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聖人涅克斯之布外觀十分平凡。
有點厚,有點硬。或許是因爲如此,相當地重。而且質地粗糙,近似毛皮。
除此之外,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布,有點掃興。哈勃在伊蕾妮雅要求交出這卷布充當稅金時乾脆地答應,一部分也是外觀的關係吧。
「以聖遺物的一般行情來說,這樣並不算貴。」
伊蕾妮雅告訴哈勃,那捲布對她意義非凡。
哈勃知道聖人涅克斯,但可說是正因知道纔沒看出價值。擺在同樣位置的知名聖人遺發、傳說中方舟的碎片等物,在他眼裏似乎纔是無價之寶。
我們仔細鋪回石塊,關閉密門。不知哈勃接下來有何打算,應該會先考慮一晚再說吧。
送我們走時,他一副心思在其他地方的樣子。
「話說回來,這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布,真的沒錯嗎?」
走下海角石階時,風變得有點強,吹得我舉步蹣跚。幾隻海鳥在頭上伸手可及的位置飛舞,翅膀拍也不拍,彷彿在嘲笑我們不能飛。繆裏不時抬頭吼它們兩聲,可能真的是那樣。
「有人說,聖遺物的價值在於容器和證明書。因爲容器假不了。」
伊蕾妮雅樂得一不注意,嘴角就會不自禁地上揚。這部分,我也只能點頭。
「證明書上有我知道的大修道院署名,來歷也寫得很清楚呢。」
「是啊。只是對於它是不是真品……我覺得一半一半。」
說到真假問題,伊蕾妮雅也不禁沉下臉來。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布,而且感覺那好像不太受尊重。」
「尊重?」
那不是整齊地收在箱子裏嗎?
然而伊蕾妮雅無法理解似的歪起頭。
「開木門的時候,不是有塊布包着底下的東西嗎?那和這是同一種布。」
「方便的話,今晚就一起喫頓晚餐吧?我會替您向王子傳話,但只是這樣的話,我自己會過意不去。告別的時候,也會有好禮相贈。」
然而伊蕾妮雅表情悲涼地微笑說:
她竟然毫不避諱地說這種話。
爲了爭權,王族不斷明爭暗鬥,相互廝殺。我並沒老實到期待殘存的人都像海蘭那樣虔誠。
伊蕾妮雅露出真摯的微笑。
「不知道耶,只能確定那個布很奇怪。」
我會這麼說,或許是因爲離開紐希拉之後,在社會上有些歷練的緣故。
「當王室接見您的時候,請建議他們認真看待信仰問題。」
可能是因爲想法很順當吧,我不怎麼驚訝。
至少,這應該比在大海盡頭誰也沒見過的大陸建立新國家來得實際。
「您在教堂拿出過一封信嘛?」
若能助她前進,是真是假也無所謂了吧。
「我會準備特級羊肉給兩位好好享用。」
「……伊蕾妮雅,你沒關係嗎?」
表示她已有跨越那條線的決心嗎?
「我服事的對象信仰虔誠,而且……應該能接受非人之人。」
不過這也讓我有個疑問。我發現自己始終沒注意到,伊蕾妮雅的計劃裏有個非考慮不可的問題。
「什麼事?」
「謝謝您的建議,不過我已經決定服事的對象了。」
「對呀,完全不曉得是用什麼做的。」
「很難說耶,總之它現在只有那個地下室石頭的味道。也有可能是很久以前常見的布,只是現在很稀有了。」
「……我對自己的無力覺得很遺憾。」
想着想着,伊蕾妮雅開口了。
即使王國是因爲信仰以外的理由而與教會對立,但也不會完全屏棄信仰吧。只要鍥而不捨,或許真能找回我們心目中的教會。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往伊蕾妮雅看。
隨伊蕾妮雅的邀請而打在我臉頰上的強烈視線,當然是來自繆裏。
相對地,克里凡多王子則是第二順位。
「這份恩情,我必當泉湧以報。」
傳說中的熊遠在西海極境,狼的化身和羊的化身就在眼前,唯獨不見聖經裏的神。
不過眉間倒是有些落寞。
「咦?」
「不如您和我們一起走吧?」
就算聖人涅克斯能降下奇蹟,但奇蹟能造就不知原料爲何的布嗎?
我不是應該指責這樣的行爲嗎?
見到伊蕾妮雅顯得有點遺憾,我反而有個想法。
「就只有這樣嗎?」
她的紅眼睛不像在開玩笑。
「這樣的話……的確很像是平常用的布。那你覺得它有一半可能是真品是爲什麼?」
「當然不會。會的話,根本就沒法在這住下去。」
「不過,我有個更好的提議。」
生在這世上的大多數人,一輩子都遇不到這種機會。
「我明白了。」
這麼想着即將開口之際,繆裏扯袖子制止了我。
「對。」
「靠它獲得有第二王位繼承權的王子賞識,不也是方法之一嗎?」
可是,海蘭說過一句話。
然後,她低頭看雙手緊抱的木箱。
伊蕾妮雅無力地微笑,稍微歪頭。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懼,若說是嫉妒,倒頗爲類似。
「我想,繆裏小姐應該也注意到了。」
繆裏隨即縮縮脖子說:
既有印象、成見、習慣,又或許是規矩或信仰等道理說不通的事,總是支配着人的行爲。
「而且我推測,王子會在遠征新大陸成功後篡奪王位……不然至少會在新大陸自立爲王。」
「在某些傳說裏,那是蜘蛛聽聖人講道之後悔改,吐絲爲祂做衣服,可是……」
據說她是個誠實可靠的經銷商。
「我大概只會覺得很暖和。」
這麼一來,這究竟是不是聖人涅克斯之布就很可疑了。
見到伊蕾妮雅的笑容,繆裏也鬆了口氣般微笑。
「你也覺得那捲布是聖遺物嗎?」
「況且,有人能替我和人類接洽的話,我也比較放心。」
一這麼想,感覺就很諷刺,不過伊蕾妮雅呆愣的表情似乎與這無關。
伊蕾妮雅以頭一次見的笑容說不知說過幾次的話。
「只要用對方法,這卷布也會有極高的價值。即使不直接販賣,用它擭取大錢應該不難。」
「非常感謝二位。」
「新大陸的國王?克里凡多王子是可以接納非人之人的人嗎?」
收回剩餘的聖遺物時,我也把布蓋了回去,但沒注意到是同一種。
她是一頭羊,但也是披着羊皮的某種人物。
「要是你看到店裏有看起來很保暖的狼毛皮草,會昏倒嗎?」
既然羊和狼都這麼說了,多半是如此吧。
「很奇怪嗎?」
繆裏聽得臉都揪了起來。海蘭顯然察覺繆裏可能不是普通人,而且假如王國要前往海的盡頭冒險時,她很可能願意同行。我也可以透過海蘭,查明王國的真正企圖。
「那捲布沒有任何動物的氣味,當然也沒有植物的。」
它們有時是鐐銬,有時則是甲冑或武器。
大概會在船隊裏混入衆多非人之人,在抵達大陸或打倒熊之後發動叛亂。這樣的做法纔夠迅速確實。和平共處的想法,片刻也沒有過。
「我當然是聽過海蘭殿下的名字,也知道她有一片不小的領地。可是她不是嫡子,王位繼承權只是空有其名吧。」
無話可說的我先叫一聲繆裏。道德與食慾的交戰,讓她愣在一旁,被我一喚才赫然回神。
和海鳥無謂互瞪的繆裏聽見伊蕾妮雅提起她而愣了一下。
聽我一問,繆裏看着伊蕾妮雅抱在懷中的木箱聳聳肩。
會將那模樣看作堅強還是可怕,就因人而異了。
她的紅眼睛正大喊着要我別再受那個金毛擺佈,照伊蕾妮雅的話去做。
難道,伊蕾妮雅打算一上岸就奔向遠方,找塊土地建立據點嗎?想着想着,我察覺了伊蕾妮雅的表情。
「那麼,我有一個請求。」
黑羊賽吉兒像個高明商人聳聳肩。
我想起教堂寶庫中,伊蕾妮雅捶打地面的右手。即使繆裏本身不會輸給她,若還得保護我就難說了。
「我會盡力而爲的。」
無論如何,繆裏心中深處都有塊我怎麼也不該碰觸的地方,伊蕾妮雅卻能大方走進。
「繆裏?」
意思就是,要找合作對象就該找個長久的。
「所以喫了,你真的不會生氣?」
「您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去見王子?這樣說服力會更高,也有助於您的目的纔對。」
布的材料分三種,獸毛、植物以及昆蟲吐的絲。
「無論如何,只要有這個箱子和證明書,就足以向王子自薦了吧。」
覺得不怎麼奇怪的我皺起了眉。
這句話讓伊蕾妮雅尷尬一笑,將不快一吐而盡似的笑。
我聽過水因神蹟變成葡萄酒的故事。不過葡萄酒就是葡萄酒,沒有葡萄味的葡萄酒我看也沒看過,聽也沒聽過,也不會有人說它是葡萄酒吧。
「我也一樣。它們看似我的同類,實際上還是有很大的差異。不過要我喫羊肉,還是需要一點覺悟就是了……」
伊蕾妮雅滿不在乎地說出每次逛市場都會讓我提心吊膽的事。可能是狼和羊比人和狼更接近吧。
她是甚至會詢問海鳥,大海彼端是甚麼狀況的羊女。
而繆裏這樣的人,對於難得遇見的非人之人不可能沒有任何好奇。
若加入王子指揮的船隊前往新大陸,土地當然是歸王子或王國所有。
「我的任務是保護大哥哥。」
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成不了歐塔姆。
「送禮就——」
「那個啊,我有很多關於羊毛衣的問題想問你耶……」
「好哇,隨你問。」
繆裏笑開了嘴,隨即奔向伊蕾妮雅身旁。看着她們肩並肩地說話,讓人感覺好放鬆。
雖然村子有許多和她一塊長大的孩子,可是沒有一個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能和非人之人平心交談的,就只有極少數人而已。
即使在村子裏她表現得對這點絲毫不在意,但實際上卻不然。那看起來有點膽怯卻仍要親近伊蕾妮雅的樣子,就是證據吧。
伊蕾妮雅有個遠大的目標,我們或許會走上不同的路。
可是這個世界似乎並不是無限寬廣,而她們會活上一段很長的時間。
若能結下友誼,我這作哥哥是最高興不過。
「然後啊,大哥哥他就——」
聽見那個詞時,稍微走在前面的伊蕾妮雅和繆裏一起轉過頭來,對着我嗤嗤笑。我只能無奈聳肩。
今天天氣不錯,陽光暖和。
願神祝福這世上的一切。

