道理,怎堪放任城中的人民飲酒嬉鬧呢。
我很想反駁,可惜繆裏纔是對的。
魯•羅瓦和迦南都對這問題投以淺淺的笑。
繆裏比我強悍得多,又有狼的血統,不是一般男性比得上。
繆裏兩眼放光,魯•羅瓦和迦南的護衛將啤酒杯斟了個平口滿,我和迦南則對着豪爽到近乎暴力的菜餚祈禱神的保佑。
在我從雅肯發出的兩封信得到迴音之前,我想盡可能瞭解艾修塔特周邊狀況。
賺錢與黎明樞機。
不過我也只能往這裏想了,何況還有佈道師那些話。他在旅舍村嘶聲傳播所謂黎明樞機的福音,向來人指引通往希望之城的路。
不過討論起復雜的話題,或許這樣反倒合適。
「端豐盛的大菜出來,容易被盯上。」
「建設新城鎮,炒高土地價值。」
也許是假扮黎明樞機帶來的利益真的高,值得與絞刑放在天平上比較。
「至於是貴族被騙徒欺騙,還是主動利用騙徒,抑或有人真的相信自己是黎明樞機,且博得了貴族的信任,就不得而知了。」
對於有人冒用我身分的事,我至今仍覺得很不現實,能確定的只有事情並不單純。
「那大教堂有什麼反應?」
這問題改由迦南迴答:
「大概是說他們用大市集牟取暴利,簡直無理取鬧。我不清楚事情真相,只知道大教堂非常氣派,穹頂有畫在灰泥上的巨型天使畫,中殿還瀰漫着乳香呢。」
這城這麼大,又是大主教所治理的大教堂城,豈有不氣派的道理。
但無論清貧在這般環境下聽起來多麼空泛,說課稅就是貪婪也未免太過分了。
就只是公不公道的問題而已。
「再說,大教堂對黎明樞機……喔不,假黎明樞機,也不敢冒然使用強硬手段的樣子。畢竟在城外有大片土地的貴族,恐怕是和假冒知名教會改革先鋒的人物聯手了。可是反過來看,就表示構成帝國一角的大教堂城,也忌憚黎明樞機的名聲!」
不知是因爲葡萄酒,還是鰻魚的辛香料,迦南的臉頰有點紅。
「這即是寇爾先生您的名字在大陸這邊也已經非常知名的佐證,絕對不能放任騙徒利用!」
迦南說得幾乎要逼到我面前,護衛替他擋下差點從手中掉落的鰻魚肉。
大概是因爲繆裏經常在懷疑迦南其實是女孩子,地盤意識作祟,看他的目光溼度相當高。
「可是現在不是很難證明大哥哥纔是正牌嗎?」
目前的確如此。所以有需要慎重擬定策略,在某些狀況下還得先等援軍來到。
然而,這個真假莫辨的狀況也有其利用價值。
再加上旅舍老闆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
教會將在希望之城歐柏克恢復真正面貌。
「要是假冒你的人是個騙子,我就半夜把他從牀上拖出來,放到沒人的荒野嚇得他屁滾尿流。」
然後天還沒全亮就窸窸窣窣爬起來,照常練習揮劍,而且還真的跳到我身上叫我起牀。
繆裏稍稍點頭,背又靠上我胸口。
「要換什麼衣服?跟平常那樣,我扮大商人的繼承人,你當家教嗎?」
他們說,那是用泥炭燻過的麥釀成的酒。
如此明言以後,生活就會徹底變樣吧。
「那乾脆一開始就變狼算了?」
「他好像跟我的護衛喝艾修塔特的特產酒到很晚。」
我就是黎明樞機。
「現在迦南小弟和魯•羅瓦叔叔都不在,那我可以認真一點了吧?」
夜深人靜時,房裏出現巨大的黑影。
說歸這麼說,她口氣倒是很愉快。
「還不知道對方想做什麼呢。想要大顯身手的話,就用這裏好好聽個仔細。」
想到這裏,繆裏已經不耐煩地發起脾氣了。
繆裏對不見蹤影的魯•羅瓦感到疑問,迦南難得乾笑着說:
「我有個想法。」
我先說點場面話,以免繆裏察覺我心中悸動。
雖然我沒有繆裏那麼愛作夢,年輕聖職人員帶銀狼流浪的故事,仍能觸動我幾乎早已忘懷的少年心。
溼氣容易招來疾病,也像是有防制水患的用意在。
「不可以喝喔。」
「把尾巴收起來比較好吧?」
「是可以啦……不過妳能不能多檢點一點。」
「唔……」
我不想多爭執,來到中庭井邊沖水,順便獻上滿滿的禱告再回房間,見到的是周遊列國增廣見聞的貴族子弟。
愛熱鬧的繆裏落寞地這麼說,難得得到我的同意。
「奇怪,魯•羅瓦叔叔呢?」
在這種由春轉夏的時節,她毛茸茸的尾巴實在讓人有點熱。
「路上辛苦了,還會累嗎?」
當我和迦南對話時,在酒的事上被我警告的繆裏用誇張動作穿上大衣,喊道:
是指只有我倆的冒險吧。
「大哥哥!冒險的時間到了!」
也許很有效,但不曉得會傳出怎樣的流言。
這是在報昨天的仇嗎。總之我睜開眼睛爬了起來,鰻魚還壓在肚子裏的感覺使我不禁呻吟。繆裏喫了有我的三倍卻依然活蹦亂跳,實在太厲害了。
「無聊耶。」
把辮子當尾巴搖了個夠以後,繆裏將長劍掛上腰間,查看動作。
「……」
在想像中,只是依附在臨時大市集旁邊的小聚落。
繆裏背靠着我說:
「好的。溫菲爾王國的回信也會在這幾天送到吧,收信的事交給我。」
看來是今天沒配戴騎士徽記,可以任意撒嬌的樣子。
淺笑着這麼問,是因爲知道我們一早就很熱鬧。
「真想在熱鬧的時候來。」
「妳是想說因爲有妳在嗎?」
「可是我覺得說出來以後,壞事應該沒你想像中那麼多喔。」
還來不及叫,就被驚人的力量拖到荒郊野嶺……
只穿一件襯衣的繆裏將海蘭準備的騎士服裝、聖女風白袍和貴族子弟風男裝在牀上攤開,興奮地猛搖尾巴。
繆裏惡作劇被逮似的背脊一挺,對我咧嘴作鬼臉。
繆裏坐直起來,轉向我說:
冒牌黎明樞機,真的只是個騙徒嗎?
