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繆裏很快就查出小雞關在哪裏，他們的餐費問題也可望解決，再加上能與黎明樞機一同對抗教會，那些難請的教授或許會願意來到雅肯。

這讓繆裏興奮地覺得，露緹亞他們遲滯不前的進度將因此前進一大步──但這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

「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失明老人所整理的廢棄禮拜堂裏響起繆裏的抗議。

聲音大得都能把灰塵灑在集會者頭上了，露緹亞依然冷靜應對。

「德堡商行的回信還沒到。只知道把人救出來，卻讓他們沒得喫沒得睡，不只是他們很快又會回到幫派大哥那裏去，也會傷害我們的名譽。就算一次只救一、兩個，一樣會引起南鷲幫的注意。要做就只能一次解決，不然沒有意義。」

「等這麼久了還不行喔！之前找到的位置都可能已經換掉了，而且他們可能已經抓更多人過去了耶！」

十天對急性子的繆裏而言，已經是忍得很努力了。

而且雅肯地處南方，每過一天，都能切身感到夏天又接近一步。

讓這個在雪天都能開心亂跑的少女更是坐不住的季節就要到了。

「到時候再找就行了，這難不倒妳吧，對不對？」

露緹亞統領着一羣血氣正盛的少年，很習慣安撫躁動的心了吧。

但雖然露緹亞好聲好氣地說，這樣哄仍止不住野丫頭的激情。

「露緹亞大笨蛋！尾巴都是蝨子！」

「呃，這……」

「繆裏！」

繆裏頭也不回地跑出廢棄禮拜堂，叫也叫不住。

露緹亞被罵得愣了一會兒，忽然放出尾巴撥毛檢查。看來那種話對有毛的人殺傷力很大。

「我晚點再訓她……」

聽我這麼說，露緹亞放開尾巴，顯得有點慌。

「問題沒辦法速戰速決，她一急就跑掉了。」

「我知道。」

「咦，令妹呢？」

「怎麼了？」

神不過是寫在紙上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幫過任何人。

「原來如此……爲了對抗既得利益，我找的一直都是感覺很有骨氣，盛氣凌人的人……從來沒想過，外表弱小才容易潛入敵人眼皮底下。」

髮色花白的魯•羅瓦並不是第一次對我諫言。或許是出於長輩的責任感，他最近常在繆裏不在時說這樣的話。

看看手，再看看繆裏。她表情不太情願，看來是我下意識牽起了她的手。

想不到我也會有被繆裏這樣說的一天，苦笑都僵了。

「真要說的話，我才奇怪自己的妹妹怎麼會是那樣呢。」

不要一開始就明着要他們來雅肯扒開長年累積的學界惡瘡，先帶他們進來當暗樁，之後再慢慢擴大他們釘出的孔洞，應該不是行不通。

露緹亞愣了一下，然後搖肩而笑。

很高興自己幫得上忙，折起信紙交還露緹亞時，我停下了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我是讀聖經的人，早就已經習慣質疑了。」

我明白繆裏對露緹亞生氣，一部分是出於對我的關心。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想必看得出我正夾在魯•羅瓦的合理判斷和想要幫助露緹亞之間。

走過去，發現她一身都是我也能清楚聞到的炭火味。肯定是跑出廢棄禮拜堂就上了大街，找個攤子怒喫了一頓。

兒時和他一塊旅行的路上，他好像也經常這樣告誡我。

「你這麼小心，真不像繆裏的哥哥，不過你說得對極了。看來我是被戰鬥就是要用劍的想法綁死了。」

露緹亞輕笑道：

「大哥哥，午飯呢？」

我也站起來，盡力不讓自己只能等待的困窘顯露在臉上，目送魯•羅瓦離去。當魯•羅瓦在狹窄巷子裏走得小心翼翼的背影消失後，熟悉的少女臉龐從斜對面巷子探出來。

我的心隨期待跳了一下，可是見到露緹亞給出信件的表情就能猜到內容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尾巴再看最後一眼就收起來了。

意即迅速擴張俗文聖經，將一夕打垮寡佔教會文字學識，仗恃教會權威欺人者的城寨，甚至打擊教會跋扈的態度。

「例如更內陸一點的地方有什麼消息。」

也知道我這個沒用的哥哥一有心事，就會煩惱到忘了喫飯。

這城裏不是隻有露緹亞他們想整治蠻橫的南鷲幫。市議會爲了維護治安，有人在設法制住他們，也有些有力貴族是單純希望求學環境能一步提升。露緹亞也確實與他們取得了聯繫，所以才能堅持到現在。然而課本到了春夏交迭的這個時節都還沒決定好，必然會對城裏每個角落造成連帶影響。

之所以還沒打包，是因爲已經告訴迦南我在雅肯，等待他和德堡商行回信，給了我留下的藉口。

「妳沒喫夠啊？」

「既然我都自願來扶持您了，自然會以您的抉擇爲重……可是時間面前人人平等，就連神也無法倒轉逝去的時間。」

「這……是沒關係啦。可是……」

我也笑着同意聰明的狼。

「你也習慣了這種牙癢癢的感覺嗎？」

「那些包打聽都還不曉得這件事，看來事情還沒到那個階段的樣子。可是每個人都覺得，用教會文字寫的書庫存愈來愈多。一旦俗文聖經面市，大部分人學教會文字的理由就不見了，還會成爲學習教會文字最強的課本呢。這消息顯然是撼動了教會文字相關學識的寡佔利益。」

「……」

這讓露緹亞大聲笑出來了。

魯•羅瓦沒有強迫我立刻作決定，但顯然是已經在準備下一段路了。雖然他十分可靠值得信賴，是個難得的旅伴，但判斷事物的觀點與我截然不同。我還不夠成熟，難免會覺得他的決定太冰冷，或是遭到背叛。