我還有事要找約瑟夫和歐塔姆談,便在港邊暫別伊蕾妮雅。
繆裏爲該不該先和伊蕾妮雅到處逛逛猶豫很久,最後還是跟我走了。
讓我有點開心,但又好像不應該高興,感覺很複雜。
「你們聊得那麼開心,是在聊什麼啊?」
我一邊走過棧橋一邊問,繆裏咧出虎牙,只說:「祕密。」
我想問出航準備的狀況,不巧約瑟夫出外購物。看來經過大浪的折騰,有很多地方需要修補,船員說還要再幾天。
這麼一來,要請歐塔姆做的事也得跟着變。考慮着該送什麼謝禮並開啓船長室的門後,見到歐塔姆靜靜坐在房中央的地板上。
「抱歉,您在冥想嗎?」
聽他嘆着氣這麼說,讓我十分惶恐。可是,我不想再爲有能力卻沒行動而後悔了。
「您聽說過不是由動植物或蟲絲做的布嗎?」
「而且我想,伊蕾妮雅姐姐對我好是爲了拉我上船。」
繆裏目送他離去時這麼說。
不過我不能說得太多,不然對伊蕾妮雅或哈勃都不好。
所謂聖人涅克斯之布的確存在,可是伊蕾妮雅和繆裏都看不出原料爲何,或許跨足世界的商人會不同。
「很簡單呀,用金屬做的。」
她還用頭撞我。
在北島,他還見過更糟的對話呢。
「一次就好,好想坐在他背上看看喔。」
「再說,伊蕾妮雅姐姐是跟我處得很好沒錯,可是她……不算是朋友。雖然我還問了一些不能問你的事……不過那跟親密不一樣。」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
但現在我可以這樣回答:
「好好好。」
「這封信要送給勞茲本一個名叫海蘭的貴族。」
啊,怎麼沒想到?我不禁引以爲恥。
道了謝,接下來說的是請求。
隨口應付後我搧幹墨水,向繆裏借點尾毛綁信。
「很抱歉,我還需要您把回信帶過來。」
繆裏注視我片刻,拿我沒轍似的笑。
反正問問而已,不必花錢是吧。
繆裏很長壽,說不定會永生不死。若是仍在紐希拉或阿蒂夫的我,肯定會被問得詞窮。
「無論條件多好,我還是希望你不要上船。」
「我預估明天中午或晚上回來,不過這要看對方就是了。如果她沒法回信,我也會先回來告訴你。」
繆裏依然難以接受,聳聳肩說:
穿過走廊,登上樓梯途中,我對繆裏說:
或許不是繆裏太敏銳,只是我態度太明顯。
「好了,我們去買晚餐要喫的東西吧。」
那種場面不難想象,我根本笑不出來。
「我順便在寫給羅倫斯先生與赫羅小姐的信裏問問看好了。」
「真會使喚人。」
「麻煩您了。」
「歪腦筋?」
「如果在陸地上幫的忙就夠多了,人家也沒什麼好埋怨的吧。」
「教堂看起來的確沒什麼寶貝,好不容易纔湊齊價值相當的東西呢。」
我試着引導斯萊的想法,模糊過程。
他是活過長久歲月的巨大鯨魚,或許對時間的感覺和人類不同吧。
歐塔姆注視我一會兒,嘆口氣說:
「不過他們是冒着危險去那邊建國耶,我這種過得很愜意的人有資格去那裏嗎?」
「哪裏哪裏。」
除了給自己臉上貼金之外,繆裏是覺得真能冒險也不壞纔會賊笑着這麼說吧。
「就是多管閒事啦!」
「我就不必了。」
原來是這樣啊,明白多了。
「大哥哥我愛你!」
我們的對話讓歐塔姆顯得聽不太下去,不過他什麼也沒說。
斯萊更顯驚訝,「喔……」地點點頭。
「嗯,看來你事情辦得很順利。」
我姑且回他一個苦笑。
「聽到了嗎,可能是金屬。」
我對「不能問我的事」覺得有點心酸之外,也不太清楚她想表達什麼。那樣還不算親密嗎?
「請說。」
可是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感覺不像耶,而且不是金也不是銀。」
歐塔姆只是聳聳肩。
「爹孃都住在鄉下地方,不會知道啦。」
「不好意思,我想麻煩您替我送信。」
「……」
繆裏氣嘟了嘴。
「我要喫肉!」
「纔不一樣。那就像找人問某個哥哥沒喫過的東西是什麼味道而已,這樣不代表我和他親近吧?」
似乎數得清繆裏的睫毛有幾根。
在市場,繆裏沿路吵着要買無關晚餐的東西。好不容易一一閃過並買齊後,我們返回會館。
「不。這裏沒黑玉也沒器具嘛。我只是坐着。」
「話說回來,就算有寇爾先生您協助,我也沒想到那個貪心的主教真的肯付五十枚金幣。聽說王國一和教會對立,他一下子就把財產都藏起來了。」
信寫到一半,繆裏把臉湊了過來,近得臉頰都快貼在一起。
「拜託您了。」
話是沒錯,不過我有非請歐塔姆幫忙不可的理由。
接下信之後,歐塔姆信步離船。這是因爲總不能直接從甲板跳海吧。
「我要怎麼找到那個貴族?」
「甚麼都好啦。只要和大哥哥一起環遊世界,不知道的東西就會愈來愈少了。」
聽他的語氣,彷彿鎮上的人已經發現主教時常找哈勃做替身了。
「因爲大哥哥一定會滑來滑去,摔進海里去嘛。」
真是的。我也忍不住笑了。
「全是多虧您推我一把。」
歐塔姆甚麼也沒多說,只往我投來視線,默默地捻鬚。感覺上,那是答應的意思。
「……她不是你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嗎?」
繆裏的大眼睛睜得更大,整個人撲了過來。
「原來如此,受教了。」
「大哥哥大笨蛋!」
斯萊陪笑後繼續和屬下對話。
「那麼寇爾先生,下次可以換我們嗎?」
「沒有,那邊順利解決了。因爲我們挺有緣分,她邀我們共進晚餐。」
開了門,回頭見到一張笑咪咪的臉。
「鍍金的不算,一般是用真金真銀抽線。技術高超的工匠,能編出摸起來完全像布,實際上卻是金屬,感覺很神奇喔。其實我也不曉得那該不該叫做布,應該算是鎖子甲那類的吧。」
伊蕾妮雅都說會帶羊肉來了還想喫肉,是覺得羊肉歸羊肉嗎。
「教會給你們肉和乳酪來抵稅?」
「所以我要問海蘭殿下該不該幫伊蕾妮雅啊。」
「應該到德堡商行的會館就找得到了,她目前住在那。」
「大哥哥啊,你是不是在動歪腦筋?」
「如果船要再過幾天才補得好,直接搭別的船走如何?」
回房之際,我興起一問:
之後我找個船員借來文具,寫下關於克里凡多王子的問題。向王子呈獻聖遺物的機會千載難逢,儘管我一度拒絕伊蕾妮雅的邀請,假如和王子打好關係會更好,投靠伊蕾妮雅的可能是大大有之。雖然有點牆頭草的感覺,但我覺得應該要活用所有機會。
「我們不認識的金屬還多得是呢。」
不過繆裏相當懷疑。
「例如硬把伊蕾妮雅姐姐留在身邊之類的。」
才離開紐希拉沒幾天,這丫頭的口氣就像看遍了全世界一樣。
女傭們見到我們提着食物都傻住了,在走廊與下屬隔着賬簿談事情的斯萊也睜圓了眼。
教堂那麼大,壁毯、布幔和燭臺加起來差不多有這數字。
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了,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繆裏一回房就打個大呵欠,鑽到牀上縮成一團,抓着羊毛枕睡午覺。是爲晚餐養精蓄銳吧。
我擱下這個悠哉的狼小妹,應付聽說我回來而湧上門的會館員工。
附近商行的人似乎也聞風而至,這次人數特別多。
自稱碰巧來送貨,又碰巧知道我在這裏,再碰巧有點心事,想和我談談的人實在太多。應該是朋友告訴朋友,再告訴朋友的朋友……纔會這樣吧。
雖不喜歡他們稱我爲黎明樞機,不過他們的需求和感謝都是千真萬確,我也竭誠滿足他們。
不過人數真的太多,原本只是在走廊上處理,甫一回神,我已經坐到卸貨場上收光帳本的帳臺邊了。臺前大排長龍,我一一聽他們說明困擾,給予建議,祈神賜福。不知不覺地,身旁還多了一口大木箱,大得怕人不知道。有人往裏頭丟金銀銅幣,有人留下部分商品,還有個衣着氣派的商行幹部脫了大衣就放進去。
一一拒絕也麻煩,於是我心懷感激地拿幾個錢補足盤纏之後,打算將其餘的都捐給大教堂。
忙着忙着,敞開的卸貨場門口傳來敲打鍋底般的聲音。那是教堂不再敲鐘後,代替宣告歇市的聲響。鎮上規定,歇市之後只有某些行業可以繼續營業。
還在排隊的人們全都一臉遺憾,最後好歹和我握個手才走。
這樣就夠累人了,但他們肯定只是德堡商行與相關商行的一小部分人而已。
要是消息傳遍迪薩列夫,實在無法想象會有多少人來請我代爲向神對話。想到有可能擴散到迪薩列夫近郊甚至更遠處,然後是整個王國,我就不禁爲這國家遭受的巨大磨難打個寒顫。
即使有椅子能坐,只是和人面對面說說話,可是一天要處理數十人。有時光處理話多又詞不達意的老嫗就能耗上一整天。而這當中世間產生的苦惱,肯定比我能消解的多。
一個人能做的事,本來就是有限。
是真的非得儘快讓教會重新開放,或至少讓聖職人員執行聖事不可。
一想到真正能決策的人只有王國的掌權者,我就更覺得拒絕伊蕾妮雅的邀請或許是種錯誤。若能以聖人涅克斯之布爲契機拉攏克里凡多王子,我可能有必要隨她走一遭。
我這麼想着開啓房門,繆里正好起牀了。
她似乎睡得很熱,脫到只剩下一件薄衣,呵欠大到能看到臼齒。
「啊呼~」
半裸少女啵地一聲閉上嘴,甩甩獸耳獸尾,睜開眼睛。
「我餓了~」
「那我只要坐着就行了吧?」
「賽吉兒?二樓最裏面那個?」
「人家叫她黑羊賽吉兒,是個羊毛的經銷商。」
因爲我現在穿的是商人的衣服。船員眯起眼,皺皺鼻頭探出身來,把酒杯拿向我。
「那真是恭喜啊。」
街上有人趕着回家,有人急忙收拾沒做完的工作,有人向攤販買晚餐,車水馬龍。
說得像覺得我還沒準備好,可是她連頭髮都還沒梳呢。
繆裏哀怨地看着他們,難耐地不停拍腿。
「我睡覺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邊看書邊打盹?」
船員轉回自己的桌子。
「你朋友是誰啊?我在這裏喝了好幾年,住這裏的人會去哪裏做什麼,大概都摸得一清二楚。想找人的話,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
究竟有誰會知道伊蕾妮雅身上有寶物呢?