出了城門,溼黏的風迎面撲來,繆裏不耐地聳高了肩。
昨晚我提議由我和繆裏去調查歐柏克。
「只有在危急的時候。」
「我們還要冒很多很多的險呢!」
完全把我的話當耳邊風。而且說我有黴味,表示她八成又半夜鑽進我被窩了。
魯•羅瓦是書商,不知道會在哪裏遇上熟人;迦南可以在大教堂問出較爲深入的資訊,不能讓他去與教堂敵對的歐柏克。如此一來,長相仍不爲人知的黎明樞機,或許正適合用來詳細調查歐柏克的假黎明樞機是什麼樣的人物,在做些什麼。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不是有很多溜出城玩的公主和保鏢騎士的故事嗎?」
「迦南小弟,混進這裏教堂的工作就看你的嘍。」
用肥滋滋的鰻魚和嚼勁十足的硬烤麪包填飽肚子後,繆裏發出旺盛鼻息沉沉睡去。
「這個嘛,是有一點。」
她稍微等一下才轉過頭來,閃爍紅光的眼睛稍微眯起。
要維持這樣的市容當然很花錢,需要課稅。
「因爲我們認識了很多人嘛。」
艾修塔特的路全都鋪滿石頭,大概不是因爲虛榮,而是用來遮蓋土地,保護身體不受溼氣侵害吧。
「啊,大哥哥!你趕快去洗澡啦!都有點黴味了!」
不曉得是不是明知我熱還這樣,她說完以後又擺了擺尾巴。重視頭髮勝過尾巴這部分,與母親賢狼正好相反。
「要是太招搖,是要怎麼偵察。」
在地圖上比雅肯更北,城中氣氛卻更偏向南方。是因爲屬於「南方帝國」的一部分,有各式各樣南方文物輸入的關係吧。
我跨上馬背,叩叩叩地沿路東行。
「變熱鬧是很好啦……但需要藏的時間就變多了。」
「嗯。」
「只要你會幫我梳就沒關係。」
艾修塔特不愧是由選帝侯大主教所治理,光是想離開城牆就有段距離。
大概是看起來很有自信的樣子,綁辮子也很適合少年繆裏。
迦南看出她在模仿皮耶雷,笑得很開心,我卻垂下了肩。
「吼~在溫泉旁邊都不會黏成這樣耶!」
然後嗤嗤笑了笑,後腦杓咚一下頂上我的胸。
可是整座城死氣沉沉,來到城中央的大廣場時,還能見到許多爲大市集而準備,卻無人看顧的空攤子。
繆裏就是繆裏,在這時舉公主騎士的例。畢竟騎士角色已經定下了。
「我不會在歐柏克久留,後天就回來,快的話明天。」
「對啊,是挺多的……咦?」
長髮是可以塞進帽子裏,不過繆裏吩咐我綁成辮子。
希望之城歐柏克。
我用下巴輕壓繆裏的狼耳,癢得她縮起脖子。
繆裏與我同乘一馬,被我夾在握着繮繩的兩手之間,知道沒人會注意就放出了耳朵尾巴。
對這活力充沛得馬都抬頭的回答,我只能擠出「好好好」三個字。
聖人傳記裏,與野獸同行的故事並不少。
「好,這部分包在我身上。我一定配合魯•羅瓦先生,徹底完成這座城的調查工作。」
「託您的福。好了,繆裏,都綁好了。」
繆裏笑眯了眼。
有間商店豪奢地使用大量玻璃做裝飾,擺滿了五顏六色的帽子。橫跨城中運河的橋面兩側,擺滿了金銀飾品工匠的攤子,走到哪裏都有東西搶佔繆裏的目光。酒不愧是特產,工坊街上多得是亮得映出臉來的銅製蒸餾器,繆裏好奇得都要摔下馬背了。
「這樣妳多少能瞭解我不想太招搖的心情了吧?」
「寇爾先生您早。」
大概是聽見繆裏在嚷嚷了吧,換裝告一段落時,迦南來了。
「話說大哥哥。」
聽了我的計劃,繆裏裝模作樣地站起來,揮動木匙大聲說:「完全贊成!」
「欸欸,我們好像很久沒這樣了耶?」
「時辰已到,出擊!」
這回答使那雙眼眯得更細,不過她將我沒有否認視作同意,嘴淺淺地笑起來,狼耳也開心地拍動。
聽說兩個酒友昨天逍遙了一晚,繆裏臉上滿是羨慕,看得我直嘆氣。
結果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驚人的是它的規模,以及活力。
「哇……!」
繆裏大聲讚歎,從馬上站了起來。
做了這麼粗魯的事,也沒有惹來任何視線。
這裏就是這麼熱鬧的地方,一個仍待建設的小鎮。
「好好玩喔,大哥哥!」
在溫菲爾王國修整淪爲廢墟的貴族宅邸,改建成夏瓏他們的修道院和聖經印刷工坊時,我曾去監工,而這裏離那種階段還有一大段距離。
刻有「歐柏克,希望之城」的木匾高高豎在路中央,後頭有燒磚匠在堆磚,木匠拿槌子打木樁。
有羣灰頭土臉的男子用簍子扛着泥沙走,像是在挖井。
在如此騷嚷中,有許多人在稱作棚屋都嫌高級的簡陋店面作買賣。裊裊炊煙的彼方,有雞啊豬的在圍欄裏跑來跑去。
若不是人人臉上都充滿朝氣和笑容,我說不定會以爲這是野戰場。
「看這個感覺……也不是小有規模的臨時市集耶。」
我立刻想到移民一詞,不過這裏距離擁有高大城牆的大教堂城艾修塔特只有不到一天一夜的路程。並不是爲了求生存而離開貧瘠家園的人們,會想打造成新天地的偏遠地區。
所以我第一個疑問就是──爲什麼選在這裏?
「喔?兩位是旅人嗎?」
爲歐柏克所有一切都沾滿泥沙,卻充滿粗野朝氣的景象傻眼時,有人向我搭話。
轉頭一看,那是個身穿僧衣的男子,同樣也濺了一身泥。
「我的朋友,歡迎來到希望之城歐柏克。」
男子笑咪咪地對馬背上的我們伸出手。
「聽到了沒,大哥哥!」
畢竟人聚多了,容易受到維護治安的衛兵驅趕,城裏又通常會區分成多個小教區,每個教區又有專屬祭司,從替嬰兒洗禮到埋葬死者都一手包辦,沒必要再去聽別人佈道。
我不知道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有沒有那麼壞,可是爲我們講解歐柏克的僧衣男顯然對艾修塔特並不友善。
「真的是大開眼界耶!居然要直接蓋一個新城鎮出來!」
我曾試着提出神學問題,對方立刻引用聖經回答,至少可以確定他們全都不是在演戲。
這裏是在泥地上從零打造的城鎮。
除非是事先做過紮實功課的老練騙徒……
從這句話和繆裏的側臉,我終於注意到她看的是這地方的哪裏。
「我好像聽得懂你在說什麼。」
「我們正在走訪各地增廣見聞喔!」
「黎明樞機開始講道之前一定會敲鐘,馬上就會知道了。不過我勸兩位早點去排隊,因爲全城的人都會擠過去喔!」
手一揮就能在荒野造鎮的力量?
「可是,希望之城啊……」
經我一問,臉上沾了墨水和泥巴的繆裏便眉開眼笑地將紙攤在我面前。
「對,他就在這裏,在我們的『元始教堂』爲人民祈福呢。」
我含糊的態度讓繆裏傻眼了。
而假冒黎明樞機之名者,卻實際聚集了如此能建立城鎮的一大羣人,爲「只要黎明樞機有心,就能發揮力量」這句模糊的話賦予現實的肉體。
「有哪裏是在下幫得上忙的嗎?」
黎明樞機四個字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真的很難爲情,喉嚨不太聽話。
也會有流浪佈道師聽說這件事,興高采烈就過來了。
她說得沒錯,不過我覺得最開心的就是身旁這位少女。
「正是正是,這裏就是希望之城歐柏克。不想再住在沾滿罪惡的大教堂城艾修塔特的人都聚集到了這裏來,要在正義與神的名下建立新城鎮喔。」
略顯急促的鐘聲,使許多人呼朋引伴,往同一處走去。
他們在路上布的道都十分常見,在教堂裏照本宣科也沒有任何問題。
如同只要繆裏問我聖經裏的詞義,我再忙都會一五一十爲她解釋一樣,工匠們也很樂意爲看得眼睛閃閃發亮的繆裏講解。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有工匠聚過來湊熱鬧,教授她各種知識。
隨民衆往城中心走着走着,繆裏找到了我。
與戰場不同的,是大家的表情都充滿希望。
完全是聖人傳記會出現的場面。
我不禁想像黎明樞機在男女老幼圍繞下,牽着病人的手,抱起嬰孩。
思索當中,繆裏又問:
這雙手真的有那種力量嗎?