我又看了看筆跡堪比繆裏的信，說道：

而且對矢志投身聖職的人來說，這種事有制式回答。

讀聖經的人，沒有一個會因爲這種怨言或譏諷就對信仰產生質疑。

露緹亞與旗下學生所面臨的問題的確是個弊端，但在此着眼太深，反而會忘了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我們不過是爲了匡正教會，來到這裏找紙，並尋找願意在可能召開的大公會議上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同伴。

「這方面的話好像會批評到你們的神，還是不要說好了。」

我沒有直接回答，先給空無一人的廢棄禮拜堂關門。

教堂午鐘響起，露緹亞仰望天井再往我看。

「可以爲了對抗利用學識欺負貧苦優秀學生的貪婪之人挺身而出，但無意對抗教會……」

「這場仗都花了賢者之狼那麼多時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啦。」

「與制書有關的商行和工坊，都因爲大學城最熱門的教會法學課本遲遲定不下，快要受不了了。北方狼的抵抗運動，會開始受到民衆的反彈。」

魯•羅瓦爲小雞的境遇憤慨的同時，長年經商的經驗似乎也讓他察覺這問題是如何盤根錯節。再加上我們需要視教會對世局的影響調整路程，這幾天他顯然逐漸傾向「商人的正確」，只是沒有明說而已。

露緹亞點點頭，請我代爲向繆裏道歉後走出廢棄禮拜堂。正當我要離開時，魯•羅瓦正好進來了。

「不過，我有個提議。」

「寇爾先生，請別弄錯我們的目的。」

「就連討厭賭課本的商人或工匠，也會因爲這件事賺不了正當的錢啊。」

「努力修習博雅教育，再往更高的教會法學走的人，目標不是高階聖職人員，就是貴族私人禮拜堂的祭司。曾和教授公會槓上，是值得誇耀的實績，和教會起衝突就恐怕是污點了。」

「寫這封信的學者，感覺似乎很年輕。」

「那麼，今天找你們來爲的不是別的。我用快馬派給學者徵詢意願的信，今天得到回信了。」

「……其他書商怎麼說？有聽到大公會議的風聲之類的嗎？」

魯•羅瓦天天從書商那蒐集情報，對氣氛的變化肯定比我敏感得多。所以我必須儘快設法確保紙源，將俗文聖經散佈出去。

「喔不，是我自己太不中用了。」

面對這樣的繆裏，我努力不讓表情透露出我和魯•羅瓦有過怎樣對話。可是沒走幾步，我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不覺地和繆裏牽起來了。

「麻煩您了。」

錯愕的露緹亞感覺年紀特別小。

今天集會的事也有告訴魯•羅瓦，可是他跟城裏書商有約，原本以爲是來不了。

滿篇的解釋，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句話。

「下次找年長一點的怎麼樣？最好是望天的時間比眺望凡塵還多的人。如果是木訥的白鬚老學者，也比較容易受到城裏教授公會接納。」

我想她是先前負氣而走，現在不好意思進來，而她表情的確是不太高興，可說的卻是：

露緹亞驚訝地坐直起來。

算起來，會覺得牙癢癢的是繆裏吧。

「因爲信上有很多最近的聖經註解常見的用句。我想他現在在做的，很可能就是大聲疾呼世間的真理，試圖讓人知道他的存在。這樣的話，以取得聖祿爲優先也無可厚非。所以──」

繆裏寫不膩的騎士故事總是快刀斬亂麻，或者說荒誕無稽地解決難題，說不定是寫到以爲現實也這麼簡單了。

特地來廢棄禮拜堂一趟，說不定是爲了叮嚀我對露緹亞這件事得適可而止。

「可以讓我回這封信嗎？」

魯•羅瓦捧着碩大的肚子笑，不讓它掉下來。

「直接提到你們很危險，所以我是問他願不願意協助我們對抗教會的弊病。」

可是在沉默短暫降臨廢棄禮拜堂後，魯•羅瓦說道：

而他似乎也想到同一件事，忽然和藹微笑，想轉換氣氛般爽朗地說：

「我還有事，先告辭了。找幫手的事，我再試試看其他方向。」

「那麼不好意思，我又該走了。這兩天會有商隊到這裏來，我再跟他們打聽打聽。」

「我是怕你沒喫啦！」

「教會能有那麼多誰都知道不對的弊病，就是這種事累積起來的結果。」

一旦現有的這些教授屈於壓力而一個個開始授課，選課本以利爲先，要求以高額禮品換取學位的事就要重演，露緹亞這些窮學生又要被打回吞忍的日子。

也難怪露緹亞會這麼不知所措，但總歸是答應了。我向她道謝，將信收進懷裏。

「提議？」

繆裏寫的胡鬧騎士故事裏，也有不少交過手而產生友情的例子。

「但話說回來，城裏人也很急的樣子。」

「要是沒有你們，我連這種大規模救援都不敢想。而且你的同伴一樣是非人之人，對教會更是牙癢癢的吧。」

「大哥哥，你真的很愛撒嬌耶。」

想幫露緹亞他們，並不是因爲她和繆裏一樣是狼的化身，而是正義顯然站在她這邊。

正要接信的露緹亞疑惑地盯着我看。

露緹亞無力地靠到長椅背上，我折起信輕聲嘆息。

答話後又往信紙看一眼，是因爲我和繆裏就是在憤慨中從不輕言放棄，一路解決困難到現在的緣故。

在尋找懂沙漠地區古帝國知識的人，以探索新大陸這點上，放棄露緹亞，到其他大學城去找說不定還更快些。

再說我不過是個路經此城的旅人，就算能幫露緹亞這一次，也難有下一次。既然再過不久就要走上下一段旅程，該割捨的就該早點割捨。

魯•羅瓦是一大早就在城裏大步打轉吧，他嘿咻一聲坐到長椅上說：

「我來到雅肯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想和世間的顯學切磋看看，瞭解自己的實力是什麼程度。」