伊蕾妮雅會是遇上賊了嗎?
我自嘲地這麼說,繆裏不解地歪起頭。
到處有人互道乾杯,廚房接二連三送上菜餚。
不喜歡坐着不動的繆裏一這麼說就跳下椅子,往樓梯跑。呆望樓梯時,我發現鄰桌那一羣肌肉碩大,喝得正起勁的船員們中,有一個盯着我瞧。
「咦?」
「這也請你們喫。」
並如此對話起來。還在想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天花板開始震動。
我想起堆積如山的貨物,以及掛在房門上的羊頭骨。
「把買來的東西都拿好吧。」
「斯萊先生送的特級葡萄酒。」
這時,我想到一件事。
「有種中毒愈來愈深的感覺呢。」
儘管我在這誰也不認識,見到昨天在的人今天不在了,明天又會有新客人來,這樣的旅人氛圍引人感傷。
「我們去看一下吧。」
我拿出肉乾和乳酪,並給繆裏的葡萄汁加點葡萄酒。然而再等了一陣子,伊蕾妮雅還是沒出現。附近的客人開始對我們投來好奇的眼光。
「小兄弟,這裏可以給我們坐嗎?」
「我們再檢查一次。」
船員看看繆裏和我並問。
說不定像繆裏一回來就睡着了。
大多旅舍都有提供餐點,不過想自己做菜,只要付柴火錢就好。
「伊蕾妮雅姐姐不在房裏。」
「那直接喝果汁不就好了。」
「打包行李的人是伊蕾妮雅自己嗎?」
「那可能是還在談生意——」
繆裏不時往放在桌上的麻袋瞄並這麼問。
告訴旅舍老闆說我來找伊蕾妮雅後,我們點些飲料,在角落座位等她。若教堂仍會敲鐘,約時間就容易多了,但現在只能約「傍晚歇市時分」這麼一個模糊的時段。
眨也不眨的眼眸深處,有種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情緒在齜牙咧嘴地低吼。
已經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境界了。
不過,除了賊以外還有甚麼可能?
得到夢寐以求的聖人之布,可能讓她一時太過放鬆。
一對上眼,他也往繆裏的去向看,並說:
船員已完全轉向我這桌,摸着粗壯手臂上的濃毛這麼說。
「有發生過沖突的跡象嗎?例如……血味之類的。」
船員昂首灌口啤酒說:
到街道漸暗,篝火點燃的時候,在街上打轉到最後一刻的行腳商人們也返回旅舍,安靜的酒吧熱鬧起來。
「慶祝生意成功。」
我跟着碰杯回禮。看來不是壞人。
這時,繆裏已來到了船員背後。
繆裏當然不會注意到我心中的感慨,滑下牀撿起扔一地的衣服穿回去。
接着補充:
可能是樓下酒吧太熱鬧,這裏顯得很安靜。
「你們幾個,太陽還很高的時候,不是有個人出出入入的嗎?」
「兌一點葡萄汁就可以了啦。」
「她平常也有工作要做,是那邊耽擱了吧。」
喝得醉醺醺的船員們都盯着麻袋,眼神格外清醒。稍微走遠之後,背後傳來歡呼聲。
「話說,大哥哥會煮菜嗎?看起來笨笨的不太行耶。」
繆裏大叫着,並背妥行李,抹掉耳朵尾巴。
「不用這麼急啦。你看,衣服都穿反了,繩子綁好。」
「怎麼,你們也住這啊?我覺得你們很面生。」
原以爲銀船頭旅社的酒吧也會坐滿,結果今天客人反而少。聽說是白天有好幾艘船出航,因暴風雨逗留於此的人走了大半的緣故。
「不,不是那個小姐。不過那個人自稱是她請來搬行李的。」
「可以先喫乳酪嗎?」
繆裏會這麼問,是因爲我們要去「銀船頭」旅舍自己做晚餐。
繆裏打斷我的話,清楚地這麼說。
「睡飽以後胃口更好了是吧。」
小酒桶讓繆裏看得眼睛發亮。
雖然希望她多尊敬一點我這個哥哥,不過鎮上有許多人把我捧得太高,正好能當作一個鉛墜,將我維繫在應有的高度。
「完全不一樣!」
「這是啥?」
說出旅舍老闆稱呼她的綽號,結果船員愣了一下。
她說這聖遺物的價碼與一般行情相比並不高,不過和佈擺在一起的,還有小孩也知道的聖人遺發,以及聖經傳說中方舟的碎片,難以想象實際上能賣多少金幣。
「聞得出有誰出入過嗎?」
她縮頭聳肩,臉色發青,紅眼睛看起來更紅了。
「嗯……怪了……呃,那應該是賽吉兒沒錯啊。」
可是她搖了頭。
「大哥哥,準備好了嗎?」
我替她脫下剛穿上的上衣,裏外翻轉再套回去,仔細綁好體側的束繩,拉平皺褶。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繆裏的身體溼溼熱熱的,能感到滿身的生命力。
看來她心中沒有幫忙或在旁邊看怎麼下廚的選項。
「不……我們只是和住在這裏的朋友約好在這喫晚餐。」
儘管不希望發生這種事,該確認的還是得確認。
不過我也無法想象繆裏在爐火前忙進忙出的樣子,或許坐着不動也好。
我說完就離開座位。
「怎麼啦,黑羊欠你們錢啊?」
「果然沒錯。賽吉兒說要出城,東西都打包送走了呢。」
繆裏的鼻子和狼一樣靈。
在四海爲家的人聚集的地方,可能誰也不會去在乎這種事。旅舍本來就是天天有新人入住,然後說走就走。
「嗯?」
表情緊繃。
「我去看就好了。」
「你不能喝。」
「我會呀。我偶爾會幫漢娜小姐的忙,決定旅行之後也作了很多練習。」
我只回匆匆梳頭的繆裏一個微笑。
而我緊接着說出的是這個問題。
離開房間後,我儘可能親切地答覆路上每個人恭敬的問候,結果好不容易走出會館時,繆裏頭一句話就這麼不客氣。
我在焦急的繆裏帶領下上了二樓,往走廊彼端前進。
其他船員指着桌位問。我把裝食物的麻袋交給他們,答道:
這樣不僅便宜很多,還能喫自己喜歡的東西。
繆裏手扶上門,又搖了頭。
聲音大得幾乎能看得見,一路竄向天花板另一邊,接着樓梯出現一雙腳,然後是身體,繆裏回來了。
「門沒鎖,那個箱子不在房間裏,而且那些溫暖的羊毛還少了很多。」
眼睛還紅紅的。
伊蕾妮雅收拾行李出城了這句話,如混在麪包裏的沙粒般令人難受。她執行價值五十枚金幣的徵稅權,從大教堂寶庫裏的密室中的祕密隔間取得了聖人涅克斯之布。
「也沒有。我猜她大概是被騙出去了。」
既然沒有衝突的跡象,這也有可能。繆裏開了門,穿過木窗縫的火光隱隱照出房間的輪廓。
「你說那個箱子不在房裏嘛。」
「嗯,而且那些品質看起來不錯的羊毛少了一大堆。」
習慣黑暗後,發現在房裏製造壓迫感的東西的確沒了。
「能聞出伊蕾妮雅去哪了嗎?」
繆裏深深吸氣吐氣,回答:
「大概……不行。鎮上有太多羊咩咩的味道。光是旅舍裏面,到一樓就幾乎聞不出來了。」
這麼一來,能用的方法就不多了。只能一步一腳印地聞,或是找線索推測。
尤其是伊蕾妮雅還有聖人涅克斯之布這個線索。
「大哥哥,伊蕾妮雅姐姐會不會……」
繆裏擔心得都快哭了。
雖然繆裏說伊蕾妮雅親近她,是爲了拉她加入船隊,可是這個非人之人在她心中還是有特別的地位吧。
想想我扮成聖職人員參訪大教堂時,哈勃見到我的表情。即使對方素昧平生,又可能是敵人,只要見到和自己同個世界的人,心裏還是會高興。
而且伊蕾妮雅和歐塔姆不同,有女孩的外表,年紀也沒赫蘿那麼大。愛親近人的繆裏這麼快就當她是朋友,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現在慌也沒用,而且我不想看見繆裏難過的樣子。
「不要太緊張,冷靜一點。」
她抱住我,我也更用力地抱回去。
撫摸般拍拍她的背三次後,我開始思考。
「來,不要原地踏步,向前走吧。」
「這麼說來,也沒人在監視我們吧。」
「這大概是契約書,可見箱子裏裝的都是貴重物品。」
「再說,假如是哈勃先生在背後發號施令,聯絡上會有問題。」
她解開綁在鳥腳上的紙扔給我。看樣子,它是從勞茲本送信來的。我愣了一下就打開信紙,上頭沒署名,但看得出是海蘭的筆跡。
「但我們還是幫了她,應該會有所行動纔對……你最近有沒有注意到奇怪的視線?」
看似羊毛交易的備註,由上而下有迪薩列夫公證人的簽章、商人的宣言,最後是伊蕾妮雅的署名。字跡優雅,的確像是知性女子會寫的字,不過見到旁邊的文字後,我大喫一驚。
這麼大的箱子,平時應該裝了不少東西。繆裏探頭進去,窣窣地聞。
「那麼……」
「是這裏吧。黴的味道跑過來了。」
因爲那是我所知的商行。
繆裏焦急地問。
既然沒有衝突跡象,的確可能像繆裏說的一樣先把她騙出去,再回來搜刮。
「……沒有……」
那麼,人生中什麼時候最需要信仰?
繆裏也不是個傻丫頭。
「那伊蕾妮雅姐姐到哪去了?是誰把這裏東西搬走的?」
「你們求,神纔會給。」
「大哥哥,信。」
「大哥哥,怎麼了?」
星星飛快掠過我面前,嚇得我跌坐在地,幸好有房裏剩下的羊毛堆墊着。眨眨眼睛想看清楚時,我和房間中央的大鳥對上了眼。
可能是保衛城牆內治安的人在吹哨。港都到處都是硬脾氣的船員,一言不合就開打應是常有的事。抹不去壞預感的我往木窗外探視時,冷不防被繆裏推開。
繆裏的手往箱邊伸,從其他物品的間隙抽出一張羊皮紙。
繆裏疑惑地問。根據海蘭的信,是可以作這樣的結論。
「……警笛嗎?該不會在抓小偷吧。」
也可視爲伊蕾妮雅自己想太多了。
「大教堂在海角上啊,往那裏走很顯眼。且假如鎮上真的有密探,要怎麼告訴他們寶物被帶走了呢?」
「伊蕾妮雅說她是南方商行的人,那麼出事的時候,應該有地方可以求助纔對。」
思考該怎麼做時,我注意到手上的羊皮紙。
「這邊!」
讀完信,一旁傳來大鳥用喙搔腳的聲音。
裏頭沒有絲毫熱情或夢想。
在北方島嶼地區,那即是商人們自己建立的教會。出門在外,難免會遭遇困難,當地權勢又不一定肯幫忙。一個人或許弱小,團結起來就會有可觀的力量。伊蕾妮雅是羊的化身,尤其明白團結的重要。
「信上怎麼說?」
繆裏見我神色有異,湊過來查看。這世界看似廣大,其實很小。況且大商行的生意對象像網眼一樣又廣又密,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遇上了也不足爲奇。不過,這名字讓我覺得有些蹊蹺,腦袋裏有些問題就快串成一線。
但若不是碰巧呢?
改變自己的想法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人家說不定以爲我們是被她利用的路人啊。」
繆裏什麼也沒發現,表示這個可能很低。何況船員說有人來搬行李時太陽尚高,那麼不是哈勃自己在下午時間下來搬,就是有密探到大教堂找他。
協助這個王子的人,都是希望在王子繼位之際獲得回報。不外乎是各種特權,或是封爵成爲貴族。
見繆裏停下,我低頭查看手上的羊皮紙。房間暗得看不清,便開窗借光。篝火勾人睡意的橙色光線,清楚照出紙上文字。
「繆裏,你知道那捲奇怪的布原本放哪嗎?」
這時往大鳥看,不是想知道它懂不懂人話。
找地方求助,比我和繆裏在這裏發愁更有力吧。
因爲表情也是同樣緊張吧。
而且,我對此沒有好預感。
我錯愕地往她看,發現繆裏看的不是底下,而是天空。
「我去問下面的人。」
是有確認的必要,可是不太可能。
繆裏擦擦眼角,彎腰走進房間。
繆裏茫然向上望,歪起腦袋。
我要盯穿羊皮紙似的注視署名部分。突然間,窗外射來一道尖響。
「我也知道在部分商人間的流言,這就請你當作是無稽之談吧。畢竟第二名現在根本就沒有餘力作那種大夢。他將涉入這場風波當成一次機會,擺明想搶第一名的位子。家裏會變成怎麼樣,他根本就不在乎。在全國廣開金庫,請當作是爲了籌促資金。」
「伊蕾妮雅是哪個商行都不知道,要怎麼問?」
「繆裏。」
「所以伊蕾妮雅被騙了嗎?」
然而拿信的手汗流不止,是因爲另一件事。
大概是覺得伊蕾妮雅的處境會愈來愈危險吧。要是連我也慌了,我們結伴同行就沒意義了。在北方島嶼地區,我被繆裏的冷靜救了一次,這次該我了。
那麼現在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解釋伊蕾妮雅的行動。
犯人的範圍就縮小了。
就是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例如打仗。
繆裏在房間深處找到一口帶鎖木箱,經過金屬補強,大概能裝下兩個繆裏。
不懂的事,問就對了。
「聯絡?」
「可是,我們怎麼都沒事?」
「或者當時教堂裏還有其他人在。」
我對繆裏這麼問,她跟着愣住。
既然海蘭會如此露骨地批評他,情況一定很糟。
我放開繆裏這麼說,她跟着堅強地擠出笑容。
如今全都被拿走了。
心跳聲大得我胸口發疼。
「假如犯人來這裏爲的就是布……」
我拿到木窗邊,借窗縫火光查看寫些甚麼。
到底哪裏不對勁?