「筆墨都有帶嗎?」
繆裏在支吾的我身邊活潑地回答,縱身下馬。
不時有行人駐足聆聽。
見到那張以演技而言過於逼真的燦爛笑容,聖職人員裝扮的男子哈哈大笑,驕傲地點頭說:
僧衣男祈禱了幾句,隨後又發現其他旅人,同樣地上前搭話。會那樣親近旅人的人,一般都是想強作導遊,最後再討佣金的騙徒,但他絲毫沒那種樣子。
這時,鐘聲響起。
「我在旅舍村,聽說黎……黎明樞機的大名,難道他……」
我略帶尷尬地回笑後,對僧衣男說:
我語帶揶揄地問,而繆裏抬頭對我說:「那當然!」
如果他的僧衣是真的,那就是爲了這座新興城鎮身先士卒來到這裏的吧。
「如此一來,神給我們的便不只是麥子,更是靈魂的食糧──」
不是教堂尖塔那種鐘聲,但那般一點重量也沒有的手搖鐘聲,正好適合這個由衆人白手打造的城鎮。
繆裏眨眨眼睛,看看四周。
「我一直以爲,他們用的是更爲淺顯的詐騙手段。」
「城鎮真的是蓋出來的耶。」
這樣的路邊佈道在大城並不稀罕,但願意停下來聽的人卻很少。
捶木聲、馬車聲、吆喝聲。
「謝謝您的介紹,那我們在歐柏克到處看一看以後再過去。」
大哥哥你纔是黎明樞機──這樣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被那熱情稍微逼退的我跟着握手回禮,繆裏也跟他握了手。
「城裏的人真的上當了嗎?這麼多人耶?」
「好啊,可是……這樣很突然,不太好吧……」
可是我人就在這裏,誰也不特別注意我。
走着走着,還遇見一羣在朝聖途中正好經過此地的修士團體,訝異且熱切地觀察城中情景。
不過僧衣男毫不介意,反而就等我這麼問似的笑開了。
「哪裏哪裏,黎明樞機和大教堂城的大主教不一樣,對任何人都來者不拒。在『元始教堂』講完道之後,會給所有人機會和他說上幾句話的。」
有種置身夢境的感覺。
「大哥哥,我們去聽黎明樞機大人傳授神的教誨嘛!」
「呃……」
八成是樂在這麼做作的演技裏,也等不及想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傻蛋膽敢假扮黎明樞機。
我在人羣裏也只是礙事,便單獨去調查繆裏討厭的部分。
「我們先繞個一圈看看吧。」
路口大多有聖職人員停留。
「而且都很開心的樣子。」
我也下了馬,試着問:
同時有工匠在其間忙碌奔走,有商人忙着交易。
這羣佈道師的衣着是各式各樣,有人像個神學博士,手拿聖經輕聲說話,也有人像皮耶雷那樣熱力四射地佈道。
「黎明……樞機。」
「你會去聽他說什麼吧?」
他們的行動幾乎與貴族無異,可以任意調動龐大資產。說他們乘坐豪奢馬車,把貧民信徒當狗一樣趕走,絕不是誇大的污衊。
但我好像曾經在其他地方聽說過這姓氏。
在新大陸,可以建立只屬於非人之人的國度。
「這個嘛……」
「咦~」地讚歎的繆裏大方往我看。
繆裏得意地哼哼鼻子,看着我說:
黎明樞機講道前會先敲鐘,不會錯過的。
「這是歐柏克的地圖嗎?」
「……」
她還畫了許多不明的圖。稍微看一下,有些是工具,有些是木板屋的設計圖,還有一張像是地圖。
「好的,願神保佑兩位。」
才這點時間,她手上的紙已經用完了。兩面都寫滿字的就打橫來寫,與原先的字句十字交叉。
一身上好人家打扮,說話稚氣未脫的繆裏,只有往我瞥的那眼還是平時的她。
「……」
可是與當地人親近的只有祭司,上面還有統領祭司的教區長、統領教區的主教等,爬得愈高,與信徒的距離愈遠。到了有權任命主教的大主教,基本上平民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繆裏一臉藏不住的興奮,大口深呼吸。
「是我要在新大陸蓋的城!」
他說來到這裏的都是不想再住在艾修塔特的人,說不定包含了許多虔誠教徒。
繆裏開心的表情並不假。
「黎明樞機大人現在人在這裏嗎?」
爲了聽這個人講道。
在那視線下,我輕聲嘆息。
我不禁看看自己的手。
「正是如此!這歐柏克,是由長年糾彈惡毒的艾修塔特大主教的霍貝倫家領主,以及傳佈真正神誨的黎明樞機,在神的指引下與時際會而開始的!」
這個霍貝倫家領主,就是爲了大市集利權與大教堂城對立的領主吧。
她是在這裏看見了夢想成爲現實的可能。
在陌生城鎮被人這樣獻殷勤,一般都是該當心遇上騙徒,可是這裏嘈雜到我連這種事都忘了。
若想懷疑,實在是懷疑不完。如果不鑽牛角尖,那麼他們就只是一羣與黎明樞機的想法起共鳴,想支持他而聚集的人。
「這樣就確定有冒牌貨了。」
也就是散佈於這地方的佈道師。
那笑容滿是發現獵物的喜悅。
繆裏的心思,似乎從蒐集冒牌貨情報上,完全轉移到希望有朝一日能爲非人之人建立的國度或城鎮上了。
話說回來,殖民地通常不會這麼有活力,也難怪會這麼入迷了。
「既然大哥哥說修道院不行,那城裏就行了吧?」
我一時還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隨後纔想起她曾說只要像夏瓏他們一樣蓋個修道院,就能和我一直在一起了。
「說不行,是因爲我知道妳受不了修女的生活。」
「所以纔想蓋城嘛。來,你看我畫的!」
爲她究竟在說什麼傻話嘆息之餘,我還是看了感覺她畫得很投入的夢想之城頂視圖。
「廣場中央這個是……澡堂?」
不愧是紐希拉出生的少女。
「嗯,然後北邊有個大圖書館,還有魯•羅瓦叔叔的書店。東邊有你最愛的禮拜堂,然後是一整圈包圍廣場的散步道,很適合你想事情。你看,這裏還有陽光很充足的山丘喔。」
我不禁點頭讚歎。
有魯•羅瓦在書店進書,還有圖書館可以保存,又有步道供我思考和禮拜堂。
想像這樣的城鎮,使我低吟起來。
「感覺……還不錯呢。」
「是吧?西邊需要一些店家,然後也需要工坊什麼的。像是制書的工坊、製造武器的工坊,還有釀酒的工坊。」
「釀酒?」
繆裏挺胸回答:
「我又不會永遠都是小孩子。」
「……」
雖然這完全是小孩子纔會說的話,不過並沒有錯,嘆個小氣就算了。
我也轉身凝望,發現二樓的特別座上有個貴族正悠悠地揮手。
「這裏不用繳稅,也沒有囂張的官爺,更沒有不顧各位生活疾苦,以信仰的代價爲由奪走你們手上那一點點銀幣的聖職人員。我們現在,都只是分享神之教誨的兄弟姐妹。」
感嘆與啜泣陣陣傳來。
這一切都建立在黎明樞機的名下。
「嗯?」
承自母親的紅眼睛。
稱爲「元始教堂」的建築物正前方,還擠滿了塞不進教堂的人。外面就這麼吵了,裏面可想而知。
四角設有高塔,還有人手拿着弓站在上面。
「沒有喔?」
先前繆裏以爲旅程就要結束,慌得成爲露緹亞的共犯。
「神,派我來到了這裏。」
繆裏似乎隨即粗略瞭解我的意圖,視線若有所思地往斜上跑,不解地問:
看不清長相,聲音聽起來與我年紀相仿。
那深邃的眼眸想看透我是否說謊般稍微眯起,最後無奈地閉上。
這裏聚集了許多佈道師,民衆聽得比任何城鎮的教堂還要專注。
一開始是以爲她省略掉了……
小巧玲瓏的城鎮周圍,有個並非步道的東西繞了一整圈。
那音浪嚇得繆裏肩膀一跳,捂住耳朵。

還覺得她最近不把當新娘掛在嘴邊了,結果改打這種主意。
「那你怎麼悶悶不樂的?」
她就是適合天真爛漫地追逐光明到不行的未來。
青年的話使繆裏倒抽一口氣。
鐘聲在這當中再次響起,周圍立刻陷入狂熱。
「……」
「這裏正是代替一身弊病的大教堂,成爲『元始教堂』重新出發的最佳地點。因爲──」
「……還以爲你會很高興耶,是很沒意思嗎?」
城牆裏有路,卻沒有通往城外。
「城門在哪裏?」