當然我也知道不是這樣就不好，所以只能重重嘆息。

「你怎麼知道？」

「很遺憾。」

這位氣昂昂的筆者，應該夠我試試身手。

我沒有正面答覆魯•羅瓦，先用這問題把話接下去。

「……我瞭解。」

「如果接到德堡商行的回信，請儘快通知我。」

打開一看，裏頭是寫得很匆忙，怕被人看見的潦草筆跡。

「我是怕妳又會突然跑掉。」

我連同罵露緹亞滿尾巴蝨子的事刺她一下，繆裏立刻用肩膀頂過來，但沒有放手。

「大哥哥不只愛撒嬌，心眼還很壞。」

纔剛漲滿了氣的繆裏忽然泄氣似的說：

「看到露緹亞以後，我好像知道爹孃他們爲什麼不繼續旅行了。」

「咦？」

走在身旁的繆裏算不上喪氣，比較像是忽然長大幾歲的樣子。

「因爲我和露緹亞要是真的發飆，兩三下就能擺平這座城的問題了不是嗎？」

若忽略細節，是事實沒錯。

「同樣道理，要是娘以前和爹一起旅行的時候耍起狠來，就能跟哈斯金斯爺爺一樣，把那個傻呼呼的爹變成國王了。可是她沒有那麼做，不是嗎？」

露緹亞曾拉開嘴巴露出尖牙，說它在這年頭已經派不上用場。

所以她在這座城能做的，頂多是統率城裏野狗對付南方鷹鷲。而且還得給自己找藉口說曾經陪領主打獵，所以懂得馴狗。

假如她能恣意發揮狼的力量，要把南鷲幫的人一個個宰了，剷平其勢力也不是問題。不，她大可爲了保護爲她取名的領主夫婦，直接咬死貪圖他們領土的人，根本沒必要繞遠路來學教會法。

可是露緹亞沒有選擇這條路，而是在青瓢旅舍指揮野狗。

這是因爲她知道用狼的方法直線殺出一條血路，成果會相當有限。知道一旦祭出獠牙利爪，就再也無法和好心的領主夫婦在火爐前共享天倫了。

先前的對話，她用了幾次「牙癢癢」這個詞。

露緹亞是真的把牙收在嘴裏緊緊關上，咬牙忍耐。

「村子外的世界那麼大，爹孃他們原本不也是在廣大的世界開心冒險了很久嗎？所以我一直不懂他們最後爲什麼會變成躲在深山裏，看到露緹亞以後才知道爲什麼。」

對於繆裏硬是跟我來冒險這件事，她母親賢狼倒是挺贊成的。

繆裏認爲傻哥哥需要聰明妹妹的幫助纔不會被殘酷的世界生吞活剝，我也覺得賢狼赫蘿也是替我操這個心。

海蘭曾說，迦南在我面前總會特別拘謹。

繆裏看我的手和迦南握着不放，極其刻意地大聲乾咳。側眼一看，她一臉不高興地斜倚着牆。就只有這種時候，她纔會露出受不了男生的女孩臉龐。

害羞地清咳兩聲，端正儀態。

「怎麼了？」

我們至今遇見了不少非人之人，他們都深深融入了現在的人類社會，但仍極力隱藏另一半自己不被人類發現。

與顯學切磋，即可瞭解自身實力。出發之前，迦南是這麼說的。

激動說話的迦南看起來格外年少，甚至讓我覺得假如繆裏有個雙胞胎兄弟，肯定就是這樣子。

爲建立清流，得先破除惡弊。

我撇開繆裏的冰冷視線，轉向迦南。

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前旅行商人也老是被賢狼揭穿。

「啊，是信啦。她找學者幫忙，今天接到回信了，現在換我來寫信說服他。」

不知咬過多少脆弱的人體，不開心就露出獠牙低吼的繆裏，說不定是對這樣的耐力懷起了敬畏之心。

小賢狼又得意地再一次噴噴氣，挺高胸膛。一起喫完午餐，要回鐵與羊旅舍時，繆裏忽然在門前停下。

「請先回房。」

她忍了十天不去救小雞，最後臭罵幾句跑出廢棄禮拜堂，我相信這是發自內心的問題。

「寇爾先生，您必須出席大公會議，並且──」

但現在看來，這段旅程絕沒有白費。

可是我很瞭解迦南只是耿直，不會當那是大逆不道的異端思想。

「真的什麼都瞞不過妳。」

繆裏也像是想起了當時的激勵，往衣服底下的信聞了聞，最後哼了一聲。

消息有時跑得能比旅人還快，真是不可思議。

紙張皺軟，顯然是翻過無數次。

羣，她常用這個字。

會不會是認爲跟我下山，會讓繆裏學到獠牙利爪的極限，明白自己跑得再快，旅伴跟不上也是枉然；在沒伴能一起跑的世界裏，依靠獠牙利爪過活就等於孤單一世。

想到我在那裏多半會被視爲教會眼中釘，再謹慎也不嫌多。

接下來有個略感堅硬的咕嚕聲，會是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了嗎。不，不自覺地握住迦南雙手後，我發現那是自己嚥下口水的聲音。