信仰是人遭遇困難時的心靈支柱。
「……怎樣?」
而是因爲這樣送信來,表示內容十萬火急。
「繆、繆裏?」
獸耳獸尾都緊張地繃起。
光線的明暗,使她的耳朵尾巴不時沾染淡淡光暈。
「沒上鎖……裏面是空的。」
「跟隨第二名的人,都是想在他成爲第一名時分一杯羹的利益薰心之徒。我招募你,是要將你引薦給第一名……」
繆裏說了就想跑下樓,我急忙叫住。
真希望我猜錯了。可是我在北島,已經體會到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
縮着下巴的繆裏連脖子也往後拉,不太高興地轉向一邊。
會是碰巧遇到賊嗎?如哈勃所言,羊毛經銷商標下徵稅權其實很引人注意,而且五十枚盧米歐尼金幣不是筆小數目。
海蘭沉穩且有力的文筆,看得我手心出汗。
「繆裏,這隻鳥是……?」
她應聲的語氣不像平時那麼悠哉。
「哇!」
繆裏手一揮,天上跟着有顆星掉下來。
「很遠對不對?謝謝喔。」
「那要去那裏?」
已經盯上她很久,今天終於找到機會出手的可能並不是沒有。
繆裏的尾巴膨脹到彷彿要發出聲音來,一轉身就想衝出去。
「有錢的味道和羊皮的味道……嗯,大哥哥,應該裝過這種東西。」
信上說,克里凡多王子企圖利用王國與教會的衝突篡奪王位,不惜引發內亂地從教會徵收資金。
「除了哈勃先生以外不會有別人吧。」
因爲——
王位繼承權第二順位的王子計劃篡位,不惜引發內亂也要從國內弱小教會徵收資金。
「斯萊先生說鎮上有教會的密探,伊蕾妮雅小姐被密探抓走的可能也可以納入考量。如果是這樣,我們應該也會被抓。」
而是讓他人來祈禱。
繆裏毫不害怕地接近它,摸摸它的大嘴。
「我已從使者得知二位在北島的成功,感激不盡。關於第二名的部分,不要奢望他會對神有半點崇敬,他是會不擇手段爭權奪利的人。」
鳥鼓起羽毛,將它的大身體脹得更大,並喘氣似的拍拍翅膀。
「假如他蒐集聖遺物不是爲了求神賜福於自己——」
「說不定伊蕾妮雅小姐沒有被騙。」
「……大哥哥?」
我只能對惶恐反問的繆裏這麼說。
「說不定是她在騙我們。」
獸耳獸尾的毛立刻豎起。
「大哥哥。」
「聽好了,繆裏。」
我一步也不退讓,展現伊蕾妮雅掉在木箱邊的契約書。
「這裏寫的是她商行的名字,叫做波倫商行。這是我認識的人建立的商行,在狼與辛香料亭落成和你出生的時候,他們都有來道賀。」
繆裏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的表情和說的話有落差吧,她支吾地說:「感、感謝他們?」
可是,既然伊蕾妮雅是波倫商行的人,事情就容易解釋了。
我曉得商行的主人知道並能夠接納伊蕾妮雅的真面目,也曉得伊蕾妮雅傾慕主人。波倫商行的主人伊弗·波倫是個奉行守財奴之道的商人,但不是個壞人。
然而伊弗·波倫也有過去。她是溫菲爾王國的中落貴族,爵位是丈夫以金錢買來,後來因羊毛買賣破產。後來她自食其力成爲商人,風險再大也面不改色,最後成爲在南方之地築起巨大商行的女豪傑。孩提時代所見的伊弗,渾身散發孤狼氣息,不過從當時她就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鎮上商人猜測伊蕾妮雅是會愛上僱主的類型,說不定還真的讓他說中了。
若伊蕾妮雅如此奔波都是爲了伊弗,那原因只有一個。
「我的意思是,伊蕾妮雅小姐說不定是打算幫伊弗小姐取回她在王國的爵位。」
這樣我就能理解了。比起前往大海盡頭尋找存在成謎的新大陸,建立新國家,這樣容易理解多了。
向候鳥打聽消息,也不一定是她認真的表現,或許只是遠地貿易商本來就有這樣的好奇心,也更合理。她是羊的化身,且候鳥可能知道許多不爲人知的事,問候鳥也是理所當然。
從這裏覺得她費煞苦心、堅忍不拔,純粹是個人的想象。
哈勃不是警告過我了嗎。
「繆裏……」
通往海角的路很醒目,又有乞丐待在底下,懷疑的矛頭自然會指到我身上。不過,該說服的對象不是眼前這位商人。
很大的問題?
以表情致歉後,它頗爲無奈似的左右晃了兩三次頭,飛出窗口。
「罪名是竊盜。聽說她從大教堂偷了大量寶物。」
「一直在騙我們。」
繆裏抬起哭花的臉,與我四目相對。
「那麼伊蕾妮雅小姐也在大教堂。」
答話後,我再次注視繆裏。
請大鳥從空中搜尋伊蕾妮雅的念頭閃過腦中,不過還是別找的好吧。要是再見面,繆裏可能對她太過執着,把事情鬧得更嚴重。
繆裏在握手前稍作停留,往我看來。
「冤、冤枉啊,寶庫早就是空的了。我能替她擔保,她只有拿等同稅額的東西走。」
「主教大人是午後向議會通報,說他讓一個羊毛經銷商進來徵稅,結果一不注意,大部分寶物都不見了。」
「咦!」
「一切就交給神來證明吧。」
我在商人帶領下繞到後門,有個小夥計在那顧着。他縮着身子,看起來很冷,但一見到我們就挺直腰桿,以恭敬動作敲門。
年輕商人看看走廊,潛聲說道:
伊蕾妮雅的目的和這件事是兩回事。
不就是從不鬆懈,主宰森林的狼嗎?
她原本就是遊走於各大城鎮的人,失去這個據點應該不會有多少影響,所以纔會住在旅舍裏吧。
當然,繆裏有話想反駁。儘管她調皮搗蛋,喜歡惡作劇,卻也有慧眼獨具得教人瞠目結舌,幾如智者的時候。而她即使經常數落我這個年紀相差許多的哥哥,她終究是一個剛柔並濟,人如其齡的少女。
猜錯是值得高興,不過事情仍是往壞的方向傾斜。
可能正在那裏爭論不休吧。
繆裏沒有答話,逞強似的將臉埋進我胸口,用力地蹭。
「在,請等等。」
我對斯萊說過要來銀船頭旅舍,只要在酒吧打聽一下,那些豪爽的水手就會說出我在這吧。
抵達教堂前廣場時,四周靜得感覺不到一點人的動靜。要是出了兵點起篝火,想必會在鎮上引起軒然大波。
「那麼有人去伊蕾妮雅的房間搬東西,是議會的人要扣留證物嗎?」
繆裏縮成一團哭了起來。我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手扶上她的肩。
離開了舒服的家園,就是會遇到這種事。我只能更使勁地緊抱繆裏,以免她的心四分五裂。
「乖孩子。」
不,這是我自以爲吧。或者原本就沒有哈勃這個人,全都是主教在演戲也說得通。
但被她撥開了。
「畢竟議會標下徵稅權是爲了替王子做事……而徵稅這種事總是免不了糾紛,況且大教堂的主教來報案,總不能裝作沒聽見。」
酒醉喧鬧的階段已經過去,到處都能見到有人倒臥桌面,聊着不知重複多少次的事。
「所以要我出面解釋吧?」
這裏是伊蕾妮雅的房間,待太久自然會啓人疑竇。
燈塔有火光,整座大教堂卻是靜悄悄的。
假如伊蕾妮雅打從在船長室醒來,知道繆裏的存在以及我們感情很好之後,就已經在盤算怎麼利用我們,編一套故事應該不會太難。
「我是托特·寇爾。」
「還好嗎?」
「斯萊先生有要緊事找您過去。」
商人的眼緊盯着我。
我匆匆跑過他們之間,冷靜地奔向大教堂。
儘管她依然可能是爲了利用我們才說那些荒唐的夢話,可是我怎麼也無法相信是伊蕾妮雅搬空寶庫。
聲音緊接着說:
「是的,有個小……不,很大的問題,請您儘快回去。」
「聽說伊蕾妮雅·賽吉兒被議會抓起來了。」
我懂她爲何無法相信。她是真心認爲她們能作好朋友吧。
而最有效的謊言,總是混雜在真實的樓塔,與對手想聽的話之中。最後再鼓吹一些成見和偏見作收尾就大功告成了。
開門見到的,是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商人。
「久等了。」
「寇爾先生。」
我輕呼她的名字,伸手要抓她的肩。
「您在嗎?」
「當然我也是。」
又或者,繆裏也被「只屬於她們的王國」這麼一個夢想給迷住了。
「對。主教大人和議會幹部都在。」
「伊蕾妮雅小姐她……」
我摸摸她的頭,她皺着眉收起了耳朵尾巴。
這時,我注意到走廊上的腳步聲。
我知道她很難過,但只能逼她接受現實。
就在我要催繆裏先離開房間再說的時候,門後有人叫我,嚇了我一跳。
要推翻一度建立的印象並非易事。就像我依然當她是妹妹,她也無法用大哥哥以外的稱呼叫我。
「我是議員提歐。」
伊蕾妮雅不是普通女孩。與她交談,主導權一不小心就會被她搶走,攻破心防。
那小小的手這才緊握我的手。
石階在夜晚的視野比想象中更糟,看不清哪裏是懸崖,跑得心驚膽跳。想到踏錯一步就要墜海,以及前方還有好長一段就腿軟。
「騙、騙人,伊蕾妮雅姐姐怎麼會騙我們。」
「可、可是……」
只有意識倒退幾步的感覺侵襲了我。
這樣的背叛,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吧。
門後的人有個大肚腩,身穿直條紋襯衫。腰帶在右側往下垂了一大段,胸口佩有羽飾。
夜色深沉,港都迪薩列夫瀰漫着挾帶倦怠感,要使人融化的氣氛。
「當然,議會也因爲您成爲共犯而吵得不可開交呢。」
商人轉過身來,緩緩頷首。
誰說羊女應該比狐狸正直?