甚至將夢想之城寶貝地抱在懷裏。
贊同與憤慨的嘆息如波浪般傳開,我也差點點了頭。
體悟自己必須宣揚神真正的教誨,四處匡正教會弊病,在大陸各地遊說,最後來到此地。在這裏,認識了看不慣大主教仗着選帝侯地位作威作福的霍貝倫領主,並受到他的感召。
「在這樣的城裏面,大哥哥就不用怕被人綁架,可以永遠在禮拜堂、書店和步道之間逛來逛去了吧?」
「黎明樞機大人!」
面對必然到來的終點而哭哭啼啼的樣子,實在很不像她。
「黎明樞機大人!」
還有零星幾個人呼喊着「救世主」。
對這張極其單純,孩子純真夢想般的城市設計圖挑毛病,或許太不識趣。可是繆裏替我準備的基礎實在優秀,假如哪天我能成爲一城祭司,將當地建設成這樣也不錯。
「因爲我要永遠跟大哥哥住在這裏!」
繆裏注視我的眼神,和母親賢狼如出一轍。
「回去重畫。」
而我也因此能勉強看見屋裏的講臺,一名男子現於其上。
「這棟建築是古帝國的遺蹟,由原始的教會所建立,從前對抗異教徒的最前線。」
教堂裏的人,全都是提早進來等着聽講,必然是特別虔誠。他們立刻下跪伏首,我們周圍也有許多人不顧泥濘當場跪下。
這看似隨時會塌的石造建築,的確不像是廢棄個十幾年而已。
「這樣就行了啦。」
「上帝保佑!」
「不過這樣有點可惜吧?」
如果尾巴露出來,應該是搖個不停吧。
腳下垂掛的旗幟,有劍與槌交叉的圖徽。
「那麼,這是什麼東西?」
原想說街頭佈道和樂手跟詩人那些表演不一樣,但想起迦南熱切講述神學的樣子,便閉上了嘴。人要以他人爲鏡啊。
這樣講是最接近吧。
他就是霍貝倫吧。
「各位看看艾修塔特。要講述神的教誨,哪裏需要那樣的大教堂呢?允許他們用龐大捐款喫好肉,喝好酒的事,聖經一個字也沒寫到。那是一座用謊言建立起來的城啊。」
想到這裏,繆裏從我手上將紙抽了回去,多欣賞了幾眼之後抱進懷裏。
時而理智,時而散發銳利的光芒,卻只有在動歪腦筋時才最燦爛,纔是孩子的眼睛。
而他說這個石造建築,正是從前鼓舞、撫慰人民,給予衆人勇氣的原始教會的殘骸。
「有件事我想問一下。」
繆裏沒有白熱愛冒險故事,想得挺周到。
青年在此稍作停頓,吸足民衆目光後說:
「不准你拿唸書當藉口,結果都在跟迦南小弟聊天喔。」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假冒黎明樞機的青年,在這時舉起右手指示「元始教堂」的二樓部分,人們跟着朝那裏拱手祈禱。
「不是沒意思,他們每個都說得很好。面對問題,也能正確回答。」
「用城牆圍起來,能住的人就很有限了。只要改善這一點,應該會是個很好的城鎮。」
所以我再次握起當時注視的手並放開,說:
小小的天地,周圍的大城牆。
「所以大哥哥,你剛纔都在做什麼?」
在寧靜莊嚴,繆裏也不敢調皮的氣氛中,假冒黎明樞機的男子開口了:
「霍貝倫家要取回他們失去的大市集權利,但這絕不是爲了利益。他們已經決定,只要舉辦大市集的權利重新回到他們手上,就要將它奉獻給神!爲了遵從神的教誨,成就在這片土地建立新城的大義!」
「……」
但若告訴繆裏,她肯定又會說這都是我老愛彎腰駝背纔會這樣想,我也知道這是非得接受不可的現實。
爲此唏噓時,繆裏像是不想再泄漏更多祕密,將紙塞進衣服裏並開始反擊。
這給了我一個不得不問的問題。
我當然不認爲這種城真的蓋得出來,但它總歸是繆裏腦袋裏的設計圖。
人們在泥地打樁,搭建店鋪,運送商品過來,熱熱鬧鬧作着生意。
而最有說服力的,是腳下他作爲據點的遺蹟。
「總之我不是在發呆,一直到處聽人佈道。」
他口才洗練,再配合手勢,十分有說服力。
這個愛作夢的少女就是動不動會這樣。
「我們要在這裏,建立遍行公平正義,遵照神之教誨的都市。」
我試着想像自己站在那裏頭的樣子。
是一半認真,一半說笑吧。
我們位在歐柏克的中央廣場。
我這樣一個人,與世人認爲的我落差之大,使我差點跌得頭昏眼花。
「沒有爲什麼。」
可是這個元始教堂實在簡陋得很難稱作教堂,就只是將半塌的石造建築勉強搭成教堂的樣子而已。牆都缺了一大塊,連門板都沒有。
「什麼事~?」
有了禮拜堂、書店和環狀步道,我就能永遠在那繞圈圈了。
在這個長不出樹木,遍地泥炭的地方,單獨留下這麼一個石造建築是有點怪。所以這裏從前是聚落吧。
那冷冷的眼神讓我想說她也只是去玩而已,但已經是大人的我硬是憋了下來,答道:
周圍傳來壓抑激動的嗚咽,或是感動的啜泣。
正想爲大人的多餘挑剔道歉時,繆裏額外高興地再次注視她的夢想之城。
「這是大哥哥專用的城嘛。」
「聽了那麼多佈道以後,我覺得自己還有很多要學。」
「這是城牆!」
由這麼一句話起頭的講道,與剛到時與我搭訕的男子說的幾乎重複。
「咦咦!爲什麼!」
我對大發慈悲放過我的狼回答:「好好好。」腹側被她頂了一下。
繆裏如此回答之後陶醉地高舉起來。
「我們要用自己的手在這裏打造我們自己的城鎮,光耀神的城鎮。」
此話立刻博得盛讚,還有人讚美着神,呼喚黎明樞機。
人們爲了多接近救世主一步而湧上前去,繆裏驚叫着躲進我懷裏。
我也抱住她,撐開手肘不讓人擠倒,可是每個人都是表情恍惚,根本不在乎我們。
講臺上的人不是黎明樞機,我當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的口吻並不像是卑劣的騙徒。
有可能是氣不過教會的不公不義,想借黎明樞機之名打擊貪腐才鋌而走險的一名佈道師。
懂得選擇古帝國時代的遺蹟,表示他們的行動不單純是一時衝動。原始教會的存在,在推行正確信仰的言詞中具有難以估計的說服力。
在民衆的激情達到頂點時,冒名黎明樞機的男子又說:
「但是我有個壞消息,不得不告訴各位。」
隨青年雙肩一垂,幾個大漢從講臺邊現身。
他們抓着雙肩押出一名頸套粗繩的男子,引來民衆的驚呼。
「這個人,是來到希望之城歐柏克作生意的。」
男子渾身是泥,衣衫襤褸。
脖子上的粗繩,表示他是罪人。
「這個不必繳稅,人人正直的城鎮,對生意人來說應該是個非常美好的地方纔對。可是這個人卻爲了賺更多錢,在麪粉比例造假,還縮減了量酒器。」
現場一片譁然。
這等行爲在普通城鎮已是重罪。只要是城裏人,任誰都曾被這種黑心商人騙過一、兩次。
人們紛紛站起來破口大罵。
「可惡的賊!」
有如原本鬆散的麪粉,因些許溼氣而結成大塊。
歐柏克充滿了粗野的朝氣。
整場都是恨不得把他立刻吊死的氣氛,可是黎明樞機緩緩點頭說道:
「好像阿蒂夫那一晚喔。」
驚訝睜大眼睛的繆裏突然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替他解開套頸的繩子。
「可是見過那場講道以後,我確定他們根本不是信徒,只是想煽動民衆積怨的騙徒罷了。我有責任,幫助那些受騙的民衆清醒過來。」
「……那個人真的不是黎明樞機吧?」
在我回想那烙在眼底的模樣時,繆裏扯了扯袖子。
爲這激烈的騷嚷與熱氣,以及纔剛結束的講道震撼得不能自已時,我注意到人影接近。
「真的是貴族嗎。」
在疑惑的嘈雜中神色自若地卸下繩子後,他扶起那名男子,給予擁抱。
籃子從頭頂送到下一個頭頂,是在募款吧。
離開了歐柏克,馬上就是荒涼的草原。
那實在太過火了。
身邊沒帶隨從,本人也遮掩面容似的低着頭。
長相還能僞裝,連氣味都模仿可就難了。
她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搓搓鼻子說:
那是我們離開紐希拉,正式與海蘭攜手對抗教會而來到的第一座城鎮。
「……」
「沒錯,我認同他對教會的非議,覺得他的講道很有說服力也是事實。可是隻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很多問題。」
笑都不笑我,反而有種同情的感覺。
平常這種時候,繆裏都會挖苦我兩句,這次什麼也沒說。大概是那時氣氛對我的震撼,遠超過我自以爲的吧。
「那麼不願認錯,依然死抓着權力不放的大主教,究竟算什麼呢?」
「大哥哥……你長大了……」
在講臺上說話的,聽起來與我年紀相似。
青年徐徐環視衆人,說道:
「可是就算你不得不像他那樣講話,感覺還是很不搭。」
我纔是本尊這件事,繆裏比我還清楚。
往她視線所指之處望去,見到「元始教堂」二樓處的貴族樣人物下樓來了。有少數幾人向他問候,但其餘絕大部分都癡迷於黎明樞機,看不見他的存在。
「大哥哥。」
接着她在我身旁坐下,抱住屈起的腿,頭倚着我肩膀喃喃這麼說:
如果再有個人扇風點火,講道上最後被拖出來的商人,也會被失去理性的民衆吊死吧。
「這裏的地形好奇怪喔。」
「他已經受罰、悔改了。誠心悔過的人,就應該獲得寬恕。」
煽動這情緒的,正是冒名頂替的黎明樞機。
不成聲的驚呼。
一開始覺得他是假冒的,但這裏是霍貝倫家的領地,沒人會這麼不長眼吧。
繆裏睜大眼睛,狼耳跳了出來。
羣衆紛紛唱和,不斷重複:「上帝保佑!」「祝福黎明樞機!」
「……」
繆裏望着這景色,牽行載着我的馬。
我再吸口氣,嚥下留在咽喉裏的狂熱餘韻,繼續說:
因爲她見到了那羣人的狂熱,明白了我爲何在雅肯那樣警告她。
我是用了一些強烈的用詞,想激勵自己,難道對繆裏來說太粗魯了嗎。正感到慌張時,繆裏用哭臉對着我說:
假黎明樞機身邊依然滿滿都是人。
如果說吊死就吊死,在一般城鎮必然會引來質疑,歐柏克的人卻顯然要以神的正義爲由要他的命。
繆裏不想再重蹈覆轍,巧妙穿過人潮,反過來拉住了我的手。
對教會蠻橫行徑積怨已久的人民,一得到責難教會的大義名分,心裏的負面情緒就立刻暴露出來,做出讓狗穿上祭司服來戲弄的行爲。
人們一陣錯愕,有種突然凝固的感覺。
「你想怎麼做?」
我慢慢閉眼,深呼吸之後回答:
「連神也敢騙!」
「纔不是,根本不一樣。」
我默默目送那背影,拚命想把就在自己眼前上演的假講道吞下去。
「我要打垮冒牌貨。」
「再來怎麼辦?」
他們完全亢奮起來,推擠着想接近黎明樞機。
使羣衆陷入狂熱的青年佈道師。
「我還怕你像個窩囊廢一樣哭哭啼啼的呢。」
「上帝保佑。」
他竟在那名抹布般的男子面前跪下。
聖職人員穿着的男性恭敬答應,往別人走去。
現在揭穿他,等於是往沸油裏潑冷水。
人們愈是狂熱,反彈的憤怒就愈大。
說這樣的人爲了建設神的城鎮,要從惡毒的艾修塔特手中搶回大市集舉辦權,一時間實在很難相信。
可是就連繆裏也不打算在這裏指責他是冒牌貨。
「我們必須團結起來,而這座城也會在各位的扶持之下不斷茁壯。上帝保佑!」
淘氣鬼嗤嗤笑得很開心。
十分明白那個黎明樞機是冒牌貨的我,覺得自己應該在這時候說些什麼。
「嗯、嗯嗯?」
繆裏這麼說之後接近霍貝倫進入的屋子,在周圍晃了晃纔回來。
那的確是正適合用「狂熱」形容的場面。
繆裏像是在顧慮我,問得有些含蓄。
與這寧靜相形之下,先前那地方的嘈雜更像是夢一場。
「妳做什麼?」
還在想該說什麼纔好時,有個人迅速往籃子裏塞了頂帽子。
「等我一下喔。」
「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因爲你聽得很感慨的樣子嘛。要是連你都上當,事情就麻煩了。」
如果他真的不是霍貝倫領主,繆裏遲早會發現吧。
這一帶地形看似平坦,從遠處可以看出整體稍微傾斜,歐柏克是以「元始教堂」爲中心,位在一個平緩的盆地裏。
稱作霍貝倫的人物駝着背,走進「元始教堂」附近另一個屋子裏。那形影與堂皇講道的冒牌黎明樞機形成強烈的對比。
還搓搓臉頰,抓抓頭髮,被我賭氣推開。
一個聖職人員穿着的男性手捧籃子微笑着說。
這少女仍舊是把我看得很仔細。
「其實我真的有點怕。」
要等到平靜下來,才咽得下實際看見、聽見的東西。
我擺出厭惡的臉,她嘻嘻笑回來。
而且我對那份狂熱有一點點印象。
然後握起雙手,現學現賣似的念上一句。
「可以的話,請爲『元始教堂』盡一份力。」
繆裏伸出手,將錯愕的我的頭抱進懷裏摸。
「我記住他的味道了。」
「我原本在想,他們說不定只是走偏了的信徒。太想追求正義,結果衝過了頭,不惜冒用黎明樞機之名,要攻訐欺壓百姓的大教堂城。」
總算鑽出人牆後,我見到幾個籃子往來於人牆頂上。
人們將自己的衣服、金錢,甚至寶飾放進去。
可是就在那粗糙城鎮的另一邊,可以見到集羣衆狂熱於一身的「元始教堂」一小部分。
「我十分了解各位的憤怒,這個人的確是違背了神的教誨。不過──」
在麪包成分作假,縮減量酒器這種事的確是重罪沒錯,但頂多是併科罰金,倒騎騾子游街示衆而已。
所以那低落的背影,應該有他的原因纔對。
我下了馬,坐在繆裏踩平的芒草上,問了這樣的蠢問題。
這個霍貝倫看起來很不值得信賴,會是體型偏瘦的緣故嗎。
希望之城歐柏克。
要建城是很好,不過我這段時間也不是白遊歷的。
「如果這裏是人跡罕至的地方,借移民建立新市鎮倒還合理,可是由選帝侯大主教治理的大教堂城就在眼前而已。」
而且不是旅舍鎮那麼簡單。
是要舉辦大市集,正面衝突大教堂的利益。
「我也有問他們怕不怕跟艾修塔特打起來喔。」
「那他們怎麼說?」
「說黎明樞機不想打仗,壞心大主教也遲早會向正確的教誨下跪。所以要是大主教打過來,反而昭告天下他們纔是對的。」
在暴君面前不斷禱告,最後真的擊退對方的故事,是確實有之。
之前迦南簡單打聽到,大教堂那邊趨向避免與歐柏克正面衝突。那是因爲與所謂黎明樞機敵對,會被輿論當作壞人,所以大教堂也不得不慎吧。
不過這個世界,道理再硬也硬不過拳頭。
要是情況嚴重,他們必然會考慮動用軍隊力量,畢竟歷史是贏家寫出來的。
「霍貝倫家的勢力也沒有很強大的樣子。」
如果當時那位是領主本人,那麼他恐怕是個連隨從都帶不起的領主。
看那樣子,就連騙徒都瞧不起吧。
「我也有發現其他可疑的地方喔。」
繆裏得意地說。
「妳是說那個套繩子的商人嗎?」
她難得驚訝得表情都沒了。
「咦,你怎麼知道!」
聽了我這麼說,繆裏不甘心地嘟起了嘴。
「怪?」
繆裏對我的評價實在很極端。
『然後冒牌貨的基地那裏,也有這種東西延伸出去。』
可是不管怎麼想,我都會想到在貴族廢屋水道遺蹟摔個倒栽蔥的魯•羅瓦。
商人和工匠蜂擁到歐柏克去做生意了。
喔不,如果是專門捕獵穴兔等穴居動物的獵人,這樣是家常便飯吧。
「嗯?」
「那妳可以帶我去找他們的基地嗎?」
「不要都說出來啦!討厭!」
這麼想時,周圍傳來野獸伏地爬行的獨特動靜,以及撥開草叢的聲響。抬頭一看,一頭狼冒出頭來。
也就是說,這裏並不是路邊湊巧形成的臨時市場,完全是從大教堂城大舉遷來的居民。
繆裏突然急着要捂我的嘴。
「大概還有其他祕密出口。在不是草原的地方,也有肉的味道。」
「城牆的遺蹟?」
被人稱爲黎明樞機的現在,該不會是兒時的自己作的夢吧。
不太想接話的我直接發問,結果繆裏冷不防一跳,晃得我差點摔下去。
從艾修塔特租來的馬大概是母的吧。
「……」
肩膀上的下巴一直在推我,是爲了我先說出來假黎明樞機作假的事,在報仇吧。