虔誠的信徒說道：

「要召開大公會議了！」

「對，真的不是壞事。所以我想盡快告訴您這個好消息！」

曾經還認爲匡正教會是個過大的夢想，自不量力的戰鬥。

「教會中樞，就快要瓦解了。」

「寇爾先生！」

「……」

剛剛與魯•羅瓦想法上的歧異就證實了這一點。

這場近乎百年一度，訂定教會主要方針的大公會議，議題無疑是教會與溫菲爾王國的衝突，以及民間的凌厲風向。

那是我們剛離開紐希拉，第一次和海蘭對抗地方教堂時送出去的。

「哼。」

「您的奮鬥正在開花結果。爲正義發聲的殘響，無疑是早已響徹大陸，傳進許多人心裏了。」

「你身上……好像有露緹亞的味道。」

「露緹亞爲什麼能忍到這個地步呢？」

可是露緹亞卻完全沒入人類社會，在其中拚命對抗風暴。

「……聽起來不像是壞事。」

「這是因爲露緹亞小姐太善良了。」

能夠流傳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表示不滿教會蠻行的人就是這麼多。

尋找強時認識的護衛也看過來，僅以眼神致意。

至於我，只要儘可能幫助她就好。

「我有好消息。」

進了房，繆裏推開窗，也推開了迦南的嘴。

就算我再憨厚，也不會認爲這是場和平的溝通。

寡言的護衛先一步打斷了迦南的話。

「跟你說喔，我在大街上看到一家店在賣好像很好喫的雞耶。」

「要召開大公會議了，寇爾先生。」

那股勁兒使我想起差點在十字路口撞上貨車的事。

「大哥哥你也不要只是好心，要多學學露緹亞的堅強喔。」

我無奈嘆息，爲她沒有太把露緹亞的事放在心上鬆口氣。

在這裏嘗試取得學位的過程中，她瞭解到世上各個角落都暗藏着不公不義。可是她也知道領主夫人在爐火前替她梳頭的溫情，相信靠暴力解決是不對的。所以她要用領主夫婦對待她的方式對待同伴，幫助貧窮學生。

雖然我們從溫菲爾南下了好幾天才抵達雅肯，但距離教廷還是有很長一段路，不是能說來就來的。他肯定在教廷查到了確實的根據。

「不是壞事這點是怎麼說呢？這我有必要弄清楚。」

然而到了這一刻，我才總算微微察覺那條亞麻色尾巴的用意。

「化身爲神的鐵錘。」

迦南說到這裏，從懷裏取出一本小簿子。

「？」

一臉旅塵的迦南這纔回神過來。

想到這裏，我發現繆里正抬頭盯着我看。

口氣像嚴格取締走私的城門衛兵一樣。

「這是您敢於分發至城鎮中的俗文聖經的抄本。我在返回教廷的路上繞了幾個地方，全都能見到這樣的抄本。」

「不可以喫太多喔。」

繆裏的手握得更用力了。

就只有這種時候，回答得特別有精神。乾笑之餘，我發現她盯着我胸口瞧。

迦南用燦爛目光催我趕快進房。

我先往始終冷靜的護衛看。他手拿着繆裏給的飲料，注意到我的視線後點點頭。

「看吧，人家怎麼可能只是回信嘛。」

我也漸漸知道，繆裏爲何一看他誇我就會漲大尾巴了。

露緹亞只比繆裏高半個拳頭，卻有這樣的遠見。

心想自己聽繆裏說了一堆荒唐事後也差不多是那樣子時，我發現迦南直勾勾地盯着我。

「聖經有言，別用舊囊裝新酒。如今舊惡搖搖欲墜，神賜給了我們重建清善的大好機會啊！」

「迦南先生……？」

「這……」

「咳哼！」

傻眼卻無法反駁的我立刻反省。我自己該學的也多得很，有什麼立場希望繆裏見賢思齊呢。

迦南眼中的光芒，大概是來自旅途勞頓的反彈。

坐在空蕩一樓酒館桌邊的人物跳起來，都快把椅子推倒了。

要是這裏沒人，尾巴都已經放出來甩了吧。

看繆裏又聞了聞氣味，我把「妳還不是一樣」吞回去並推開門，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盛情逼人的他，真的像小狗一樣。

「可是……」

「可是我們必須先做好完全準備。要是錯過這個好機會，恐怕就再也無法重整教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繆裏在他背後推椅子給護衛坐下，護衛唏噓地坐下。

她用複雜表情注視門的另一端，難得放開最近牽得很緊的手，不高興地抱胸看來。

「咦……」

繆裏稍微睜圓眼睛，或許是驚訝我這麼簡單就屈服了。小狼賊賊一笑，臉頰在我手臂上蹭了蹭，然後用力抱住。

我慢慢說話，希望他慢下來。而迦南用力點頭，臉上堆滿笑容。

突然來到溫菲爾王國勞茲本的怪異旅人，指名邀請黎明樞機參加大公會議後隻字不語。請敵人蔘加這種重大會議，爲的是什麼呢。

迦南不只是臉上明顯有污痕，回房的路上，我也注意到他膝蓋以下沾了不少泥土，多半是陰雨之中也馬不停蹄地直奔雅肯所致。就連魁梧護衛的鐵面皮底下，也透露出趕路的勞頓。

這是在說什麼，沒頭沒腦。但之前好像有說過類似的事。

而迦南的回答是──

「好～！」

「……幸虧有妳的觀點，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而且……怎麼說，感覺像小狗一樣興奮得不得了。」

「大公會議是真的。幾乎是開定了。」

人就在中樞裏的神之忠僕，居然會說得這麼開心。

「這邊的進展怎麼樣？喔不，先把我該說的──」

希望繆裏能見賢思齊，跟她多學一點。

「是，我明白。」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啓程？」

上戰場之前，該做的準備仍堆積如山。

對像是這麼說的迦南，我以「其實」起頭，說明現況。

我想幫助貧窮學生求學，切斷雅肯的富裕學生與貪婪教授的共生關係，徹底翻新求學之道。爲此，需要將一批認同廉潔思想的教授送進教授公會。

與露緹亞想法共鳴的人不是沒有，但礙於現實，不是說來就能來。畢竟有膽量對抗滿是敵人的教授公會，秉持奉獻精神爲貧窮學生授課的人，能有多少呢。同樣的工花費在富裕學生身上能得到高額學費，授予學位時還有厚禮可拿。當學生繼承家業，或成爲有頭有臉的人物時，說不定還會給恩師安插個高薪又載譽的職位。