雖然每個字都令人傷心,但我不得不說。
這次沒撥開我了。
「斯萊先生找我?」
商人這麼說完就動身離去。跟上之前,我看看繆裏,牽起她的手。
我抱住繆裏小小的身體,眼睛不經意地轉向仍在房中的大鳥。
說完就繼續向前跑。海角底下的幾個乞丐,呆然看着我們奔上石階。
三人碎步前行的途中,我向德堡的商人詢問事情經過。
他接連和我跟繆裏握手。
看那身典型城鎮士紳的穿着,不是曾當過商人就是富裕的工匠公會會長。
這樣就能解釋伊蕾妮雅爲何沒有抵抗,搬東西的人自然也不會對酒吧的人說實話。
「對。斯萊先生也會替您作證,請放心。」
「我替您帶路。」
表示她不要緊吧。
「繆裏。」
「伊蕾妮雅小姐是羊的化身,就算被人攻擊,真有危險的時候還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跑。沒那麼做,不就代表她是自願出去的嗎?」
這樣想就明暸多了。伊蕾妮雅帶走了聖人之布,假他人之手轉賣優質羊毛,旅費到手就遠走高飛。畢竟一旦謊言拆穿,在繆裏的爪子和獠牙面前難以全身而退,這個城鎮對她也沒有利用價值了。
「議會就這樣信了?」
那是她再也不必畏首畏尾,能在世界地圖上堂堂標示出來的地方。
窺視窗隨即滑開,一對不放鬆戒備的眼向外掃視,接着鐵門開了。
不過石階當然沒那麼窄。風比白天略強,爬得很辛苦,不過夜景像撒了一地的炭火,十分美麗。
可是,這世界並不會事事都順我們的意。
「我們接到主教大人報案,正在檢查寶庫。」
恐怕是哈勃爲了保身,要找個藉口說明寶物的去向才賴到她頭上。要責怪很容易,但若我能再聽他多訴點苦,或許就能防止這種失控行爲了。
由橙紅篝火烘托輪廓,彷彿擺在火裏燻烤的港都另一頭,能見到大教堂的一小部分。
「不用怕,神會站在對的人這邊。」
難道哈勃的狀況有那麼危急嗎?雖然只對話過幾句,但我不認爲他會做出陷害他人以求自保的事。
「議會相信主教大人的說法?」
走廊上,提歐面對我的質疑而無奈一笑。
「怎麼會呢。寶庫空成那樣,區區一個經銷商根本偷不了那麼多。」
按理來說確是如此。
「可是主教大人就是認爲她辦得到,所以才搞得我們都得爬上來。」
「她能怎麼偷?」
除非會魔法,否則辦不到吧。
才這麼想,提歐動作老練地靠過來耳語:
「他說大教堂裏有很多密道和密室,伊蕾妮雅就是用密道一路送到海角下,用船運出去。」
「……」
我不敢置信地往提歐看,而他聳聳肩說:
「密道的事其實不該告訴任何人,大主教是害怕盜寶嫌疑落到自己頭上纔出此下策吧。總比絞刑繩套到脖子上才後悔來得好。」
意即這是場苦肉計。
這麼說來,哈勃真的就是主教本人嗎?唏噓自己實在沒有識人之明時,提歐更直接地大嘆口氣。
「不過最大的問題是,主教大人都不清楚密道的位置。」
「咦?」
我往提歐看,見到他眉皺得鼻樑頭也歪了。
「主教大人是在垂死掙扎吧。不知道他是想在教會和王國起衝突的時候保身還是斂財,總之他自己偷偷把寶物送出去藏起來或賣掉。直到徵稅的人來了,眼看這件事就要曝光,於是用盡任何手段想矇混過關。」
這麼說來,主教到底是不是牧羊人哈勃?吝嗇又貪心的主教本尊,沒理由在這時候還想隱瞞密道的位置。
哈勃見到禮拜室和聖壇之間的普通寶庫裏還有個祕密寶庫時,顯得非常驚訝。而見到事情有二就認爲有三是人之常情,有更多祕密也不足爲奇。可以理解他想把機會賭在還有密道的心情。
適合存放寶藏的地方,也適合保護人命。
問題還不僅如此。
「對,他認爲裏頭還有密道,經銷商一定就是從那裏送走寶物。同時遭殃的那位小姐也在裏面。」
繆裏的人形雖是個瘦小少女,狼形卻大到我能騎在背上。
「這座教堂年代久遠,不曉得哪裏會有什麼祕密。聽說很久以前,北方島嶼地區還有真正的海盜那年代,這裏有過一場戰役,大教堂即是當時最後的要塞。這狹窄的入口裏面的寶庫,可能是爲了籠城戰而造的。」
接着想在狹窄通道中硬鑽過我身旁,但爲時已晚。
「既然這樣,我也來幫忙……」
三個穿着類似提歐的人聚在門前,束手無策似的對話。
能肯定的是,這寶庫裏原本有堆積如山的寶物,可是現在全沒了。
背後的門已經關上,並有「喀鏗」的上鎖聲。
「知道了。我和部下去找其他地方。」
當然,最好的選擇是找出真正盜寶的犯人。
我扶着佈滿歲月痕跡的石牆,懷想過往。遭受海盜襲擊的人們逃進這裏,在狹窄通道里持槍舉斧埋伏敵人。通道只有一個人寬,手難以活動,即使是弱小的老人和女子也能守上好一陣子。
「繆裏……小姐?」
「主教大人在裏面?」
「我去和主教大人說幾句話。」
最後只看我決心夠不夠而已。
「在這麼窄的地方?」
「可惡!」
心中只有巨大的失望。
三個字道盡了一切。我們被斯萊困住了,不是誤會也不是意外。要上密門的鎖,得跪下來將手伸進層板底下才辦得到。
因爲假如還有密道,會讓伊蕾妮雅的處境更不利。
伊蕾妮雅長嘆一聲,重整心情說:
「爲什麼?」
「結果我又被你們救了。」
可是誰說的纔是實話,目前仍毫無頭緒。一個人不能同時坐兩張椅子。
這問題無法靠繆裏的力量解決。說服哈勃,請他別再堅持伊蕾妮雅是犯人後,我還有必要站在他這邊,告訴人們他不是壞人。但若哈勃就是主教本尊,不是什麼牧羊人,甚至寶物真的是他偷的,又該如何是好?
每下一階,我的思緒就更深一分。
對方當然沒回答,我其實也不必問。誰說的是實話,已經由行動證明了。
總算站起之後,她難爲情地微笑。
「好像是昏倒了,頭上有個包……」
更進一步地說,當一切真相大白,哈勃就是主教,也是犯人時,我能在判罪議決上爲絞刑投下贊成票嗎?
「在這裏試這種事太危險了,我們先往裏面走。」
繆裏好不容易鑽過我,手腳並用地爬上樓梯往門板撲,但得到的只有沙沙的刮鐵鏽聲。層架背板是一整塊厚實鐵板吧。
可是人並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神又鮮少呼應人的呼喚。
「主教大人說的祕密通道呢?」
「狀況我在路上聽說了,現在怎麼樣?」
「就是啊。主教應該是被人發現自己把財產處理掉纔想栽贓嫁禍。」
「對。就在剛剛,我們也被關進來了。」
繆裏回頭大喊。
「所以各位正在這裏找密道?」
她似乎沒想到這點,眼中的紅稍微褪色,焦躁地四處查看。
若他長年吸取民脂民膏來斂財,又爲保身挪用那些財產,他當然該負起應有的責任。就算是小孩,在某些地方偷麪包都要剁手了。竊占如此龐大的金銀財寶,無論有何方神聖的護佑都沒救了吧。
「可是我早該發現的……能從這間寶庫偷東西出去的人,肯定是當地人。如果是主教大人自己運出去,要花很長一段時間,不太可能在教會與王國交惡的時候辦到。既然如此,我應該更小心謹慎纔對。更何況我們的行動很可能早就被犯人知道了……」
繆裏轉過身來,在黑暗中抓起麥谷袋,想恢復狼身。
「爲什麼!」
「繆裏,我——」
斯萊冷冷地說。鑑於這座大教堂與其他教會組織對王國的所作所爲,那也許是當然的反應。
「不得不找啊。雖然主教大人的說詞很難採信,但要是不信就等於說主教做賊的喊抓賊。這種事必須向國王稟報,到時候主教大人就要上絞刑臺了。要是侍奉神的聖職人員冤死在這,迪薩列夫就要被詛咒了。」
我能做的,就只有做出不會讓兩張椅子擺在一起的選擇。
因爲滿腦子都是應就在門後的斯萊。
「伊蕾妮雅姐姐!」
「大哥哥!」
「……伊蕾妮雅小姐,你是被德堡商行的斯萊關進來的嗎?他說主教大人告您竊盜,現在有羣人在這調查就帶我們來了。」
「我真是隻笨羊,完全掉進陷阱了。」
這話讓我和繆裏臉都僵了。她立刻察覺異狀,往我們背後那條狹窄通道看。
見通道深處有些微火光,我就不拿燭臺了。樓梯很陡,我讓繆裏先下去,再扶着她的手走。
伊蕾妮雅臉上沒有表露失望神色,這是源自商人的圓滑機敏嗎,還是來自至少沒落單的安心呢。
裝設於走廊的燭臺,點着稀疏的火光。
「太好了,你怎麼樣?」
據說水底下也會有漩渦,將誤闖的船隻拖下去。
離開充滿溫泉的享樂之地,要在這個殘酷的野蠻世界求生的決心。
斯萊似乎也對哈勃的說詞不以爲然,不過對哈勃來說是拼了命在撒這個謊。當然,這也攸關伊蕾妮雅的生死。
「主教大人和斯萊先生都在裏面。」
「我認爲主教大人的說詞根本是無稽之談。」
我應言進門。這間寶庫依然裝滿雜物,裏頭僞裝成層架的密門敞開着,斯萊正往裏頭窺探。
結果在裏頭房間,我們發現了伊蕾妮雅手腳被縛,倒在地上。
而且從寶庫盜寶,怎麼想也不會走海角的步道。走在那條路上,從鎮上看得是一清二楚,況且底下還有乞丐聚集,即使趁夜偷搬也很難掩人耳目。
當伊蕾妮雅洗清罪嫌,哈勃就要因誣告而問吊了。
「該不會,那個……」
感覺腳步霎時變得沉重,教堂裏的陰暗更深了。
且在寶物遭盜的情況下,密道一定會用來盜寶。知道其存在卻刻意隱瞞,合乎神的教誨嗎?知道隱瞞密道存在就能解救無辜,這樣也要說嗎?