心想借迦南之力很快就能完成時,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原來是人工加工的石塊,成排埋在土裏。
『你看,這裏也是。』
那些罪狀都是捏造的。
我跪下來,觸摸半埋在草泥裏的石頭。繆裏用鼻尖蹭我肩膀,下巴重重地放上來。雖然她沒赫蘿那麼大,但也不是可愛小狼的大小,實在有點重。
「……」
想想就知道了。
天色暗,看不太清楚,我便跳下繆裏湊近去看。
「用遺蹟蓋的嗎?」
雖然白天出太陽時很溫暖,入夜後還是有點冷。
沒什麼比繆裏這時的笑容更可靠的了。
「會不會是石牆底座的遺蹟啊?」
我在心中試着鳥瞰這區域,低聲說:
『嗯~是這樣沒錯,但我不是說那個……』
那麼他們也會把自己的職業和買賣的地盤也一併帶過來纔對。
我說的當然不是繆裏的夢想。如果他們是以廢棄要塞爲基地,想一網打盡就難得多了。
烘焙坊不會賣酒,反之亦然。
「先在這等我一下喔。」
「密道?」
「說不收稅也是擺明扯謊呢。」
『找到嘍。』
繆裏忽然停下來。
這麼說來的確像是通道遺蹟,但爬起來感覺太窄了。
「這樣啊……」
「如果是想在攻城戰中溜出城牆,那這個地道要挖深一點纔對吧?而且這規模感覺太大了。」
『跟那個破教堂差不多感覺。』
「我是有在山岡上的要塞見過這種城牆遺蹟……」
「講完道以後,不是有很多捐款籃在跑來跑去嗎。拿籃子的人,連人牆之外的我們都會找,在那種情境下又很難拒絕,就是變相收稅。」
而且她剛說,基地是從土裏挖出來的。
「而且回想起來,他只是衣服破破爛爛,身上沒受傷的感覺。」
只不過以石牆基座來說,腳下這些石頭有點太薄了些,感覺不太對。
繆裏嗅嗅石頭的味道說:
「當然知道啊。搞清楚,我也跟妳爸旅行了好幾年好嗎。」
『在這片廣大的草原底下,埋了一大──排像這樣的東西。』
有這雙眼睛替我注意周遭,很快就能發現騙徒還有同夥,不止假黎明樞機一個。
『我在想,說不定是地下密道。』
我點點頭,就當作是這樣吧。
「咦?」
所以下一步就是找出他們的巢穴。
艾修塔特離這裏有段不小的距離,可是以前海面高,當時的海岸線要更往內陸靠纔對。這麼說來,如果艾修塔特以前的位置更偏這裏也不奇怪。
然後重重一嘆,不甘不願地對我說:
「麪包配方造假,和縮減量酒器這兩件事,不會發生在一個商人身上。艾修塔特的旅舍老闆不是有說嗎?」
繆裏是在發現所謂的黑心商人只是用來煽動氣氛的演員時,就開始往這方面想了吧。她在大學城雅肯,也看出了小混混的地盤界線。
簡直像是畫裏蹦出來的盜賊團。
要是有異端審訊官插手,發現自稱黎明樞機的人與其朋黨在那胡作非爲,事情就麻煩了。
爲了不讓繆裏看出我鬆了口氣,我故意麪無表情地站起來拍拍屁股,又在看起來比我更不安的馬脖子上輕摸幾下。
『大概吧。有一個像是從泥巴里挖出來的地窖,東西都搬下去了。裏面有酒跟烤肉的味道,有音樂聲傳出來,還有幾個女生唱得很高興。』
「我只有看出受傷的部分……」
「我是覺得怪怪的,但我也想不到打仗以外的用途了。」
「妳是想查出東西會收集在哪裏,賣到哪裏去吧?」
『是沒錯啦,可是人家說古帝國在這裏建設戰爭據點,說不定就是有這麼誇張的大戰啊。』
『還是我比較好騎吧?』
『這裏到處都有埋這種石頭,一直延續到歐柏克那間教堂的樣子。如果是牆,那就是很長很長的牆了。』
「而且這規模實在太大了,又完全沒有牆壁部分,只有底座乾乾淨淨留下來也很奇怪。」
狼的鼻子果然厲害,可是繆裏對這種事有疑問反而奇怪。
繆裏載着我奔過芒草原時,說了這樣的話。
繆裏像是精心策劃的惡作劇被提前拆穿一樣,失望地用力嘟嘴。
牠明顯地看着銀狼,踏了幾下腳。
『可是,這個地窖有點怪。』
『絕對是打仗啦。』
『這裏有很多小河,很容易沾到泥巴。』
況且我們還認識伊弗,知道人的城府能有多深,密道又是繆裏喜歡的故事元素。
大概是在草叢裏沾上了東西,她用力甩了甩頭。
所以這裏會是從前與艾修塔特一體化,與異教徒打得昏天暗地的軍事設施最前線……?
滴水不漏的狼,想代替被冒牌貨震懾的兄長下一步好棋。
畢竟艾修塔特是以古帝國前線基地爲基礎發展而成的城市。
聽了我的第一印象,繆裏靈巧地聳動她狼的肩膀。
繆裏放慢步伐,伸長脖子望着天說:
「如果這是古帝國遺蹟,艾修塔特的書庫或許會有記錄。回去以後查看看吧。」
我往繆裏轉頭的方向望去,依稀能見到歐柏克的炊煙。
「對啦,盜賊團一定會有個基地嘛。」
我擋開撲上來的繆裏,確定自己果然沒想錯。
迦南有說過類似的事。
「基地是什麼感覺?」
『好像有很多地方是中空的,還有肉味滲透出來。所以說不定是想用這種密道,繞到敵人背後偷襲。』
一個個照順序檢視,就會發現疑點多得是。
「還有,妳放帽子進去是爲了──」
「盜賊多留幾條密道逃跑,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一部分是高得無庸置疑,一部分又當我蠢到極點。
繆裏的大耳朵忽而豎起,尾巴也翹了起來。她纔剛剛畫過用沒有城門的城牆圍起來的夢想城鎮圖。
馬應該不懂我的話,但是有繆裏在,多少能理解吧。
接着用前腳噠噠噠地拍着地面走。
而且這裏還是稍微吹點風就聽起來很悲涼的芒草原,待在這種地方不禁令人想起當流浪學生時的惶恐。
轉頭一看,繆裏是一臉的不解。
『怎麼突然這樣?你對這種事不是沒什麼興趣嗎。』
平常老愛耍任性要人好好聽她說話,這種時候反而不知在退縮什麼。
「因爲這大概就是那羣騙徒的說服力來源之一。」
『?』
繆裏抬起頭,將遠處歐柏克的燈火與這裏作比較。
「建造這個遺蹟的時代,根本就還沒有那座華美的大教堂吧。當時教會正在想盡辦法傳教,有很多教會父老在古帝國騎士的護衛下踏上旅程,勇赴邊境。」
熱愛冒險故事的繆裏明白了我想說什麼吧。
她銀色的毛髮稍微膨脹起來。
「歐柏克的狂熱,應該不單是冒牌貨說得動聽而已。」
是因爲有某種無法否定的成分強烈打動了人心。
他們狂熱成那樣的原因,會不會是古帝國時期的遺風呢。
『……因爲傳說就在這裏?』
雖覺得有點附會過頭,但與我想說的差不了多少。
何況我們自己,今後還需要拖很多同志下水呢。
「他們在冒用我的名聲。既然我們也要募集同志,參考一下他們的方法也不爲過吧?言語總有其極限,如果以原始教會作基底,就能夠非常強烈地表達我們的目標了。」
我邊說邊起身,和繆裏一起望向歐柏克。
這片四周盡是無垠茅草的荒原上,在從前可是聚集了一大羣教會父老和騎士,與異教徒發生激烈戰鬥,最後成功破敵,以此爲據點向北推進,留下許許多多的足跡。
或許這陣微風,就是古人走過這裏時留下的。
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能帶來難以估計的說服力。
在實際上演過古帝國故事的這塊地方說像他們一樣,對繆裏來說刺激可能太大了。
但她只顧大聲咬碎門板,遲遲不進去,是有理由的。
像是望着歐柏克古代燈火的繆裏整個身體轉過來。
我環視在宴會痕跡下更顯悲涼的地下基地,心想──
我嚇得渾身一繃,而頑皮狼像是正等着看這個,賊笑着站起來,用鼻子推開薄薄的門板。
『我們就是要去查清楚的不是嗎?』
聞了一會兒後,她抬頭起來看着我,催我給她摸頭,我便乖乖照辦。這時門後傳來呻吟。
椅子酒杯東倒西歪,湯還冒着熱氣,蠟燭還沒燒完。
「我怎麼知道!快去看其他的門!」
有狼?在這種平原?是野狗吧?