除了露緹亞狼之化身的身分，我將一切都告訴了迦南。這當中，繆裏去樓下酒館爲迦南拿了些餐點上來。一道啃起肉脂橫流的豬肉時，迦南猛一拍腿站了起來。

「這沒問題！」

然後又說：「應該是沒問題纔對。」

「我有聽說大學城內有些妨礙進修的現象在蔓延。太可惡了，怎麼能跟這種下流思想同流合污呢。」

他扶額嘆息的樣子，帶了點出身高貴的優雅。

然而我不懂沒問題是什麼意思，甚至不確定是不是有哪裏誤會了。這時，這位有神童之稱的少年如此說道：

「像這種事，我的同伴會很樂意提供協助。」

「咦？」

不禁懷疑的我，很快就明白了迦南的意思。

因爲這位風塵僕僕，爲報告喜訊而兼程趕路的少年，是來自族譜裏出過好幾位教宗的世家。而且他還是在教廷裏學識最集中的地方工作。

「您想找可以不求回報授課的人，來代替那些利慾薰心的教授沒錯吧？我們那裏多得是，而且學費禮物全免。這種可以暢述神學，還會有一大羣人誠心傾聽的工作，他們說不定還會爭到吵起來呢。」

迦南那羣人是在宛如迷宮的教廷書庫，管理教會所有文書。或許是因爲這部門最不起眼，又個個學富五車，比誰都看重維護神正確教誨的重要，所以在大多是看錢說話的教會里力量非常薄弱。

當然，這些人幾乎是來自高貴家庭，別說不愁喫穿，也不需要爲將來的出路汲汲營營。

而且他們還具有爲匡正教會弊病身先士卒，抱着必死決心將迦南送去溫菲爾王國的勇氣。

這解法好得不能再好，甚至得讓人懷疑是否真該就此接受了。

「呃……是關於印刷聖經的事。」

她用有話要說的眼神看着我，我便請旅舍老闆送些蜂蜜或水果等，對疲勞發燒有效的東西過去。

突來的笑臉和話讓我愣了一下，但我仍保持冷靜判斷。

「原來經過長途跋涉的信會有這麼多味道。」

明明腦袋比我靈光得多，卻不時會發現她心裏有這種單純至極的觀念。離開出生的村子，看什麼都新鮮的這個少女，相信愉快的冒險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對着海蘭的信拿出羽毛筆、小刀和墨壺說：

已有預感的我身體自然就動起來，抱住腿軟倒下的迦南。發燙的體溫，肯定不是因爲熱情。

她對迦南雖警戒到懷疑她是女生，當作入侵她地盤的人，同時也是前來雅肯前一起在伊弗的屋子裏看地圖聊冒險的同伴。而她當然也明白，有個志趣相投的旅伴是多麼可貴的事。

「唔……」

「我立刻着手安排。可以先告訴我，這裏的教授公會具體上是什麼樣的組織嗎？聽說有的會有入會口試，您有聽說過內容嗎？需要先擬定完整對策纔行。」

繆裏連發燒時也想喫流油的肉，嫌那些是給鳥喫的，補不了身子，可是見到老闆拿來的帳單就閉嘴了。不，原來是封信。

說不定這隻小狼驚訝的不是旅程何時結束，而是第一次想到旅程會有結束的一天。

「請告訴那位爲貧窮學生而戰的高潔少女，我將代表我們教廷書庫管理部，提供畢生所學。」

「你看，還是早點打垮南鷲幫比較好啦。」

「對方叫南鷲幫是吧？他們低劣的操行簡直不可饒恕，我會設法將其惡行通知他們的父母。太可惡了，囚禁走投無路的小孩子強迫勞動，根本是惡魔之行！更遑論拿課本這學習的食糧賭博了！」

還以爲她是從信上發現陌生美食的味道，可是她很快就若無其事地恢復平常的樣子。

「沒有那麼快啦，不用緊張。」

「大公會議是非常勞師動衆的事，不是一、兩天就開得起來。而且我們還要印製大量聖經，再拿到大陸的城鎮去發，再儘可能勸說有力人士在大公會議上幫助我們。旅途結束這種事，妳可以好一陣子以後再來擔心。我只是說，現在已經能看見目的地了而已。」

即使在紙和送信費上花了不少錢，前半卻都是擔心我們旅途是否遭遇不便，有沒有受傷，旅費夠不夠，繆裏有沒有喫好喫的東西，後半才總算稍微提到正事。

我看他不會給我寶貴的沙漠地區書籍，只會給我幾塊錢打發我走吧。

「妳是嫌她沒有一併送上好喫的土產嗎？」

「纔不是！是味道……」

教宗也得遵從大公會議的決定，可說是讓這場衝突落幕的大好機會。所以我們要廣佈聖經俗文譯本，加重教會的壓力，做好萬全準備再出席大公會議，終結衝突，並使教會接受改革。

表情像是天要塌了的野丫頭先是使我一愣，然後苦笑。

我拿羽毛筆沾點墨水，測試手感。

不曉得那細細的喉嚨怎麼發出這麼大的聲音，震得我眼冒金星。

她剛纔還抱過來，要蓋掉迦南的味道。

「嗯……」

「好了，現在沒時間擺那種臉。等德堡商行回信以後，就要幫露緹亞小姐救出小雞了呢。這段旅程裏還有很多重要的工作要做。」

這讓我想起沿着雅肯大街找書時，書商要我泄漏關於選課本的消息。

會覺得那興奮有點似曾相識，是因爲他的手明顯在發熱。

「不過，儘可能多找些夥伴和您一起參加大公會議這件事，就要再研究了。那位小姐叫露緹亞是嗎？如果能問到跟她志同道合的學者，我可以透過各地教會的管道找找看。若再借重魯•羅瓦先生的力量，還能聯繫到對俗文聖經深感興趣的有力貴族，這樣就能以萬全的佈陣應戰了！」