而我無法制止或予以肯定。
一會兒後,伊蕾妮雅輕聲呻吟,徐徐睜眼。
「他也是用一樣的伎倆。主謀多半就是斯萊,主教大人那邊……應該無關。被叫來大教堂之後,我一眼也沒見到他。不是已經殺了他,就是給他點封口費,要他離開這裏。」
「只要頭能鑽進去,大概就……」
我蹣跚地爬上樓梯,在繆裏頭上捶打鐵板。
希望至少是後者。
看來他們是經過幾番糾結才決定來這看看再說。
伊蕾妮雅就是遇上了這種事。
伊蕾妮雅按着頭,緩慢起身。
就在我開口這一刻。
在我們打聽伊蕾妮雅的背景時,斯萊也從他的情報網掌握了一切。根植城鎮的商人,就是在這種世界裏打滾。
站在門口,能感到風由後往前吹。可見裏頭有氣孔,空氣從那流出去。
我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走上了一條窄得可怕的路。
繆裏衝上前,想搖她的肩卻臨時停手。見伊蕾妮雅不省人事,繆裏先湊近鼻子檢查有無受傷,最後聞聞脖子。
可是有個問題。
聽伊蕾妮雅垂下視線,回溯記憶般這麼說,我背脊一涼。
我並不憤怒,說不定連訝異也沒有。
從寶庫竊走寶物的不是別人,就是斯萊。
繆裏的紅眼睛從手臂底下看來。
犯罪就該受罰。
光線陰暗,只能看見腳邊兩、三步的地方,且路途左彎右拐。接下來該往哪裏踏?要相信誰的說詞?
一注意到我,他們一個樣地摘下帽子。看來都是商人出身的人。
我看着繆裏這個搜尋密道最佳良伴如此說道,然後發現既然有繆裏在,找密道不是問題。所以無論其他密道存在與否,問題在於確認之後的該怎麼辦。
應該也是被騙來這房間,從背後捱了一棍吧。
走過燭光下,我們終於抵達寶庫門前。
總之,先確認現況再說。
這不是掩飾得了的事。
「喔喔,寇爾先生。」
繆裏放鬆戒心,輕拍臉頰喊她。
「大哥哥。」
繆裏不甘地點點頭,隨我移動。
憑她的尖爪獠牙,說不定能擊穿鐵板。
「伊蕾妮雅姐姐、伊蕾妮雅姐姐!」
伊蕾妮雅以乞憐般的表情望向房間一角。
「應該是胡謅的吧,這裏頂多只有那個氣孔。」
門一開就有空氣流入,就是因爲它吧。
「不過……這樣我又不懂了。他們要怎麼從這裏偷走寶物?就連哈勃……喔不,連主教大人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啊。」
聽我說溜哈勃的名字,伊蕾妮雅嗤嗤笑起來。
「他向您承認啦?」
「……你也曉得啊。」
「那是這鎮上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是沒拆穿罷了,以爲成功騙過大家的人只有他一個,所以纔會被人利用吧。」
你不也是利用了這點嗎。想這麼說時,我注意到她另有含意的眼神。
「是啊。因此,我敲門的時候是認爲勝券在握,結果……落得這個下場。羊還是贏不了牧羊人呢。」
不知該不該笑時,伊蕾妮雅繼續說:
「可能是頭被敲醒了吧,知道斯萊纔是幕後黑手的那一刻,我也想通寶物是怎麼偷走的。」
我下意識地望向層架,剩下的都是應該先處理的大型物品。
「就是趁送食物的時候。」
「……啊!」
這世上,上坡和下坡哪個多?
從海角底下直達頂端的石階,是出入大教堂的唯一途徑。石階日夜暴露在人們的視線底下,還有一羣乞丐看着。
如此一來,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設法讓任何人都不會看見,另一種就是被人看見也不怕。只有運送食物的商人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如同去程上坡,回程就是下坡,送貨進來的人一轉身就是帶贓物走的人。這裏只剩下大型物品,是因爲體積比送來的食物大,無法偷運出去。
「不空手而回乃是貿易的基本,這樣能多賺一倍。」
到這裏,我話就停了。
「怎樣?」
我不禁環顧四周。這房間只有一個出口,四面都是石牆。
『反正不試試看也是燒死在這裏!我還有機會把門撞開!』
愛惡作劇的繆裏經常被逮個正着而捱罵,有很多百口莫辯的經驗吧。
蛇以更猛烈的速度向下爬。
手上拖着一條毛毯般大的布,應該是用來裹聖遺物存放箱的布。看來斯萊也不認爲這是貴重物品。
畢竟在關係到議會的審判上,有海蘭在我們這邊反而是我們佔上風,更別說鎮上的人對我深有好感,甚至稱我爲黎明樞機,事情肯定對我們有利。
而伊蕾妮雅還這麼說:
那是身纏烈焰的,大量的油。
『頭好像擠得進通道。』
「斯萊會把我們怎麼樣?」
「繆裏,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這世上有個叫審判的東西。在那裏,人們會透過辯論尋找真相——」
『……大哥哥,對不起,我撞不開門……』
透過辯論尋找真相?
直到有毛摩擦臉頰才睜開。
『這是什麼……水?』
「繆裏!冷靜點!沒用的!」
『怎、怎麼辦,這樣……』
「只要燒死我們,再當作寶物也一起燒了,麻煩就圓滿解決了。」
「繆裏,把架子全推倒!」
繆裏說完賊笑起來,大概是想象了斯萊幾個拼命挖洞的樣子吧。
訕笑似的話讓我也笑了。
或許是這樣反而好,我沒有自亂陣腳,告訴自己只能利用四周資源,將心思全放在求生上。
「就是啊。」
在這種狀況下還談什麼?
她沿着通道往上望,話跟着斷了。
『如果可以全力撞上去,這種門根本——』
原本燭光也照不到的房間裏側也滿映紅光,那裏有一堆小山般的薪柴。
她抬起頭來,用紅眼睛看着我。
「別做傻事啊!」
並受到驚嚇般向後退。
吶喊被撞擊鐵門的轟隆聲蓋過。
繆裏慌慌張張地往通道看,好幾次想衝進去卻又忍住。
伊蕾妮雅也是思索的表情。
火烤得我全身發燙,肺彷彿吸氣就會燒起來。剩下的時間,難道只能夠我祈求神解救我的靈魂,至少別讓憎恨與憤怒充斥我的心,使我墮入地獄嗎?
「這裏有寶物被偷了耶?要是這裏有人,就會被當成犯人啊。」
「就是啊,不趕快逃出去就慘了啦!」
可是她萬全狀態下都撞不開門了,在腳底燙傷的狀態下,我實在不認爲能撞出什麼名堂,更何況我根本無法眼睜睜看着受傷的繆裏一而再地往火裏衝,直到痛苦而死。
全世界只怕母親一個的繆裏也夾着尾巴向後跳。
「他應該有付錢給乞丐,要他們監視我們,所以知道我們既沒有搬着堆積如山的傢俱下來,也沒有揹着那個巨大的金盤。」
她跟着抖動身體把我甩開,並在我再度喊她之前消失在通道里。
我跟着往上看,見到一條蛇爬下樓梯。
「想法?」
火一轉眼就撲滿通道,黑煙堆滿房頂。
但是這樣的想法,也只持續到繆裏推倒兩、三座層架,堆在通道口爲止。
「繆裏,退後!」
繆裏話一說完就從袋子掏出麥谷含在嘴裏,脫光衣服。爲她行動之迅速遲疑之餘,我想起繆裏不喜歡我看她變狼,立刻轉頭閉眼。
「這麼一來,他就會發現你拿走的是個體積小又非常高價的寶物了。而這個寶物,一定是藏在祕密寶庫裏。這表示他們的惡行擺明已經暴露在他人眼前,纔會打算在被人發現犯人就是他們之前先下手爲強……」
簡直愚蠢。
而且火蛇還逐漸爬進房間內部,無處可逃。
『啊嗚……啊啊!』
『哇哇哇!』
『啊?我怎麼可能做這種——』
『你是想說死的時候也要端莊嗎?』
繆裏嘆口氣,撐起發抖的腳想站起來。
繆裏把頭塞進通道入口,往裏頭擠一小段就回來了。
既然沒有其他方法,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可是,他要怎麼做?」
繆裏癱在地上說。
「他們還順便搜查過剩下的寶物了吧。這種事總不能問主教。」
我當下就想到那會是什麼。
主教應是冒牌貨,自稱議員的人也多半全是斯萊的心腹,知道真相的人不多,大教堂也鮮有他人出入。
這樣我就更不瞭解斯萊的行動了。
「死人不會說話嗎。」
「呃,你們在說什麼啊?」
當我注意到,狼已經從火焰與黑煙中跳了回來。
「所以斯萊知道徵稅順利才那麼喫驚嗎……因爲他早知道除非找到這個祕密寶庫,教堂裏湊不到價值五十金幣的東西。」
「我們有時間這樣閒聊嗎?」
「繆裏,你就躺着吧。」
「……只是想封口的話,把我們推下斷崖還比較快,可是他卻將我們都關在這裏……大概是爲了嫁禍吧。盜寶的事總有一天會曝光,若不另外找個犯人,人們遲早會發現真相。」
「對了,大哥哥。」
衝進去絕不會平安無事。
火勢有增無減,熱和光都強得令人睜不開眼睛。
在我們僵持不下當中。
「繆裏!」
繆裏也霎時明白我想做什麼,轉身撲倒層架,用鼻子往火蛇頂,將它推回去。雖然層架是木製,還是能擋住油吧。這房間四面都是石頭,只要擋住油就不怕火焰從腳底燒上來了。
說話的是伊蕾妮雅。
我邊說邊嘆息,對商人動腦筋的速度抱起莫名的感佩。
繆裏隨這話站起來,走到蠟燭照不亮的角落再回來。
「拜託你不要亂來。」
緊接着,通道彼端亮了起來。光愈來愈強,搖搖晃晃地順樓梯而下。
我們人在四面石牆的地下室,唯一的出入口遭到封鎖。房裏堆了薪柴,似乎還有裝滿油的木桶,簡直是個窯。
可是這不是小孩的世界。
她的眼睛在說,罪人就該受到制裁。
繆裏沒能順利着地,直接橫躺倒下。全身冒着輕煙,前腳和後腳爪之間還有火光閃動。
我嚇得渾身發毛,衝上去擋她。
「我有個想法。」
適合籠城戰的地點,也適合關人。
接着,着火的油也開始從房頂的通風孔流下,點燃那些柴。
『唔唔唔……!』
蛇?