第四聲長嚎一點保留都沒有,連我聽了都怕。
然後哼哼鼻子,紅眼睛閃閃發亮。
繆裏壓低音量但清楚地發出長嚎,那突兀的音樂聲便戛然而止。
『大哥哥,可以進來了。』
這麼想時,右手有陣溼氣。
承自母親的紅眼睛燦爛閃動,平時不怎麼保養的尾巴旗幟似的大搖,張開嘴巴朝向天空。
如果只是長嚎和喘息,還有可能是飢餓的野狗。
接着發出很故意的急促喘息,將鼻尖塞進門板裂縫。
這會不會一開始就建於地下,而不是隨着漫長歲月慢慢埋沒的。
被單獨丟在這裏,是因爲中途醉倒了吧。無論如何,看得出來盜賊對他的敬意是裝出來的,根本不把他當同伴。
紙片很老舊了,畫有某種東西。
「頂部也是石頭?」
『冒牌貨的味道……不在這裏。大概是城裏也有藏身處吧。』
「嗯、喂,繆裏!不要,會痛啦!不要再頂了!」
燈火只有牆上快融光的微弱燭火,只能勉強看見物體輪廓。
原先想像的是更爲狹窄,好比山洞的地方,結果怎麼看都是完整沒入地下的石造建築。
繆裏半張着嘴錯愕一下,隨後搖着尾巴頂我的腰。
可是往上一看,又覺得奇怪了。
門裏的人或許在期待那惡魔般的巨狼能夠轉念離去吧。
繆裏大概是隔了段距離也能瞭解狀況,第三聲長嚎顯得有些雀躍。躲在草叢裏觀察情況的兄長,只有嘆氣的份。
一陣慌亂之後,門碰一聲關上,還有上閂的聲音。
如果這是古帝國遺蹟,可以合理假設它已經埋在地下上百年了。
隱士不會用這麼精良的地方修行,又實在不像教會建築。
「裏面都沒人了嗎?」
幹勁十足的樣子。
我不由得想起流浪學生時期的往事。有天肚子實在太餓,跑去追河堤裏挖洞的大老鼠,甚至鑽進鼠窩裏。這裏就是那種感覺。
「是啊。像從前的教會父老和騎士一樣上戰場吧。」
然後發出很有狼味,我從沒聽過的吼聲抓起門來。
別管那個了!可是……!狼又不會喫金幣,先跑再說!──似乎能看見這種情境。
「我們只是去調查的,想打人等以後再說。」
隨夜風搖擺的芒草也爲之震顫,沙沙作響。
從門口探頭進去看一眼,裏面完全是中途遇襲的宴會,一片狼藉。
到了繆裏身邊,發現她在某個房間前低着頭,聞泄出門縫的氣味。
愛搗蛋的狼突然將上半身和前腳仰得像鐮刀一樣,隨後撞了上去。
裏頭和先前經過的庫房或起居室不同,顯然是臥室。
繆裏忽然從裂縫抽回鼻子。
基地不像一般建築,房間直接用門隔開,中間有連走廊都稱不上的奇異窄道相連。
覺得她自稱騎士還嫌太早的唏噓也隨風而逝。
目的又是什麼?
平時她以少女的模樣撲過來,我就快承受不住了,狼形更是覺得有生命危險。
盜賊似乎是將通道兩頭的大空間當起居室或庫房使用,有個地方用來堆放酒食和大概是募得的物資。通道不時分岔,地上還有拖行重物的痕跡。眼睛順着看過去,發現一口傾倒的大木箱。
「看來他們真的走得很慌。」
「可是這麼一來,我反而不懂那些騙徒想做什麼了。」
「還滿大的耶……而且,都是石頭堆成的。」
「喂!」
大概是被繆裏的突襲嚇到,想帶着錢箱跑,結果太重了搬不動,拖到一半卻翻了。
『哈!哈!哈!』
粗魯的狼轉動她的紅眼睛看我一眼,以奔跑答覆。
「真的不是野狗嗎?」
就是霍貝倫。
在幾乎能聽見安心的喘息,門就要關上的那一刻──
繆裏看着我,閉上眼一小段時間。
這次更近更清晰。
『嘎嗚嗚嗚嗚!咆嗚嗚嗚嗚!』
兩隻前腳將門整個撞爛,發出地獄看門狗般的恐怖低吼,還仔細地把毀壞的門板一口口咬碎。
『咆嗚!咆嗚嗚嗚嗚~~!』
可是繆裏顯然是在倒數計時。
等她總算平靜下來,我才又跨上她的背,並在她耳畔提醒:
紙牌和骰子都散了一桌。
幾個人推開門,野鼠似的從地下基地探出頭來。
可是我也聞得出來,房裏的空氣很雜亂。酒味、油味,以及放棄了許多事物的人身上特有的氣味。
繆裏往我看一眼,好像在笑。
這不會是那羣盜賊所爲,應該原本已是如此。
灑出了許多金幣銀幣。
可憐的地鼠似乎都從密道平安逃脫了。
『哈!咆嗚!哈!』
可是門外的夜晚與平時沒有兩樣,只有芒草隨風搖晃。
門上的草被她刮開,木板破裂,透出裏頭的光線,同時還有慘叫與吶喊。
在繆裏嘴裏,門板簡直像雞蛋和麪粉做成的點心一樣,嘎吱嘎吱地碎裂。
含倒在地上的,椅子共有四張,還有四個沒喝完的酒杯,表示他們是賭到一半倉皇逃難。
但現在從裂縫中露臉的,卻是體大如熊的狼。
我說得很無奈,可是過足狼癮的繆裏就像只捱了罵卻以爲對方想跟牠玩的狗,猛搖尾巴與我嬉鬧。
當長嚎餘韻退去,繆裏旋身一跳,落在先前那羣男子探頭出來的門前。
「……喝酒……跟賭博啊。」
門上黏了芒草,乍看之下還真的看不出來。
請繆裏確定他睡着後,我將燈火拿近來看。
然而這片拱形廊頂,是用石材仔細堆砌而成。而且仔細看還能發現,牆壁與地面的石縫間,還徹底填充過。
吼得很嚇人,尾巴卻搖得很高興的繆裏,用腳壓倒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的門板,往我看來。
他右手抓着酒杯不放,左手則捏着一張紙片。
「簡直就像是……」
長嚎再次響遍草原。
彷彿有如此對話的空白過後,一處有個小落差的草叢傳出木頭摩擦聲,光線透了出來。
有個瘦子趴在桌上。
裏面的人看了都嚇破膽了吧。
我爲這羣罪孽深重的可憐蟲祈禱上天的憐憫,追隨先走一步的繆裏。
草原上明明空無一物,豎起耳朵卻能聽見某處傳來音樂和笑聲。四周看不見住人的建築,若是迷信的人說不定會以爲是精靈在開酒會。
這樣的地方實在非常適合騙徒設立基地,距離歐柏克遠,對我們也方便。
「太誇張了啦。」
「以騙徒來說,妳不覺得他們太老練了點嗎?」
繆裏用鼻子蹭着我,擺頭要我跟上。
從外面看來,猛搖尾巴的繆裏就像是在學貓磨爪一樣玩得很開心,可是裏面的人一定緊張得要死。
耳鼻敏銳的繆裏先進去,偷喫了點桌上帶骨的肉,並擺尾要我過去。
不久繆裏現身,在地下基地外的地面來回踱步,大聲聞嗅,並明確地往我看來。
『井?』
繆裏像只想跟主人喫同樣晚餐的狗,趴到桌上看。
我也覺得像井,只是形狀有點怪。