蠟封捺的是伊弗商行的印，紙卻是高級羊皮紙，應是海蘭寫的。在繆裏催促下回房拆開後，裏頭果然滿是海蘭的筆跡。

「不久前送到的。」

首先是教授公會的具體結構和動向吧。或許也該深入瞭解雅肯的腐敗程度。如果這裏的教會也是專刮油水的罪惡窠巢，聽說迦南他們的人來此執教，或許會以爲是異端審訊官來了，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

「有連續獵鹿三天的味道。」

想到他們父母冷不防接到教廷痛斥其子行徑的信，使我這外人也不禁一怔，差點就想請他高抬貴手。

是指興奮與疲勞吧。

「課本候選名單中，如果是比較知名的，教廷書庫會有一大堆其他版本的抄本，多到都嫌佔位置了。若能提供給學生使用，神一定也很高興，這樣課本也就解決了。」

轉頭一看，繆裏瞪大了眼，錯愕地注視着我。

雖然她現在不會吵着要嫁給我，但還沒完全放棄的樣子。

信是在溫菲爾王國的勞茲本寫下，透過船運，想必還進過馬背上的行囊，千里迢迢來到雅肯。每行經一個地方就沾染上不同氣味，繆裏聞到的纔會那麼複雜。

「確定雅肯的問題可以解決以後，我們就要儘快買好紙，回到王國纔行。這場歷時多年的衝突，終於露出了一點結束的曙光，而且有太多人在期待教會改革。成功以後，我們的旅程也終於可以結束了──」

「旅途要……結束了……」

即使這樣解釋，繆裏的反應還是很淡。

現在沒時間伸手抓新大陸這種浮雲般的東西，自然沒必要跑去連伊弗都沒親自去過的沙漠地區。

「旅程要結束了嗎！」

「味道……」

「有冒險的味道。」

經過憋得牙癢癢的十天，他的到來居然一口氣解決了許多問題。

「從他身上聞不出來嗎？」

如果轉告他這些事，他會信嗎？

繆裏閉目低語，像個品嚐高級葡萄酒老饕，分析吸入的空氣。

和繆裏喫着輕食的護衛唏噓起身，神情像發現陷阱逮到野豬的獵人，要等牠掙扎累了再接近。護衛從我手中接下迦南，輕輕扛上了肩。八成是路上護衛勸過很多遍，可是迦南執意不休息，以行軍方式直奔雅肯。

那麼繆裏口中那種意志堅決，只要能幫助黎明樞機重整教會就會樂於來到雅肯的學者團體，肯定非他們莫屬。

接着歪起頭，露出快想起什麼又想不起來的臉。

她靠近我抱住迦南時胸口接觸他的部分大力聞了聞，然後像是要抹上自己味道般抱上來。

「嗯，奇怪……那怎麼……？」

一聽我念人，繆裏的狼耳直直豎起來，尾巴沙沙地甩。

迦南臉上泛起耀眼光采，伸出手來。

確保自己的地盤不受侵犯後，繆裏有點擔心迦南，到他房間看情況去了。問是否欠些什麼，護衛卻很客氣地說睡一覺就會好，讓她不太高興。

真可謂是我旅程中獲得的貴重財產。作夢也想不到，我竟能這麼幸運。

寡言的護衛這麼說完，生硬地微笑一下。這是跟屈居於教廷時相比吧。接着他又收起表情，默然致意。

一旦教會中樞派人過來，誰會拒絕他們加入呢？

「他該不會其實是女生吧？」

繆裏擦擦小鼻子，再度湊近信紙大力聞幾口。

「王國和教會的衝突，很可能會在這場大公會議劃下句點。」

從旁探頭的繆裏粗暴地下結論。

信裏寫滿了海蘭的熱誠，還以爲是地盤意識又被挑起來，結果並非如此。

在溫菲爾王國，迦南常顯得惶惶不安，回來大陸這邊就如魚得水了。背後有權能組織能夠倚仗就是這麼回事。

有更實際的事情得做。

「迦南先生說的話，妳也有聽到吧？教會內部比我們想像中還要不穩，感覺是束手無策才搬出大公會議。也就是說──」

「話說回來，我是打算等迦南先生康復以後再告訴露緹亞這件事……我們把先調查好比較方便的事處理掉吧。」

我邊削羽毛筆，邊想怎麼回信。

「我們不會去沙漠。」

說到這裏──

「迦南小弟怎麼不也寄個信過來啊。」

變回狼把壞人屁股全咬一遍，把信綁在鳥或鯨魚背上，一下子就把信送到遠山另一邊等，繆裏的腦袋瓜裏有一大堆這種迅速的解法。大概是現在也仍在按捺想立刻出動的情緒，不滿都體現在每晚埋頭努力寫的騎士故事上，筆跡變粗了，睡相也特別粗魯。

「其實看到他這麼賣力的樣子，倒也不壞就是了。」

「聽到迦南的主意了吧？這肯定會是重大的進展，德堡商行的回信也應該快到了。這樣露緹亞小姐也有力量執行計劃了。」

「有海……跟腐木的味道。」

聽迦南這樣說，我不禁愣笑。因爲可能獲選爲課本的神學書裏，有些說不定就是迦南的同事所着。即使沒這麼剛好，遊走於大學城之間的神學或教會法學教授，最後的目的都是教會的高階聖祿。