可是還有件令人在意的事。
斯萊應也知道這點,伊蕾妮雅也是。
「只剩下這個了。那個黴味很重的箱子整個不見了,底下已經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羣貪心鬼挖過的痕跡,可以把我們全部塞進去呢。」
不知是煙燻痛了眼睛,還是腳着火很痛,繆裏站也站不起來。我馬上撲向她的腳,用雙手緊緊包住狼掌。
在這狀況下,交給議會也不會像強盜規矩那樣立刻處斬,好歹會先經過審判,而我不認爲那會對我們不利。
「那就讓我趴在地上,你踩着我去撞吧。」
『不要。不撞開門,大家都要死在這裏。反正都要燒死,我也要用盡全力以後再死。』
繆裏不耐地插嘴了。
繆裏不知是痛還是恐慌,不斷掙扎。在伊蕾妮雅幫助下,我用全身重量死命壓住她,一一撲滅腳掌上的火。好不容易按熄後腳最後的火之後,繆裏終於停止掙扎,氣喘不已。
伊蕾妮雅半笑着呢喃。
不知是過了片刻,還是好幾次深呼吸的時間。
繆裏低吼着朝熊熊燃燒的木架堆壓低姿勢。
火也燒傷我的手,滋滋作響。
這時,伊蕾妮雅在我面前放下一把劍。來自留在這裏的盔甲。
「我變回羊,你剖開我的肚子,用我的血來滅火。」
「……咦?」
「腸子也能用來擋火吧。全部挖出來以後,就躲進我的肚子裏。火災後的修道院裏,經常能發現完好如初的羊皮紙,烤全羊或全豬不是也很費時嗎?熱度沒那麼容易透進去。」
我茫然望着語氣平淡的伊蕾妮雅。
「你在……開玩笑吧?」
「這時候還開玩笑?」
她回以苦笑。
「不然所有人都要死,死一個總比死三個好。」
以商人計算得失的眼光來看,或許是這樣沒錯,而且伊蕾妮雅這個冷靜的想法的確非常合理。繆裏的體型就沒有大到能讓兩個人躲進肚子裏。
可是擁有巨蹄的伊蕾妮雅就辦得到了。
「喫了烤過的部分,還能長生不老。」
這就是玩笑話了。
『不要!死也不要!』
繆裏孩子似的大聲抗拒,當然我也是這麼想。
「我也絕對做不到。」
「要是我們互換立場,您還能這麼說嗎?」
伊蕾妮雅的目光射穿我的眼。
倘若我不是神可憐的羔羊,而是一頭巨羊,且能像母鳥保護雛鳥一樣,犧牲自己換取他人的生存——
像這樣的時候,我會怎麼做。
我拿起布查看。一點焦痕也沒有,且真如繆裏所言,完全不燙,絕不是平白蓋在其他聖遺物之上。
「繆裏,你看!」
伊蕾妮雅也含蓄地躺到我背上。她們在上,也是因爲堅持萬一聖人之布擋不了火,她們還有毛皮能撐一下。
「好。」
我指向房間角落,那裏有條看似平凡無奇的布。有點厚,有點粗,比一般的布重得多。那和聖人涅克斯之布是同一種布。
能對抗現實的,就只有太古時期受人尊崇爲神,爾後受人遺忘的人們。
感受着背上兩名少女的重量之餘,我一個大男人躲在最安全的位置,心情很複雜。神終於對可憐的羔羊降賜奇蹟了,而我卻在祂膝下揹着兩個少女,讓我不斷爲這可恥模樣辯白似的地向神祈禱。
理性與感情在火焰的煽動下,簡直要把我逼瘋。
我拿她沒轍地這麼說,不過被她壓上來之後就說不下去了。

原料不是獸毛、植物纖維或蟲絲,斯萊猜想會是金屬。
「打開密門的時候,就是這條布包着裏面的東西嘛。」
「夠了。」
繆裏懇求地說,但我沒有回頭,目不轉睛地注視那一點。
總之那條布在火焰當中也完全沒有燃燒。
『完全……不會燙耶。你之前是說金屬嗎?真的是金屬?』
『……怎麼會……爲什麼沒燒起來?』
頓時背後寒毛倒豎,熱淚盈眶。
時間在這一刻也不得猶豫的狀況不斷溜走。
『大哥哥,拜託你不要白費伊蕾妮雅姐姐的心意。』
隨後一陣衝擊撞的我眼前一晃,倒在地上。
「繆裏。」
「……怎麼了。」
還以爲我被釘在地上了。
在北方島嶼地區,神也沒有降賜奇蹟。
「咦?」
「請你適可而止喔。」
「好~」
我會做同樣的事。
就連因信仰的無力而自覺愚忠的我,也氣得想跳進火堆算了。明知神聽不見,明知什麼也不會發生,我還是望着火焰,期待天使伸出援手……
「找地方躲的部分,我可以接受。」
我對呆立的伊蕾妮雅和繆裏說:
繆裏立刻跑過去叼回來,放在我面前,一臉的不解。
繆裏的爪子壓得我肩膀好痛,彷彿確信不這麼做,我就會起來阻止她。
這裏的話,應該傳不到神的耳朵裏。
然而終究是塵歸塵,土歸土。真相必然會迴歸它真正的面貌,我動搖的信仰也恢復原狀。
途中,背上傳來繆裏的竊笑聲。
「你們原本就是被我牽扯進來的。」
我抬起頭,無視於狼爪陷入肩膀,看着那東西。
並說出這樣的話。
繆裏也不可思議地看着聖人涅克斯之布低語。
我毫不抵抗地躺着,是因爲明白這對每個人都是最好的選擇嗎。
臨死也要端莊優雅。
我再次開口,繆裏被我逼退似的松爪。在她更加困惑地看着我時,我厲聲說道:「把那條布拿過來。」
混賬東西。我不禁對神咒罵。
在港都迪薩列夫,周遭所有事物變換得目不暇給,耍得我團團轉。
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嗎?這裏不是神的居所嗎!
我這是想看着伊蕾妮雅白白死去,再看繆裏跟着燒死嗎?這樣做不是更沒意義?
繆裏哼了兩聲說:
什麼都好。
伊蕾妮雅站起身來。
若就此轉頭,就等於接受伊蕾妮雅的做法。她會用劍剖開肚子,讓我們活下去。想動卻動不了,是因爲臨死前對時間的感覺會變慢的關係嗎。
所以最後是以我在下,兩個女孩在上的方式躲。而且都這個時候了,繆裏還知道要顧那種事。是擔心我和其他異性擠在一起會擦出火花來嗎。
「繆裏,把那條布……」
鐵之類的是火一烤就會發燙的東西,小孩都知道。
「……可是,就算這樣——」
沉默壓境。
所幸伊蕾妮雅和繆裏都是瘦小的女性,三個人勉強擠得進,問題是這個洞是狹長的橢圓形。
聽見繆裏難耐的叫喊,我這次清楚地回答:
聖遺物最大的敵人是什麼?不,之前說守護聖人涅克斯保佑些什麼?紡絲不斷、布匹不受蟲蝕,還有——
『伊蕾妮雅姐姐,我的爪子和牙齒比較利。』
我無言以對,也無法直視她的身影。繆裏吠叫似的說了些話,可是我完全聽不見。我自以爲是的理性正對我竊語,說無論是人是狼,本來就會爲生存喫羊。有機會在這狀況活下來的誘惑,幾乎使我屈服。
「可是,我們都要活下來。」
我們的對話逗得伊蕾妮雅嗤嗤地笑。
「伊蕾妮雅,不可以趴着!大哥哥先趴進去!」
「不、不好意思。」
準備獻出性命的伊蕾妮雅也不再那麼堅決,茫然看着布。
「火災不侵。」
『大哥哥!』
不行,怎麼可以做這種事。但同時,拒絕也是艱苦的抉擇。
略顯羞澀的伊蕾妮雅感覺真的很年輕。仍保有能真心相信大海盡頭有塊新大陸的純真,也一點都不奇怪。
火勢持續加劇。
底部最窄,只夠一人躺。而繆裏和伊蕾妮雅都很瘦,在底下承受兩人的重量恐怕會壓死。
「那個,能請您稍微轉向另一邊嗎?」
我的確這麼說過,不過我們人在不怕火侵的聖人之布所掩蓋的洞裏。
「嗯嗯?想到火燒完以後就能去咬他們,我就等不及了。」
狼形的繆裏按倒了我。
火雖仍不停地燒,而我們所走的路卻依然通往希望。
這是真正的聖遺物啊。
收藏聖遺物的密穴,被貪心的斯萊幾個挖得更大了。
「這是……這是神的護佑啊!」
「你這樣對她也不太禮貌喔……」