思考究竟是什麼時,繆裏的耳朵忽然豎起。
『……』
然後對我使眼色。
該不會逃跑的盜賊又回來看狀況了吧。
『大哥哥你先回去,我去拿帽子。』
繆裏說完就跑向黑暗。
想說還拿什麼帽子時,她已消失在黑暗裏。
我無奈地垂下肩膀。
最後簡單用習慣了黑暗的眼掃視一下房間,在牆上發現徽旗。
圖案是兩把劍交叉於盾前,十分常見。但仔細一看,發現其中一把並不是劍,而是──
「錘子?」

覺得貴族家徽難得用到錘子時,我被霍貝倫第二次呻吟嚇回了神,退回通道。
跨過翻倒的錢箱,往印象有經過的通道拐彎。
就算走錯了,繆裏也追得上我。再用大衣蓋住口鼻,撞上盜賊也不怕長相被看見。
結果我真的走到了死路。
都能聽見繆裏笑我笨了。
想回頭時,我發現那並不是牆,是一扇堅固的門。
「你發現什麼了?」
繆裏曾說我只看見世界的四分之一。
我沒有偷拿的念頭,只是覺得趁機瞭解他們的財力也不喫虧,便以肩膀推開了沉重的門。
繆裏用她的狼耳尖搔着我的臉頰玩。
思緒跟不上基地所見,還有點恍惚的我,見到頑皮狼的頑皮樣而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才發現自己很久沒吸氣了。
他們究竟騙了多少錢啊。想到歐柏克居民狂熱的虔誠,使我對騙徒的憤怒滾滾而上。
我咽咽口水,慢慢後退、轉身。
繆裏恢復人形,摸着戰利品這麼說。
啪嘰、嘎哩。將硬烤麪包啃出恐怖聲響的繆裏聳了聳肩。
我們從雅肯趕來這裏,正是因爲得知有人假冒黎明樞機,要防止他敗壞名聲。
在這個地勢略高的地方向西望,能看見一點點。
在我沉默不語時,繆裏從行李翻出不怕溼氣的硬烤麪包來啃,眼睛和狼耳一起轉過來。
再扣一半是因爲──
可是我知道某類金屬與油脂味走得很近。
張嘴想咬第二口的繆裏停住了手。
只見狼頭上戴着小小的帽子,脖子掛着一串巨大首飾般的香腸,嘴裏還銜着一大塊鹹豬肉,滿意得不得了。
「利用你的名聲騙那麼多人,真的都是爲了錢嗎?我看這本身就是騙人的吧。」
想到這裏,我忽然聞到豬油味。
「這、這麼多是要做什麼?」
「妳說他們想跟艾修塔特開戰?」
繆裏看看手上的麪包,用比任何武器還銳利的牙齒咬下去。
冒名黎明樞機,騙取幾天食宿。
「指揮官嘛,有那個貴族在。」
我們對抗教會,要的並不是錢。
「妳說這都是艾修塔特在自導自演?」
是爲了達成更爲崇高的天命,走神所明定的正道,對抗世間的不公不義──
我們就此遠離基地,來到約在歐柏克與艾修塔特中點的山丘上才野營。周圍草叢茂密卻很通風,正適合睡上一晚。
看不見惡意。
就是那個野丫頭愛不釋手,每天都保養得跟頭髮一樣用心的──
「還有個蜂蜜桶沒拿呢。」
「你的敵人是誰呀?」
曾有個小丑酸溜溜地問我,要怎麼才能當個預言家。
繆裏的感覺本來就很敏銳,看到我在基地外顯然反常地茫然徘徊,馬上就知道出事了。
在幽暗森林也能自由奔走的狼,笑彎她的紅眼睛。
不過這麼一來,有一個問題。
「他們怎麼會丟下指揮官逃跑?」
「既然冒牌貨是確定是騙子沒錯,問題反而簡單啊。」
「不然哪裏還有敵人?」
與金銀幣關係甚遠的氣味。
雖然指責繆裏怎麼可以理所當然地偷走食物,卻被一句「飢餓的大野狼闖了進來,怎麼可能不把糧食庫搜刮一遍才走」打了回票。
徹夜不熄的燭光,在暗夜中隱約閃動。
說不定這裏纔是金庫。
「那些人真的只是騙子嗎?」
「明顯是遠超過他們能用的量。」
艾修塔特的影子,依稀浮現在黑泥之海中。
乃至頭盔、盾牌、鎧甲,皮製金屬製都有。
燭光照出的,是與騙徒並不相襯的大量武器。
大教堂沖天尖塔的剪影。
專行歹事的人有武裝沒什麼了不起,問題是量多到令人目瞪口呆。
長滿貧瘠泥炭地的芒草另一邊。
「……」
是怎麼走出去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含着硬烤麪包問「什麼意思」的繆裏,直接把麪包咬斷。
「和妳分頭之後,我走錯了路,結果在不小心走到的房間裏,發現了很多很多武器。」
「話說大哥哥。」
「很合意呵?」
「這是……」
我喘了口溫度略高的氣,嘆道:
「是喔?」
還有戰斧等可怕的武器和許多弓箭。
才一下子,繆裏手上的硬烤麪包只剩一點點了。她啪喀啪喀地大口啃咬,將最後一小塊扔進嘴裏拍拍手說:
「騎士伸張正義的故事裏,有很多那種壞蛋啊。壞蛋首領每次都被手下拋棄,一個人求饒呢。」
「其實全都是騙人的吧?」
「會有人從幾百年前就用一大堆油給它們保養到現在嗎?」
對於所見之物本身,我當然是能夠說明。房裏滿是如薪柴般成堆捆起的刀劍,以及立在牆邊多如芒草的槍矛。
現在還有這麼多武器。
可是我一時答不上來。
「武器?」
「親手實現預言就行了。」
繆裏沒有回答。
「不是啦,我是說方便打仗。」
繆裏主張與其用泥炭取暖,不如直接蓋毛毯,並當場實踐之後,裹着毛毯的她用肩膀往並排坐的我肩膀撞。
那麼恨不得挖出黎明樞機醜聞的教會,該怎麼做呢。
可是歐柏克是個沸騰的信仰之城,他們還用古帝國的堅固遺蹟當基地。
不敢相信我會這麼問的表情。
故事是故事,現實是現實,可是對繆裏說這個也沒用吧。
「那不就證明那裏是古帝國戰爭的堡壘嗎?」
其實,這羣騙徒真的太熟練,熟練過頭了。
「感覺事情不太對勁。」
甫一回神,我人已離開了基地,不久繆裏也來了。
當初我還在想會不會是種常見的騙局。
只是表示對話結束似的將腦袋靠在我肩上,裹緊毛毯。
再加上那個醉倒的人。
我的視線隨這問題揚起。
房裏堆滿了武器,從腳邊一路堆到頂。
「……」
我愣了一下,反問:
一股金屬味立刻衝進鼻腔。
完全不懂女性,所以扣一半。
「……」
乍看之下,霍貝倫像是個自暴自棄的人,但地位還是在那裏。
而她大概是看我說不出話,又乘勝追擊:「還是你覺得我大肆破壞,把食物都浪費掉比較好?」我只好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