覺得這份天真可愛而微笑的同時，想到自己兒時也有這樣的一面，心裏不禁泛起一絲苦澀。

繆裏埋怨得像能憑氣味聞出雅肯到教廷的路一樣。

「她說試印進行得很順利，要我們早點買紙過去耶。」

面對激動到溼了眼眶的迦南，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請恕罪。」

繆裏感慨到一半，兩隻狼耳忽然交錯擺動起來。

「不管這個，趕快開始下一段冒險吧！不曉得沙漠是什麼味道耶，大哥哥！」

「還有馬的味道，和乾燥的風的味道。」

纔剛從露緹亞的堅忍學到非人之人的處世之道，又本性難移地露出狼尾巴了。

「……」

繆裏一開門，他就扛着亢奮不已，彷彿在夢裏仍在對話的迦南慢慢走出去了。繆裏跟到走廊上送行，最後無奈地關上門，往我看來。

「啊。」

不過討厭事情拖沓的不是隻有繆裏，魯•羅瓦也勸我想清楚要處理這座城的問題到什麼時候。

「怎麼啦？」

繆裏笑着僵住了。我面對愛作夢的繆裏整理思緒，最後還是隻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盤算是不是該交給魯•羅瓦來辦時，我發現繆里正盯着海蘭的信看。

「來，寇爾先生，我們走吧！」

說到這裏，繆裏的魂才終於從總有一天要結束的旅程盡頭回到眼前的現實。

「可是……沙漠呢？」

「咦？」

「你說不去沙漠了。」

回神的眼裏，怨恨化作淚水，閃爍沉光。

意識才剛從永無止境的旅途回來，卻露出不能接受新方向的臉。

「沙漠是到了必須認真追查新大陸的地步纔要去，現在大公會議成真──」

「都說要去沙漠了！」

叫聲大到耳鳴，瞬間蓋過我的話。

「大哥哥！去啦！去沙漠啦！都說要去沙漠了！」

還抓住我肩膀猛搖，已經有幾年沒看過她這樣賴皮了。

「沙漠！我要去沙漠！」

「妳先冷靜一點……！我不能承諾妳要不要去，不過還是可以繼續追查新大陸，當作大公會議的保險……所以，好了啦，不要……不要再搖了！」

「大哥哥！沙漠呢！不是說要去的嗎！一定要去喔！好啦！大～哥～哥～！」

狼耳倒豎，尾巴毛蓬得像是被雷打到一樣，難得讓人想起她在溫泉旅館大鬧的樣子。

到了這地步，就只能等她自己燒光了。我依靠信仰的力量，忍受小狼又搖又抱又抓，在心裏祈求她趕快長大。

跟不管怎麼哭鬧，隔天就像沒事人的繆裏一樣，迦南看似纖弱，卻也充滿了少年的活力。

過了一晚，臉色又恢復了剝了殼的水煮蛋那樣的光澤。

「昨天讓您見笑了。」

他大概是想起了旅行與疲勞造成的亢奮，道歉得面紅耳赤。

「露緹亞小姐。」

「哪裏，我不介意……身體怎麼樣了？」

「我剛認識迦南先生時，也嚇得不輕。」

「寇爾先生把這座城根深柢固的授學結構問題都告訴我了。露緹亞小姐，您在這裏和那種天理難容的惡習抗戰了這麼久，神一定很欣賞您的志節。」

露緹亞似乎連苦笑的力氣都沒了，微微地點了頭。

「迦南先生，有件事我要先通知您。」

迦南看似斯文，卻能懷藏近乎無望的計劃，只憑勇氣踏出暗無天日的書庫。而且在令人心惶的旅途中始終挺直背脊向前走，直到贏得這把賭，打出了成績。

「對了，還有件事要告訴您。」

我再次向困惑的狼呼喚她的名字。

「我當初也是同樣震驚。」

「原來如此，你是黎明樞機這邊的嘍。」

要是不慎相混就不得了了。不只需要小心取用，還要問廚房的人爲何這麼做。

「好，我也覺得應該這樣。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該允許那些人在學習神如何創世的這個園地，做這種連神都不忍見的惡行！」

「那迦南小弟趕快跟我們去找露緹亞，把城裏的壞人全部踹一遍！」

露緹亞愣了一下才握住那伸得很習慣的手。

「你們？」

「若不嫌棄，請務必讓我們盡點棉薄之力。」

還不等我介紹，迦南已經上前伸出手。

聽我一喚，露緹亞才赫然回神，往我看來。

到了青瓢旅舍，許多少年正在露緹亞的目送下出外賺錢，或肩上吊着整捆學具，興高采烈地要去上課。

「當然，我們會盡可能避免牽連到妳。」

迦南胸挺得像隨時可以開始辦事一樣高。爲安全起見，我往他身後的護衛瞥了一眼，而他無奈地點了頭。那沉重的表情就像在問我帶了一隻活潑小狗在身邊，是不是也時常遇到這樣的事。

「這證明神是站在我們這一邊。來，我們走吧！」

我們家的小狗對另一隻小狗如是說。

「我是迦南•約罕耶姆。」

這次不是要他們承擔風險來到雅肯，而是和我們在勢必到來的戰鬥上一起對抗教會。

「雖然我們不過是書庫裏弱小的書蟲，在書本與學問的世界裏卻能以一擋百。等我們加入這裏的教授公會以後，就能給予貧窮學生合理管道來和取得學位了。」

「嗯，是你們啊。這位是？」

露緹亞應也多少料到他會有出人意表的方法。

隨露緹亞來到青瓢旅舍四樓的武器庫後，迦南和我一樣先被書架所吸引。

然後用眼神叫我別開惡質玩笑。

露緹亞的目的僅僅是研讀教會法學，不是來對抗教會的。就當是爲了其他學生的將來，必須避免讓人認爲青瓢旅舍是反動分子的祕密基地。

我也瞭解露緹亞爲何還不答應。迦南的解法也曾使我不敢置信。

「露緹亞小姐。」

「這您放心。我們書庫部的人因爲職業關係，每字每句都力求正確，是教廷裏的討厭鬼。這樣說您明白嗎？」

「怎麼會呢。我們的書架的確是擺滿了各種書籍，可是那裏很暗，幾乎每本書都只是在那裏沉睡，沒人開過，不曉得世上還有沒有人聽說過。所以能認識這樣會與人接觸，有人在讀的書，就像在雪地裏見到新綠，能給我世上仍有生機的感覺。」

昨天的餘燼在繆裏煽動下再度發紅。

「我是露緹亞。你是……寇爾的同事嗎？」

我和護衛對看一眼，雙雙嘆息。不過我們也沒理由制止鬥志高昂的迦南，四人就此前往露緹亞所在的青瓢旅舍。

但與繆裏的叫鬧相比，完全是屬於紳士那一邊。

好像有則童話是說飢餓的狼遇見了一隻兔子願意獻身給牠喫，露緹亞的表情就像那隻狼一樣，只能「嗯、喔……」地含糊點頭。

經我三度喚名，表情像是突逢暴雨，不知該怎麼辦纔好的少女轉了過來。

從迦南的裝扮與氣質，一眼就能看出是與學校或聖職相關的人。

可那似乎遠遠超過了她的想像。

我開口打斷兩隻興奮的小狗。

「……」

迦南接獲好消息，卻不顯得驚訝。

「我也從寇爾先生那聽說了自稱南鷲幫那些人的卑劣行徑，所以我打算向他們的父母報告其惡行惡狀。他們之中多半也有高階聖職人員或知名貴族的子嗣，送一封有教廷蠟封的信過去，應該很有效果。」

她爲解決問題辛苦了那麼久，結果想都沒想過的解法就這麼掉在了她的面前。

不久，我們四人來到大街上。這裏早上一樣是那麼混雜喧囂，有看似通宵喝酒的青年說着醉話，一旁有個白鬚教授借用商行的卸貨場，帶一羣學生探討深度的神學問答以及艱澀的邏輯理論。

迦南充滿自信地對露緹亞頷首。

「所以呢？黎明樞機和教廷的人站在一起，就像沸油邊擺了盆冰水一樣，讓人很緊張呢。」

「我是在教廷的書庫管理部爲神服務。」

這番煞有其事，令人措手不及的優美措詞，使露緹亞一陣苦笑，繆裏喃喃默唸想記下來。

那種對未來的完全肯定，是剛打勝仗的騎士特有的衝勁。

在溫菲爾王國邂逅迦南時，還覺得他的笑容有點刻意，現在卻有真心相信未來一片光明的感覺。

他爲了蒐集來自大陸各地的路況消息，昨晚參加長途商隊的宴會，結果醉倒了。這商隊的路線長得遠超過行商的範疇，大家都說他們個個比熊還壯，比馬更會喝。參加那種瘋狂的酒會，連魯•羅瓦都落得這種下場。

迦南眨眨眼睛，繆裏贊同地笑了。

露緹亞都已經被眼前連續不斷的美事弄得暈頭轉向，迦南還要補充：

面對滔滔不絕的迦南，露緹亞真的是錯愕得連呼吸都忘了。

「關於妳聯絡過的那些贊同廉潔思想的學者，能給我們一份清單嗎？我想說服他們在對抗教會上助我們一臂之力。」

教廷的人和黎明樞機一起出現，不會是來參觀而已。

想到那些父母接到教會總部，信仰的中心直接斥責其子嗣的信狀，我就不禁同情起他們。

我們把原本要給迦南的蜂蜜和水果留下，替他準備一桶冷水並祈禱神保佑他早點恢復後就離開。

露緹亞看看純真微笑的迦南，嘆了口氣。

誠實在神前是美德，在教會組織裏卻並非如此。

「謝謝，這您不用擔心。」

「喔喔……這就是民間會用到的課本嗎。」

面對如此慷慨的稱讚，露緹亞也有點害羞。

聽了這般自我介紹，連露緹亞都傻了。

彷彿順利是理所當然般悠悠微笑。

又是個用牛刀殺雞的猛藥。

「……」

「您願意嗎？我們一定能成爲露緹亞小姐的力量。」

露緹亞帶着苦笑稍抬下巴，要迦南繼續。

「請見諒。從那以後，我好像變得很愛看人驚訝的樣子。」

「露緹亞小姐。」

只從書籍認識大學城的迦南一下皺眉，一下目放光采，好不匆忙。不禁爲其微笑時，我感到有視線打在臉頰上而轉頭，看見今天也佩了劍的野丫頭用「大哥哥還不是一樣」的冷眼看我。

路上到魯•羅瓦的旅舍看了一下，發現他因嚴重宿醉倒在牀上，所以就沒找他了。原本還想託他透過伊弗的商網，將昨天無視繆裏吵鬧寫完的回信寄給海蘭。滿房間的酒臭嚇得繆裏奪門而出，魯•羅瓦注意到我們來訪，在牀上嗚咽應聲。

「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懂男生的這種想法。」

「我還不清楚加入教授公會的詳細過程，不過我們那裏多得是學識上夠資格的人。當然，我們不需要高昂的學費，授予學位也不必送禮。課本的部分，我們書庫裏多得是藏而不用的書，您大可放心。喫住方面，只要出了書庫，哪裏都是天堂。只要能以畢生鑽研幫助真正有需要的人，他們說不定甚至願意拋棄聖祿呢。」

「我知道我們這樣很唐突，我也曾經懷疑是不是真的能用如此猛藥來解決這個問題。」

「你來自傳說中的書庫，應該沒什麼好稀奇的吧。」

「海蘭殿下來信說，聖經的試印也進展得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